凡煙小說

☆、靈魂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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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個月後。

林宇的葬禮我沒有去,志遠說微燃是坐在輪椅上被安然推到墓地的。他的父母見到微燃都氣不打一處來,差點犯了心臟病。他們當著親戚朋友的面罵微燃害死了他家的獨生兒子,說她是狐貍精,種種能毀人的話統統罵了出去。

微燃什麽都不說,她都身子沒有恢覆,加上悲傷成疾,人不光瘦了一大圈,也因為沒怎麽吃飯連力氣也沒了。嘴唇、臉色慘白的嚇人,並直接從輪椅上摔了下來,一直爬到林宇都墓碑前,側靠在雪白都墓碑上,用手指輕輕摩挲上面貼的黑白照,一邊落淚一邊痛哭。

林母叫年輕力壯的男人拉開她,她不為所動,身子被拉開靠著的墓碑時瘋狂的尖叫哭泣,那個悲烈的聲音驚天地泣鬼神。那人見她如此,先是被嚇到了,但也看得出是深愛林宇都女子,也心軟沒有再拉,放開手任她再次爬到墓碑前。結果微燃還沒重新爬到就暈死過去了。

可林宇哪知道呢?他一直看著微燃滿臉淚痕與絕望的臉笑,笑容是那麽的瀟灑英俊。

一場事故,一切都變了。

身上的輕傷都好的差不多了,唯一不足的是我的腿仍然沒有完全恢覆,都說傷筋動骨一百天,那個鐵一般重的東西壓在我的雙腿上,我的腿鐵定是要養好久。

病房每天都有人來打掃,理的幹幹凈凈,志遠沒空時就會托護士小姐幫忙買一束鮮花插在床頭的透明花瓶上。

下午兩三點的光景,我掛完了今天的藥水,護士來替我拔針。

“我這手背上現在全是洞,連針也要掛在手腕側處的靜脈上了。”她替我拔針,我感嘆道,“人生真是奇妙啊。”

護士小姐一笑,說道:“葉太太哪的話,我的同事都說您找了個好老公,您看,為了照顧您葉先生連家都不住了,一下班就來這照顧您,就算有工作也都是在這完成的。我的同事們吶,都說好羨慕您呢!”

“我有什麽好羨慕的,那場車禍害死了我的朋友,我現在想想都要背後一涼,後怕無窮。”

“您這不是都挺過來了嘛,您看,您現在恢覆的多好啊。從鬼門關裏逃出來,以後會更有夫福氣的。”

年輕的護士小嘴甜的跟蜜似的,她這麽小巧的嘴不去當媒婆主持人還真是可惜了。

我嘆氣,望望窗外,道,“外面的銀杏葉都落了吧?”

護士也望望窗外,我們看見的都只有藍天白雲,以及刺眼的陽光。

“落了,前幾天就開始落葉了。”

“真想出去看看。”我望著窗外癡癡的說。

“要不我推您下去看一下?”

“不了,這麽美的景,我要和我先生一起去看。”

“說到葉先生,剛剛我在主任的辦公室看見他了。也是奇怪了,葉先生這個點不應該在公司上班嗎,怎麽突然回來了?”護士暗下嘀咕。

“陸醫生辦公室嗎?”

他怎麽這個時間在那?難道是我的病……

“麻煩你,能幫我把輪椅拿過來嗎?”

在護士的幫助下,我到了陸醫生辦公室的門口。我穿著藍色的病號服,外面披上了厚厚的衣服,但雙手還是涼涼的沒有暖意。

護士拍拍門,說道,“陸主任,501病房的葉太太來找您。”

裏面沈靜了一會兒,讓我懷疑裏面沒人準備回去時,又傳來了年近50的陸醫生的洪亮的嗓門說道,“進來吧!”

護士開門推我進去,暖氣的溫暖襲滿我全身,我一眼就看見了坐在他辦公桌對面的志遠。

“陸醫生好。”我向陸醫生點點頭,他也禮貌性的向我點頭示意。護士說了句話就離開了。

我看向志遠笑著喚他的名字,志遠凝重的神情舒緩了一些,起身走到我身邊,問道,“怎麽過來了?”

“護士說看見你在這,就過來看看。”

志遠握住我的手,突然又皺眉,“怎麽那麽冷?”他說完握的更緊了。

我一笑沒說什麽,轉頭看向穿著白大褂坐在軟椅上的陸醫生,問道,“陸醫生,我什麽時候能夠出院啊?在病床上躺了那麽久,人都快松垮了。”

陸醫生蹙眉看一眼志遠,很輕松似的對我說,“過幾日再做些檢查就可以出院了。”

“那我的腿為什麽我會感覺自己控制不了它?想動但是一點力氣都沒有,是因為還沒有完全好的原因嗎?”既然已經來到陸醫生辦公室了,我就順便問問他這個困擾我多時的問題。

“這個……”陸醫生又看一眼志遠,沈默著不再接著往下說。

我看一眼志遠,他坐在軟椅上,我的輪椅靠在他旁邊,他的神情又變的凝重了,我看看志遠又看看陸醫生,冥冥中似乎明白了什麽。

我低沈的問道,“有什麽就直說吧,我承受的住。”

“這個…… ”陸醫生遲疑,瞥眼志遠,“葉先生,那我就說了。”

志遠閉了一下眼恩了一聲。

我的手一緊。

“葉太太,你的雙腿因為車禍時被壓倒導致大腿神經逐漸壞死,可能以後走路都不會很方便了。”

醫生就是醫生,看的太多,面對這些事情總是能輕松的說出來。

我看著陸醫生,目光又轉向了他身後的窗戶上,那外面的銀杏葉已經落了。

“文文。”志遠低沈著聲音叫我。

我仍然不敢相信自己剛才所聽到的東西,張開嘴,慢慢的,慢慢的開口問道,“所以說,我,算是半個殘疾人了?”我突然又露出了笑容,但那是苦笑。

“是的。”陸醫生推推眼鏡講道,臉上也帶著點遺憾的神情。

身子一熱,腦海裏無限的循環著陸醫生剛才的話。都是因為那場車禍!我的腿!

眼睛裏面進了沙子,我揉揉它,又看向志遠,視線漸漸模糊了。我半個身子傾過去想抱住他,志遠半跪在地上,緊緊抱住了我。我的雙手在不知不覺中已經擰成了兩個拳頭。

我想哭,可是我已經哭不出來了。

“謝謝陸醫生。”我努力想再擠出個笑容給他,但是我已經做不到了。

“志遠,外面的銀杏葉落了,推我下去看看吧。”

“你身子還很虛,我們還是回房間休息吧。”

我不為所動,“我想去外面,不想待在全是消毒藥水的病房裏。”

志遠無奈,嘆了口氣,“好。”志遠起身,走到我身後,“陸大夫,我們先走了。”

這麽多天了,我還是第一次出去沐浴陽光,感受外面的世界。一路上,從醫院的長廊到電梯再到醫院樓下的花園,很多路過的行人都會看我一眼,我一路上都面帶笑容,實在不知道該怎樣回覆那些帶著懷奇異目光的行人了。

外面已經是秋末了,可惜我沒有看到秋意正濃的世界。高大挺拔的銀杏樹上長了好多金黃的葉子,下面泛黃的綠葉上落滿了銀杏葉,鋪成了一條金色的巨大地毯。旁邊還有海棠花,這個季節能看到枝頭的花也是件美好的事情。那些海棠花比紅色要淡,比粉色又要濃,像古時候女子的脂粉似的。

“真好看。”我望著眼前的景色說道,腦子裏醫生的話卻一直驅散不掉。一半悲哀一半享受,兩種截然相反的情緒摻雜在我心中。

我閉上眼睛,在陽光下聞著空氣中的味道,那裏面還夾雜著草木的芳香。

我彎腰想拾一片銀杏葉,但是卻發現自己做不到。

“我來吧。”志遠彎腰蹲下,骨節分明的手指替我拾起落葉,放到我手中。

我仔細打量著銀杏葉,上面還有一點點的淡綠色,但絕大部分已經全部泛黃甚至有幾角萎成了灰色。上面還有幾條脈絡。

我從衣服的口袋中拿出筆,將一片銀杏葉攤在蓋著毛毯的腿上,毛毯時下樓前志遠回病房替我拿來並蓋上的。

我用黑色水筆輕輕的在下面寫下了一句話――執子之手,與子偕老。

“寫了什麽?”志遠趴在我耳邊溫柔的問道。

“你猜?”

志遠輕笑,“笑的那麽開心寫的肯定不是什麽好東西。”

“哪有。”我否認,“你看!”

我將葉子遞到他面前,志遠輕輕接過,看完後走到我面前,蹲下,拿起我的右手,抓得緊緊的,他溫暖的手溫度一下子就包圍了我冰冷的手,他擡眼看著我的眼睛。

“文文,這輩子我都會把你鎖在我身邊。你知道嗎?從前的日色變得慢,車,馬,郵件都慢,一生只夠愛一個人。從前的鎖也好看,鑰匙精美有樣子。你鎖了,人家就懂了。”

“志遠,謝謝你。”

面對他突然都真情流露我有點懵,他的話讓我一下子就濕了眼眶,謝謝他,始終沒有拋棄我。

“我會用盡全力治好你的腿的,不管去哪治,不管花多少錢。文文,我說過的,要讓你成為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

志遠緩緩又深沈的說道,猶如大提琴般的聲音讓人身心愉悅。

“有你就夠了。”

我看向天空,潔凈的藍天碧空如洗,嫩粉的海棠花和泛黃的銀杏樹在風中飄曳,三兩片葉子從樹枝上飄落落在我腿上的淡黃色毛毯上。藍的、粉的、黃的、綠的,構成了美麗的秋景。志遠的眼睛如同黑海一樣深邃,沈重的目光中卻有著說不出的堅定。

“可是我真的快活不下去了,半身殘廢,你真的要跟這樣的人共度此生嗎?你不會討厭我嗎?我好恨老天,它折磨了我們六年,現在終於在一起了又讓我成了現在這個樣子。我真的好想去死。”我說著,眼神變的猙獰。

志遠的表情變的凝重,他抓住我的雙臂,臉上英氣十足,他冷峻的說道:“文文,你聽著,沒有我的允許你永遠都不能想‘死’這個問題。”

我看著他的眼睛沈默著。

“聽到沒有?你要是幹傻事我這輩子都不會原諒你,你既然嫁給了我,就是我的人,這條命我也有一半的使用權,我不準你放棄你就不能放棄!”

我閉閉眼,又垂下目光。

半個月後,終於受夠了消毒藥水的味道,大夫說我養的好可以離開醫院回家休養了。

到今天,我已經一個多月沒有回家了。

志遠將我抱上車,又將輪椅折疊放入後備箱,我們終於踏上了回家的路。前幾天他特意找了鐘點工將家裏徹徹底底清掃了一遍,我到家時,家裏似乎和以前一樣,一成不變。

他抱我到房間休息,我摟著他的脖子。

“瘦了。”他抱著我時說道。

我撇撇嘴, “你之前不是還嫌我吃太多了嗎?現在不是正好。”

他一口氣小心的將我放到床上,坐在床頭捏捏我的臉,“還是喜歡你臉上有肉都感覺,摸起來舒服。”

“色狼。”

“哪裏色了?夫妻之間這樣不是很正常嗎?”

我心裏一澀,又笑道,“好啦,快點幫我放熱水我要洗澡!在醫院都不能好好洗澡。”

“好好好,遵命。”他拍拍我的頭,“現在家裏你最大,我都成男保姆了。”

志遠離去後,我環顧房間四周,又拍拍自己都腿,東西都一樣,只可惜人……已經變了。

心中頓生苦澀,抹了抹眼淚,又轉念想想開心的事情。

洗完後我便一直呆在房間待到晚上睡覺,志遠側對著我睡。他的臉瘦削了不少,前幾天我還特意讓他去稱下體重,他一直拒絕,後來我說你不稱我就要難過了,於是他就乖乖去稱了。這一個多月來為了照顧我又要兼顧工作,他瘦了七八斤。

他累了那麽久,終於能安穩都睡覺了,但我一直被他和護工照顧的很好,一點都不累,倒是不怎麽困,完全沒有睡意。

房間的暖氣一直開著,空調一直傳來低低的運作之聲。

事實證明,雙腿殘廢都生活並不好過,我連起床都成了難事。志遠偶爾還會調侃我說自己健身房都不用去了,每天抱我來來去去算是劇烈運動了。

我不習慣用拐杖,也討厭用拐杖。他買了個新的輪椅放在家裏供我使用。因此,直到一個多星期後我習慣了輪椅後便沒再讓他抱我在家裏來去了。

坐在輪椅上的生活讓我無法再回雜志社工作,志遠替我辭了職,讓我在家專心養著。我讓他去買了好些盆盆栽養在陽臺上,他又買了一缸金魚放在客廳裏。他說這樣我就不會覺得太無聊了。因而我現在每天都在家裏餵餵魚,澆澆花。可這樣都日子剛開始還覺得有趣,好幾天下來後便覺得無趣極了。

我想出去。

可是我不敢面對那些人群中都好奇都目光。

我坐在輪椅上從陽臺處看看外面都風景,黃浦江、東方明珠、高樓大廈各色的風景映入眼簾,再看看家裏,空空的,小小的,哪有外面的世界大。

我又想起了和他說要去考OW的事情,過去的美夢現已經成為泡沫了。

心裏一陣遺憾。

我從陽臺往下看,離陸地幾十米的距離摔下去肯定會粉身碎骨吧。但會不會很疼呢?

好想體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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