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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2章 對策 (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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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模樣哪像肚子裏揣了個崽?分明是心裏揣了罐蜜。

麗香笑道:“娘娘, 您這身子才兩個月出頭, 還要等六七個月才生呢。照您這個做法, 待到小皇子出生時, 衣裳怕不是都要多得堆滿屋子了。”

尹蕙眼神溫柔地穿針引線,道:“他是陛下的骨肉,當得這世間所有的好。”

這時樓下忽奔上來一名小太監, 向尹蕙行禮道:“娘娘,安公公來了。”

尹蕙刺繡的手一頓,問他:“她來做什麽?”

“奴才瞧他帶了個食盒,說是來給您送禮的。”小太監道。

尹蕙有些遲疑。

第一次見面時她一時控制不住情緒故意氣了長安, 過後便覺著不妙,為免她暗害故意假裝昏倒,引禦醫來診脈, 將有孕之事放到明面上來以求自保。雖然太後之前說不滿三個月不能聲張,但暈倒就不是她自己能控制的了。

過後陛下果然為了顧全大局承認了她這一胎,派張讓來厚賞她。

既然陛下都承認了,這女人若不想自尋死路,應是不會,也不敢對她不利吧?

在別人面前她都可以龜縮自保,但是在長安面前,她實在是不想露了怯。她是陛下名正言順的嬪妃,懷了陛下的孩子那是有功於陛下有功於社稷。長安如今明面上就是個太監,縱使心中不服,又能怎樣?

念及此,尹蕙便放下針線,由麗香扶著下了樓。

樓梯還未下到底,她就覺著不對。

她懷孕了長安還來給她送吃的本來就夠可疑的了,況且只是送個食盒,何必帶這麽多人來?

“你待會兒悄悄派兩個機靈的小太監出去候著,萬一有情況,先去稟報太後再去稟報陛下。”尹蕙低聲吩咐身邊的麗香。

麗香輕聲應了。

“安公公。”尹蕙來到樓下,看著負著雙手背對著她面向門外的長安。她那晚裝她定然裝得不像,至少這氣勢她裝不出來。陛下之所以還會認錯,一則是因為醉酒,二則,還是要感謝那身獨一無二的紫袍吧。

長安轉過身來,見她來了,笑道:“尹婕妤,上次雜家給你送禮沒有送成,恰今日有空,特地給你補一份過來。”說著,她就向後頭拎著食盒的吉祥一招手。

“安公公太客氣了,只是,如今我有孕在身,為皇嗣計,需得忌口,不是什麽東西都吃得的,怕是要辜負安公公一番美意了。”尹蕙溫婉道。

長安一邊從食盒中端出藥罐和碗一邊道:“尹婕妤請放心,雜家知道你身懷有孕,自然也不會拿亂七八糟的東西來給你吃。這,只是一碗藥而已。”

尹蕙瞬間戒備:“什麽藥?”

長安從罐中倒出黑濃的一碗,將藥罐往食盒裏一放,端著藥碗看著尹蕙似笑非笑:“你以為呢?”

尹蕙往後退去,道:“我該喝什麽藥自有太醫院負責,就不勞安公公費心了。”

長安道:“我這碗藥也是太醫精心熬制出來的啊,不過是前太醫而已。既然我都親自送來了,尹婕妤還是乖乖喝下去為好,否則的話,只怕場面會有些難看。”

麗香見狀不妙,趕緊向站在外面的兩個小太監打個眼色,兩名小太監拔腿就跑。

長安只當沒看見。

尹蕙見長安端著藥碗步步逼近,而她身後太監頗多,瓊雪樓連宮女在內伺候的人還不足十名,若她想強灌,自己必不能抗,一時恐懼起來,外強中幹道:“我腹中乃是陛下骨肉,安公公身為陛下寵臣,又豈能行此大逆不道的犯上之事?”

“誒?尹婕妤這話說得嚴重了,雜家不過就給你送碗藥而已,怎麽就大逆不道了?雜家自然也知道你這肚子裏揣的是陛下的骨肉,否則也不可能親自來給你送藥啊。再說我這都是為你好,陛下推行嫡長繼承制,你這個小小婕妤卻先有了身子,若是生下個皇長子來,豈不是給陛下添堵麽?還是說,尹婕妤有此信心憑借這一胎登上皇後之位?雜家既得陛下器重,自然得為他分憂。”長安語氣柔和,眼中卻全是陰狠之色,看得尹蕙心膽俱裂,深悔自己一時意氣招惹了她。

恐懼之下,她轉身就往樓上跑,想躲進房中閂上門多拖延一會兒是一會兒,拖到太後或者陛下派人來,她也就沒事了。

長安見狀,也不去追,只吩咐身後眾太監:“沒見婕妤娘娘跑了麽?還不去將她好生扶過來坐下?”

眾太監領命,上前就要去拿尹蕙。

麗香大叫:“我家娘娘懷著陛下的孩子,你們想做什麽?快住手!”她試圖幫尹蕙擋住長安他們。

就樓裏這幾只阿貓阿狗,長安哪裏放在眼裏?很快便都被押住,尹蕙也從樓梯上被拖了下來,拽到長安面前,按坐在椅子上,兩名太監一左一右地押著她的胳膊。

“我肚子裏有陛下的骨肉,你們這群閹貨敢對我動手,就不怕被抄家滅族嗎?”尹蕙恐懼到極處,嘶聲大叫。

“喲,這皇子還沒生下來,架子倒先擺上了。尹婕妤,勸你少費心,雜家九千歲的名號頂在頭上,豈是你這小小婕妤能比的?更何況,懷上了皇嗣,也不一定就能生下來,你說是吧?”長安上前一把捏住她的臉頰強硬地掰過她左右躲閃的臉,俯身看著她,眸光冰冷“雜家很少為難女人,這次你代人受過,就算你倒黴。”說罷端起藥碗就往她被捏開的嘴裏灌。

“不唔……不……咳咳……”尹蕙拼命掙紮。她不怕死,但她真的怕被人生生落了腹中這一胎,因為她清楚,她沒有第二次機會,這樣的機會,一生只有一次。

“娘娘,不要啊,長安,你敢毒害皇嗣,你不得好死!”麗香在一旁大聲哭號道。

長安冷冷地彎起唇角,心如鐵石,緊緊鉗著尹蕙的臉將那碗藥全部給她灌了下去,一滴不剩。灌完之後便令押住尹蕙的太監松開她。

尹蕙剛才掙紮得太厲害,晃動中有部分藥汁灑在了她的臉上和衣服上,整個人看起來狼狽不堪。

她也顧不得,太監一松手她就從椅子上滑了下來,跪倒在地,一手撐地一手摳嗓子想把長安給她灌下去的藥都吐出來。

長安就站在一旁看著她的醜態畢露。

尹蕙一邊哭一邊摳,折騰了半天,到底是叫她連藥汁帶剛用的午飯一起吐了出來。

長安見她吐了,惋惜道:“哎呀,這麽好的藥,尹婕妤怎麽就給吐出來了?沒關系,雜家這裏還有。來人,快扶尹婕妤坐好。”

小太監們遂將尹蕙幾近癱軟的身子拉起來,重新按坐在椅子上。

尹蕙簡直絕望到了極點,滿臉是淚地看著長安又從藥罐中倒出一碗藥來,搖頭哭求:“不要,求求你,不要……”

“看起來尹婕妤這孕吐反應著實厲害,合該要多服些藥才行。”長安再次捏開她的嘴給她灌藥,口中道“婕妤願意吐,盡管吐,反正雜家今天帶來的藥,夠你吐個四五回的。只是婕妤吐歸吐,可別傷著了腹中的孩子。”

一碗藥灌下去,尹蕙從椅子上滑下來,繼續摳嗓子催吐。不管怎樣,她要保住這一胎,一定要保住這一胎。這是她和陛下的孩子,她死也不想失去他。

麗香見自己主人被折騰得如此狼狽,哭得癱倒在地。

樓中正亂糟糟的一團,太後和皇帝幾乎同時趕到。

“這是在幹什麽?還不統統住手!”太後一到樓門前,瞧見樓中慘狀便氣急敗壞地喝道。

慕容泓進了樓,見長安手裏拿著藥碗,尹蕙趴在地上吐,急令長福:“速去宣太醫!”

尹蕙聽見慕容泓的聲音,也顧不得自己此刻渾身汙穢和狼狽了,仰起臉來哭著道:“陛下,救救我們的孩子,救救我們的孩子。”

長安看著慕容泓冷笑。

慕容泓臉色瞬間難看無比。

太後進到樓中,環顧一周,目光著意在長安手中的藥碗上頓了頓,面色不虞地問:“到底發生何事?”

“太後娘娘,是安公公,午後他突然來到樓中,借送禮之名給婕妤娘娘強灌墮胎藥。奴婢們勢單力孤未能護主,還請太後請陛下務必為娘娘做主。”護主心切的麗香跪在地上稟明事情的來龍去脈。

“好大的狗膽!連皇嗣都敢戕害,來人,給我拿下!”太後喝道。

“且慢!”太後話音方落慕容泓便也緊跟著出聲。

原本想聽太後號令過來捉拿長安的衛兵們又生生停住腳步。

太後轉身看著慕容泓道:“陛下,事實就擺在眼前,難道你還想偏袒這膽大包天的奴才不成?”

慕容泓道:“人跑不了,這罪大可不急著定,待禦醫來診視過了再做定奪不遲。”

“陛下,哀家知道你一向信重這奴才,但主上對奴才再寵信也該有個度!就算禦醫來得及時尹婕妤的胎沒事,也不能洗脫這奴才毒害皇嗣的罪名。陛下既然讓哀家管轄後宮,這後宮嬪妃被奴才侵害,自然也在哀家的管轄範圍之內。除非陛下再立皇後,讓哀家把這管轄之權交出來,那麽哀家自然也就管不著了。此刻,陛下若無正當理由,還是不要阻止哀家拿下這奴才為好,也免得寒了後宮嬪妃的心,顯得陛下輕重不分!”太後一番話堵住了慕容泓的口,再次喝令身後人“將這奴才拿下!”

衛兵沖上前就要拿人。

“住手!”

“誰敢!”

慕容泓與長安幾乎同時出聲,不同的是,長安在出聲之餘,她還出了手。

看著沖在最前面的那名衛兵腦門上插著一支短箭轟然倒下,太後與慕容泓等人這才註意到長安手裏握著的那只袖弩。

攜利器進宮,還當著太後皇帝的面殺人,眾人都被長安這突如其來的殺人之舉給驚呆了。

褚翔最先反應過來,嗆的一聲拔出劍來擋在慕容泓身前,大喝:“保護陛下!長安,把弩-箭放下!”

“反了,反了!”太後喃喃著躲到衛兵身後,這才道“來人,將這意圖謀反的奴才給哀家就地斬殺!”

“都退下!”慕容泓一把推開擋在自己身前的褚翔,怒道。

“皇帝,你沒瞧見這奴才手裏拿著弩-箭嗎?”太後不可思議地看向皇帝。

“朕看見了。”慕容泓看著長安。

“那你還……”

“太後,怕死就直說,別裝作一副關心陛下的模樣了,我看著惡心。”長安忽然截斷太後的話道。

長福瑟瑟發抖地縮在一旁看著一個人與太後陛下對峙的長安,不知道他是不是得了失心瘋?

“你一個深宮老婦知道什麽?你以為陛下不想拿我嗎?”長安握著弩-箭一臉悠閑地在眾人面前踱步,眼睛越過衛兵看著躲在後面的太後,“他不是不想拿,他是不敢拿,因為他清楚,但凡我在盛京出現任何意外,福王會造反的。一方藩地的安寧,與一個奴才的性命,孰輕孰重陛下能分不清嗎?”

“是吧,陛下?”罵完了太後,她還不忘向慕容泓求證。

慕容泓雙拳握起,看著她不語。

“長安,你瘋了嗎?快把弩-箭放下!”褚翔再次喝道。

“你急什麽?我帶袖箭也是為了陛下考慮,畢竟這袖箭小巧玲瓏的,殺人不易見血,不信,我再殺一個給你看看。”長安說著,擡起手袖箭對著那些衛兵左瞄右瞄。

衛兵們隨著她的動作躲來躲去,狀甚可笑。

“陛下,你就眼睜睜看著!”太後氣得發抖,大聲對慕容泓道。

“不然怎麽辦呢?夔州戰火未熄,福州若是再起戰事,拿什麽去擋?難不成拿你這老婦去擋?”長安嗤笑。

“你說反就反?哀家倒要看看,拿了你,福王到底會不會反!”

“太後,別唯恐天下不亂了,就你那點齷齪心思,當誰看不清還是怎的?不是親生的就安分些吧,免得授人以柄晚節不保!”長安冷嘲。

“反了,這真的是要造反了!”太後被她氣得頭腦發暈,倒在身邊燕喜身上。

“陛下,妾肚子好痛,救救妾,救救孩子。”尹蕙在旁邊看了半天,見長安連太後都不放在眼裏,擔心自己性命不保,忙向皇帝求救。

長安這會兒倒是不說話了,只皮笑肉不笑地看著慕容泓。

“去把尹婕妤扶起來。”慕容泓與她四目相對,吩咐一旁的張讓。

張讓一邊提防著長安手裏的袖箭一邊弓著腰慢慢地走過來,與麗香一道將尹蕙從地上扶了起來,安置在椅子上。

“你想如何?”慕容泓問長安。

“奴才在陪您玩啊。”長安一副坦坦蕩蕩的模樣,“您拘著奴才不讓離京,不就是怕奴才走了您這日子過得了無生趣麽?既如此,奴才又怎敢不竭盡心力呢?”

慕容泓看著她,兩人之間距離相隔不過幾丈,而此刻,卻似隔著天涯海角一般。

這時鐘離章來了,慕容泓便暫停與長安的交涉,讓鐘離章去為尹蕙把脈。

鐘離章避著地上的穢物來到尹蕙身邊,告罪過後為她細細切了脈,又去檢視了長安帶來的藥罐,擡眸看了長安一眼。

“尹婕妤情況如何?”太後懨懨地問道。

鐘離章向兩人行禮道:“回太後,回陛下,尹婕妤脈象平穩並無大礙。”

“那藥……”

“那藥罐裏裝的,乃是安胎藥。”

眾:“……”

不止眾人沒想到,連尹蕙都不敢置信地擡起臉來看向長安。

長安回轉身,迎著她驚詫的目光一臉無奈道:“聽見沒尹婕妤,本來我就是來給你送一碗安胎藥,看你這鬧騰的,好像篤定了我會害你一般。你為陛下誕育後嗣,雜家身為陛下的奴才,為陛下高興還來不及,又怎會害你呢?在此奉勸你一句,君子都是坦蕩蕩的,唯有小人,才會長戚戚。”

尹蕙知道自己被她算計了,此番自己出了大醜不說,今日之事傳將出去,也定會淪為後宮笑柄。至於陛下……陛下應該是更看不上自己了吧。

一時恨得抓心撓肺,卻又無可奈何。

長安轉過身來,眸光睥睨往慕容瑛與慕容泓身上一掃,道:“太後,陛下,奴才就是來給尹婕妤送一碗安胎藥,算不上有罪吧?”

“你攜帶利器進宮,又殺死一名皇宮守衛,想就這樣全身而退?”太後目光陰沈道。

長安道:“攜帶利器進宮,奴才一直有這個權利啊,那利器還是陛下親賜的。至於殺人,唔,這個是有些不應該,都怪奴才太容易受人影響之故。與陛下在一起時,奴才工於心計,與福王待久了,遇事卻喜歡訴諸武力了,覺得如此才直接,痛快!今日這堆爛攤子,就交給陛下去收拾吧,畢竟起因也不在我,誰知道一碗安胎藥會搞出這麽多事呢?對吧?”

她收了弩-箭,在眾人的註視下高昂著頭顱擡步往外走。

太後與皇帝不開口,自然也無人敢攔她。

與慕容泓擦肩而過時,她停了下來,眼睛看著門外,道:“好玩嗎,陛下?這只是個開始哦。”言訖,也不等他反應,嘴角掛上毫無溫度的笑意,揚長而去。

就這麽徑直出了宮,她讓一直跟著自己的吉祥先回府去,自己腳步一轉,去了宮門右邊的理政院。

院門口當值的守衛班頭還認得她,見她來了忙上前行禮。

長安從他腰間抽出佩刀,拖著就往內衛司走去。

袁冬今日並未去參加謝雍夫人的壽宴,此刻是辦公時間,他理當在內衛司。

長安到了內衛司,袁冬果然在,見她來了,忙率領手下辦差的迎出來見禮。

“你是雜家一手帶出來的,今日雜家卻發現,還少教了你一件保命的本事。”見了他,長安也不廢話,直接開門見山道。

袁冬看一眼她手裏松松提著的刀,態度謙卑:“還請安公公賜教。”

“那就是,什麽時候該睜一只眼閉一只眼!”長安直接一刀尖懟過去,刺瞎了他一只左眼。

饒是袁冬早有心理準備,還是痛得慘叫一聲,捂住血流如註的眼眶連連倒退。

其餘人等都被嚇了一大跳,縮在一旁惶惶如鼠。

“現在長記性了嗎?”長安問他。

袁冬穩住腳步,忍著錐心的疼痛放下染血的手,面色青白地俯首道:“長記性了,多謝安公公教誨。”

長安向他走去,提起刀將刀尖上染上的血漬慢慢地在他胳膊上擦幹凈了,這才道:“長記性就好。”

作者有話要說: 算了,關於劇情關於人設,烏梅以後再不做任何解釋了,見仁見智吧。只說一句,並沒有為了完結胡寫瞎寫,這都是一開始就設計好的劇情和結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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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囚禁

雲胡的後事長安交給許晉來操辦, 好歹他已經為李展操辦過一次, 算是熟手了。

鐘羨下值後聞訊趕來,先去看了雲胡的遺體, 然後來到長安房裏, 問她究竟發生了何事。

長安放下撐著額頭的手,道:“事成定局, 多說無益。你來得正好, 我想拜托你一件事。”

鐘羨在她對面坐下, 表情有些難過, 道:“你說。”

長安看著暫時被安置在她房裏的那只貓,道:“他走了, 留下這只貓。許晉家裏有個未滿一歲的孩子, 不太適合養這種半路收來的貓, 我也沒這個心力, 你把它抱回你府中去養可好?”

鐘羨點頭。

兩人默默無語地坐了一會兒。

“鐘羨,你答應我一件事好不好?”長安再開口,聲音裏透著無盡的疲倦。

“你說。”鐘羨看著她, 眸光擔憂。

“不知道怎麽回事,凡是來到我身邊,與我有交情的人,大多都不得善終。即便勉強活下來的, 也是受盡折磨千瘡百孔。因果循環,大約是我種了太多的惡因,所以不配有善果吧。但是我真的有點怕。”長安擡眸看向鐘羨, “你能不能答應我,你一定會好好的?好好地找一個對你全心全意的女子,好好地生一堆健康可愛的孩子,一家子就這麽幸福和睦地過一生,可以嗎?”

鐘羨與她對視半晌,眸中漸漸泛起水光,他有些無所適從側過臉,握了握拳閉了閉眼,點頭道:“我答應你。”

“如此便好。”長安欣慰道。

雲胡大殮這天,長安將他留下的殊言琴一砍兩段,放在棺中給他陪葬。待到出殯,長安本想親自送他到無名山下葬,出城時卻被城門守衛給攔下了,只道上頭有令,不許她出城。最後只能由許晉帶人將棺材運了出去。

長安回到府中,將自己的東西歸整一下,全部裝入箱中,想著,也該是到和慕容泓徹底做了斷的時候了。

仿佛心有靈犀,雲胡出殯的這天下午,宮裏就來了人,說陛下召見她。

長安來到甘露殿,長福被慕容泓遣退時,一臉擔心地看著她。

內殿殿門關上了,外頭窸窣的腳步聲也漸漸遠去,直到外殿傳來大門關上的吱嘎聲,慕容泓才開口對長安道:“你的琴師,朕只是見了他一面,說了兩句話而已,並未為難他。朕委實不知,他為何……”

“你不知,你當然不知。你除了知道你要報仇,你要掌權,你要君臨天下之外,你還知道什麽?”長安打斷他,目色冰冷道“你哪裏知道,別人為了你都付出過什麽?失去了什麽?在你眼裏,除了你自己,除了你的帝位,除了你的野心和**之外,什麽都不重要。廢話就不必多說了,放我走,如若不然,我也不敢擔保自己會再做出什麽樣的事情來。”

“不是這樣的,這些年來你為朕的付出,朕都知道,朕都記在心裏……”

“所以呢?你就強行把我禁錮在身邊,看你後宮三千,看你與別的女人生兒育女?看看你那天在瓊雪樓急著為尹蕙保胎的樣子,再想想你對我說的話做的事,慕容泓,你不覺得你自己很可笑嗎?”

“那天朕急著為她保胎,不是因為朕擔心她和那個孩子!朕是擔心你!”一再被搶白,慕容泓也繃不住了,微微提高了聲音道,“朕是擔心,如果她腹中的孩子真有個萬一,朕要如何去保住你?眾目睽睽之下,戕害皇嗣的罪名要如何才能洗的清?”

“呵!”長安看著他冷笑,道“當時你心裏到底是擔心她和孩子,還是擔心我,除了你自己,只有天知道。”

慕容泓長眉深皺地看著她,有種不管如何解釋都證明不了自己的焦灼。

“現在你知道了?當初從兗州回來,你耿耿於懷我為鐘羨擋箭到底是為了他本身還是為了公事,我怎麽解釋你都不能釋懷時,我內心的感受了?”長安譏誚地盯著他,“就你這樣的有什麽資格來質疑我?皇嗣覆皇嗣,皇嗣何其多。後宮不管哪個女人只要肚子裏揣了你的種,掉根毛都足以讓我萬劫不覆,這就是我在你這裏的地位!這就是你所謂的‘朕心悅你此生不改’!我可去你的吧,這種心意你愛給誰給誰,我不稀罕!”

慕容泓再喜歡她,也是有自己的人格尊嚴和驕傲的,如今一再被她否定諷刺,心中又氣又急又怒,終於口不擇言:“說到底你不過還是接受不了朕幸了尹蕙而已!朕是醉酒將她當做了你,才會……朕知道朕不對,可是你自己又好到哪兒去?你與那陳若霖做的好事,以為朕全然不知麽?”

長安看著眼前這個正在發脾氣的男人,完全想不起來自己當初為何會喜歡上他,又喜歡他哪一點?

“原來陛下已經知道了,那更好,省得我再多費唇舌了。事實便是如此,我做奴才做累了,想做回女人。而作為女人,身心皆已給了陳若霖。有道是好女不侍二夫,看在這麽多年我為陛下赴湯蹈火肝腦塗地的份上,請陛下放我回去與他夫妻團聚,就當全了你我這麽多年的主仆情分。”心已經麻木了,連痛都感覺不到,所以長安並不像慕容泓那般激動,這番話說得十足平靜。

身心皆已給了陳若霖……夫妻團聚……

慕容泓脫力般向後倒退了兩步,一顆心如被利刃翻攪,痛到無法呼吸。

而長安只是站在原地,冷眼看著他。

“朕不信,你定然是騙朕的。”慕容泓搖頭道。

“信不信由你,反正你信不信的也改變不了事實。”

“你答應過朕的!”慕容泓忽然又沖了過來,激動地一把抓住長安的胳膊,目光哀絕“你答應過朕的,只要朕說喵,你就會摒棄前嫌回到朕身邊,你親口說過的!”

“我是說過,但是你有把我的承諾當回事嗎?”長安無動於衷地任他抓著,“重諾的人,譬如雲胡,他無意中得知了我的女子身份,我讓他在今生不再開口說話與保全性命之間二擇其一,他選擇了保全性命,從此閉口不言。那日你召見他,讓他說了話,違背了自己對我的承諾,所以回去他就自盡謝罪,告訴我此乃‘君子一諾,與人無尤’。而你呢?”

長安一把推開他,從自己懷中取出那塊寫著喵字的黃絹,“一邊與別的女人上床,一邊要求我兌現承諾摒棄前嫌回到你身邊?我的承諾,在你眼中不過是塊寫著一個字的破布而已,一文不值。就如同你所謂的愛情,讓人連辜負,都覺得多餘!”她手一松,任那塊黃絹飄落在地,棄如敝履的姿態。

慕容泓低眸看著那塊飄落在地的黃絹,痛苦地閉上雙眼。

“慕容泓,別再試圖以愛為名綁縛我,你根本就不懂什麽是愛。而我,也已經徹底地認清了這一現實。從今往後,你我之間,再難兩全!”長安字字鏗鏘,決絕的語氣仿佛當胸一劍,將在她面前從無盔甲的慕容泓結結實實地刺了個對穿。

慕容泓甚至都能感覺到自己的某一部分在她這致命的一劍中痛苦地死去了,空疼的感覺是那樣清晰,清晰得讓人急欲將它修補完整,不管用什麽都行。

他緩緩睜開布滿血絲的眼,看向長安,眼神像是暗流湧動的河面,一片兇險的平靜。

“朕不懂愛又如何?你看清了又如何?”他慢慢逼近她,“朕是皇帝,朕想留你,就留你!你也無需用福州,用陳若霖來威脅朕。朕這滿目瘡痍的天下,難道還怕多他一塊瘡疤嗎?”

他伸手探向她的臉,“朕不懂愛,難道你就懂嗎?如果你懂,你就更不應該了啊。不該在朕不懂之時就來撩撥朕,讓朕為了追上你的步伐,不得不不懂裝懂。記得嗎,朕曾經告誡過你,不會讓你有機會食言。所以,在你兌現完所有對朕說過的話之前,你哪裏都別想去!”

他拽著長安往殿外走,一直走到甘露殿大門外,將人甩給候在階下的褚翔,下令:“將她關入清涼殿,沒有朕的旨意,不準她踏出殿門一步!”

褚翔領命。

長安看著慕容泓,就像看著一頭黔驢那般笑了笑,自己跟著褚翔走了。

這天本來就是個陰天,到了半夜,便雷聲大作,下起雨來。

甘露殿內殿一片黑暗,慕容泓萬念俱灰地躺在軟榻上,睜著雙眼看著在閃電的映照下風雨大作的窗外。

那一亮一亮的電光不時勾勒出他眼角的淚痕,仿佛檐下流淌不歇的水珠,匯聚成了線。

他心裏清楚,他留住了她,但是,他已經失去了她。

一步錯,步步錯,從去年放她出去巡鹽開始,便已註定了兩人終將走到這一步。

可是,為什麽呢?

真的如她所言,是他自私自利不愛她?

自哥哥和憲兒之後,她是唯一一個走進他心裏,能被他長久牽掛,會因她悲喜難抑的人。若這都不算愛,那這算什麽?

不,不對。他和她之所以會走到今天這一步,並非因為他們不相愛,而是因為,他瞻前顧後顧慮太多,掌權太慢。

他想報仇,又不想政局因此而動蕩,所以他蟄伏,他忍耐,他靜候時機。卻忘了,不是什麽事都等得起,也不是什麽人都等得起的。

她說的,關於陳若霖的那番話,他一個字都不信。若真的已經變心,那她回來做什麽?

如今他將她軟禁在清涼殿,她應是更恨他了吧。

恨就恨吧,反正他做下的招她恨的事情,也不少這一件了。

自那日她大鬧瓊雪樓後,朝上群情激奮沸反盈天,他每次上朝就像去開水裏過一遍。如今他將她囚禁在這裏,至少,不用擔心她的人身安全了。

福州。

長安走了幾天陳若霖就在榕城待不下去了,跑到外地胡作非為一番,還到福州與雲州邊界幹了一票,搶了雲州官牧的幾十匹馬和一群羊。

這點東西他自是不放在眼裏,但他不是無聊麽。

回程的路上他忽然發現一個問題,這大熱的天他為什麽要跑這麽遠來胡搞?要解悶的話榕城不可以嗎?就算榕城不可以,難道榕城周圍還不可以嗎?

難道就因為那女人臨走前拎著他的耳朵警告過他不許胡亂殺人,所以他就慫了?為免她知道跑得遠一些來殺?

不,這不可能,這太可笑了!他陳若霖怎麽可能被一個女人管住?

所以到底為什麽要跑這麽遠?

反正他不怕她就是了,他最多喜歡和她睡。

喜歡和她睡跟跑這麽遠有什麽關系?

這不是為了到時候她回來了還能繼續心甘情願陪他睡嗎?

好吧,陳若霖權當自己被說服了。

一想到寢殿裏那昏天暗地的三天三夜,陳若霖就覺著熱血賁張,渾身都躁躁的,正想兜個圈再給陶行時那小子殺個回馬槍,信使來了。

陳若霖高踞馬上接過信件展開一看,雙眉便是一軒。

小皇帝不知死活啊,居然敢關他的女人?

長安被軟禁的第五天,雨。

有彈劾長安卻一直未得到皇帝回覆的臣子在朝上當眾質問皇帝,長安沖撞嬪妃冒犯太後在宮中殺人之事皇帝究竟打算如何處置?

慕容泓說長安是他的奴才,太後與嬪妃也是他的家人,所以此乃他的家事,他自會處置。

臣子咄咄逼人,說就算奴才沖撞嬪妃太後算是宮闈中事,但那長安在宮中隨意殺人,這絕對是大逆不道犯上作亂之舉,陛下若是連這都能徇私包庇,只怕實在難以服眾。

慕容泓直接從上頭把筆扔了下來,冷著臉道:“既然愛卿如此有主意,那不如就由愛卿來替朕作主擬旨吧。”

臣子嚇了一跳,立馬下跪請罪,不敢再就此事多言一句。

慕容泓鮮少在朝上如此簡單粗暴地彈壓臣下,鐘羨覺著有些不對勁,恰這幾日他去過安府兩次,每次府裏人都說長安去了宮中尚未回來。

他托了個相熟的小太監去長福那裏打聽,這才得知長安被慕容泓軟禁在了長樂宮清涼殿。

下朝之後,他回到理政院寫了張帖子,就到麗正門外求見慕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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