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72章 對策 (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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泓。

慕容泓拒見。

鐘羨想著長安被囚,若是自己不幫她,這滿京裏還有誰能幫她?慕容泓拒見,他就在麗正門外跪了下來,繼續求見。

大雨滂沱,太尉之子孤身跪在麗正門外,淋得如落湯雞一般,半個時辰了都不帶挪一下位置的,怎麽看都是非同尋常之事。於是很快便有那好事者將這一消息傳到了太尉鐘慕白耳中。

鐘慕白看一眼窗外的雨幕,心中頓時又氣又急,也不要下屬跟著,自己撐了傘出了衙門就直奔麗正門。

“你在這裏做什麽?”來到麗正門外,鐘慕白站在鐘羨身側,看著自己被淋得臉頰蒼白的兒子,問。

“求見陛下。”鐘羨雙眼仍看著宮門內。

“什麽事非得在這樣的天氣以這種方式求見?”

“私事。”

“起來,跟我回去。”鐘慕白道。

“不行,我必須見到陛下。父親不必管我,先行回去吧。”

“他若一直不見,你就一直跪在這裏?”

“是。”

“你——簡直愚不可及!”鐘慕白氣得一甩袖子,回身就走。

走了沒幾步,卻又繞個圈離鐘羨遠遠的,轉身往宮門內行去。

鐘羨知道他這是為了自己找皇帝去了,若換做平時,他會阻止,但是今天……他默認了。

靠父親去給皇帝施壓好讓自己進宮見駕,這種感覺極其羞恥,讓人無地自容。但是,自己的尊嚴和長安的自由,孰輕孰重?這對他來說根本就不能算是一個需要選擇的問題。

作者有話要說: 今天依然是早更梅。

沒想到長安刺瞎袁冬眼的劇情居然還有這麽多親看不懂。原因有三個,一,雲胡這樣一個無足輕重的琴師為何會引起慕容泓的註意?無非是因為袁冬為了討好慕容泓將長安的事情匯報得太細了,而他如果有半分念及長安曾是他的上司,根本不必這樣。二,慕容泓不肯放她走,說不定將來要離京還要靠偷跑,不讓袁冬把盯著她的眼線收回去,怎麽跑?三,袁冬作為內衛司指揮使,被她刺瞎一只眼,這件事瞞不住,也等於變相地打慕容泓的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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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難兩全

鐘慕白位高權重, 可以長驅直入到天祿閣前再使人進去通稟求見。

自把長安囚禁起來後, 慕容泓就又由甘露殿搬回了天祿閣理政,因為他發現, 有些事情, 逃避除了能拖延時間之外,並無任何實際意義。

長安被囚的消息是他故意讓長福透露給鐘羨的, 為的, 就是引來鐘慕白。他太了解鐘羨了, 為了長安的自由, 他見不到他絕不會善罷甘休。除了跪在宮門外,以他的性格還能做出怎樣死皮賴臉的事呢?

今天的雨可是夠大的。

“傳太尉進來。”他合上手中的奏折, 眉眼不擡地對長福道。

鐘慕白將傘放在閣外檐下, 進得門來, 潮濕的靴子在光滑的木地板上留下一串水漬。

“不知太尉冒雨進宮, 有何要事?”待鐘慕白行過了禮,慕容泓直言問道。

鐘慕白也沒繞彎子:“陛下為何不見鐘羨?”

“知他所求何事,不能應, 故不見。”

“既然如此,直言便是,何故晾著?”

慕容泓揮退閣中內侍,這才擡眸看著鐘慕白道:“太尉也知, 有什麽事直言便是,何故晾著?自朕繼位伊始,太尉不就一直在晾著朕麽?”

鐘慕白濃眉蹙起, 看著慕容泓不語。

慕容泓從禦案後站起身來,走到鐘慕白身前,從袖中拿出一只半大孩子的鞋墊,遞給他道:“鐘羨想必還在外頭跪著,朕就不與太尉深談了。這是朕的乳母去世那年為朕做的鞋墊,裏面有個故事。這個故事是真是假朕也不知,畢竟那時朕還小,太尉自行分辨吧。只是,事關褚翔身世,不管太尉信還是不信,朕都希望太尉不要將此事外傳。”

鐘慕白揣著鞋墊走後不久,鐘羨來了。

慕容泓看著渾身濕透的他,道:“先去隔間擦擦吧。”

鐘羨道:“不用了,多謝陛□□恤,但是臣希望陛下將這份體恤之情放到長安身上去。”

知道他要說長安的事,所以自他進來慕容泓就沒在閣中留人。

“朕知道你為何而來,不必多費唇舌了,朕是不可能如你所願的。”慕容泓回到禦案後,重新開始看折子。

“陛下,在外人看來,長安得寵這麽多年,掌權這麽多年,換做旁人,早就在京中拉起了自己的班底。而如今她被你軟禁,卻只有我一人來為她說話,你心有七竅,難道不知這是為什麽嗎?”

慕容泓看著折子的目光微微凝滯。

“那是因為,不管在什麽位置上,不管她做什麽,她的一切出發點,都是以你的利益為先,從來都沒有為她自己謀算過!她一心為你,能依靠的也只有你而已,你怎麽忍心如此對她?你怎麽忍心一次又一次地去傷害她!”鐘羨很想控制住自己的情緒,可是想到長安已經被關了五天,他實在是做不到。

慕容泓擡眸看他,面色沈靜:“朝上的情況你也看到了,我關她,是為了避免她做出更不理智的事來。”

“若不是被逼到極處,你覺得她會做不理智的事嗎?她不過是想離開,你既給不了她想要的,成全她一回又何妨?”

“因為朕不是你!”慕容泓猛地將手中折子往桌上一摔,憤怒的聲音傳到閣外,又被嘈雜的雨聲掩蓋。

“在朕的腦子裏,從來就沒有成全這兩個字!”慕容泓氣急敗壞地盯著鐘羨,“成全?你知道什麽是成全?她喜歡朕,她喜歡的人是朕,她親口說過的。這樣你還認為,我放她離開,是成全她嗎?”

“是。因為她此番回來,告訴我,她已經不再期待愛情。曾經春風得意說要嫁只嫁給愛情的女子早已不見了,而現在,我終於明白她是如何不見的了。”

一番話說得慕容泓心中那空疼的感覺又泛了上來。他側過臉,沒說話。

“陛下,我知道,與我們相比,她出身低微又沒靠山,看起來隨便怎麽拿捏都沒關系。但是,你還記得我們幼時養過的麻雀嗎?就是那種遍地都是,長相不出眾,叫聲也不婉轉的普通鳥兒。比起在外面風餐露宿地到處覓食,被我們養著,於它們而言應當是求之不得的幸福生活了吧?可是,我們有哪一次養活過它們嗎?鳥兒如此,人亦如是。長安就好比是那麻雀,你把她關起來養,是養不活的。若你對她還有一丁點兒情意,留不住,你就應該放了她。”鐘羨幾乎是苦口婆心。

“她是朕的人,朕如何待她輪不到旁人來置喙!你若無它事,便退下吧!”慕容泓根本不為所動,收回目光準備繼續看折子。

“你要如何才肯放了她?”

“如何都不能。”

“你若不放,我便不走。”

“隨你便。朕自會接鐘夫人進宮照顧你起居。”

鐘羨敗下陣來。

默默的在原地僵立了一會兒,他行禮告退。

他一離開,慕容泓就放下折子,伸手撐住了額頭。

不再期待愛情,她對鐘羨說她已不再期待愛情……原來她那日說的並非氣話,她是真的認為,他不愛她。

要怎樣才能讓她相信,他是愛她的?殺了尹蕙麽?

可是,雖然尹蕙不是他自願幸的,那孩子也不是他想要的,他也不能只為了挽回她的心就去殺了她們啊。

若真殺了,長安會如何看他?他還是原來的那個他嗎?他……還是個人嗎?

追根究底,最大的錯在他身上,是他去了瓊雪樓,若他不去,今天就不會有這樣進退維谷的局面。這樣的責任,他又怎麽可以推卸給旁人?

所以,到底該怎麽辦?怎麽辦?

晚間,照例是公羊給清涼殿送飯,吉祥在殿內伺候長安吃飯。

自被軟禁後,長安飲食如常。她不是那種會絕食抗議的性子,若是慕容泓鐵了心不放她,難不成她還能真的把自己餓死?做不到的事就別拿來嚇唬人,免得到時候丟人現眼。

飯後一個時辰,公羊給她送來了一碗安神湯。

這安神湯從她被關進清涼殿的第二天就有,長安現在就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心態,給啥吃啥,問都不問。

喝了這安神湯倒也沒有旁的異狀,就是入睡特別快,睡得特別沈,就跟那次被慕容泓在小餛飩裏下藥一樣的感覺。

長安喝了幾天之後,不免有些疑惑,慕容泓為什麽夜夜給她下藥?她每次入睡時一個姿勢,醒來時還是那個姿勢,衣服寢具都絲毫不亂,不像是有人趁她睡著過來親近她的樣子。而如果不是為了親近她,也犯不著夜夜給她下這樣的藥吧?難道真的只是怕她胡思亂想睡不著?

公羊很細心,每次過來都要看著她把安神湯喝完才走。長安既生了疑心,便讓吉祥分散他的註意力,趁他不備動作極快地將安神湯往窗外一倒,今夜下雨,無跡可尋。

沒喝安神湯,入睡便不似前幾夜那般容易了,長安想想紅藥蕃蕃他們,想想自己的處境,又想想如何才能脫身的問題,直到半夜都沒睡著。

外頭雨大,也聽不見敲梆子的聲音,但長安估摸著夜應該很深了。

她翻個身面朝床裏,打個哈欠正準備醞釀睡意,外殿傳來開門的聲音。

看來夜夜被下藥的謎團即將揭曉答案了。

長安閉上雙眼假裝睡著。

極輕的腳步聲從外殿走到內殿,來到她床邊,聽聲音,來人只有一個。

那人在她床邊站了一會兒,然後便是衣袂窸窣聲,似是在床沿上坐了下來。

“長安。”是慕容泓的聲音。

長安一驚,還以為被他發現自己裝睡,誰知他卻自顧自道:“愛魚今天嘔了兩回,無精打采的,好似生病了。我找禦醫給它看病,禦醫不會看,說要去尋能治貓狗雜癥的民間郎中才行。我讓褚翔他們明日一早就派人出宮去尋。你說愛魚不會有事吧?”

長安自然不可能回答他。

慕容泓小心翼翼地握住她擱在毯子外的右手,還不敢用力,只輕輕捂在手心,低聲道:“你睡得這樣沈,真好。我上次睡得這樣沈的時候,還是在兄長在世的時候。那時候我十分嗜睡,每天晚上帶午覺加起來能睡五個時辰,更年幼一些的時候,據說能睡六七個時辰,兄嫂都擔心我睡傻了,還給我找大夫來看。如今想來,那時候那般能睡,怕不是就是來彌補現在的不能睡的吧。”

一段話說完,回應他的依然只是她淺淺的呼吸聲。

他也不在意,繼續道:“今日我將藏了多年的秘密告訴太尉了,不知道他是信還是不信。若信,他許是會站在我這邊,若是不信,抑或想遷怒,那我恐怕就危險了。不過沒關系,該怎樣就怎樣吧,這個皇帝,我其實也當得很累了,成不成的,我也想要個幹脆痛快。鐘羨得知我將你軟禁在此,又跑來跟我吵架,小時候都吵不贏我,還指望現在能吵贏我?三兩句就被我給打發了。”說到此處,他低笑“他是個傻的,今晚回去肯定又睡不著覺了。”

默了一會兒,他情緒明顯低落下去,聲音因而也更輕了,簡直像在呢喃:“他說,你對他說,你已經不再期待愛情了。為什麽不再期待,長安?你想要的愛情到底是什麽樣的?你從不與我細說,是篤定我一日還是皇帝,便一日給不了你,是嗎?”

“我生來不是皇帝來著,比起做個大權在握的皇帝,我更期待輕松自在地與你在一起。可我若不能成為大權在握的皇帝,就不能與你好好在一起,就像現在這樣。這就好比,我們吃飯是為了活著,可我們活著,並不是為了吃飯。那日你說,你我之間,再難兩全。我聽了真的很害怕。”頓了頓,再開口他的鼻音就重了起來,“若是真的,長安,答應我,這次,保全你自己,讓我去死。韓副將一家老小骨肉成泥的時候,我活下來了。憲兒被人毒死的時候,我活下來了。兄長被人害死的時候,我依然活下來了。我不想再一次眼睜睜地看著至親至愛之人死在我面前,而我卻只能背負著難以承受的痛苦和絕望,或者還有仇恨和責任,繼續活下去。這樣的日子太煎熬了,真的,生不如死的煎熬。你既然已經不再喜歡我,那我的死亡,對你來說應該比較容易接受才是。”

他說完這段,便是長久的沈默。

最後,他俯下臉來,嘴唇輕輕軟軟地碰了碰她的手指,然後將她的手好好地放回原處。

“我知道你想回福州,八成是為了你身邊的那些人。我已經派人去福州接他們回來了,你放心。”

他起身,披散的長發涼滑地掃過長安的手背而不自知。

腳步聲漸漸遠去,消失,然後外殿傳來了關門聲。一切歸於寂靜,耳邊唯有雨聲如故。

長安靜靜地睜開眼,雙眸如水洗一般濕潤。

被他握過的手上還殘留著他的溫度,她慢慢地攥起拳頭,也不知是想留住些什麽。

她不能再在這裏呆下去了。

慕容泓不知輕重,派人去福州接紅藥他們,很可能與陳若霖起正面沖突。那男人瘋起來,天知道他會做什麽。她必須盡快離開這裏趕回福州去。

雖然……雖然他目前處境危險,但他畢竟是一國之君,自有他的一幫子人可以供他倚仗。而紅藥她們能依靠的只有她,她自然還是要以她們為先。

只是,照目前的情況來看,她想離開這裏,怕是還得費一番心計。

作者有話要說: 早更梅就是我,我就是早更梅!今天有二更啊,晚上八點見,(づ ̄ 3 ̄)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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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刺駕

第二日散朝後, 鐘慕白到天祿閣來見慕容泓。

“此事, 陛下是何時得知的?”鐘慕白將那夾帶遺書的鞋墊還給慕容泓。

“奶娘去世那年就知道了,但朕沒告訴任何人。”慕容泓道。

“為何?”

“怕。”

“那為何現在又告訴臣?”

“因為試探夠了, 到開誠布公的時候了。”慕容泓拿著那只鞋墊, 用擱置在燈架子上的火折子點燃了燈燭,然後將鞋墊引了火, 放到空著的筆洗中。

君臣兩人就這麽看著那只鞋墊連同裏面那個故事慢慢地燃燒殆盡。

“陛下就不想問問, 臣信還是不信?”鐘慕白看著慕容泓。

“無須問, 信與不信, 五天後的獵場點兵太尉自會給朕答案。於旁人看來,做皇帝也許千好萬好, 但太尉與朕之兄長情同手足, 說是看著朕長大的也不為過。朕這皇帝當得滋味如何, 在太尉面前無需多言。朕只說一句, 若是禮法準許,讓朕禪位給鐘羨,朕也是肯的。”慕容泓道。

鐘慕白楞了一下, 垂下眼睫拱手道:“陛下說笑了。”

他離開後,慕容泓獨自站在窗口看著窗外。

五天後,獵場點兵,是為了選定由哪位將軍帶領哪支軍隊去馳援夔州。於他而言當然是這樣。但是對於某些在角落裏蟄伏已久的人來說, 這卻是個改天換日的好機會。

那天他會出宮去獵場,六成的可能還能回來,四成的可能回不來。所以, 他想將鐘羨剔除在隨行去獵場的名單之外,方法便是,讓他淋一場雨,再讓埋在鐘府的眼線給他下點藥,讓他上吐下瀉個兩天,自然也就不能隨行了。如此,萬一他回不來,留在盛京的鐘羨一定會第一時間將長安救出去。

也許長安說得沒錯,對她,他確實自私,因為直到現在,他都不願主動放她離開,寧可自己出事了再讓鐘羨來救她出去。就因為,他不想活著失去她。

將後面幾天的安排都一一在心裏理過一遍後,他回到禦案後開始批折子。批了沒幾本,居然又翻到陳若霖的請安折子。

這次倒是沒有隨折子贈禮,但他寫在折子裏的話卻已足以讓慕容泓額上青筋暴起。

他是這樣寫的:陛下,果子再好,臣已經啃了一口,您若將餘下的吃了,未免也太有失體統。您若是實在缺果子,跟臣說一聲,臣派人給您上貢,保管讓您吃個夠。至於臣啃過的那只果子,還請陛下盡快還給臣,如若不然,臣可要自行上京來討了。

慕容泓氣得胸口發痛,捏緊了折子告誡自己,事情要一件一件地解決,反正長安現在在宮裏。陳若霖這廝愛叫,就讓他去叫好了。待到獵場之行後,他自有時間騰出手來慢慢收拾他。

清涼殿,長安做了一上午的思想鬥爭,用過午飯後,終於下定了決心。

將吉祥遣去休息,她點燃蠟燭,將燭臺放在桌上,然後坐了下來,拿出已經用清水洗過的小刀放到那小小的火苗上一遍又一遍地炙烤鋒刃。

幽幽一點燭光倒映在她眸中,將那份無奈和心酸照得清清楚楚,無所遁形。

這一烤,就是一下午。

眼看著天色將暮,她吹滅燃燒得還剩短短一小截的蠟燭,在公羊來給她送晚飯時,讓他回去傳話,說她要見慕容泓。

自把她關起來後,大約覺得無顏面對她,慕容泓從未在她醒著時來見過她,所以她只能主動要求見他。

慕容泓得了公羊的匯報,糾結了好一會兒,最後想著逃避也不是辦法,於是還是來到清涼殿。

是時天已經完全黑了。白天下過雨,不過這會兒已經停了,濕潤涼爽的夜風從窗口吹進來,帶來夏季特有的草木清香,倒真是殿如其名,清涼得很。

長安就站在窗口,面朝著窗外,聽到他進來的聲音也沒回身,用陳述的語調靜靜道:“昨晚我夢見他了。”

慕容泓看著她的背影,沒出聲。

“他還是老樣子,鮮衣怒馬恣肆張狂,對我說他要去獵一頭熊,晚上做八寶熊掌給我吃。”說到這裏,她輕輕笑了一聲,道“他做的熊掌最難吃了。不過他做其它菜很好吃,烤肉,海味,他都很拿手。若不是底子虛胃口不好,大約我還能被他給養胖些。”

“他唯一的不好,就是嘴太賤,經常一開口就讓人想打死他。話又多,給他時間,他能一整天在你耳邊嘮叨個不停。只是,在一起時總嫌他煩,一旦見不著了,聽不到他那欠打的聲音,卻又覺著有些寂寞。”

慕容泓毫無預兆地紅了眼,因為他忽然發現,她說的,可能是真的。一開始他對她,就是這種感覺。她離開他時,他想起她來,就是這種感覺。

“福王府百年的積累,攢下富可敵國的財富。他將庫房鑰匙扔給我,說隨便我取用,只要他活著一日,便不會讓我為銀子不夠花而發愁。”

“他也不計較我出身低微來歷不明,願明媒正娶,讓我做福王妃。不是只能整天悶在福王府那一畝三分地的王妃,是想去哪兒就去哪兒,想做什麽就做什麽的王妃。”

長安轉過身來,看著雙眼含淚強自忍耐的慕容泓,表情無比平靜:“我與你在一起這些年,為你出生入死刀頭舔血,從未退縮過猶豫過,也從未為自己打算過。只有這一次,這一次是為我自己。你成全我一次,就那麽難嗎?”

“朕成全你,誰來成全朕?”慕容泓忍著滿心的酸楚氣息有些不穩地開口。

“你是皇帝,三年一選秀,想要什麽樣的女人沒有?需要誰來成全?”

“再多的女人,她們也都不是你!”慕容泓幾乎是失控地喊了出來。

他疾步過來握住長安的肩,填滿了眼眶的淚珠子欲墜不墜,“你快告訴朕,你是騙朕的。關於陳若霖的一切,你都是騙朕的!”

“陛下冰雪聰明,我所言是真是假,分辨不出來麽?”長安依然冷靜,與他對視有頃,伸手推開自己肩上的手,道“不要自欺欺人了,你聽得出來,我說的都是真心話。”

想起白天看到的那封奏折,再聯系眼前,慕容泓痛苦到極處,忽然伸手將長安推抵到一旁的墻上,死死按住,傾過身來想要吻她的唇,卻又在嘴唇快要碰到她時停住。

長安就那樣平靜地看著他,仿佛大人在看一個招數使盡正在打滾耍賴的孩子。

在那樣的目光下,他親不下去。

“怎麽?下不了嘴?要不要先去喝點酒?”長安突然諷刺道。

慕容泓直起身來,強忍已久的眼淚早已隨著他這番激烈的動作滾落下來。他恍若不覺,目光痛苦到甚至滲入了一點恨意,看著長安一字一句道:“你給朕聽著,除非朕死,否則,你一日不把心收回來,朕就關你一日。你一年不把心收回來,朕就關你一年。你一輩子不把心收回來,朕就關你一輩子!”

長安忽然爆發,在拼命推開他的同時袖底利刃一閃。

慕容泓只覺小臂內側一陣割痛,下意識地低眸一看,早已是血染衣袖。

他猝不及防,只覺腦中一暈臉色頓白,胃中一陣翻攪,四肢發軟地後退兩步,終是扛不住腦中那陣暈眩,眼前一黑跌倒在地。

長安見他這般狼狽,心裏難過得差點維持不住面上的冷酷,握著小刀的手指緊得生疼。

卻還是趁他沒有緩過來時欺身上前,蹲下身子,一手握刀一手抓起他的衣襟,看著他因暈血而白得毫無人色的臉,冷笑道:“看起來,要你死,也不太難。”

慕容泓勉強撐著不暈過去,慢慢睜開眼,伸手抓住長安揪住他衣襟的手,仰著修長白皙的脖子,豁出去的表情,聲音卻又微弱:“你來啊,來啊!”

長安看著他臉上的淚痕,在心中排演了千萬遍的戲碼卻演不下去,一把抽出手站起身子,大聲呼喝:“來人,護駕!”

候在殿外的褚翔等人隱隱聽得“護駕”兩個字,神經一下子敏感起來,忙沖了進來。到了內殿見長安站著,慕容泓卻倒在地上,驚了一跳,上前扶他時發現他袖子上有血,這才發現長安手裏握著那把烏沈沈的小刀。

“長安,你敢刺駕?!”褚翔又驚又怒。

“是又如何,你來殺我啊。”長安挑釁道。

“回甘露殿。”不等褚翔與她起沖突,慕容泓虛弱道。

回去查看陛下的傷勢要緊,褚翔當下也顧不得收拾長安,與幾名侍衛一起著急忙慌地將慕容泓扶回了甘露殿。

“快去宣太醫。”到了甘露殿,褚翔對長福道。

長福剛轉身想跑。

“不要宣太醫。”躺在軟榻上的慕容泓阻道。

“陛下,這奴才都對您動刀子了,您還要護著他?”褚翔整張臉都揪心得皺了起來。

“別多話。”慕容泓還在惡心頭暈,難受道。

“可是天氣炎熱,這傷口如不經太醫處理,萬一化膿可不是鬧著玩的。陛下,保重龍體要緊啊。”褚翔苦勸道。

“長福,拿盂來。”慕容泓輾轉半晌,到底忍不住想要嘔吐。

吐過了,臂上的劃傷也由褚翔上了藥包紮起來,慕容泓躺在軟榻上,一臉麻木地看著藻井。半晌,他對一直侍立一旁的長福道:“去叫褚翔進來。”

褚翔還沈浸在長安拿刀刺駕而陛下卻不予追究這件事裏出不來,一臉的沈重。

慕容泓吩咐他:“明日一早,派人去將長安帶回的那五十福州兵衛全數抓起來,投入獄中,賜死。若有抗拒抓捕者,就地格殺,一個不留。”

褚翔領命。

第二日,一場突如其來的殺戮讓安樂了幾年的盛京百姓目瞪口呆,而滿朝文武則是感慨:皇帝終於扛不住壓力,要對長安那個太監動手了。

瓊雪樓,麗香也得了消息,給尹蕙端燕窩上樓的時候便一臉痛快地說:“娘娘,外頭都在傳陛下要對長安那個閹人下手了,派人把他從福州帶回來的侍衛都殺了呢。”

尹蕙絲毫不為所動。旁人只知長安是陛下的一個太監,但實際上她在陛下心裏什麽分量,別人不清楚,她還能不清楚嗎?

她覺得,就算陛下殺光所有人,也不會殺長安的。他舍不得。

後妃都不得踏足一步的長樂宮,他把長安軟禁在那裏。若真的討厭她,又怎會讓她離自己那樣近?

心中嫉恨之餘,她不經又想起二哥前幾天給她傳的條子。二哥叫她不要為那天被灌藥的事情動氣,保重身體和腹中的孩子要緊。長安這太監蹦跶不了多久,他會設法為她報仇。

她不想二哥為她冒險,於是傳話回去,叫二哥別為她操心,這個仇,她自己會報。

是的,這個仇,她要自己報。長安擺明了厭惡她,若是由著她在陛下身邊繼續待下去,不僅是她,她將來的孩子,恐怕都不會有好果子吃。

她自己怎樣都不要緊,但是她的孩子,她看不得他受一丁點兒委屈。所以……

長安必須死!

作者有話要說: 二更梅報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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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他類型女宦

長安劃傷慕容泓之後, 等了兩日, 終於等來了褚翔。

她就知道,這個慕容泓身邊第一忠心護主的人, 看到她傷了慕容泓而慕容泓卻不予追究, 又怎可能忍得住不來找她?

“你來做什麽?殺我?”長安坐在桌旁,一邊吃著葡萄一邊漫不經心地問。

“去了趟福州, 你怎麽就變成了這樣?”褚翔強抑著怒氣皺眉看著她。

“變成了怎樣?”

“狼心狗肺膽大包天!”

“不奇怪。我還有個更驚人的變化呢, 你沒看出來?”

褚翔疑慮地打量她, 不說話。

長安擦了擦手, 站起身,面對他, 開始寬衣解帶。

褚翔:“你又想耍什麽花招?”

“給你看看我到底變成了什麽樣啊?”長安笑道。

她解開腰帶, 將衣襟扯到肩部以下, 露出一看就是女子的肩臂和裹得嚴實卻依然看得出迥然於男子線條的胸部, 故意用做作的聲音小聲驚呼:“天吶,快看,長安那個太監居然變成了一個女人!”

褚翔如遭雷擊, 目瞪口呆地楞在那兒。

長安繃起臉,拉好衣服系好腰帶,“現在你知道你尊貴的皇帝陛下為何對我一再容忍,甚至被我所傷都不追究了?他一早便知我是女子, 而他,喜歡我。”

“你是女子?這、這怎麽可能呢?”褚翔猶是一副夢游般的表情。

“怎麽?不信?要不我把衣裳都脫了給你瞧個仔細?”

褚翔猛然回神,正色道:“就算你是女子, 你也不能對陛下行此大逆不道之舉。”

“那沒辦法,誰讓他縱容我呢?你瞧,我劃傷了他,他不也沒怎麽樣嗎?”長安一副渾不在意的模樣。

褚翔握起拳頭,問:“為什麽?你以前對陛下那麽忠心,現在為什麽變成這樣?”

“因為以前我也喜歡他,而現在,我不喜歡他了。我不想留在他身邊,他卻把我囚禁在這裏,你說我該怎麽辦?”長安問褚翔。

褚翔不知道該說什麽好。若她只是個奴才,又或者是後宮嬪妃,他或許還能說出點忠君愛國的道理來。可她是個披著太監皮的女子,這身份……說實話他這會兒還有些反應不過來。

“不要一副如臨大敵的模樣,這種事以後還多著呢,難不成你還次次都這樣跑來興師問罪?那眉頭皺得不累嗎?”長安又在桌旁坐下,開始優哉游哉地吃葡萄。

“你的意思,你以後還要繼續像前天一樣傷害陛下?”褚翔不敢置信地瞪著她。

“是啊,既然他不讓我好過,那就大家都別想好過。指不定哪天我控制不住脾氣,一刀殺了他同歸於盡也是可能的。”長安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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