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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2章 對策 (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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臉皺得菊花似的,道:“月份這麽大了,就是想調理也來不及了。這位爺你要有個心理準備。”

長安又不是笨人,哪需要人把話說得太透,聽到這句話,頓時只覺一盆冷頭從頭澆到腳。

偏生這時候她前幾天派去打探前方戰況的死士過來跪地稟道:“爺,剛得到消息,五天前麗城失守,張君柏戰死。”

他說得快,長安病得腦袋昏沈,反應不比平時,自是沒來得及阻止。所幸穩婆方才說紀晴桐睡了,於是她做個手勢,示意死士隨她回房再細說。

穩婆目送幾人離開,縮了縮肩膀抱怨一句:“奇怪,這都三月了,怎麽還這般冷?”她飛快地回到點著炭盆的屋裏,卻驚見她以為已經睡著的女子又睜開了眼,躺在床上,那眼角的淚珠子止不住地往下落,一副傷心欲絕的模樣。

穩婆驚了一跳,上前問道:“姑娘,你怎麽了?”

紀晴桐手撫上自己鼓起的肚腹,皺眉忍了半晌,終是忍不住呻-吟出聲。

長安正在房裏向死士確認張君柏的死訊,冷不防穩婆跌跌撞撞地跑來,大叫道:“快快,快燒熱水,姑娘要生了!還要幾個幫手,我一個人忙不過來!”

“怎這麽快?”長安腦子一轉,心裏便是咯噔一聲,莫不是剛才紀晴桐並未睡著,聽到了張君柏戰死的消息?

情況緊急,她也來不及多想,一邊派人去燒水一邊派人去村裏找幫人接生過的婦人來幫忙。

她病著,沒力氣長時間站立,就讓人搬了張椅子放在小院裏,守在紀晴桐房門外。聽著房裏連綿不絕地傳來女子的痛苦呻-吟,她的心也隨著這聲音一次次的緊縮再緊縮。

緊張到極處,她忽然理解了宗教為什麽會產生,人,又為何會去信仰宗教。那其實就是一種釋放壓力的出口,一個寄托希望的承載物。

若是她也有信仰,此刻就可以祈求滿天神佛保佑紀晴桐母子安然無恙,她會全身心沈浸到那神聖的祈禱當中去,那麽等待的每一分每一秒,或許就不會顯得這般難熬。

可惜她沒有信仰,所以再萬般煎熬,她也只能生受著。她也不想假借外物從這種煎熬折磨中解脫出去,因為這是她該受著的。

血水一盆盆地從屋裏被端出來,她一開始看得心驚膽戰,然而次數多了,也就麻木了。

天很快就黑了,院裏更冷,死士勸她回屋。

“沒事,我死不了。”她楞怔地看著透出燈光的窗戶,握了一下午的拳頭如今再也無力捏起來了,又是一副攤開任虐的姿態。

屋裏的呻-吟聲漸漸小了,她知道並非紀晴桐不痛了,而是她快虛脫了。

“去跟屋裏說一聲,別忘了給紀姑娘餵紅糖水。”

死士得了吩咐,過去隔著窗子跟屋裏說了。

穩婆卻很快奔了出來,滿手鮮血,著急忙慌道:“這位爺,胎位不正,裏頭那位姑娘也快不行了,你快拿個主意。”

長安強撐著因在院中坐了一下午而被凍得有些沒知覺的雙腿站起來,一把揪過穩婆的衣襟,以野獸垂死般的眼神湊近,聲音卻壓得極低:“做什麽選擇?我不做選擇。你保她們母子平安,我保你一家子從今往後榮華富貴吃用不盡。如若不然,她的忌日,便是你全家的忌日!”

穩婆被嚇住,喏喏地回了屋裏。

長安脫力地跌坐回椅中。

這一等,便等到了半夜。

那穩婆再次奔出,顧不得院裏泥地濕冷,跪在長安腳下苦求道:“爺,真的不行了,老婆子已經盡力了,可老婆子畢竟是人,哪裏能與閻王搶人啊?爺你大慈大悲,快做個決定吧,不然……不然……”

“保大……”長安失神道。

“什、什麽?”那老婆子驚懼交加,一時沒聽清。

“我說保大!快去!”長安嘶啞著嗓音吼道。

過了不到半個時辰,一聲嬰孩的啼哭聲劃破夜色。

長安一楞,忙令身邊陪著自己一同等候的死士扶自己進房看看到底是怎麽回事。

穩婆單手抱著一個繈褓,喜滋滋地將門打開一條縫,道:“恭喜爺賀喜爺,母子均安。”

長安一時覺著如在夢中,問:“果真?”

“真的。姑娘在床上聽到你說要保大的話,拼死將孩子生了下來,是個大胖小子呢。”穩婆道。

長安心裏一松,人當即站不住,順著門框就癱軟下來,還不忘問那穩婆:“桐兒現在如何,緣何沒有聲音?”

穩婆道:“姑娘太累,昏睡過去了。”

長安遂叫了個婦人出來,把自己扶到滿是血腥氣的屋裏,坐在紀晴桐床邊,伸手探了探紀晴桐的鼻息,見果然還有呼吸,她大大松了口氣。

回頭對穩婆和三名過來幫忙的婦人道:“甚好,你們每個人爺都重重有賞。”幾人喜形於色,急忙道謝。

奶娘也是從這村中找的,一個剛生完孩子三個月的小媳婦,這會兒也已經趕了過來,正在給孩子餵奶。

長安自覺因為受涼生的感冒不會傳染人,可是產婦虛弱,她對這生產之事也沒經歷過,更是一竅不通,不敢大意。見紀晴桐和孩子無恙,便吩咐這些人好生照料著,自己回了自己房裏。

她原本就病得昏沈,這一天擔驚受怕的也是累得夠嗆,回房後也沒顧上吃東西,直接往床上一倒就昏睡過去了。

睡到半途卻被人生生搖醒。

“……安公公,快醒醒,紀姑娘快不行了……”

長安聽到這句,猛然驚醒,睜眼一看,卻是那馬販子在搖她。

“什麽叫紀姑娘不行了?方才不是說母子均安嗎?”她頭昏腦漲地坐起身,也不知是生理還是心理上難受得不行。

“穩婆來說的,說紀姑娘本來情況已經穩定了,可不知為何突然又出血了,止不住。”馬販子道。

長安急急趕到紀晴桐房裏,見穩婆和幾個婦人在那兒無頭蒼蠅般亂轉,大夫竟然不在,大怒:“大夫呢?速去叫來!”

“安哥哥,別忙活了,這婦人生產之事,我比你懂。”

長安惶急中竟沒發現紀晴桐是醒著的,她忙來到床邊,抓住紀晴桐的手道:“桐兒你別怕,有我在你一定沒事的,一定沒事的……”

紀晴桐不等她把話說完便搖了搖頭,道:“安哥哥,你別這樣。生死有命,我自己的身子,我自己清楚。你讓她們別忙了,婦人產後出血,沒有救得回來的,我還有好些話要和你說。”

長安見她汗濕重發面無人色,嘴唇更是如臉色一樣慘白,整個人就如縹緲於空中的一縷香霧,隨時可散。

她偏過臉看穩婆等人,見她們都是一副物傷其類卻又愛莫能助的模樣,知道紀晴桐所言非虛。

一時間心如刀絞,她強忍著,揮揮手讓她們下去。

那給孩子餵奶的小媳婦含著眼淚將喝過奶已經睡著的孩子放在紀晴桐身邊,跟穩婆她們一道出去了。

紀晴桐費力地低著頭,看著被安置在自己懷裏的小小繈褓,半晌,面上綻開一個虛弱的笑容,道:“這孩子,相貌上似乎像他父親多些。”

“我瞧著那小嘴長得像你。”想到紀晴桐要死了,長安心中刀劈斧鑿一般,面上卻還附和著她在笑。

紀晴桐戀戀不舍地看了孩子好一會兒,才擡起臉來,眸中盈盈含淚看著長安,輕聲問道:“安哥哥,我能不能求你一件事?”

“我們之間用不著這個求字,什麽事你盡管說。”長安道。

淚珠子沿著眼角滑落,紀晴桐悲慟不能自已,強忍著哽咽道:“在聽到他的死訊之前,我一直以為,我對他,只有愧疚,再無其它。”說完這句,她終是忍不住聲息哽咽,停頓了一下,閉上眼藉由洶湧的淚水稍稍紓解了一下心中的痛苦之情,才重新睜開眼睛,無助又慚愧地看著長安道“我知道朝廷早晚要削藩,作為梁王世子的血脈,這個孩子,他不該活著。可是,張君柏他待我實在是太好了,他也委實算不上是壞人。稚子無辜,能不能,能不能……”

“你放心,有我在一天,誰也別想傷這個孩子一分一毫。”長安承諾她。

“我知道只要我提,你一定會答應的。我為了一己之私給你這樣大的負擔,安哥哥,我對不住你。”紀晴桐流著眼淚道。

長安忍了半天,終究還是忍不住落下淚來,搖頭道:“你沒有對不住我,你沒有對不住任何人,是我對不住你。”

“安哥哥,你別哭啊。你這一哭,我便更內疚了啊。”紀晴桐伸手想給她拭淚。

長安慌忙用袖子擦幹眼睛,握住她的手道:“好,我不哭,不哭。”

“安哥哥,這世上令我牽掛之人不多,一是這孩子,二是你,三便是我弟弟。這孩子有你,我不擔心了。你堅韌強大,我也不擔心,只求你別為我的死耿耿於懷。婦人生子,原本就是一腳踏入鬼門關的事,這都是命,誰也勉強不得的。”紀晴桐氣弱,一下子說了這麽多話,忍不住停下來緩了緩,然後才繼續道“最後,便是我弟弟行龍。他原本是家中老幺,最得我娘喜愛,性格雖有些任性跳脫,但本性委實不壞的。後來家中遭逢滅頂之災,流亡中我又為了護他而**於惡賊,樁樁件件,對他來說均是莫大的打擊,因而到了盛京之後,他性子便有些變了。但十幾年姐弟做下來,我相信他性子再變,本性也是不會變的。將來他若不慎行差踏錯,求安哥哥看在我的面子上,給他個改過自新的機會。一次就好。若他屢教不改,那我,也無顏為了他再求你了。”

長安不知說什麽好,事實上,到了這一刻,不論紀晴桐提什麽要求,她都會點頭答應的。

紀晴桐見他全然應允,心中沒了牽掛,便又低頭去看懷中孩子。

“桐兒,你給孩子起個名字吧。”長安紅著眼眶道。

紀晴桐想了想,道:“為他好,就不能告訴他自己的親生父母是誰。我名字中有個桐字,他父親的名字中有個柏字,桐柏都是樹,樹即木,雙木成林。記得一個多月前,張君柏冒雪趕到我落腳的小鎮,說荊州怕是要與夔州開戰,我呆在夔州不安全,他派人送我去福州投你。我走的那日他騎馬跟著我,送出好遠好遠。那天也在下雪,道路兩側都是被雪覆蓋的樹林,瓊枝玉葉,其狀甚美。這孩子,名字就叫瓊林,好不好?”

長安雙眼濕濡地點頭,道:“很好聽的名字。”

“至於姓,就不要讓他姓張或是姓紀了,也不要跟著安哥哥你姓長,長瓊林不好聽。”紀晴桐面露笑意道。

長安破涕為笑,問她:“那姓什麽?”

紀晴桐道:“跟著薛妹妹姓薛吧,薛瓊林。如此,他不僅有娘親,還有外公。”

“還有外婆呢,老薛前不久找了個老伴兒,也是很好的人。”長安道。

“那就更好了。”紀晴桐道。

起好了名字,她輕輕攬住懷裏的孩子目不轉睛地看了一會兒,又對長安道:“安哥哥,我隨身的行李中有一副畫,是當年你帶著我們去豫山賞楓時我畫的《豫山秋楓圖》,上面有他父親的題字,你把這幅畫留給他做個念想吧。”

長安點頭:“我記下了。”

兩人又絮絮地說了一會兒話,隨著房裏血腥味越來越重,紀晴桐的聲音也越來越低,越來越弱,直到後來,再無聲息。

她對長安說的最後一句話是:“安哥哥,你若真想哭,等我走了,你就痛痛快快地哭一場吧。但是哭過這一場,以後就再不要為我難過了,好麽?”

第一縷陽光穿透窗紙照進房裏時,長安看著床上安然闔上雙眼,卻永不會再睜開的女子,有些失控地用手不停地抓握著自己的膝蓋。然而比起內心受到的重創,區區肉-體之痛又能阻擋得了什麽?

穿越到這個世界整整二十年,長安頭一次崩潰地痛哭失聲。

作者有話要說: 今天依然是早更梅。

寫這章哭掉我半包紙,惹得我家放了暑假的小家夥一副操心的表情過來抱我好幾次_(:з」∠)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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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他類型女宦

三月初, 宮裏也發生了一件大事。這件事發生得突然,卻沒有多少人知曉, 也不能讓更多人知曉。這件事就是, 太後有喜了。

起初慕容瑛只是覺著自己最近老是胃裏反酸,疑心自己腸胃失和,招了杜夢山來一搭脈, 居然診出有喜。慕容瑛這一驚非同小可, 須知她平時招韓京伺候, 事後都會服用藥性溫和的避子湯, 從未出過紕漏,怎可能突然有喜?

這麽一想,她就懷疑自己的避子湯被人動了手腳, 於是派人去查。查來查去,最終將懷疑的目光放在了最晚到她身邊,卻與她的心腹一樣有權使用她的小藥房的白露身上。

白露被抓到慕容瑛面前受審, 自是連連喊冤, 眼看要被動用私刑,她也顧不上得罪人了, 當著寇蓉的面指認她曾與太後的男寵張昌宗有私, 而且張昌宗也是她殺的。可見她對太後早有異心, 指不定這次的事也是她從中暗做手腳。

寇蓉仗著當初動手的人已經被她滅口,一徑抵賴。

白露卻道她因種花之故曾無意中聽到寇蓉與那假扮花匠的張昌宗私下爭執,張昌宗以他與寇蓉睡過,且被陛下-身邊的長福看到過為由要挾寇蓉讓他來伺候太後, 否則就要將其醜事宣揚開來。太後若不信,可派人去問那長福,看是否真有其事。

寇蓉壓根不知自己當初與越龍那回荒唐事居然還有旁觀證人,但白露既然敢這麽說,想必確有其事,不怕太後派人去查,一時不由目瞪口呆。

太後何許人也,哪怕是一瞬的表情變化也休想瞞過她的眼,當下便斷定寇蓉確實有問題。但她也沒輕易相信白露,便將兩人都關了起來。

另一邊,慕容泓得到奏報,得知太後召見了杜夢山之後便將白露和寇蓉都關了起來,便知道自己的計策奏效了。

他想殺她,卻不能用一般的手段,因為稍有不慎就會被對手利用攻擊。所幸太後好淫給了他機會。她一把年紀,如今有了身孕,若是決定落胎,這般艱險之事,便是年輕女子也得去了半條命,她若因此而死,也不奇怪。更何況,她能對他一再下毒,難道他就不能趁她病要她命麽?這叫以彼之道還施彼身。且此乃醜事,稍微露一點口風出去就足以堵住下頭的悠悠之口。

若她不落胎,那更是自尋死路,且不說她要如何遮瞞自己有孕之事,從有孕到瓜熟蒂落需要十個月,這十個月間,隨便哪次意外都可以要了這老婦的命。

慕容泓自覺此番定能成事,心中卻無多少暢意兒。殺了慕容瑛,於他而言不過等同於掃凈一塊骯臟之地,終於不再礙眼了而已。論高興,能有多高興?一句話到底,汙糟泥潭裏你死我活的較量而已,誰又比誰幹凈了?

如今最令他愁眉不展的,是年後他已經一連寫了六道詔令去福州召長安回來,可別說回音了,派去的人連長安的面都沒見著。以前是托病不歸,現在,幹脆連人都不見了。

若是長安執意不歸,他該怎麽辦?他輕易放了她出去,卻怎麽也叫不回她了,該怎麽辦?

自陶行妹死後,他心中便始終有惶恐之感縈繞不去。生命是如此的無常和脆弱,哪怕他是皇帝,面對多舛之命運,也毫無相抗之力。陶行妹雖然去得突然,可好歹他見著了最後一面。他和長安相隔天涯,若一方有所不測,豈不是連最後一面都見不著?

她離開他已經整整一年又三個月了,這四百多天,他無一日不想她,想到如今,只要念起她,心裏都能無端生出痛來。

他知道自己這是得了心病,他也知道這病該如何醫治。只要她出現在他面前,只要讓他再緊緊地抱一抱她,他便可痊愈。

可是她不回來。

慕容泓心情郁結地去鴻池那邊逛了逛,一擡頭,卻見天上遠遠地飛著幾只紙鳶。

“哪來的紙鳶?”他已經懶得思考這些問題,隨口問道。

長福道:“看方向,應該是後宮的娘娘們放的。”

慕容泓仰頭看著那飛得又高又遠的紙鳶。

半晌,“去尋一只來,朕也要放。”他道。

長福麻溜地去尋了只碩大的鳳凰形狀的紙鳶過來,和小太監們盡職盡責地將紙鳶放到了天上,這才把線轆交給慕容泓。

慕容泓已是多年不曾放過紙鳶,他有些生疏地轉著線轆扯著線,看著空中隨風越飄越遠的鳳凰,他失神片刻,忽然有些緊張,問一旁的長福:“這紙鳶不會飛走吧?”

長福忙道:“回陛下,紙鳶有線拴著呢,只要您不松手,不會飛走的。”

“朕不松手就不會飛走麽?”慕容泓低喃道。

長福聽他語氣像是自言自語,就沒答話。

慕容泓放著放著,忽覺手中一輕,高空中的風箏飄搖幾下,倏忽就不見了。

他呆楞了一剎,低頭一看,原來線轆上已經沒有線了,最後的結大約沒打緊,線放完就松脫了。

仿佛不祥預兆,讓他腦中頓時空白一片,回過神便急急吩咐一旁看到風箏飛走同樣呆住的長福:“速去叫褚翔帶人尋朕的風箏回來,告訴他務必尋回!”

“是!”長福轉身撒丫子跑了。

風箏原本就放得高,如今隨風飄走不知方向,盛京乃是都城人口稠密,要去找這樣一只脫線的風箏談何容易?

子時了,慕容泓還穿著寢衣披散著長發坐在床沿上等。

長福有些看不下去,小心翼翼地湊上前輕聲道:“陛下,您先安置吧,待褚大人他們回來,奴才再叫醒您。”

“不必。”等不回那紙鳶,他睡不著。

長福只得閉上嘴站在一旁陪著一起等。

又過了約摸半個多時辰,褚翔才帶著那只先被樹枝刮破,又被孩童扯著在街上爭搶踩踏,作弄得臟汙不堪的紙鳶匆匆趕回。

慕容泓接了紙鳶,如釋重負,對他們道:“都下去吧。”

待到人都退下,他才攜著紙鳶上了床。

“縱不慎飛走,只要朕想尋回,還是能尋回的。”他將破損的紙鳶蓋在自己身上,手繞線幾圈,安然閉上雙眼。

長安大病了一場。

紀晴桐死後,她強撐著給她操辦完喪事便一病不起,最後還是陳若霖親自趕到夔州將她和孩子帶回了福州。

薛紅藥得知紀晴桐難產而死的消息,大哭了一場,然後就竟日抱著那隨她姓的孩子不撒手。

可這孩子也不知是因為在母體中受了顛簸還是不適應環境的緣故,白天好好的,一到晚上便哭鬧不止不肯入睡,剛到瀛園幾天便榮獲“夜啼郎”稱號一枚。好在長安身邊人手夠多,晚上輪流著抱他溜達。一次偶然的機會,發現雲胡的琴聲能讓他安靜下來,於是雲胡便多了一項工作,晚上彈琴哄“夜啼郎”睡覺。

長安給這孩子小名取了個“蕃”字,一來蕃有樹木茂盛之意,暗合他的名字,二來蕃與凡同音,長安希望他將來就做一個平凡安樂的人,不要被他們這輩人的恩怨情仇所累。

圍繞這個字,府裏人對這小東西的稱呼五花八門,蕃蕃阿蕃小蕃蕃兒蕃哥兒,不一而足。大家久未見到這般小的孩子,都喜歡得很。

長安病愈後,又開始失眠,晚上只要閉上眼,滿腦子都是紀晴桐臨死之前那淒婉哀傷的模樣。這次連陳若霖的胡攪蠻纏都無法驅散她的夢魘,於是她又開始酗酒。

這天晚上,薛紅藥瞧著陳若霖沒來,便抱著蕃蕃來到長安房裏。

長安撐著額頭坐在桌旁,正準備喝酒。

薛紅藥道:“長安,今晚你陪蕃蕃睡好嗎?”自從長安脫去那身官服,她便不叫她千歲了。人前她喚她爺,人後就直呼其名。

長安楞了一下,放下酒杯,從薛紅藥手裏接過繈褓,看著孩子粉團兒一般的小臉和那瞪得圓溜溜的眼珠子,忍不住輕輕晃了晃他。

薛紅藥見狀,轉身要走。

“紅藥,你也留下吧,我怕我應付不來。”長安看到這孩子就想起紀晴桐,心裏總是難過,所以自回來後和這孩子相處的時間並不多。

薛紅藥回身,見長安一副忐忑模樣眼巴巴地看著她。

自相識以來,長安在她面前一直是一副強大腹黑的權宦模樣,若不是那次近身接觸碰到了她裹起來的胸,她根本沒辦法把她和女子這兩個字聯系在一起。哪曾想到,終有一天,她也會在她面前露出這般無措的模樣。

薛紅藥一時又是心酸又是心軟,就點了點頭,留了下來。

對於兩人同睡一張床這件事,薛紅藥因為喜歡長安的緣故,一開始還有些不好意思,但見長安一臉坦然,她便也坦然起來。

她雖喜歡長安,但又不曾想過要和她怎樣,又有什麽可羞赧的呢?

薛紅藥睡在最裏側,長安睡在外側,蕃蕃則置於兩人中間。

這孩子一躺上床就開始哼哼唧唧地想哭,門外適時地傳來一陣舒緩優美的琴聲,他眼眶中尚有眼淚在打轉,卻神奇地安靜了下來,一副凝神細聽的模樣。

“為著便於雲公子彈琴哄他睡覺,我特意托圓圓將雲公子的房間換到了我隔壁。”枕在枕上,薛紅藥對面朝著她這邊的長安道。

“他也願意?”長安問。

“願意著呢,想不到雲公子那樣冷冷清清的人,居然挺喜歡孩子的。”薛紅藥微笑道。

長安其實覺得薛紅藥若是能跟了雲胡也挺好的,雖然雲胡腿腳不便不利謀生,但她能給他們宅子,田莊,店鋪,給他們一輩子吃用不盡的銀子。他們盡可以遠避世外,做一對神仙眷侶。

不過她也料定薛紅藥不肯,為免惹她生氣,這話她也就不敢在她面前提起。

“長安,你別再內疚了,紀姐姐的事,你已經盡力了。我了解紀姐姐,她和我是一樣的,如果哪天我死了,我肯定不希望你一直為了我的死而郁郁寡歡夜不能眠,我肯定希望你能盡快忘了我,心無負累開開心心地活下去。”薛紅藥輕聲道。

“別瞎說。”長安輕斥道。

薛紅藥笑了起來,她看看身邊已經開始犯困的蕃蕃,再看看對面的長安,道:“長安,我感覺我這輩子圓滿了。”身邊有你,有孩子。

長安看著她眉目如畫的俏麗臉龐,過了半晌方道:“傻丫頭。”

伴著雲胡的琴聲,蕃蕃很快睡著了,長安也不知不覺地睡著了。

薛紅藥看著身邊這睡著的一大一小,心中默念:好想就這樣過一輩子啊!

第二天,有客上門,是長安的夷人朋友大鯤。

長安去年托他回去打聽煉鐵方子,就是能鍛造出他送給她的那把短刀的煉鐵方子,並答應他如若事成,會將整個福州對外的絲綢和瓷器生意全部給他做。

此番,大鯤就是上門送方子來了。

長安對煉鐵術一竅不通,得了方子便將之翻譯過來,尋了個可靠的鐵匠按方子給她鍛造一把劍。

這日下午,長安沿著海岸跑了一個來回,在途中隨便找了處便於觀海的礁石坐了下來,看著海面發呆。

不多時,陳若霖尋了過來,到她身邊便躺了下來,將頭往她腿上一擱,玉梳遞到她手中。

長安收回目光,熟練地拆下他的發髻為他梳理長發。

兩人的衣袍被海風吹得獵獵作響,所幸已是春季,並不冷了。

“剛從你府上過來,喏,慕容泓又催你回去了。”他遞給長安一個印有金龍的綢緞套子,那是專門用來盛放皇帝詔令的。

長安停下梳頭的動作,從他手裏接過綢緞套子,從裏頭抽出一張黃絹,上面就四個字——長安,回來。

似是黔驢技窮,又似精疲力盡。

她從夔州回來後,已經從龍霜那兒收到了六封慕容泓召她回去的詔令,這是第七封,也是最簡短的一封。

她面無表情地將黃絹裝回套中,放置一旁,繼續給陳若霖梳頭。

陳若霖見狀,彎起唇角道:“寢宮至多還有半個月便能竣工,婚服也做好了,我們何時成親?”

“隨便。”長安道。

“什麽叫隨便?”

“就是隨你方便。”

陳若霖擡眸,看著長安道:“從你的語氣中我可聽不出絲毫待嫁的歡喜。”

長安垂眸看他:“我也沒看出你有待娶的歡喜。”

“我歡喜啊,歡喜得很。”

長安不說話。

“你若沒意見,那我就把婚期定在最近的黃道吉日了。如此一來,請柬就要加急發出去才是。鐘羨是肯定要發的,畢竟他是你最好的朋友,沒有連自己成親都不通知人家的道理。慕容泓呢,要發嗎?”陳若霖一本正經地問她。

長安再次垂眸,與他四目相對。良久,還是只給他兩個字:“隨便。”

作者有話要說: 早更梅在此!

鑒於上一章親們反應頗大,烏梅在此提醒一下吧,開始虐了啊,各種刀片各種虐啊,不分主配的虐啊,虐點低的親趕緊屯文or棄文保命啊!

另外,我實在不明白一邊吐槽一邊還繼續看文的親啊,這樣不難受嗎?何必自找不痛快呢?換我看一篇文這麽不爽,早就棄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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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訊

只要對一個人生了疑心, 便總能順藤摸瓜查出更多的東西來。

是以慕容瑛最近心情很不好,她多年的心腹背著她謀了那許多私利不說,最可恨的是,竟然還敢把自己睡過的男人舉薦給她?更關鍵的是, 張昌宗失蹤那晚, 她桌上有一瓶毒-藥壓著一張紙條。毒-藥,是當年在東秦宮宴上毒死慕容泓他爹的毒-藥,紙條上寫的, 便是此事。

張昌宗不可能無緣無故逃走,必是看到了這張紙條覺得事情重大, 害怕被滅口才逃走。而他逃去了寇蓉那裏, 那麽寇蓉是否也知曉了此事?

此事除了當年協助她動手的羅泰之外,無人知曉。若是寇蓉也知曉了,那她是絕對不能再留了。

還有腹中這一胎, 慕容瑛確定是遭人設計才會懷上,那麽設計她的人會是誰?慕容泓?還是慕容懷瑾?設計她的目的又是什麽?

若是慕容泓, 此舉是想敗壞她的名聲讓她無顏在宮裏呆下去,遷居宮外?還是想趁機殺她?

若是慕容懷瑾, 這是打算借刀殺人, 還是……他已經準備對慕容泓動手了,以此來要挾她必須跟他裏應外合?

想到自己打了一輩子的雁到頭來卻被雁給啄了眼,慕容瑛忍不住便是一陣惱恨。

不過束手就擒這種事又怎可能發生在她慕容瑛身上?她苦思一夜,到底是給她想出一條毒計來。

因皇後薨了,後宮如今又歸她管, 嬪妃們每日都要來長信宮問安。她以自己年事已高精力有限為名,讓後宮嬪禦不必每天都來,輪流著來便成。

後宮本也沒幾個嬪禦了,按著位分排,很快便輪到了尹蕙。

陶行妹死後,她也病了一場。自相看小宴上陶行妹為她出頭開始,這些年她一直依附著她。雖則初入宮時陶行妹並非是皇後,但位分一直比她高,在她心裏,她入宮後的靠山從來不是她那名義上的夫君,而是陶行妹。陶行妹驟然離去,尹蕙在飽受痛失密友的打擊之餘,心中也甚是惶惑。宮中諸人各有各的倚仗,而她身邊,卻只有一個整天就知道吃喝玩樂不思進取的裴瀅。宮裏的日子看似風平浪靜,背地裏卻是暗流洶湧,陶行妹的死便是最好的證據。指不定哪天哪個角落裏便竄出一條毒蛇來將你咬上一口,讓你連呼救的機會都沒有。這宮墻裏的漫漫餘生,到底該如何去過,她是滿心茫然。

就在這失魂落魄的茫然中,她來向太後問安了。

陶行妹死後,端王又被接回了太後宮裏,裴瀅單純,輕易便被太後借陪端王玩耍的由頭給支開了。

太後領著尹蕙進了內殿,自己在貴妃椅上歪了下來,命燕喜給尹蕙看座。

尹蕙有些拘謹地坐下,不知太後借故將裴瀅支走,又將自己領進內殿,到底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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