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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2章 對策 (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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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什麽主意?

“哀家知道,以前你都是依附著皇後過活的,如今皇後不在了,今後這日子怎麽過,你心中可有打算?”太後一肘支在萬寶吉祥圓枕上,一手端著燕喜遞來的茶盞,垂著眸慢悠悠問道。

“妾……還未曾想過。”尹蕙垂著小臉,低聲細氣道。

“說來也是奇怪。”太後合上杯蓋,道“這皇帝不同,後宮嬪妃竟也不同。想哀家年輕時那後宮裏的嬪妃,一個個巴不得做那繡龍的荷包,天天掛皇帝身上,沒一個安分的。你們倒好,竟日的偷閑躲懶,只顧自己清閑自在,全不把陛下放在眼裏。”

尹蕙聽她這話說得厲害,忙起身行禮賠罪:“妾不敢。”

“你們躲懶不要緊,就不想想外頭的人怎麽議論陛下,議論哀家?陛下大婚兩年多了,膝下猶自空空,外人可不會管你們與陛下之間關系如何,只會說陛下無用,生不出孩子,說哀家畢竟不是陛下親生母親,不會替陛下操心子嗣之事。那鄉野村民市井百姓娶個媳婦回去都是為了綿延後嗣,天家納你們這些嬪禦進宮,到底有何用?”慕容瑛一副恨鐵不成鋼的語氣數落道。

尹蕙滿臉通紅,喏喏道:“是妾沒用,不能得陛下歡心。”

“你這是傻話知道麽?有道是帝王無情,若後宮女子都要得了陛下歡心才能給他誕育子嗣,那天家早都絕後了。不管歡心不歡心,能讓陛下上你們的床那才是正經。”

這話太過直白甚至有些無恥了,尹蕙低著頭沒有應聲。

慕容瑛瞟她兩眼,接著道:“你是入宮最早的,這些年在宮裏表現雖不說出類拔萃,倒也不失本分,對哀家敬重,對陛下忠心。所以哀家想著,這個頭籌,就賞給你拔好了。”她向一旁燕喜使個眼色。

燕喜拿出一個青玉罐子給尹蕙。

“這是坐胎藥,每日一粒,連服半個月,然後與男子歡好,必能一舉懷上。”

之後燕喜又拿出一個小小的白色瓷瓶,遞給尹蕙。

太後道:“將此物加入酒中,只要讓陛下喝下這酒,即便你不得陛下歡心,也不妨礙你給他誕育子嗣。”

尹蕙楞了半晌才想明白太後這話是什麽意思,這是要她用給陛下下藥的手段懷上龍嗣?

她噗通一下就跪了下來,惶急道:“太後明鑒,陛下幾乎不踏足妾的瓊雪樓,妾……妾根本沒有機會領受太後好意。”

“下個月不就是你生辰了麽?這生辰宴,你不想陛下陪你共度?”太後問。

尹蕙額角冒汗,道:“妾自然想,但即便派人去請,陛下也未必肯屈尊一顧。若是如此,豈不辜負了太後一番安排?太後不若將此機會留給更能得聖寵者。”

“陛下肯不肯陪你過生辰宴,在於你家人在前朝得不得用,哀家既然要安排,自然不可能就安排了你算完,你安心照哀家的吩咐去做就是。”太後淡淡道。

尹蕙無措了半晌,一個頭磕在地上,微微顫抖道:“太後恕罪,妾……妾委實不敢。”

“不敢?”慕容瑛從鼻子裏哼笑一聲,緊接著一只假貓就被摜在了尹蕙身邊。

尹蕙擡眸一瞧,驚得身子一歪跌坐在地,面如土色。

“你尹才人膽子有多大,旁人不知,難道哀家還能不知麽?”太後悠悠道。

……

榕城瀛園。

這段日子長安夜夜與蕃蕃和紅藥一起睡,倒是又戒了酒。

陳若霖將兩人婚期定在四月底,晚上來找過長安幾次,見她都與孩子和紅藥睡在一起,倒是沒強行奪人,只憋著勁兒等兩人的新婚之夜。

這日半夜,長安夢魘驚醒,發現紅藥和蕃蕃都睡著,而屋外居然琴聲仍在。

她放輕動作下了床,開門來到屋外。

如水的月色下,雲胡仍是一身雪衣,單薄清秀的模樣。他獨自坐在屋前石砌的花圃邊上,殊言琴擱在腿上,長指在琴弦上輕撥,琴聲低柔如風,與其說是哄人入睡,倒不如說怕將人吵醒。

見長安出來,他收了手,低下頭。

長安在他身邊坐下,道:“都半夜了,你還在此撫琴,睡不著?有心事?”

回答她的當然只有雲胡的沈默。

“我這個月底就要與福王成親了,屆時,女子身份自然會大白天下,也無謂再叫你為我守口如瓶。從現在起,你若想說話,便說吧。”長安抱著雙膝仰頭看著天上的星星道。

雲胡還是沈默。

長安等了片刻,見他不說話,便道:“蕃蕃早已睡著了,你也回去休息吧。”

雲胡不動,卻朝著長安輕輕攤開左手手掌,右手食指在掌心寫字:你成親以後,可以放我離開嗎?

“你想離開了?”長安問。

雲胡難得地正視著她,卻遲疑了一會兒,才點了點頭。

“也好,你想去哪兒?我給你安排。”長安道。

雲胡收回目光,搖了搖頭,示意她不必費心。

“你腿腳不便,又帶著殊言琴,若讓你孤身上路,只怕你走不了多遠。不若你告訴我你想去何處,我派人送你去,如此,你不必擔心路途艱險,我也不必擔心你為人所劫,兩廂便宜。”長安道。

雲胡默了一陣,點了點頭,卻不告訴她自己想去何處,只夾著殊言琴起身一瘸一瘸地離去。

看著他離開的背影,長安又是傷感又是慶幸。傷感是因為,他走後,自己恐怕再難聽到這般能打動人心的琴。慶幸則是,自己就是個禍害,身邊人早些離開是好的,他們自可不必為她所累,她也不必為他們所傷。桐兒當初若是聽了她的話,在盛京仔細尋個夫婿嫁了,現在還活著。

想起紀晴桐她心裏便一陣一陣地疼,獨自坐在花圃邊上冷靜了一會兒,才起身回屋。

關上門回身一看,卻見薛紅藥坐在床沿上。

“我吵醒你了?”長安問。

薛紅藥搖頭,一雙黑瑩瑩的眸子盯著她,問:“你真的要嫁給陳若霖嗎?”

長安在桌旁倒了杯水,隨聲應道:“是。”

“為何?你又不喜歡他。”

“你怎知我不喜歡他?”

“我雖不聰明,可我也不瞎。”

長安喝了水,坐在桌邊不語。

薛紅藥起身來到她身邊,扯住她的袖子道:“你是長安啊,就算做回女子,不能如男子那般瀟灑恣意,可你也不應該嫁給你不喜歡的男人啊。”

“我嫁的是福王,這與我喜不喜歡他沒關系。”長安仰頭看著薛紅藥,“要緊的是,他是福王,他有福州。”

“可他……他就是個瘋子!”薛紅藥道。

“他是個瘋子,福州很多軍民現在還沒有意識到這一點,但他們早晚會意識到這一點。然後,他們就會寄希望於我這個能替他們拴住瘋子的人。”

“若是哪一天連你也栓不住他了呢?”

長安側眸望著桌上的燈盞,表情平靜:“那我就會在眾望所歸中,取代他。”

四月二十,鐘羨休沐這天,恰好收到了陳若霖發來的婚柬。

他捏著婚柬坐在窗下,表情楞怔,腦中只不住回想當年長安對他說過的話:“不會嫁給救命之恩,不會嫁給權宜之計,不會嫁給位高權重,更不會嫁給榮華富貴。要嫁,只嫁給愛情。”

所以長安,你要與陳若霖成親,是因為陳若霖給了你愛情麽?還是,你終於還是為這艱險的處境所迫,連身為女子的最後一點堅守也放棄了?

你可知見你如此,我心如刀絞。

早知如此,還不如……不如……

不如怎樣?陳若霖能不顧她意願逼迫於她,可他鐘羨能做得出來嗎?他做不出來。所以陳若霖能娶到她,而他娶不到。

陳若霖那個男人,他雖與他相交不深,但區區幾日相處,便足以看出其人絕非善類,他根本無法想象長安會喜歡他。

如今該怎麽辦?離婚期只剩區區八天,他縱不想眼睜睜看著,也來不及做任何事去阻止了。

鐘羨這兒正失魂落魄,偏竹喧過來稟道:“少爺,宮裏來人了,說陛下召你進宮。”

陛下?是了,這等“喜訊”怎能他自己獨享?定要問過當初那口口聲聲說長安是他的人,勒令他收起心思的陛下於此事是何感想才行。

如此想著,鐘羨便換過衣裳,將婚柬塞在懷中,進宮見駕。

慕容泓此番召他進宮卻並非為了陳若霖與長安的婚訊。陳若霖並未發婚柬給慕容泓,而龍霜雖然知道陳若霖正在籌備婚禮,卻不知他要娶之人竟是長安,所以也一直未有消息傳回。

他此番召鐘羨進宮,是為了那海螺與夜光杯。

自長安拒絕與陶夭同回之後,慕容泓便開始疑心那禮物的由來。他了解長安,她若要斷,便會斷得徹底,絕不會一面下定決心不再回來,一面還不清不楚地給他送禮物。

既起了疑心,他便召來護送陶夭回來的龐紳,問他此前在長安身邊時可知長安給他送禮之事。龐紳說未曾聽說,倒是鐘羨與長安常有書信來往,偶爾也夾帶禮物。

慕容泓一聽就毛了,暗中派人沿著盛京到福州的驛站仔細去查,最後果不其然查到了太尉府頭上。

想起那海螺與夜光杯很可能是鐘羨借長安之名給他寄來的,而之前鐘羨求見時,還曾於天祿閣中瞧見他將海螺置於禦案上。他氣怒攻心,當即將那海螺與夜光杯都裝進盒中,先來個眼不見為凈,然後派人去召鐘羨進宮興師問罪。

鐘羨到了甘露殿,慕容泓將身邊伺候的宮人趕得遠遠的,確保他們聽不見殿內說話,這才繃著臉開門見山地問鐘羨:“那海螺與夜光杯,是否是你寄給朕的?”

作者有話要說: 哈哈哈哈,看到文下親說喜歡一邊看一邊受虐,笑死烏梅了。醜話說在前頭,到時候可不準一邊看一邊罵街啊!

今天早更梅依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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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姻緣天定

見慕容泓問的是這件事, 鐘羨還稍稍楞了一下。不過事到如今, 也無謂遮瞞了, 於是他承認得幹脆:“是。”

慕容泓握起雙拳, 想起自己收到海螺時的興奮和激動,走到哪兒揣到哪兒, 連睡覺都要摟著的可笑舉動,整個人都因為極度的羞恥與憤怒而微微發抖。

他強忍著亟欲沖破胸臆的怒氣,平靜地問:“為什麽?”

“擔心她的境況,提醒你不要忘了她。”鐘羨比他更平靜。

慕容泓看著他理直氣壯的模樣,指甲都嵌進了掌心, 一陣細密卻錐心的疼。

“所以那些東西,其實都是她送給你的是嗎?那些話, 也是她寫給你的?”

“是。既然陛下如今已然知曉, 想必不會稀罕臣之物, 還請陛下賜還。”鐘羨不卑不亢道。

先是假借長安的名義騙他, 還模仿長安的筆跡,如今居然還有臉來問他把東西再要回去。

以為他會扣著不給麽?

有一句話鐘羨說對了, 不是他的東西,他的確不稀罕!

慕容泓實在壓抑不住心中憤怒,抄起禦案上的盒子就擲在鐘羨腳下。

盒蓋翻開,東西灑了一地。

海螺倒是沒事, 可那原本就以薄而珍貴的夜光杯六只盡碎。

鐘羨低眸看著自己腳下那一片狼藉,半晌,緩緩矮下-身子, 雙膝跪地,扶正盒子,將海螺與那些杯盞碎片一點一點放回盒中,精心收拾。

慕容泓一直看著他,他這副模樣讓他愈發的難以忍受起來。就仿佛一件原本可以被他妥善保管的東西,被他硬搶過來弄壞了,最後還要他來收拾殘局一般。

明明是他欺騙在先,到頭來,他一副無辜樣,自己倒成了過錯方!

再想起當初自己與長安是因何生的齟齬,長安又是因何離的京,新仇舊恨一起湧上心頭,慕容泓疾步繞過禦案來到鐘羨身邊,在他未反應過來之前一腳踢開那只盒子,失態地揪住他的衣領居高臨下地質問:“你不知她去年為何離京麽?還有臉面來朕面前耀武揚威,你是吃準了朕不能拿你怎麽樣是麽?”

鐘羨擡頭看他,忽的一把推開他揪著自己衣領的手,低頭把被他踢開的盒子拉回來,將最後一點碎片撿入盒中,蓋上盒蓋,這才抱著盒子站起來,直視慕容泓。

看著慕容泓因為自己的冒犯之舉而徹底冷下來的臉色,他沈著道:“我知道她離京的原因,卻不是她親自告訴我的,是陳若霖告訴我的。我一度不信,不能相信你會為了這件事就將她流放出京,直到她離開河神縣時,拿出了我的那支玉笛,說是她無意中得到的。

“你覺得她為了我背叛了你,那你有什麽恨什麽怨,你沖我來啊,為難一個女子算什麽本事?你怨她背叛了你害死了孔仕臻,你有沒有想過,如果當時她不替你做這個決定,而是將自己面臨的這個難題告知了你,那麽得為此做決定為此承擔後果的人就是你!你有法子兩全嗎?你固然可以為了解決鹽荒而放棄我保下孔仕臻,但在那之後呢?縱我爹不會因我之死而怨懟你,你敢指天戳地地說一句,你心裏就不會因此而產生絲毫負累嗎?

“你只看到她是為了我,卻看不到她更是為了你。她選擇保我,是為了償還我對她的救命之恩,但她卻為你背負了更沈重的包袱。一條無辜的人命,她一輩子也卸不下來的包袱!

“我知道,你認為她膽大扛摔,所以每次一有爭吵,你就毫無顧忌地把她往外推,全然不管她一個女子獨自面對外頭的風刀霜劍有多艱難。雨太大,即便你手中有傘,你能保自己片角不濕嗎?最可笑的是,你還曾對我說她是你的人,警告我收起對她的心思。這就是你對待你的人的方式?

“若她是我的人,我寧願她一點都不強什麽都不會,如此,她便只能溫柔地面對自己的人生。而她的人生因為有我,亦將對她回以同樣的溫柔。”

“你懂什麽?”鐘羨的話字字戳心,讓此刻的慕容泓根本無力承受,所以他話音一落,慕容泓便本能地反彈“你自幼父母雙全身體強健,朕所受過的苦,你何曾嘗過半分?這個位置換你來坐,你以為你會比朕好到哪兒去?若朕有你的人生,你以為朕做不到全心以待一個人?”

鐘羨直直地看著他。他還是和小時候一樣,輕易不動怒,一旦動怒,還沒怎麽樣,眼眶先發紅。他本就生得好,這般一紅眼,模樣便格外招人憐。多少次大人都以為他被他和君行氣哭了,不分青紅皂白捉住他和君行便是一頓教訓,全然不知在挨教訓前他和君行才剛被慕容泓收拾過。

想起幼時一同度過的時光,又想起大家都不過雙十年華,君行和陶行妹卻都已經不在了。鐘羨心中生出人生無常之感,情緒低落下去,一並失了與慕容泓繼續爭執的興頭。

“無所謂了,反正再過八天,她就不是你的了。我再不必擔心她受你磋磨,你也不必擔心我與你爭她。”鐘羨道。

慕容泓長眉皺起,問:“你什麽意思?”

“怎麽?你還不知麽?”鐘羨從懷裏摸出婚柬遞給他,卻不想再留下看他是何反應。是何反應都不重要了,只有八天時間了,盛京與福州相隔數千裏,快馬一個來回都不止八天,還能做什麽?

“我確有錯,錯在當年她故意摔在我馬蹄下時,沒有如她所願將她帶走,讓她進宮遇見你,平白受這麽多苦不說,最後就連自己的終身,都只能草草托付了旁人。”鐘羨朝著看了婚柬已經僵在那裏的慕容泓行了一禮,抱著盒子轉身出去。

偌大的殿中只剩下慕容泓一人,他眼睛看著那封婚柬,整個人一動不動,仿佛泥胎木偶,所有的思緒都被婚柬上的字給抽離了身體,一毫不剩。

長安要成親了,就在這個月的二十八日,與陳若霖?

不,這不可能,這不是真的,定然又是鐘羨那廝偽造來騙他的!

慕容泓想喊人去叫住鐘羨問個清楚,一擡頭卻只覺頭暈目眩眼前發黑,不由自主地踉蹌後退,直到撞上禦案。案上的臺屏筆架劈裏啪啦倒了一堆,一旁貓爬架上的愛魚叼著一只毛球扭頭看來。

他靠著桌沿緩了好一會兒眼睛才能視物,於是又把那婚柬看了一遍。

自欺欺人無法繼續,他擡手就把那婚柬撕得粉碎。

想嫁給旁人?除非他慕容泓死了!

這時理政堂負責遞送折子的太監求見,給他專門送來了一封折子。

慕容泓擡起眼,問:“誰的折子?”

小太監看著他陰雲密布的臉,抖抖索索道:“是福王的問安折子。王大人說藩王一般逢年過節才會具折向陛下問安,現在不年不節的,福王寫問安折子過來,怕是有什麽要事,所以讓奴才趕緊給陛下送來。”

聽說是陳若霖的折子,慕容泓轉回禦案後面坐下,道:“呈上來。”

長福趕緊接了折子呈給他,然後將桌上翻倒的臺屏筆架等物扶正。

陳若霖寫了一手好字,鐵鉤銀畫氣勢萬千,但落在慕容泓眼裏,卻只是張狂罷了。

這折子確實只是一封問安的折子,根據折子內容,慕容泓只需要回覆“朕躬安”三個字就可以打發了。只是在折子末尾,陳若霖道為了表示對皇帝的敬仰之意,特奉上薄禮一份,望皇帝笑納。

這份所謂的薄禮,就是隨同折子一起呈上來的一方錦盒。

慕容泓打開盒子,發現盒子裏躺著一本厚厚的書冊,封皮上有字,曰:姻緣天定。

他拿起那本冊子,翻開第一頁,才發現原來不是書冊,而是畫冊,就像……他曾經送去給長安的那本一樣。不同的只是畫法。眼前這本畫冊的畫法慕容泓之前從未見過,不同於強調意境的水墨畫,這畫的色彩十分明艷,畫的花草人物栩栩如生,觀之仿佛人就在眼前一般,眉眼發膚都十分逼真。

畫中畫的是陳若霖與長安兩人從相見相識到談婚論嫁的點點滴滴,足足兩百頁。兩人一起禦敵,一起騎馬,一起翻山,一起越海,擁抱親吻,乃至床幃間的耳鬢廝磨,都被描摹細致,全無遮掩鮮明淋漓地展現在慕容泓面前。

許是人物畫得太過逼真,慕容泓看著這一幕幕,便如同看著真人在他面前上演畫中之事一般,胸口窒悶得幾乎喘不過氣來。直到他看到那幅畫,長安半裸嬌軀,騎坐在同樣衣衫不整的陳若霖身上,陳若霖臉埋在她胸前,而她雙手勾著他的脖頸仰頭閉眼,一副任君品嘗的模樣。冷不防一股劇痛從心頭泛起,便似猝不及防間被人在心口捅了一刀一般。

他紅著雙眼喘著粗氣將這本裝訂結實的畫冊扯了個稀巴爛,然後慘白著臉手捂心口伏在桌案上。

長福見他這般發作,心中害怕,可看他似乎身子不適,身為貼身伺候的人,他當然不能視而不見,於是強抑著驚懼上前道:“陛、陛下……”

“都給朕滾!”慕容泓咬牙切齒地低吼。

長福第一次見到慕容泓這副模樣,嚇得夠嗆,忙和那名前來送奏折的太監一同彎腰弓背地退出了內殿。

那痛過了片刻就退下去了,慕容泓卻是一夜未眠。

第二日上午,慕容泓上完早朝就收到了鐘羨的告假折子。

他告假半個月,去榕城赴福王的婚宴。縱不能阻止長安嫁給陳若霖,他也想親眼去看一看到底是怎麽回事。

慕容泓卻給他批了個不允。

鐘羨收到回覆後十分錯愕,進宮詢問究竟。

慕容泓坐在禦案後頭,一邊批閱奏折一邊眉眼不擡道:“朕能放她出去,就能叫她回來。”

鐘羨見他表情雖平靜,但那面色卻是極差的,當下也就沒有多問,行禮告退。

鐘羨走後,慕容泓從奏折中擡起臉來,看著空蕩蕩的內殿,表情卻又怔忪起來。

他方才在鐘羨面前話說得滿,但其實,他並不確定,到了今天這個地步,光憑那一個字,是不是真的能讓她回來。

只是除此之外,一個藩王要大婚,他哪怕作為皇帝,又有什麽理由去阻止?更何況時間還如此緊迫。

傍晚,原本去傳膳的長福悄悄過來,低聲稟道:“陛下,瓊雪樓的尹才人派了宮女過來,說今天是尹才人的生辰,已在樓中備下酒宴,問陛下是否有空屈尊一顧?”

慕容泓雖然應了陶行妹臨終遺願要照拂尹蕙,但他此刻哪有心情,遂道:“去叫張讓備下禮品,代替朕去一趟瓊雪樓。”

長福應諾退下。

過了一會兒,他又進來,雙手呈上一枚荷包,道:“陛下,宮女說這是皇後生前托尹才人繡的荷包,只是沒等到尹才人繡完皇後就仙去了。如今將這荷包轉交陛下,就當留個念想。”

慕容泓松開撐著額頭的手,側過臉看向長福捧在手裏的那枚荷包。

圓形收口的鹿皮荷包上繡著一位正在蹴鞠的女子,觀其體態樣貌,不是陶行妹又能是誰?

想起那個自幼便一心撲在他身上,最後到底是被他連累致死的可憐女子,他伸手從長福手裏接過荷包。

若不是家中遭逢此難,若不是她一心想做他的妻,若能看她夫妻恩愛,看她兒女成行……這個三妹,縱喚一輩子,又有何妨?

走到這一步,再無回頭路。他除了照拂她的家人外,還能為她做什麽?

“吩咐下去,擺駕瓊雪樓。”

作者有話要說: 早更梅變成了二更梅……好吧,就是看評論區親們說卡得難受,不忍心卡到明天而已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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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背水一戰

瓊雪樓, 尹蕙獨自坐在二樓窗口, 面前放著一桌豐盛的酒菜。她臉沖著漸漸黑下來的窗外, 擱在腿上的雙手絞得緊緊的。

她害怕又緊張, 殺害周信芳的證據被太後捏著,她在她面前根本沒有任何掙紮的餘地。她不知道太後為什麽選中她來布這個局以圖懷上龍嗣, 但即便用腳趾頭去想,也知道一定沒安好心。

或許,選中她只是因為她有把柄在她手裏,家世又弱,比之這宮裏的其他人要好拿捏。

所幸那瓷瓶裏裝的並非是毒藥。事關皇帝, 她寧可自己死了也絕不願去毒殺皇帝,所以知道拒絕不得後, 她自己先悄悄將那藥粉加入酒中喝過一回, 喝了之後只覺得頭暈暈的仿佛醉酒一般, 渾身發熱, 而胸腹間又有一種莫名的渴望,沒得到滿足, 難受到第二日便漸漸緩過來了。

知道這藥對人身體影響不大,她才稍稍放了點心。

可是真的到了這日,她又控制不住地緊張,一是緊張萬一陛下不來怎麽辦?除了用生辰做借口, 她再無旁的由頭可以請陛下到她的瓊雪樓來了。二是緊張萬一陛下來了怎麽辦?平素她連多看他一眼都不敢,今夜卻要在藥酒的助力下與他肌膚相親?她……她做得到嗎?

然而再緊張她也不遺餘力地去做了。她心裏明白,表面上她告訴自己這是為人所迫逼不得已, 但實際上,她內心深處有多渴望親近那個她傾慕了幾年的男人,只有她自己才知道。一想到自己能得到他甚至懷上他的骨肉,她就激動地整夜整夜睡不著覺。

愛滋生**,讓人面目全非。

可若能讓她名副其實地成為他的女人,面目全非又如何?

那樣冰肌玉骨風華絕代,只一眼就攝去了她全副心神,讓她明知宮廷兇險還奮不顧身一頭紮進來的男人,那高高在上尊貴無比,讓她自覺這輩子只配跪伏在地仰望著他的男人,若是能被他抱上一抱,哪怕就一次,一瞬,便是要她的命又如何?

只要是他,無論怎樣,在她看來都是值得的。

就在這緊張忐忑而又堅定不悔的等待中,麗香滿臉喜色地從樓下奔上來,道:“才人,陛下來了,快下去準備接駕。”

慕容泓一路行來,頭一擡發現到了瓊雪樓前,心中卻又茫然了。

他怎麽到這裏來了?

細細回想,哦,原來是方才看到那枚荷包想起陶行妹的可憐之處,進而聯想到她的臨終遺願,心神恍惚間應了到瓊雪樓來。

片刻前才發生的事轉眼就忘了,這樣的情況在昨天以前絕不可能發生在他慕容泓身上。可是從昨天開始,他的魂已經不在自己身上了。他晚上睡不著覺,上朝走神,一封奏折看幾十遍都不知所雲。

一閉上眼,滿腦子都是長安的辭官折子,婚柬,與那一幅幅她和別的男人交頸纏綿的畫。

那畫上,她半裸的身子每條傷疤所在的位置都毫無偏差,所以絕不可能是空穴來風,作畫之人定然看到過她的身子。

他知道自己瀕臨崩潰,若不是地位所帶來的兇險和重擔如老參吊氣一般還吊著他的最後一絲理智,他恐怕早已連這表面的平靜都裝不出來了。

他到底能受長安的影響到何種地步,此番是徹底領教了。

就在他看著瓊雪樓前的那棵大梨樹出神的時候,尹蕙出來了,帶著瓊雪樓所有的奴才跪地行禮。

慕容泓回過神來,令所有人起身,自己一聲不吭進了樓。

尹蕙察覺到他今天的狀態似乎有些不對,卻不敢胡亂猜測,見他進去了,忙打點起十二分的精神來伺候。

然而事情的發展卻出乎她意料的順利。

慕容泓來到二樓桌邊坐下後,說的第一句話便是:“有酒嗎?”他原本每天睡的時間就少,如今兩天一夜沒合眼,身體已經很疲累了,卻還是毫無睡意。

他知道如不喝醉,今晚自己八成還是睡不著。那麽多個時辰,什麽都看不進去什麽也做不了,只能睜著眼睛默默地想,長安是不是真的喜歡上了陳若霖,所以自願留在福州不回來,所以自願與他成親?那冊子上畫著的,都是真實發生過的嗎?就如同他寄給長安的畫冊一樣?

這種感覺太痛苦了,仿佛淩遲,眨眼也痛呼吸也痛,恨不能立時死了以求解脫。

“只備了一小壺,陛下要喝嗎?”自辦完皇後的喪儀,又是兩個多月沒見到陛下了。乍然得見,尹蕙心裏又是高興又是緊張,強行壓抑住各種情緒小聲問道。

“滿上。”慕容泓根本沒有看她,就如她方才一樣的姿勢,側著頭無情無緒地看著窗外已經徹底淹沒在夜色中的園子。

尹蕙親自去給他斟那加了藥粉的酒,她原以為自己會緊張到手抖,可事實上她穩得很,整個過程中沒有露出絲毫異常。

慕容泓似乎想了一會兒心事,才回過頭來,清瘦秀長的指端起小巧的白瓷酒杯遞到微粉的唇邊,仰起修長的脖子一飲而盡。

尹蕙暗藏著迷又不著痕跡地看著這令人賞心悅目的一幕,心跳得有些快。加了藥粉的酒她自己品嘗過,知道並嘗不出什麽異味來。既是太後給的東西,自然不會輕易露了餡,只是不知陛下會否嘗出什麽異常。

若換做平常,或許慕容泓還能品出些異樣來,可他此刻滿心痛楚淒涼,哪還有心思在意這些身外之物?加之尹蕙又是曾在粹園舍身為他擋過箭的,給人的印象也總是一副老實溫厚的模樣,這些即便慕容泓平素並未放在心上,但潛意識裏對她也總比對其他嬪禦多出幾分信任來。

要讓城府深沈敏感多疑的慕容泓中招何其不易,太後也不會料到他會恰在此時遭逢重創,所以選擇尹蕙,比起好拿捏這樣的理由,她救過皇帝,沒有絲毫謀害皇帝之心才是真正的原因。

尹蕙見他喝了酒並未露出什麽異狀,這才放下心來。

慕容泓一連喝了三杯,尹蕙道:“陛下,多喝酒傷身子,不如先用些熱湯吧。”

“不必,朕現在只想喝酒。繼續滿上。”慕容泓毫無胃口。

尹蕙只得繼續給他斟酒。

一旁伺候的麗香見狀,輕扯了扯長福的袖子,指了指樓下。

長福自然明白她是想讓尹才人與陛下多些獨處時間。尹才人曾經為陛下擋過箭,應是不會傷害陛下,再者看陛下又是一副求醉的模樣,他心裏也有些發怵,當下便跟著麗香躡手躡腳下了樓。但也沒敢走遠,就走到樓梯下面,陛下喚一聲就能聽見的地方。

既要成事,自然不能讓陛下喝得爛醉如泥,所以尹蕙備下的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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