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72章 對策 (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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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穿。”

“娘,我這不是回來了嗎?”鐘羨笑道。

“是啊,你可回來了。這禦史雖也不算什麽好差事,但好歹是京官,你若想為娘多活兩年,以後你就好生留在盛京,再不要一時心血來潮便往外跑了。”鐘夫人想起這一年種種擔心難熬之處,還忍不住眼眶發紅。

“我知道了,娘。”鐘羨溫聲道,“對了,您剛才說有話要同我說?”

“啊,就是那個,大司農家的小女兒,你不是說想見上一見嗎?娘已經跟慕容夫人約好了,明天上午,天清寺。”提起鐘羨的婚姻大事,鐘夫人瞬間又精神起來。

“嗯。”鐘羨點了點頭,就移開目光去拿桌上的茶杯。

鐘夫人仔細地打量著他,道:“羨兒,為娘怎麽覺得你對這門親事好似不是很感興趣啊,明日見面,該不是你為了推脫找的借口吧?我告訴你,那慕容姑娘我可見過了,容貌端麗人也溫柔,雖比不上……”鐘夫人下意識地想說比不上張競華來著,但一想張競華都成別人家媳婦了,提起來也沒意思,就及時打住,改口道“但也算得上是一位品貌上佳的閨秀了。這次你若無站得住腳的理由,我可不會由著你的性子亂來。”

“我都答應同你去相看了,又豈會亂來?只不過,娘,我也實話告訴您,比起這京裏旁的閨秀,我對慕容姑娘的要求會高上一些。”鐘羨道。

鐘夫人不解:“為何?”

鐘羨道:“因為她爹乃是庶子出身。”

鐘夫人懵了一會兒,愈發不理解道:“羨兒,你交友都不問嫡庶只重品德學問,怎麽到了自己的婚姻大事上,反倒計較起岳家的出身來了?這大司農雖是庶子出身,但他如今乃是皇親,官位也不低,論家世門戶,還是配得上咱家的。”

“娘您說到重點了,比起嫡庶,我的確是更重品德。大司農是庶子出身這原不要緊,要緊的是,他一介庶子,是如何爬到今天這位置的?是為朝廷立下過什麽汗馬功勞因功受祿,還是為百姓謀過什麽福祉利益而受到推崇?都沒有吧。那他從一介庶子到如今的大司農,靠的無非就是兩方面,一,鉆營,二裙帶。

“以我們鐘家如今的地位,已經沒有必要也沒有餘地更上層樓了。我不想成了別人的助力還要背負攀龍附鳳的名聲。再有就是,陛下和太後的關系一直不是那麽和睦,若以後沖突加劇,大司農是太後同父異母的弟兄,有今天的地位想必受太後助益頗多,屆時必然站在太後那邊。若我們跟他結了親家,到時候豈不是要被迫站隊?與其到時候大義滅親,如今又何必冒著風險結這門親呢?”鐘羨道。

鐘夫人聽得目瞪口呆,少傾回過神來,道:“你既這麽說,與直接拒絕有何區別?那還相看什麽?”

鐘羨微笑道:“若那位慕容小姐能讓我對她一見鐘情,我還是願意為她冒這等風險的。”

“一見鐘情……凈胡說。”鐘夫人反應過來,嗔怪地瞪了鐘羨一眼,又思慮道“你說的這些,也不無道理。娘是個後宅婦人目光短淺,考慮不到這一層還情有可原,只是你爹難道也從未想到過這些麽?”

鐘羨垂下眼睫看著面前的茶杯道:“可能爹也被娘您影響了,怕孩兒娶不著媳婦,病急亂投醫呢。”

鐘夫人瞪他:“你還好意思說?”

鐘羨笑。

鐘夫人也是拿他沒辦法,道:“既如此,我就先找借口推了明日的天清寺之約,再好好與你爹說道說道此事。”

“不用,娘。既然您都已經見過了慕容姑娘,想必他們家也看得出您操心孩兒的婚事。在您這裏,還有什麽事能比孩兒婚事更要緊的?您若推脫明日之約,不管是以什麽理由,對方都會知道是借口,如此倒是您的不是了。既約好了,便去看看吧,正好我也好久不曾陪您去上過香了。”鐘羨道。

鐘夫人看著他,嘆氣:“你這孩子,是想把爹娘的不是,攬到自己身上去。”

“爹娘哪有不是?一切籌謀不過都是為我而已。”鐘羨道。

“你若能好好成個親,娘就什麽都不用籌謀了。”想到這門親事還是不能成,鐘夫人心事重重地走了。

及至夜間,鐘慕白回府,到了賦萱堂,見鐘夫人坐在燈下又是一副悒悒不樂的模樣,遂問:“這又是怎麽了?自羨兒回來,你可還未曾有過這副模樣。”

鐘夫人擡起臉來,道:“與大司農家的親事還是不成,羨兒他不願意。”

鐘慕白目色微沈,問:“為何?”

鐘夫人就把鐘羨的顧慮說了一遍。

“全是推脫之詞,這你也聽他的?”鐘慕白道。

鐘夫人訥訥道:“可我覺著他說得挺有道理的啊。”

“有什麽道理?一人得道雞犬升天,慕容家得了天下,慕容懷瑾順勢撈了個大司農做也成了錯?還萬一太後和陛下沖突加劇我們會被親家所累,難道我們鐘家與別家聯姻,還能讓別家左右了立場不成?要左右,也只有我們左右別人立場的份。這回不能聽他的,就慕容家的小女兒了,不成也得成。”鐘慕白毫無商量餘地道。

鐘夫人:“……”

“他人呢?我去同他說。”鐘慕白知道鐘夫人心疼鐘羨,不忍強迫他,遂決定親自上陣。

“被他幾個朋友叫出去吃飯了,還未回來。我說你急什麽,好歹是羨兒的終身大事,總得他願意將來小夫妻兩個才能過得和樂,我們做爹娘的何必為了別家去逼迫自己的兒子。喏,這有新煮的碧葉蓮子茶,先喝一杯消消火。”鐘夫人忙站起來給鐘慕白倒茶,見他還氣沖沖地站在那裏,便將他拉過來按在凳子上,一邊將茶遞到他手中一邊道:“你要同他說,也得好好講道理。他好不容易才回來,若你再給他逼走了,我可不饒你。”

作者有話要說: 知道烏梅為什麽說文裏幾個主角除了羨羨我都心疼了吧,和其他人比起來,羨羨他就是被他娘泡在蜜罐裏長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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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長

豐樂樓, 鐘羨正與人宴飲。能把他叫出來吃飯的人本也不多, 無非是姚景硯秋皓等幾個老相識罷了。不過自秋皓入了執金吾, 姚景硯的爺爺姚沖成了右丞相後, 兩人交游日廣,故此番飲宴還有幾個鐘羨並不太熟但卻有資格與會的青年才俊在。

一桌人年紀閱歷家世都相差不多, 自然有說不完的話。

這邊正熱熱鬧鬧地吃著呢,雅間的門陡然一開,慕容珵美一副欲進來的模樣,看到室內場景卻又是一楞,隨後拱手致歉道:“抱歉抱歉,我走錯門了。”

“誒,看慕容公子這話說的,大舅哥到妹夫房裏,怎麽能叫走錯呢?”一名與姚景硯同來的杜姓男子語帶笑意的大聲道。

慕容珵美聞言,笑而不語,似是默認,看了桌上鐘羨一眼便大大方方走進門, 跟眾人打招呼。

眾人一一回過禮, 鐘羨突然對慕容珵美道:“杜公子方才說大舅哥進妹夫房裏,不知在座各位誰與慕容公子做了姻親兄弟,鐘羨回京不久, 孤陋寡聞,在此先恭喜二位了。”

他這話一出來,滿屋子都安靜下來。席上眾人面面相覷, 慕容珵美的臉色有些掛不住。

姚景硯就坐在鐘羨身邊,聞言咳嗽一聲,側過身對鐘羨道:“文和,此人不就是你?太尉府與大司農家議親已久,整個盛京都已經傳遍了,難道你不知?”

鐘羨俊眉一皺,道:“不知。”

眾人又是一番沈默。

姚景硯幹笑道:“那想必是你回家養病,鐘太尉與鐘夫人之前關切你的病情,是故還未有空與你提及。倒是我等嘴快,先漏了口風。”

鐘羨看著姚景硯,正色道:“既然我回來月餘我爹娘還未與我提及此事,那想必我鐘家還未去大司農府下聘吧。若已下聘,我爹娘不可能不告訴我。男女婚姻大事,豈同兒戲?未曾下聘,便是八字還未有一撇,姚兄你身為右丞相之孫,理應謹言慎行,何故人雲亦雲?豈不知眾口鑠金積毀銷骨?若此事最後不成,我自無妨,你卻叫慕容公子的妹妹如何自處?”

“聽鐘公子此言,仿佛甚不讚同與我家聯姻。莫非鐘太尉之前與家父所議,鐘夫人來府中相看我妹妹,都是在戲耍我家不成?”慕容珵美不悅道。

“慕容公子切勿動怒,我並非是這個意思。只是,凡事謹慎一些總是沒錯的。眼下你我兩家並未有聯姻之實,外頭便瘋傳令妹要做我鐘家的媳婦,若我一個不好舊病覆發死了,那令妹豈不是要背負克夫的名聲?明明我鐘家連聘都未下,卻要令妹無故負此惡名,對令妹何其不公?慕容公子你以為如何?”鐘羨不緊不慢道。

慕容珵美見他為了自圓其說竟不惜拿自己的性命來咒,氣得一甩袖子轉身便走了。

滿桌人都看著鐘羨。

秋皓目瞪口呆地說:“文和,你還是我認識的那個文和嗎?”

鐘羨微笑:“怎麽不是?你覺得若我有妹妹,我會在男方未曾下聘之前任由旁人在外頭如此議論她的婚事嗎?”

秋皓瞬間回神:“不會。”

鐘羨道:“這便是了。我分明是為他家考慮,他卻怫然而去,非我得罪,實乃道不同,不相為謀罷了。”

眾人無話可說,於是紛紛拿起酒杯,又開始說笑飲酒。

這一番飲宴下來,鐘羨回到府中時夜已深了,也無人找他麻煩,遂一夜無話。

陛下雖封他為禦史,卻並未規定他到任的時間,只叫他自己酌情而定。是故第二日鐘羨還能一早起來準備陪同鐘夫人去上香。

鐘夫人都把捐給廟裏的一應米糧布匹準備好了,大司農府卻匆匆來了一名仆婦,說她家小姐昨夜偶感風寒,今早便發起熱來,天清寺恐是去不了了。她家夫人特派她來告知一聲。

鐘夫人打發了仆婦,一臉疑惑地望著鐘羨道:“我家不曾推脫,他家倒自己推脫了,這是何故?”

鐘羨心知肚明,口中卻笑道:“許是大司農夫人見我病著回來,以為我身子病弱,反悔了吧。”

“胡說。”鐘夫人雖知這是鐘羨的玩笑之語,心中卻忍不住懷疑確有這個可能,否則他家推脫什麽?一想到自己兒子被人挑揀嫌棄,她就心中不悅,繃著臉道:“既如此,那我們自去我們的。”

“是。”鐘羨小心地扶鐘夫人上了車,自己依舊騎馬在前頭開路。

母子二人帶著家仆到了天清寺,迎面遇上太史令夫人。

太史令夫人應是比他們來得早,他們剛來,她那樣子卻似要回去了,眼眶微微紅腫,由一名少女扶著,跟鐘夫人見了禮。

“每次為娘看到孔夫人,這心裏便難受得不行。她膝下也只有一個嫡子,好端端地出去給陛下辦差,誰知就一去不回了。這孔公子死後,雖陛下給了極大的哀榮,可這對於一個失去了兒子的母親來說,有什麽用?”送走了孔夫人,鐘夫人一邊與鐘羨往天清寺裏走一邊道,“你出去這一年,又是江岸決堤又是農民起義的,有什麽壞消息你爹他總想瞞著我,可我這心裏就記掛你一個人,你的消息,哪是他想瞞就能瞞得住的?那陣子也真不知是怎麽熬過來的,只覺著人整天渾渾噩噩,魂兒也不知飄在何處,唯恐哪天有個不好傳來,那娘定然是與你一同去了的。”

“娘,您別說了,都是孩兒不好。”鐘羨此刻心中宛如刀刺一般,自己這一出去,累得爹娘日夜懸心不說,還害得孔仕臻為他而死。方才見孔夫人那樣,思及孔家如今唯剩老弱婦孺,怎不可憐?人命無貴賤,長安之所以會這麽做,無非是為了他而已,這筆人命債,從根子上來說,是他欠孔家的。

“娘知道,你現在回來了,娘說這些也是多餘。你別嫌娘啰嗦,娘只是覺得後怕而已。”鐘夫人掏出帕子揶了揶濕潤的眼角,對鐘羨笑道。

鐘羨扶著她上了臺階,往大雄寶殿去。

鐘夫人上了香,順便替鐘羨求個姻緣簽,結果中了上上簽,高興得立馬捐了大筆香油錢,帶著哭笑不得的鐘羨回府去了。

到了府中,鐘羨將鐘夫人送回賦萱堂。鐘夫人要理賬,鐘羨本欲告退,回身走了兩步,卻又轉過身來,喚:“娘。”

鐘夫人目光從賬本上挪開,看著他問:“何事?”

鐘羨對前來和鐘夫人對賬的鐘府管事與左右丫鬟道:“你們都且退下。”

鐘夫人見他屏退下人,知道他恐怕有要緊的話要說,遂放下賬本洗耳恭聽。

人都出去了,鐘羨來到鐘夫人面前,面上有些赧然,問:“娘,方才孔夫人身邊那個,是孔府千金麽?”

“是啊,孔夫人一共育有一子二女,除了孔公子和宮裏的大女兒,便只剩身邊這個小女兒。你……何故問起她來?”鐘夫人心中有些猜測,卻又不敢相信,畢竟鐘羨除了以前莫名說過心儀一女子外,從未在男女之事上有過任何表示。

“母親可否派人去打聽一下,這位孔小姐可曾許配人家?”鐘羨耳根發紅。

鐘夫人驚訝地站了起來,道:“羨兒,你莫非……看上了她?”她努力回憶方才在寺中見到那位孔小姐的情形,十五六歲的少女羞怯得緊,連頭都沒擡。鐘羨怕是連她的臉都未看清吧,能看上她什麽?

她心中驚疑不定,那邊鐘羨卻點了頭。

“我聽聞孔公子去世後,陛下秉撫恤之心,曾想給孔大人升官,但他一心修史,竟拒了皇恩。如此操守,令孩兒十分敬佩。如此人家教養出來的女兒,必定行止有度蕙質蘭心,可堪婚配。娘您以為呢?”鐘羨道。

鐘夫人還有些反應不過來,原先鐘羨一直拒婚,她腦中都已經形成了她兒子恐怕不會主動看上任何女子的固定思維了,沒想到鐘羨一松口,卻又是這般直截了當。

“娘?”

被鐘羨喚了一聲,鐘夫人才回過神來,忙道:“是是,你說得是。”鐘羨能松口願意成親便謝天謝地了,更何況這孔家雖然與鐘家相比門戶是稍微不如了些,但確實是清白人家,只要鐘羨喜歡,也沒什麽不可以的。

“那我先著人去打聽一下,若那孔姑娘確實還未定下人家,我再與你爹說道此事。”鐘夫人很快理清了思緒,道。

鐘羨頷首,又忍不住叮囑鐘夫人:“娘,您悄悄的,千萬別讓外頭知道了咱們的心思,別給人家帶去壓力。婚姻之事,總得雙方願意才好。”

鐘夫人見鐘羨如此為孔家考慮周全,便知他並非是為了推脫大司農家的婚事而胡亂出招,當即便笑吟吟地點頭應道:“娘辦事,你放心。”

鐘羨出了賦萱堂,往自己院中走去。他方才在娘面前自陳願意娶孔家姑娘時,心中便似瞬間少了塊東西一般,空的難受,如今也繼續空著,且有越來越空的感覺。

他知道,若自己只是推拒慕容家的婚事,爹娘都未必會順著他,只有他表露出他確實有成親的意向,只不過不願娶大司農的女兒而已,這才有可能得到支持,至少能得到娘的支持。

他倒要看看他爹到底有什麽理由讓他非娶慕容懷瑾的女兒不可。

燦爛至耀眼的陽光下,他恍惚想起了兗州那個被廝殺與血腥淹沒的夜晚。長安對他說,人活著,總要有取舍,而人成長的過程,便是從不懂取舍到懂得取舍的過程。長安說,他做的一切,都是為了成全他自己而已。她還問他,敢不敢做不那麽完美的鐘羨?

當時他並未回應她的這些話,而如今,他想,他是用實際行動回答她了。

然而成長,哪裏僅僅是懂得取舍這般簡單?那明明是從心頭剜肉的感覺,疼得讓人無法言表。所以長安,你如此成熟,如此理智,如此懂得取舍,你的心,可還安好?

作者有話要說: 人生,就是無奈啊!你們說我寫得這麽現實幹啥?看得自己也心塞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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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虎同行

長安到榕城已經三天了。她沒急著去拜訪福王, 當然福王也沒急著派人來請她。

這三天她就騎著馬跟著陳若霖在榕城四處逛。這兩人從某些方面來說還真是像, 都是從政的好手, 明明那天晚上彼此打臉都打得人頭豬腦了, 第二天早上再見面,居然相安無事怡然自得,一個比一個能裝。

福州靠海, 榕城商業十分發達,有陳若霖這個地頭蛇做向導, 還是能淘到一些有趣好玩的東西的。東市更是夷人聚集, 有著名的夷人一條街。雖然他們賣的那些寶石,皮毛、象牙制品、琉璃器皿、香料和金銀器具之類的東西在長安看來並沒什麽稀罕, 但卻足夠瞪破真正第一次來沿海城市的本地土著的眼珠子了。

長安買了很多東西,派人帶著這些東西去夔州探視紀晴桐, 順便告訴她自己已到福州,並告訴她若是在那邊過得不開心, 可隨她派去的人一同回來,張君柏那邊自有她去應對。

那天晚上陳若霖一番話雖算不上振聾發聵,卻也在一定程度上促使長安改變了固有觀念和處世方式。

因為對慕容泓的這份感情, 她為他做得夠多了。如她只是孤身一人,像上輩子那樣過得渾渾噩噩, 那麽, 為了他能過得更好,她即便把命搭上也無妨,畢竟生有何歡死又何哀?她這樣的人, 真正喜歡上一個人也不容易。

可她不是。她身邊這些依附著她的人,全心全意對她好的人,她也不能為了他一個人去全然辜負。能力之內,她能為他做的,她始終會做。但若要犧牲她在乎的人才能做的,那就算了吧。他要掌這天下,也不是少了她這份助力就不行。

人生短暫,負重之餘,難得糊塗,得過且過吧。

七月的榕城頗有盛夏的架勢,熱得人發慌。

這日傍晚,長安在房裏沐浴過,手裏端個冰碗正想去看望薛紅藥,見院子裏仆從來來回回地互相奔走轉告著什麽,還有人去關院門,遂招來正和太瘦湊在一起說話的吉祥,問:“發生何事?”

吉祥說:“方才大院裏的人來說,一會兒陳公子要縱虎過街,叫咱們在半個時辰內緊閉院門,所有人不要隨意走動。”

“是嗎?”長安想了想,決定去看看這個業餘馴獸師,遂將冰碗遞給太瘦,吩咐吉祥:“去,找人給爺搬架梯子來。”

片刻之後,長安踩著梯子趴在院墻上,往後邊的庭院那邊看。外頭靜悄悄的,目之所及果然一個人都沒有,看來這清場清得挺徹底的。

沒一會兒,一頭斑斕猛虎遙遙出現在庭院一側,體型龐大皮毛油滑,一看就沒餓過肚子。

那虎在花草茂盛的小徑上走走停停,間或被近旁的什麽動靜吸引,昂著頭臉朝著一個方向,耳朵一動一動的,並不似長安上輩子在動物園看到的那般憊懶模樣。

老虎出現沒多久,陳若霖便也出來了,手裏松松提著一圈黑色的鞭子,身著他慣常喜歡的深色華麗春衫,既顯顏值又襯身材。走路的樣子看似晃晃悠悠沒個正形,實則步伐穩路線直,目標明確。

那頭虎看來是被他放慣了的,並未在庭院裏亂走,徑直就往宅子大門的方向去了。行經長安所在的宅院時,陳若霖頭一擡,眼波明媚左頰上酒渦如月,“千歲,下來一起啊。”他對墻頭上的長安發出邀請。

長安看了眼他身前幾步開外那頭肩高至少一米,體長至少兩米開外的獸中之王,頓了頓,從梯子上下來。

院墻裏龐紳龍霜等人見長安下了梯子往院門處走,龍霜趕緊登上梯子往外頭看了一眼,然後直接從梯子上跳了下來跑過去攔住長安道:“千歲,那等大蟲,若是暴起傷人,便如我等身負武力之人應付起來恐怕都不易,您千萬不能以身犯險。”

“我心中的有數,爾等不必隨行。”

“千歲……”

“龐紳,攔住龍霜,所有人都留在院中待命,不必隨行。”長安沈聲道。

龐紳領命。

龍霜見狀,知道勸也無用了,只得皺著眉頭滿目焦色地看著長安。

長安獨自走到院門前,將院門打開一條縫。

剛好行經院門前的老虎被門響驚動,停下來看著這邊。

長安註視著它棕黃色的冰冷殘暴的眼珠子,硬生生克制住人類對於這種大型猛獸從基因裏就帶著的刻骨恐懼,慢慢地從院門內出來,站在門前,與老虎之間的直線距離不超過一丈。

這個距離,也許它輕輕一撲就能瞬間撲倒長安。院內龍霜等人遙遙看著,一顆心都提到了嗓子眼,隨時準備撲過去相救。

一人一虎對峙了差不多有十個交睫的時間,陳若霖輕笑一聲,喝道:“呿!”

老虎移開盯著長安的目光,有些不甘地甩了甩尾巴,繼續往前走。

陳若霖向長安伸出手。

長安走到他身邊,雙手負到背後,挺胸擡頭目不斜視。

陳若霖笑著收回手,也不多言,兩人跟在老虎後頭慢慢地出了宅子,來到外頭同樣空無一人的街道上。

老虎熟門熟路地往左拐。

整條街上家家戶戶門窗緊閉,目之所及不見一個活人,倒似世界末日一般。長安尋思這陳若霖倒也不是喪心病狂到無可救藥的地步,至少他出來遛老虎之前還知道通知百姓回避。

“我好開心,多年來,無一日有今日開心。”陳若霖道。

長安瞥他一眼,道:“你今天也未有何驚天動地之舉啊。”

“共天是我送給自己的及冠禮,我養它六年了。這些年來,好奇我如何與它同行的人很多,但真正敢共我一道與它同行的,你是第一人。恰是我喜歡的女人,是我餘生的另一半,是我孩子他娘。你說,此情此景,是否算得人生一大幸事?”陳若霖看著長安道。

長安發現這男人在說這番話時,耳根居然隱隱泛紅,顯見是真的激動。

她有些無語,幽幽道:“我可是自私冷漠又裝腔作勢的女人,而且心眼小愛記仇,你確定要跟我共度一生?”

陳若霖失笑:“看來心眼小卻不是胡說的,還記仇呢。”

長安冷哼一聲。

“其實很多夫妻都知道對方的缺點,只是礙於各種原因不說而已。可是不滿這種情緒老是悶在心裏,便如拌了酒曲的糧食悶在壇子裏,久而久之,是要發酵變味的。如你我這般,吵架的時候固然傷人,可是也坦誠啊。彼此都知道並願意包容對方最不好的一面,夫妻間的感情才不會被輕易破壞或離間,比之那些面和心不和同床異夢的夫妻不是好上千萬倍?”陳若霖溫聲道。

“你說的這些啊,愛誰誰,跟我沒關系。”長安註視著老虎尾巴上那撮白毛。

“你還是覺著我對你居心叵測,想利用你奪位?”陳若霖問。

長安看著前頭空蕩蕩的街道,緩緩道:“你陳三日的心思比那海也淺不了多少,我哪兒能猜得到呢?”

陳若霖笑,左右近旁無人,他也不怕說話被人聽到,坦白道:“你定然是想,若我不是想借你之勢上位,我為何遲遲不動手?定要等到你來才動手?我確實早就可以動手,我也確實是為了等你來才遲遲不動手。因為,我的女人,我想讓她有一個可以放心依靠的男人,但若這個男人有一天不能再被她依靠,她也不能一無所有任人欺淩。”

他將原本左手拿著的鞭子換到右手,看著前面幾步之遙的猛虎道:“我為何要與這野性難馴的畜生為伍?那是為著時時提醒我自己,強敵就在身側,無論如何都不能松懈,不能軟弱,更不能畏怯,如若不然,屍骨無存。然而世事無常,人的死法有千百種,你永遠無法預料你會在哪一刻,以哪一種死法告別這個世間。所以,人生在世,無論何事,都該做兩手準備。

“你若願意嫁我,待我成了福王,王殿之上必有你一席之位。如今你是朝廷的九千歲,光憑這個名頭你就有資格坐到我身邊去,但若有一天你脫下這身官袍,以一個女子的面目出現在人前,哪怕你的身份是福王妃,他們也未必會同意讓你在王殿上坐在我的身邊。雄起雌伏,單從這些詞語上便可看出世人對男女地位的區別態度。你想要他們向恢覆女身的你俯首,你就必須讓他們認同你這個女人和可以坐在我身邊的男人一樣強大。你需要機會向他們去證明這一點。

“你若嫁我,我不會讓你局限於後宅的方寸之地。我的身邊,永遠有你的位置。只要你願意,無論我去哪裏,做何事,都可以帶著你。在我們的孩子能成為繼承人之前,我要你先成為我的繼承人。如此,就算我哪天遭逢不測,你還有我手下的人可以驅使,你還有權力可以依靠,不至於像這天下大多數女子一般,一旦成為寡婦,便意味著餘生無望。

“我知道你現在聽來或許不屑,但你不妨細想,如果恢覆女身也能獲得權力,你真的如此執著於這身太監皮嗎?那般日日綁著,就真的不難受?若你恢覆女身,你身邊的男人,哪個能如我這般為你考慮周全?我不怕你強大,我若活著,被你幹掉,那是我沒用,不怨你。我若死了,唯一放不下的,也唯有恐你不夠強大而已。”

他仰起頭來迎著風深深地呼吸了一口帶著花木清香的空氣,側過臉看著長安,目光溫存而認真:“福州的人未必好,但福州確實是個好地方。這片土地上所有的一切,我惟願與你共享。”

作者有話要說: 對不起親們,烏梅昨天效率太低下了,熬夜才碼完一章。

那啥,親們不要為羨羨心痛啊,他又不是戀愛腦,不會說沒能和長安在一起餘生就不會幸福的。長安也不會因為羨羨成親了就難過,她對羨羨的感情不是占有,她只是感激他,希望他能好。只要他過得好,不管他成親還是沒成親,對長安來說都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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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他類型女宦

情真意切的一番話, 卻只換得長安淡淡一笑:“有資格做你的繼承人, 便意味著要與你一道嘔心瀝血殫精竭慮。同樣是嘔心瀝血殫精竭慮,我何必要依附男人,不做我自己?”

“因為這天下容不得一個女人有權有勢還做她自己。就算是史書上的攝政太後甚至女皇帝,你認為當她們坐在那個位置上的時候, 她們還是原來的那個自己嗎?你為什麽不願意入宮為妃?因為你是天下獨一份?只是因為你比旁人豁得出去又無掣肘罷了。以己推人, 那些入宮為妃為後的女子, 有幾個是遵從自己的心意心甘情願的?她們從入宮的那一刻起就已經失去了她們自己,最後無論地位有多尊崇,仗的也是夫家的勢,所謂的改朝換代, 也不過是某種形式上的繼承罷了。”

陳若霖看著長安,繼續道:“再者說, 怎樣才算是做自己?凡事按著自己的心意來, 不合心意之事就不做?若是如此,那不要說女人,整個天下的男人也沒幾個是做自己的, 你遠不必如此不平。”

長安目光深沈,不語。

“其實你所謂的做自己, 不過是沒有安全感罷了。兩人同路, 同伴心甘情願替你背負肩上的擔子,傻子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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