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72章 對策 (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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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我們可能至少要在這裏駐紮一個月。此地不太安全,你拿我的欽差印去附近郡縣調兵卒過來守衛驛站。”長安吩咐她。

“是。”龍霜領命。

長安偏過臉,看了眼與刺客分開陳列的那二十一具屍首,問龍霜:“這些犧牲的將士,你預備如何處置?”

“眼下這天氣委實不適合運屍回去,且我們目前也分不出人手來辦這件事。所以我想將他們暫時埋在芙蓉縣,待千歲辦完了差事回京時,再將他們帶回去。”一下子損失了二十一名弟兄,龍霜心裏十分難過。

長安見她都打算好了,也就沒再多說。

當天深夜,正在睡夢中的長安被樓道裏的動靜驚醒,披衣出來一看,仆役們正端著水盆拿著帕子在陳若霖的房間裏進進出出。

她過去一看,龍霜和姚金杏都在,床上陳若霖雙頰淡紅,正閉著眼不停地問“為什麽為什麽”,看起來情緒有些激動。

肥肥用冷水絞了帕子去給他敷額頭時,他忽然睜開血紅的眼,一把掐住他的脖子把他往旁邊一甩,撞得凳倒椅翻水盆裏的水灑了一地。

他暴起就要傷人。

姚金杏嚇得直往後退。

龍霜上前試圖按住他,誰知他此刻的情況就像是一頭受傷的暴怒的野獸,哪怕是已到了強弩之末,仍然力大無窮。

龍霜顧忌著他的傷勢不敢盡全力,肥肥見狀,顧不得自己剛才差點被扭斷了脖子,撲上去和龍霜一起壓住他制止他亂動。

也虧得陳若霖實在是力竭傷重,否則就憑這兩人怕是根本壓制不住他。

他粗重地喘息著,雙腿亂蹬,聲嘶力竭,出口的卻依然只有“為什麽”這三個字。

長安推了把被嚇住的姚金杏,道:“還不想辦法讓他安靜下來,再這麽下去傷口都該裂開了。”

姚金杏如夢初醒,抖抖索索地挪到床邊,確定陳若霖雙臂都被龍霜和肥肥控制住了,這才在他頭上紮了幾針。

陳若霖閉上眼,又暈了過去。

龍霜放開他,從床上下來,肥肥則緊張地過去檢查他身上的傷口。

“怎麽回事?”長安問姚金杏。

姚金杏抹了把頭上的汗,道:“發熱,燒糊塗了。不過看他還有這麽大的勁兒,這生命力不是一般的強,還是有很大希望活下來的。”

“你先給他檢查一下傷口吧,剛才那麽大動作,八成又都裂開了。這天氣,要是傷口起了炎癥,十死無生。”長安在桌旁坐了下來。

“對對,先檢查傷口,來,你幫我一把。”姚金杏示意一旁的肥肥幫他把陳若霖扶起來。

“千歲,你回去休息吧,這裏末將守著就行了。”龍霜對長安道。

長安看著床上渾身包得像個粽子也似,無知無覺任憑姚金杏和肥肥擺弄的陳若霖,眼神有一瞬的迷茫,回過神來才道:“我睡過一覺了,現在不困。你下去休息吧。近來需要你安排的事情還有很多,就算承他的情,也不必親自在這兒守著。”

龍霜被長安戳中心思,無言以對,行禮出去了。

陳若霖的高熱到第二天午後才逐漸退下去,人昏迷了整整三天三夜。

吉祥來報說他醒來時,長安正在自己房裏研究地圖,聞言便起身去看他。

“呀,還真是禍害遺千年吶,傷成這樣居然還能活過來。”長安負著雙手踏進陳若霖的房門,看著躺在床上,整個人像是蛻了層皮似的男人道。

陳若霖頰上彎起月牙兒,嗓音沙沙地道:“舍不得死,就是為了,睜開眼,看見你。”

作者有話要說: 看到文下有親猜測這次刺殺是陳若霖自己搞的鬼,我只想說他瘋了嗎?拼著犧牲掉這麽多武功高強的下屬,自己也被傷得差點死掉,就為了博取長安的好感與信任?不不不,小打小鬧不要緊,這種自殺式的苦肉計並不符合陳若霖的人設,對於自己的性命,他還是十分珍惜的。

上一章最後的對話,不過是他早就看出長安對他動過殺機,不過因為種種原因暫時擱置了而已,所以趁這個機會試探她,看看能不能讓她徹底放棄這個殺機而已。親們沒有註意到一個細節嗎?他讓長安射他時,刀還在手裏,長安故意射偏,他才扔掉了刀。如果當時長安真的想殺他,你們猜最後會是誰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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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蛇蠍夫婦

“嘖, 瞧這嘴欠的, 還真是活過來了啊,一天一夜的高燒也沒能給你燒正經了。”長安站在他床前道。

陳若霖看著她笑,問:“我怎麽不正經了?我對誰也沒對你這麽正經。”

長安瞧著他嘴雖硬, 那模樣可著實虛弱,遂也不與他開玩笑,只問:“你現在感覺如何?”

陳若霖動了動身子,道:“痛。”

對於這一點長安也是愛莫能助,這年頭又沒鎮痛泵, 痛也只能生受著。

“要不我給你紮兩針, 麻了大約也就不覺得痛了。”長安提議。

陳若霖失笑, 一向紅潤的雙唇這會兒也失去了色澤與質感, 向她伸出受傷最少的右手,道:“你離我近些我就不痛了。”

長安瞧著他可憐兮兮的,轉身在床沿上坐下。

恰這時他的一名隨從端了熬好的藥來,肥肥過去接了,過來站在床邊上用湯匙舀著吹了吹, 正準備去餵他主子。

陳若霖道:“勞駕千歲。”

肥肥動作一頓,看向坐在床沿上的長安。

長安抱著雙臂,瞟著陳若霖道:“陳三日,你這是恃恩而驕,知道麽?”

“原來恃恩可以驕?求教千歲該如何驕?”陳若霖一臉好奇寶寶樣兒。

長安:“……”這挖坑自己跳的感覺真特麽酸爽!

她從肥肥手裏接過藥碗,道:“你們都退下吧。”雖然她是來自另一個世界的靈魂,但在這個世界頂著這重身份, 餵藥這樣的事並不想給人旁觀呢。

肥肥和吉祥兩人出了房間。

長安舀了半匙湯藥,湯匙底在碗邊上刮了刮,遞到陳若霖嘴邊。拜總是三病五災的慕容泓所賜,對於餵藥這種活兒,她也算是熟手了。

陳若霖眼波粼粼地看著她,不張嘴。

“怎麽,還要我哄不成?”長安挑眉。

“你不該是這般容易被感動的人。”陳若霖道。

“誰說我感動了?”長安看著他,“不過曾有個傻姑娘對我說過,就算我是想利用她才對她好,她受了我的恩惠,就得記我的好。畢竟有些人只會利用你壓迫你,從來都不會對你好。我想了想,說得還是有些道理的。”

陳若霖唇角上翹:“所以你這是記我的好了?”

長安嚴肅臉:“再不張嘴我反悔了。”

“嘴硬心軟。”陳若霖笑她。

長安眉頭一豎,剛想收回湯匙,卻被他仰頭張嘴給叼住了。

“身上都被劃得跟即將下鍋的魚似的了,就不能老實點?”長安瞪他。

陳若霖松開牙關,得意洋洋:“還是心疼我。”

長安收回湯匙,重新舀了半湯匙藥給他,問:“你怎麽知道那些刺客是贏燁派來的?”

陳若霖喝了藥,才道:“兩個原因。一,我聽見他們之中有人說話了,益州口音。二,他們不想殺你,而是想抓你。除了贏燁,沒人舍得花這麽大的代價來抓你。你確認刺客身份了?”

長安點頭:“其中有一個人,我在贏燁身邊見到過。”

陳若霖瞇眼:“看起來,還真的有人提點那個莽夫可以用你來交換陶夭了。你說,這個人會是誰?”

“不好說。”長安道。這個問題她想了三天了,心中有個隱約的答案,但是不能確定。

她看著陳若霖,問:“既然你已看出他們不是想殺我,又何必以命相博呢?你可不像是願意以命換命的人。”

“這跟命沒什麽關系。我這樣的男人,不可能在自己還活著的情況下,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女人當著自己的面被人搶走。這叫頭可斷血可流,男人的尊嚴不能丟。”陳若霖說這話的時候還有些驕傲。

“你是有失憶癥還是妄想癥?我什麽時候成你的女人了?”長安好整以暇地看著他問。

“待我傷愈之後。這樣的救命之恩,還不值得以身相許麽?”陳若霖一副要債模樣。

長安想了想,道:“說的也是。不過在你昏迷的這三天已經吃了我好幾根百年老山參了,待會兒我再去問問還要多少參才能吃到你傷愈。”

陳若霖樂不可支,一邊笑一邊疼得直皺眉。

長安捧著藥碗,耐心地等他笑完了,這才繼續給他餵藥。

“你說真話,那天晚上,我威風不威風?”陳若霖問長安。

沒想到他這樣的男人也會問出這麽幼稚中二的問題,長安忍俊不禁,哄小孩兒一般的語氣道:“威風極了。”

陳若霖笑:“敷衍人都不用心些,都被砍成下鍋的魚樣兒了,還能威風到哪兒去?可惜當時我的狼牙棒不在手,沒能讓你看到你男人真正大殺四方威風八面的模樣。”

長安自動忽略他話中的“你男人”三個字,幽幽道:“我猜你的狼牙棒肯定不是我想象中的那麽細小的一根。”

陳若霖語調忽然轉低,道:“那是自然。但凡與我有關的,什麽都不會是細小的一根。”

長安無奈地看著這個一言不合就開黃腔的男人,先給他餵了一匙藥,這才道:“哦,那希望我有幸能見識你家裏椽子粗的牙簽,以及你鼻孔裏大腿粗的鼻毛。”

“咳!咳咳!”陳若霖嘴裏含著藥,一笑就嗆到了,一咳就震動到傷口,那叫一個生不如死。

“你好毒!”他好不容易平靜下來,喘著氣控訴長安。

長安剛欲沖他挑個得意的眉毛,他忽然話鋒一轉,情意綿綿道:“不過我喜歡。你毒我狠,我們剛好做一對蛇蠍夫婦,橫行四海荼毒天下。這樣的人生定然有趣極了。”

長安閑閑道:“以後的事情以後再說,你先把你這一身的傷養好吧。身上一下子添了幾十條有故事的疤,有何感想?”

陳若霖不假思索:“很好,每條疤講述的都是你我之間聲勢浩大感天動地的愛情故事。”

“你夠了!”長安實在被他這張嘴肉麻得不行,想打他又找不到地方下手,拿湯匙在他額頭上敲了一下。

陳若霖擡起右手握住她的手腕,拖著她的手放到自己胸上,看著她不說話。

長安抽了一下沒抽掉,垮著雙肩問:“你又想幹嘛?”

“我為你流過血了。”陳若霖難得認真,“日後,你要是想跟別人,我會讓他流同樣多的血,再來看他有沒有這個資格與我競爭。”

流同樣多的血?旁人不說,慕容泓肯定直接就死了。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長安忙又撇頭甩開。為什麽腦子裏第一個冒出來的人會是他呢?不是說好了這次出來,就永不再回去的嗎?

“剛剛心裏想到誰了?”陳若霖註意到她那一瞬間的反常。

長安擡起頭,兇巴巴地問:“你還喝不喝藥了?”

陳若霖纏著布帶的手指輕蹭著她的手腕,笑道:“欲蓋彌彰了。”

這時外頭突然傳來一陣奇特的聲音,兩人不約而同地停下來側耳細聽。是馬蹄聲,如雷轟鳴的馬蹄聲。

要多少匹馬同時奔跑才能發出這樣巨大而沈悶的馬蹄聲?

陳若霖放開長安的手,胳膊一動就要起身。

“你不許動。”長安指著他道,她放下藥碗轉身開門,喚道:“肥肥,照顧你家公子。”自己快步往樓下去了。

龍霜已經集結了所有能動的士兵和從附近郡縣調來的兵卒守在驛站大門外,嚴陣以待。

頃刻功夫,那雷鳴般的馬蹄聲便已近在咫尺,一眼望不到盡頭的騎兵長隊游龍般卷著飛揚的塵土朝著驛站這邊呼嘯而來。

“來人止步!若再靠近,就要放箭了!”龍霜高聲呵斥道。

跑在最前頭的騎兵聞言扯韁勒馬,後頭的騎兵也漸漸停了下來。

一道粗獷的男聲響起:“請問前方可是九千歲駐紮之地?”

“來者何人?報上名來!”龍霜高聲道。

“我乃奮武將軍龐紳,奉陛下之命率騎兵一千前來護衛九千歲南下巡鹽。”龐紳道。

奮武將軍龐紳?這個人龍霜認識,他曾是先帝的仆從,跟著先帝上過戰場,仗著一身神力屢建功勳。先帝愛才,破格將他提拔為將軍。

陛下竟把他也派來了?

龍霜錯愕之餘,不敢大意,再次高聲道:“請龐將軍獨自上前來。”

一人策馬往前,慢慢走到驛站門口,龍霜越眾而出,看清了果然是龐紳,這才撤去陣型。

龐紳下馬,與龍霜互相見過禮後,龍霜帶著他到驛站裏面拜見長安。

“末將龐紳,拜見九千歲。”龐紳見了長安,單膝跪地行禮。

方才他和龍霜在外面喊來喊去的,說的話長安早就聽見了,所以此刻看著跪在自己面前的這個黑黝黝的魁梧男子,她心情頗有些覆雜。

又派了一名將軍來,又派了一千人來,慕容泓他到底想做什麽?

她已經到了福州門口了,一旦進了福州,若有不測,這一千兩百多人能起什麽作用?無非是多死幾個少死幾個的區別。

“免禮。”按下心中疑問,她對龐紳道。

龐紳起身,從懷中摸出一個油紙包,展開油紙包,裏面是牛皮包,展開牛皮包,露出一只巴掌長的木匣子,打開木匣子,從裏頭拿出輕飄飄的一封信來,雙手遞給長安道:“千歲,這是陛下給您的密信。”

長安接了那信封上空白一片的信,龐紳又道:“千歲,請問福王庶子陳若霖,是否還在此處?”

長安擡眸看他,問:“龐將軍何故問他?”

龐紳道:“陛下有旨意給他,若他在,還請千歲派人叫他出來接旨。”

作者有話要說: 陳若霖:慕容泓我艹你大爺的,我好不容易跟長安有了點進展,你丫就冒出來破壞氣氛。你出來,我保證一狼牙棒送你上天。

慕容泓:吾等小仙男不與你這凡夫俗子一般計較!(給你個傲嬌的背影自己體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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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刮臉

聽說慕容泓有聖旨給陳若霖, 長安眉頭不甚明顯地微微一皺,對龐紳道:“不瞞將軍,陳若霖為著護雜家周全, 以一敵百盡滅刺客, 重傷在身不便挪動。若非什麽要緊的聖旨,可否往後延一延?”

龐紳楞住,活這麽久沒聽說過聖旨來了敢不接還要往後延的。

“三日多謝千歲垂愛。只是聖旨非同兒戲,豈有因三日有傷在身就拖著不接之理?”

長安聞言回身,發現陳若霖竟然從樓上下來了。那麽重的傷, 才躺了三天, 昏迷剛醒。但他此刻看上去除了因為失血過多面色差些之外,仿佛沒事人一般。

肥肥在一旁緊張地盯著他,生怕他突然倒下去。

龐紳見正主來了, 就讓跟著他進來的士兵去他行李中拿聖旨過來。

“陳若霖接旨。”須臾, 龐紳拿了聖旨在手, 肅正神色。

陳若霖下跪聽宣。

“奉天承運皇帝, 詔曰:朕聞褒有德,賞至才。今有忠義將軍陳若霖,守職秉義, 抑強督奸,英武果敢,勤勞國家,朕甚嘉之。其加封禦前一等侍衛,護從巡鹽使長安赴福州查察鹽道, 不得有誤。欽此。”

長安:“……”

陳若霖唇角勾起一道笑弧,高聲道:“臣領旨,謝恩。”

接了旨,陳若霖回二樓的房間休息去了。

長安讓龍霜安排龐紳一行的住宿事宜,自己也回了房間。

她獨自在房裏坐了一會兒,才伸手去袖中把慕容泓的那封信拿了出來。

信封背後的桃花狀蠟封還是完好的,足見這封信沒被人動過。長安也知道不可能會被人動的,他那樣謹慎的人,如果不是深受他信任之人,他不會讓他給她帶信。

剝掉蠟封打開信封,裏面只有一張紙,紙上只有十個字。

莫怕,莫妥協,莫委屈。朕在。

熟悉得仿佛刻在心上一樣的筆跡。

只是字而已,她看到的時候,腦中卻不由自主地幻想出他說這話的樣子和語氣。

長安伸手撐住額頭,進而捂住眼,再而捂住唇。

她側著眼看著一旁洞開的窗戶,六月的陽光都變得濕潤。

她不明白人和人之間為什麽會有這麽大的差別。有的人舌綻蓮花口若懸河,卻沒有一個字能被記在心裏。有的人寥寥數筆只言片語,卻能瞬間在你心上撕裂一道口子。

朕在。

你在哪裏?

天南地北的距離,想用區區兩個字就消弭?

憑什麽?

就憑你派了一批又一批的人來保護我?就憑你一道聖旨讓陳若霖成了我的下屬?

這些事情,但凡手握權柄的人都做得到,不一定要是你。

我真正想要的,你給不了。你真正能給的,都是我不想要的。這才是你我之間最真實的距離。

莫怕。我不怕,但不是因為有你,而是因為我無所畏懼。

莫妥協。人生在世,誰能不向命運妥協?你自己尚且如此,又何故來苛求我?

莫委屈。若是無情,何來委屈?於我而言,若有委屈,那也一定是你給的。

所以,其實你什麽都不必說,只需要放開手,就行了。

就讓我孑然一身無牽無掛,或許我還會有那樣一天,不怕,不妥協,不委屈。

……

耳邊傳來敲門聲。

長安垂下眼睫,不作聲。

見沒人應門,那人又敲。

長安收起信紙,同時收斂情緒,平靜道:“進來。”

“他寫了情詩給你嗎?獨樂樂不如眾樂樂啊。”陳若霖走了進來,靠在門扇上有些氣喘道。

長安瞇眼瞧他:“你什麽毛病?自己多重的傷心裏沒點數嗎?不好好躺著亂走什麽?”

陳若霖看著她笑:“你知道我最怕無聊。養傷這種事情,你不在身邊,我度日如年。”

“那又如何?難不成我還能變成布帶一天十二個時辰纏你身上?”

陳若霖道:“這個主意不錯啊。”他積攢了一些力氣,回身關上門,向長安走來,途中突然腿一軟。

“陳三日你他娘的……”長安跳起來幾步躥過去艱難地扶住他。

“我就知道你心疼我。”陳若霖無賴地靠在她身上。

“再說把你扔地上,管你死不死!”長安咬著牙把這死沈死沈的男人扶到她床邊,命令他躺下。

陳若霖從善如流,一躺下就抱著長安的枕頭深深地吸了口氣,長嘆道:“我久違的香澤啊!”那賤樣看得長安直想一頓鞭子抽死他。

她轉身走到窗口,面對著窗外不理他。

陳若霖在她床上躺平了,側過臉看著站在窗口的長安。她不常曬太陽,在陽光下總是不自覺地微微皺著眉頭,眼睫下垂,精致的嘴角停駐在一個小小的弧度上,看上去心事重重。

“慕容泓封我為禦前一等侍衛,護從你去福州巡鹽,言下之意,若你功敗垂成,我要與你一同受過,若你不負聖望,我便要與你一同回京。你說我若去了盛京,他是會賞我,還是殺我?”陳若霖饒有興致地問。

長安不回頭,聞言淡淡道:“這般好奇,去了不就知道了?”

陳若霖輕笑,道:“派一千騎兵來,告訴我你這個女人他是絕對不會放手的。再給我一道聖旨,一邊用皇權打壓我一邊還命令我保護你。我現在深切懷疑,他這個皇帝做得這麽不得人心,定然是因臉皮太厚之故。”

長安稍稍擡起眼看向遠方,沒說話。

陳若霖繼續道:“鐘羨托病回京了。待他回去,太尉府與大司農兩家的親事,成不成的都得有個說法了吧。你說我要是這個時候殺了慕容懷瑾的小女兒,他把這件事栽贓到慕容泓頭上去的幾率有多大?”

長安頓了頓,回頭看他。

見她終於回頭的男人笑得眸光明艷:“有道是來而不往非禮也,他送我這份大禮,我若不略表誠意,也說不過去啊。”

長安轉身來到床邊,在床沿上坐下,伸手探向他的臉。

陳若霖既有一半夷人血統,那胡髭毛發自是比一般人要稍微旺盛些,三四天不修邊幅,下頜處的胡茬便似密密麻麻的草尖兒,紮手得很。

“該刮臉了。”長安道。

“莫非千歲願意屈尊代勞?”長安轉移話題,陳若霖也順著她。

“若你不怕被我刮掉一層皮。”

“是你,刮掉一塊肉都沒事,來。”陳若霖仰起臉。

長安卻不願意這般幹巴巴地刮,她叫人打了水拿了胰子過來,先用濕布巾把他的臉頰和下頜處敷了一下,再用手把胰子搓出泡沫來,塗在剛剛敷過之處,然後洗凈擦幹雙手,拔出慕容泓給她的小刀來。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成長過程與人生經歷。”她就著泡沫在他臉上刮下第一刀,刀很鋒利,但她角度和力度掌握得好,所以刀鋒過處,根須不存,寸皮未破。

陳若霖目光清亮地看著她。

“有些東西,你覺得自己已經不需要不在乎了,但在你自己都不能察覺的內心深處,你還是需要,依然在乎。”她將刀刃在布巾上擦幹凈,一邊刮第二刀一邊道,“你受傷當夜,發熱迷糊,不停地問‘為什麽為什麽’。我想,在你清醒的時候,你絕對不會用當夜的語氣和神態,揪著任何一個人的領子問這三個字,是不是?”

刮完了第二刀,長安停下來看著他。

陳若霖笑了笑,道:“是嗎?我沒印象。”

“你當然沒印象,我說過了,你當時燒糊塗了,整個人都迷糊著呢。”長安垂下眸子,繼續慢條斯理地給他刮臉。“你若不信,盡可去問肥肥。”

陳若霖不說話。

“為什麽為什麽?為什麽母親當年要拋下我?為什麽父親要把對母親的憎惡轉移到我身上?為什麽那些人要因為父親對我的憎惡而苛待我欺負我?又或者,為什麽要因為我的外貌而排擠我侮辱我?為什麽?我又做錯了什麽?”長安一邊細致地給他刮著臉一邊道,“小時候,你定然無數次地在心裏問過這些問題吧?”

陳若霖嗤笑一聲:“我小時候在心裏問過什麽問題,你又怎麽可能會知道?”

“因為換做是我,也會這麽問。”長安又擦了擦刀,眼角微挑,“當然,現在你熬出頭了,這些問題,乃至於帶給你這些問題的那些人,對你而言,都不再重要了。可是,當你重傷垂死,高燒糊塗之時,你耿耿於懷難以割舍的,依然是這些問題的答案。這些,對你來說已經是於事無補,無足輕重的答案。”

“你知道這是為什麽嗎?”長安看著他的眼睛,在他無言的凝視中道“因為你迄今為止出生入死不擇手段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讓這些註定得不到答案的問題,不再成為你人生中最大的折磨。”

“你為什麽要與我說這些?”陳若霖眸底深藍一片,清透高遠如碧海藍天。

長安移開目光,專註於他的下巴。

“我只想告訴你,現在就與慕容泓對上,於你而言並無益處,因為他和你,同屬一類。論戰力,他自不是你的對手,但他有比你更大的權力和更堅韌的心性。他昏迷夢魘時,寧可把自己的牙齒咬出血,也絕不會夢囈一個字。當然,最關鍵的是,他不是贏燁,他絕不會因為一個女人就受制於人。你動我,他可以忍,但你若摻和到他的大局中去,他絕不會姑息。何必為了一時之氣,未登高峰,便已樹強敵呢?”

陳若霖微笑,伸出右手摸了摸長安的臉頰,道:“你現在這副樣子,就仿佛你真的只是在為我考慮一般。”

“你若一意孤行,也隨你。”長安替他刮好了臉,用濕布將他的臉擦幹凈,道“自己摸一下,看我刮得如何?”

“反正以後能摸我這張臉的人也只有你而已,你說好,便好。”陳若霖拉著她的手貼在自己臉上,閉上眼大貓似的在她掌心蹭了蹭。

長安:“胡子是刮幹凈了,但你的臉皮把我硌疼了。”

陳若霖忍著笑痛苦道:“不要逗我笑,笑起來真的很疼。”

作者有話要說: 頭昏昏的,明天寫不好也不熬夜了,o(╥﹏╥)o

親們晚安,好夢(づ ̄ 3 ̄)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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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眼

就在陳若霖接到聖旨後不久, 福王陳寶琛也接到了來自盛京的聖旨。慕容泓在聖旨中隆重地感謝了他對朝廷肅查鹽道之舉的大力支持,並告知他為了褒獎他前去迎接保護巡鹽使的十五子陳若霖,已加封陳若霖為禦前一等侍衛,編入巡鹽使的隊伍中。

午後, 年逾古稀鶴發雞皮的陳寶琛由他第五十四房小妾孫雪若攙扶著在繁花似錦的王府花園裏慢騰騰地散著步,面色陰沈:“碧眼兒去迎接那個太監了, 這事我怎麽不知道?”

孫雪若今年不滿三十,膚白若雪豐滿艷麗,聽得老王爺問,便嗤笑一聲道:“王爺, 九爺那幫人做事是什麽德性您還不了解麽?自從他們靠著販賣私鹽中飽私囊手裏有了那麽點銀子, 什麽時候把您放在眼裏了?十五就是九爺養的一條狗,九爺讓他不叫,他敢叫?那三爺回來了更是不得了,別說十五不敢叫,如今連六爺行事都得看他眼色勝過於看您的了。您說這叫什麽事?六爺可是您定的世子。”

陳寶琛人雖老, 可腦子並未糊塗,自然知道兒子們各自為陣仗的是什麽,無非是各自身後的家族勢力罷了。

當年慕容淵跟贏燁爭霸天下,他福州為什麽不戰而降,就是因為各大勢力各自為營,人心不齊。王權日益衰弱,世家擁兵自重野心膨脹,他老了, 無力扭轉局勢,唯一能做的,也只是選擇一位能夠穩住陳家福王之位的繼承人而已。

老六穩重謙和兢兢業業,做一個守成之人應該還是可以的。美中不足是比起他的兄弟們,他子嗣單薄,夫人膝下只有一名男丁,還是庶出,萬一有個什麽好歹,便是致亂之源。

老三當年為著個女人一失蹤便是二十多年,在福州基本上等於沒有根基了。老九倒是野心勃勃善於鉆營,但野心從來都是把雙刃劍,當你的能力足以支撐你的野心,可以傷人,當你的能力不足以支撐你的野心,那便是傷己了。

至於老十七……

“王爺,不好了。”陳寶琛正皺著眉頭一一評估自己的兒子,下人過來稟道“王爺,三爺在巡視鹽場的時候被蛇給咬了。”

“在鹽場被蛇給咬了?鹽場裏哪來的蛇?”陳寶琛問。

“小的不知,九爺說請王爺趕緊派府醫去給三爺醫治。”下人道。

陳寶琛道:“速去。”

下人一溜煙地跑走了。

孫雪若手裏拈著一朵花,若有所思。見陳寶琛轉身要回去,忙上前幾步扶住他道:“王爺小心道滑。”

芙蓉鎮,陳若霖老老實實地休養了十天便再也躺不住了。

身上那麽多傷,才養了十天,水肯定還是沾不得的。無法沐浴,他便讓肥肥給他解了包紮的布帶好生擦一擦。

“爺,大夫說您背後這一刀極深,差一點就傷到要害了,您才休養了幾天,怕是有些不妥。”肥肥一邊小心翼翼地給他擦著身體一邊道。

“居安思危。若是我現在正在逃亡途中,能有多少時間留給我養傷?又或者,我不是人,只是荒野上的一頭獸,能有多少時間留給我養傷?現在我養了十天,起得來起不來,可能無關緊要,可關鍵時刻,這一點很可能就決定了我的生死。一個人極限到底在哪裏,是需要自己不斷地去試探的。”陳若霖低頭看著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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