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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2章 對策 (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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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若霖垂下手,看著長安笑:“難不成你還怕我?”

長安點頭:“嗯, 你就當我怕你吧。”

陳若霖道:“我說過的,絕不會傷害你,你該信我。”

“若是不信, 又如何?”

“你過來,我告訴你。”

這時候若再不過去,就顯得太慫了。

長安走到他身邊。

陳若霖抓著她的胳膊將她拽到身前抱住,兩人都面朝著鏡子。

他身材高大,長安好久沒量身高,但估計自己怎麽也不會低於一米六八,這男人比她高了近一個頭。

“都說患難見真情。”他附在她左耳邊上低聲道,溫熱的呼吸與他磁性的嗓音暧昧柔和地拂過她的耳廓。

長安有些敏感,頭往右邊偏,意在避讓。

陳若霖自然不會錯過她這樣的小動作,他追過去,嘴唇甚至有意無意地碰了下她的耳垂,聲音裏帶了幾分笑意:“若你真的不信我不會傷害你,那我也只好殺光你身邊所有人,讓你孑然一身無依無靠,若這時我依然對你客客氣氣禮遇有加,你是否就該相信我不會傷害你了?”

長安嘴角彎了彎,道:“你這話說得就仿佛我身邊只是一群待宰的羔羊。”

“你不是要去福州麽?福州在江那邊,不管你從哪裏過江,總是要過江的,除非你願意從此地向西繞行兩千裏。你與周景深深談若久,當是知道,到了江上,便是我的天下。”

“殺了我的人,然後呢?然後你那些見不得人的江洋大盜便偽裝成我的人,跟著我這個朝廷派遣的巡鹽使光明正大地走進榕城這個福州的權力中心,時刻準備著殺你那些養虎為患的父兄們一個措手不及?萬一出現意外奪權失敗,還能藉由這點把罪過全都推到朝廷身上去,是也不是?都說長得醜的人才會想得美,沒想到你長得美,想得更美。”長安斜睨著鏡中她身後的男人,一臉平靜道。

陳若霖摟著她笑得胸口震動,問:“若我真有此想法,你當如何?”

長安挑眉,不假思索:“向西繞行兩千裏。”

陳若霖笑得幾乎站立不穩,將自身泰半的重量都壓在長安身上。

長安倏的一擡手。

陳若霖只覺自己左頰上的酒渦似被什麽硬物給硌了一下,他止住笑低頭一看,只見一顆豆子掉在地上蹦跳著滾到了不遠處。

他擡頭從鏡中看著被自己摟在身前的女人。

長安一臉遺憾:“虧我等了這麽久,居然夾不住。”

“豆子不行,花生可以。”

“那下次再讓我試試花生?”

“你要試什麽都可以。”陳若霖笑著將長安打橫抱起。

長安斜他:“怎麽在你眼中我沒腿麽,總要你抱?”

“不喜歡?”

“不喜歡。”

“可我喜歡,怎麽辦?”

“你說怎麽辦?”

陳若霖抱著她來到桌旁的椅子上坐下,放她坐在自己的腿上,摟著她的腰道:“反正也反抗不得,不如就從了我吧。”

“皇帝尚不能讓我屈從,你憑什麽?”長安盯著他。

“就憑我不會如他一般,窩囊得連自己的婚事和床事,都由旁人做主。”

“看來你喜歡以貶低對手的方式來擡高自己。”長安伸長了腿,足尖點地,想從他身上下來,不期然又被他一把摟了回去。

“我覺得你應該適可而止。”長安認真地告誡他。

“我若真的相信適可而止便能避禍,你就見不著我了。”陳若霖將下頜擱在她肩上,兩排扇子似的長睫毛撲閃撲閃,“為什麽在男人面前處於弱勢會讓你這般如坐針氈?你是怕被人看出你身為女人的柔弱,還是怕正視這樣柔弱的自己?”

長安伸手托住他下頜,將他這中西合璧的臉從自己肩頭卸下來,看著他道:“你這是想談心?那不如來談談你的江洋大盜吧,畢竟時辰不早了,有價值的話題才值得我繼續坐在這裏陪聊。”

“好啊,不過你得想辦法讓我打起精神才行,無聊的話題容易讓我犯困。”陳若霖脊柱徹底彎了下來,整個上半身沒骨頭一般靠在長安身上。

長安被他靠得要倒下去,奮力將他一推,道:“你若連坐都坐不穩了,便回你房間睡覺去!”

陳若霖驀的直起身子,道:“言之有理,坐不穩了可不就該躺著麽?”他居然又把長安抱起,與她一同躺到了她床上。

他上次這般操作被長安用麻針紮了回去,誰知還不到一個時辰,他居然又來一次。

長安那個氣啊,真的從未見過這等狗皮膏藥一般的男人。

“你莫非以為和我這樣躺久了我就會習慣和你睡?”被他一條胳膊橫在小腹上,長安也沒掙紮,只看著帳頂語氣冷淡道。

陳若霖笑了笑,閉著眼道:“放心,不睡你。我一向認為無論在哪個戰場上,對手總要與我旗鼓相當,戰鬥才能痛快酣暢。就你目前這體格,哪裏承受得住我?不過這許多年來,我從未在任何一個女人身邊睡著過,我想試試你是否會是例外。”

長安自嘲:“我是看起來像安神湯,還是聞起來像安神湯?”

陳若霖睜開眼,近近地看著她問:“你覺得安神湯對我這種人有用麽?你若要將自己比作是物,於我而言,你只能是我少不更事時親手埋下的那壇酒,味道未必世間最好,但再好的酒也是喝過即忘,你卻永遠記掛在心。你也可能是我在海上遠遠望見的一座島。暴風雨就快來了,鉛雲在夜空中疾走,也許你並非是島,而只是一抹雲影,風吹即散。但只要你還印在我眼中,我的船便永遠只向著你航行。你更可能是我偶然得遇的一把劍,千錘百煉吹毛斷金,稍不留神,傷人傷己。但若能得你,便日日以血供你,又有何妨?”

“如糖似蜜,你這嘴上功夫真真是了得。怪不得周景深說,若榕城有綠帽千頂,獨你一人至少貢獻九百頂,我看所言非虛。”

陳若霖一臉無辜:“我只是不喜處子,又沒有將到手的女人先送給旁人去睡一睡的癖好,這也是過錯?”

“錯不錯的,都不幹我的事。不過我勸你最好還是回房去睡,如若不然,半夜我睡眼惺忪將你認作旁人,那多尷尬?”長安真有些困了,以手掩口打了個哈欠。

“你將我認作誰都無妨,我保證不出聲不亂動,任你為所欲為。”陳若霖笑得像一只瞳孔明亮刻意賣萌的貓。

長安拎起他擱在她小腹上的手臂,往他這邊一扔,背過身去,道:“那你仔細不要碰到我,若是被擾了好覺,我會打人的。”

作者有話要說: 親們,上一章已經補全了,沒有顯示的話刷新一下。

大家晚安,好夢(づ ̄ 3 ̄)づ

☆、全軍覆沒

和陳若霖一張床,長安自然是不可能睡得著的, 所幸她心事多, 就這般躺著琢磨琢磨, 時間倒也不是那麽難熬。

也不知過了多久, 耳邊傳來一絲不尋常的動靜。

長安何其警覺,擡手就把藏在枕下的小弩摸了出來,剛想轉身, 陳若霖一手伸來按住她的肩, 床帳是放下的,微弱的光線下長安只看到他對她搖了搖手。

房間的門被撬開了,動靜非常小,若是人正熟睡,肯定不會察覺。

長安手裏握著弩,聽著門開之後向床這邊走來的腳步聲,身體呈戒備的緊繃狀態。旁邊陳若霖卻悄無聲息地一手摸來,正好搭在她的手背上,還趁勢摩了兩下,氣得長安差點當場就給他一箭。

可惜她沒這個機會, 因為就在生氣的時候, 摸進房來的刺客已然到了床前, 並沒有什麽多餘的動作, 舉刀就向床上砍來。

陳若霖猛然暴起,唰的一下扯下半幅床帳就卷住了砍過來的長刀,人緊跟著撲了過去。

長安坐起身一看, 房間裏影影綽綽的居然有好幾個人,心下一驚,若是今晚陳若霖沒在這裏,這麽幾個手執利刃身負武功的人摸進她的房裏來,她還有活路嗎?氣過之後又是一怒,龍霜他們居然能讓人摸到她房裏來,都死了不成?

屋裏光線昏暗,長安看不清他們的打鬥狀況,只聽得令人牙酸的骨折聲和刀劍入肉聲連番響起。

從戰鬥開始到結束,除了最開始那兩個,再沒人能踏入床前三丈的距離。

房裏彌漫起濃重的血腥味,隨著最後一聲人體倒地聲響起,長安原以為陳若霖會回轉,沒想到他卻突然奔著門那邊去了。

“是我。”門外傳來衛崇的聲音,與之一同響起的是兵刃相接的聲音。

“你與刺客一同出現,是你又如何?”陳若霖的聲音透著絲殘酷的傲慢。

“住手!”長安點亮了房間裏的燈。

衛崇聞言,有收勢之意,陳若霖卻置若罔聞,衛崇頓落下風。

千鈞一發,長安擡手朝著陳若霖便是一箭。

陳若霖閃身避開,側過臉看著屋裏的長安問:“他與刺客同來,你射我?”

“你不是關註我已久了麽?那應該知道,我不止一次被敵人救過,但從未被朋友出賣過。”長安端著燭臺往門外走。

“你說的那是朝堂,這裏是江湖。”陳若霖扔掉手裏那把血跡斑駁的長刀。

“本質還不都一樣?無利不起早罷了。”長安走到門前,看著陳若霖道。

陳若霖唇角揚起微笑,眼神莫測高深,沒說話。

長安看向衛崇:“龍霜他們呢?”

衛崇還刀回鞘:“不知道,我察覺不對就先奔你的房間來了。”

“你去看看他們。”長安往樓下走,陳若霖跟在後面。

剛才她房間裏打成那樣,整個驛站裏的人除了衛崇之外卻都像死了一般,一點反應都沒有。

“能耐不小。”長安走在樓梯上,在映著死寂的幽幽燭光中道。

身後陳若霖輕笑一聲:“說誰呢?”

“刺客。”

“再厲害不是也沒能傷到你分毫麽?”

“那還不多虧了有你?”

陳若霖緊著往下面多跨了兩級樓梯,與長安並排,一手越過她的肩膀摟著她的肩道:“那怎麽說也是救命之恩,就這般隨口一提就算謝過了?”

長安道:“急什麽,若是周景深也沒事,我再好好謝你也不遲。”

兩人一路行來,看到不少本該當值的侍衛與驛卒癱倒在地,長安挨個摸了摸他們的頸動脈,都還活著。

一路沒什麽打鬥痕跡,但到了關押周景深的房間前面就比較慘烈了,門外倒著兩名龍霜的手下,身上無傷痕,應該是刺客到來之前就已經倒了。他們旁邊撲著三具屍首,都是頸部中刀,一刀致命,可見下手之人的狠辣與果斷。門框上滿是刀劍砍痕,門也破了,但還關著,房裏闃寂黑暗,情況不明。

陳若霖看長安,眉梢微挑,含義不言而喻:你去還是我去?

長安毫不猶豫地抵著他的腰把他推到前面。

陳若霖這個死男人居然在這種狀況下大笑起來。

長安還沒來得及為這突發狀況做出應對措施,周景深的房門忽然開了,從裏頭出來兩名黑衣侍衛。這兩人走到陳若霖跟前,恭敬行禮:“爺。”

陳若霖回身看長安:“好了,這回誰也不用送死了,進去吧。”

長安端著燭臺來到周景深房裏,見周景深好好地蓋著被子躺在床上,長安照例過去探了探他的頸動脈,人還活著。

“這下放心了?”陳若霖帶著笑意的聲音自一旁響起。

“是啊,若他死在這裏,雜家麻煩可就大了。”長安回過身來,瞟著陳若霖道“不過,眼下這情況,你就沒什麽要解釋的?”

陳若霖華麗春衫上的銀絲繡紋如月夜波光般在燭光中熠熠生輝,他左頰上漾起月牙,道:“周兄好歹是我經年好友,我有餘力便關照一下他,不應該嗎?此事你與其問我,不若問問你的龍驤將軍,還是皇帝派出來的人馬,遇到江湖上小小伎倆,居然全軍覆沒,可悲,亦覆可嘆吶!”

說曹操曹操就到,陳若霖話音方落,龍霜就來了。她好似還未從迷-藥的作用中完全恢覆過來,腳步虛浮眼神無力,勉強走到長安面前跪下請罪。

“起來吧,陳公子也說了,這裏是江湖,不是你我這等人有用武之地的所在。以後對陳公子恭敬些,這一路上少不得有倚仗他的地方。”長安淡淡道。

龍霜又羞又慚,低聲應諾:“末將遵命。”

長安從周景深房裏出來時,衛崇剛好從外頭回來,對長安說他已將驛站內外巡視了一遍,並未見漏網刺客。

直到天色放明,驛站中的一應人等才逐漸恢覆了自主行動的能力。

長安站在自己房裏的窗口,目色沈沈地看著下頭堆滿了箱子的驛站院子。屋裏的刺客屍體早拖出去了,血跡也已經沖洗過了,但那股子濃重的血腥味始終縈繞在鼻尖,不見消退。

龍霜來向她匯報調查結果,說團團查了一圈,最後發現問題出在燈油中,有人將迷藥混入了燈油,藥性隨著燈芯燃燒化作輕煙釋放出來,人就不知不覺中了招。

衛崇之所以沒事,是因為他今天去城中游蕩,很晚才回來,接觸油燈的時間短,而長安房裏的這盞油燈,並沒有被人動過手腳。

“昨夜之事,不必向盛京匯報。”了解了事情的大概,長安沈吟片刻,對龍霜道。

龍霜遲疑,似乎覺得這樣大的事情不應瞞著陛下,畢竟昨夜要不是陳若霖和衛崇,長安很可能已經遭遇不測。

長安見她不應,問她:“你覺得身為人臣,最大的忠是什麽?”

龍霜道:“盡心竭力,公而忘私。”

長安望著她,道:“泛泛而談。其實你所謂的忠,不過就聽話這兩個字而已。陛下要求你做什麽,你就做什麽,沒有主見,沒有想法,奉命行事。你可知在我心裏,忠是什麽?”

“請千歲賜教。”

“我理解的忠,是在個人的能力範圍之內,盡最大可能實現效忠之人利益最大化的目標。在這個基礎之上,做少了或者做多了,都不算是真正的盡忠。或許你覺得作為一個盡忠職守的下屬,你應該將昨夜之事匯報給陛下知道。但是你想過沒有,匯報過後呢?陛下得知了此事,會有何舉措?他唯一能做的無非是派遣比你更可靠的人過來以求心安,實際上再厲害的人過來,面對昨夜那般詭秘難測的對手,也未必有穩操勝券的把握。但是我這裏多一個得用之人,陛下身邊就少一個得用之人,這是你願意看到的結果?”

龍霜目瞪口呆,她一向是不想後事的,被長安這麽一說,發現確實如此。

“你也不必太自責,對方此番只是想給我個下馬威罷了,若真想下殺手,你也沒有自責的機會。只要我吃下這個下馬威,後頭應該就不會再發生類似的事了。”長安覆又轉過頭去看著樓下。

龍霜凝眉:“聽安公公此言,好似知道對手是誰?”

長安唇角輕輕一彎,沒有搭理她這個問題,只道:“還有我與陳若霖之事,你若信我,最好也不要向盛京匯報,因為你匯報過去,除了會讓你盡忠的陛下感到不悅之外,沒有任何其他作用。你又何必多此一舉?”

龍霜道:“原來我是覺得他敵我不明又與千歲你過從甚密,擔心公公安危卻又勸說不得,這才向陛下匯報此事。然經過昨夜,我已知他對千歲並無加害之意,以後自然也無需再向陛下匯報了。”

“如此便好,眼下要緊的是派人將平陽郡牢裏那一幹人犯押送回京,還有運往襄州的難民與糧草也要安排盡快成行,我們在此停留的時間已是過長了。”長安道。

龍霜領命退下。

接下來事情按部就班地辦,兩日後吳王派人過來與長安一番密談,然後長安就讓他們帶周景深回揚州去了。在周景深臨行前還不忘拍著他的肩膀說:“周世子,可不要忘了你三日老弟於你的救命之恩吶!”

周景深面青唇白,看著一旁對他笑得和藹的陳若霖連聲道:“忘不了,忘不了。”

運往襄州的難民糧草還有一路抄家得來的桌椅板凳鍋碗瓢盆等物裝了滿滿四大船,剩下的金銀細軟古董字畫等值錢之物則還是跟著長安的貼身衛隊走。待平陽郡一眾人犯啟程押往盛京之後,長安便也帶著剩下的隊伍與陳若霖一道繼續東行。

作者有話要說: 安哥:君子報仇,十年不晚,陳若霖你丫等著!

文下一瞥,全是盞的身影,烏梅摸了摸下巴,嗯,該是時候去她文下催更了O(∩_∩)O哈哈~感謝小天使們給我投出了霸王票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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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_^

☆、太像了

正式冊立陶行妹為後的這天, 朝廷也剛好收到青州傳來的捷報, 燕王鄭澍在荷塘郡擊潰了農民起義軍, 吳玉坤被殺, 張豐年被俘。

眼看一場極有可能釀成大禍的內部動亂就這般沒費慕容泓一兵一卒就消弭於無形, 朝廷上下表面上高呼萬歲額手稱慶,暗地裏猜測什麽的都有, 只是苦無證據不敢亂說。

慕容泓在天祿閣看奏折看得頭暈眼花。最近他總是睡不好覺,胃口也不好, 送愛魚走的那天吹了會兒風, 當天就發起熱來, 上吐下瀉的, 雖是吃了藥緩過來些,但精神還是十分不濟。

“陛下。”眼見夜漸深了, 張讓小心翼翼地提醒慕容泓“時辰不早了,今晚您還去長秋宮嗎?”

今天是冊後的日子,若是他不去, 陶行妹想必不敢有什麽怨言, 但是朝堂上就未必了。

“去把朕的大氅拿來。”慕容泓合上案上的奏折,伸出指骨分明的長指揉著山根。

長福很快取來大氅, 服侍著慕容泓穿了, 一行出了天祿閣往後苑去。

路過長樂宮時慕容泓下意識地停了一下, 但轉念想起如今連愛魚也不在了,長樂宮裏已沒什麽值得他掛念的人和物,一停之後, 也沒說話,繼續往後苑去了。

長秋宮慈元殿,陶行妹神情有些木然地坐在桌邊看著桌上那只暖籠。

雖然沒有大婚儀式,但今晚這殿中還是一片大紅,布置得相當喜慶,然而從早到晚只有皇後一人在,未免也顯得有些落寞。

外頭已經在敲二更的梆子了,種玉過來給陶行妹斟上一杯熱茶,輕聲道:“娘娘今天也累了,還等嗎?”

陶行妹回過神來,端起茶杯道:“等啊,怎麽不等。”反正幾年都等過了,又怎會在乎多等幾個時辰?

剛喝了半杯茶,外頭忽傳來太監的唱喏:“陛下駕到——”陶行妹忙放下茶盞整了整衣袖,帶著合殿宮女太監到外頭恭迎慕容泓。

慕容泓來到內殿解下大氅,頭一擡見床上放著兩只枕頭鋪著兩床被子,自行在桌邊坐了下來,撇過頭吩咐左右:“都下去吧。”

長福等人都退下後,陶行妹揭開桌上暖籠的蓋子,將裏頭那碗蜜棗紅豆湯捧了出來,道:“陛下,湯還溫著呢,我特意叮囑廚下讓少放糖,不會太甜,您嘗嘗。”

慕容泓從她手裏接過湯碗,自己喝了幾匙湯,放下道:“尚可。”

“陛下,你多用些吧,今晚我睡長椅上。”陶行妹眼巴巴地看著他道。

慕容泓眉頭微蹙,擡眸看她。

“我知道你心不在後宮,你也不願立我為後,我本來是有法子推拒的,可是我想著,與其讓趙宣宜那等毒婦為後,還不如是我,至少我絕不會害你。但是我本意也不是要和旁人一道逼你,”說到此處,她眼中泛起淚光,遂低下頭去,嗓音略帶哽咽“父親去後,承蒙陛下恩準,讓我得以回去送他最後一程。我娘跟我說,以後爹不在了,二哥又遠在雲州,家裏孤兒寡母的少不得要靠太尉念在以往跟我爹的交情上提攜幫扶,還叫我認鐘太尉為義父。我以身份不便為由婉拒了。鐘家與陶家是故交,我對鐘家也從無成見,只是,不管是誰與你對立,我永遠都是站在你這邊的,哪怕我今夜能與你坐在這裏說這些話,也是拜他們所賜。”

她哽了一下,掏出帕子來拭淚,低眸看著捏著手裏的帕子道:“很早以前我就發誓要守護你,可是一直也做不到,就算厚著臉皮入了宮,離你更近了,還是無能為力。我以前想不通,可如今我知道原因了,那是因為,我不了解你,不能設身處地痛你所痛,自然不知道該怎樣去保護你。直到聽到我爹的噩耗,那感覺……簡直就像天塌地陷……”說到此處,她實在控制不住痛哭起來,“可是你很小就沒有爹娘了,坐上皇位之時,又正是你失去兄長和侄兒之時,那時的你孤伶伶一人身陷皇宮之中,心中再煎熬,怕是都不能如我這般痛哭傾訴。那些個日日夜夜,你是如何苦熬過來,我都不敢去想。”

聽著耳邊的哭訴,慕容泓垂下眼睫,擱在桌上的手漸漸緊握成拳。

許是怕他不耐煩,陶行妹很快強自控制住悲痛之情,掖幹紅腫的眼眶道:“陛下你是知道我的,謀算人心料敵於先的本事我沒有,也學不來。所以今後若你想我以皇後的身份做什麽,便直接告訴我吧,我聽你的。”

慕容泓看著眼前這個自幼相熟對自己一往情深,但自己卻從未厚待過的女子,她很溫順,很聽話,若是他不曾遇見過長安,有這樣一個對自己一片真心言聽計從的皇後似乎也不錯。可既有了長安,如今他再看她,卻只覺得悲傷了。

悲她,也悲他自己。

因為她和他就算在其他方面天差地別,在情之一途上,卻出奇地相似——掏心挖肺,也換不來與所愛之人心意相通朝夕相對。

不過這種情緒稍縱即逝。這麽多年了,慕容泓早已明白,在現實面前,最無用的,便是一己情緒。

“你能這麽想是最好,你我自幼相識,若非必要,我也不願與你為敵。你若想皇後的位置坐久一點,那邊該捧著還是要捧著的。過幾日太後就會把端王送到長秋宮來給你照看,這是前朝一早就議定了的。端王那孩子被太後慣壞了,來了之後,你要嚴格管教,衣食住行上別短缺了他的就成。他是先帝存世唯一的血脈了,我寧願看著他受苦,也不願他不成器敗壞先帝的名聲,你懂麽?他是朕的侄兒,這世上再無比朕與他更親近之人,若旁人對此有什麽閑話,你盡管叫她來找朕說。”他看著陶行妹平靜道。

陶行妹點點頭,“我記下了。”

慕容泓端起那碗紅豆湯,心中卻驀然想到,長安此行身邊隨行之人不少,有官派的也有她自帶的,不知道可有人會記得在夜裏為她熬這樣一碗紅豆湯?

他冊立陶行妹為後,不知道她得知後心裏作何感想?是會難過,還是無所謂?若是難過,會否將心思轉移到旁人身上去聊作排遣?比如說那個據說生得高大俊美風流倜儻的陳若霖?

這般一想,他便什麽胃口都沒了。放下手中的碗,他對陶行妹道:“叫人打水進來,朕要洗漱。”

見他剛剛明明都端起紅豆湯了,可是出了一剎神之後居然又放下了,陶行妹失望之餘也不敢多問,乖乖叫人打水進來伺候他洗臉漱口。

遠在數千裏之外的長安夜生活比起慕容泓來就豐富多了。有陳若霖在身邊,她也不再一路費時費力挨個清剿私鹽據點了,只求以最快速度直搗黃龍。

在陳若霖的盡心指導下她已經能騎著馬連續不斷地跑上半個時辰,只是長時間騎馬磨腿,對人的體力也是一大考驗,所以這一路行來長安還是騎馬與坐車交叉著來的。

這日一行已到襄州望江縣,再有三日路程便能抵達鐘羨所在的河神縣。

望江縣因盛產絲綢水路發達,縣內頗是熱鬧富裕。

長安在驛站安頓下來後,也不要縣令招待,一入夜帶著陳若霖龍霜等人自往城中找樂子去了。

城中有一高樓能賞江景,名字就叫做千帆樓,集飯館妓坊梨園於一體,陳若霖對它的評價是“尚可一游”,於是長安便從善如流地去游了。

這千帆樓入門便是個大花園,花園盡頭三座燈火通明的高樓並排而立,中間有廊橋相連,看著十分氣派。

陳若霖不愧是歡場上的常客,到哪兒都是熟面孔。樓中負責迎客的侍兒一見是他,還忙忙地去找了個管事模樣的中年男子前來相迎。

“今日你的貴客可不是我,而是身邊這位。”陳若霖指著長安對向他作揖的管事道。

“不知這位貴客是……”管事看著年輕文秀的長安兩眼一抹黑。

“他姓九,名千歲,你向他磕個頭叫聲千歲便是了。”陳若霖開玩笑一般道。

長安斜了陳若霖一眼。

那管事倒是個剔透的,一點就通,噗通一聲向長安跪下道:“小人不知九千歲駕臨,有失遠迎,望九千歲海涵。”

“起來吧,雜家跟前不缺下跪磕頭的人。陳三日說你們這千帆樓尚可一游,你別下了他的面子就成。”長安搖著折扇一派自詡風流的模樣。

“是,是,千歲這邊請。”管事的起身,點頭哈腰地將長安一行往裏面迎。

“怪哉,這時節了,怎麽還有桃花?”長安一邊走一邊觀賞園中風景,見園中尚有幾棵桃樹開花開得雲蒸霞蔚,忍不住嘖嘖稱奇。

“千歲有所不知,這花乃是假的,是樓中侍女以綢緞制成,用與樹幹顏色相似的絲線綁在樹上做點綴而已。”管事道。

長安恍然:“原來如此。”她看著管事的笑道“都說望江縣的富賈堆金成山積銀填海,果然誠不我欺啊!”

管事訕笑著沒敢接話。

長安又往前走了一段,耳邊卻隱隱傳來一陣男人粗魯的喝罵聲:“……要不是看著你有這雙手,早讓你去做小倌陪客了!怎麽的,不想撫琴不做琴師想做小倌兒是不是?好啊,反正爺的耐心也耗得差不多了,你今天就先伺候伺候爺,讓爺看看你這個雲家大少爺做小倌兒的能耐!”

“咦,看來有野戰可觀。”長安眉梢微挑,方向一轉徇聲過去了。

管事的見狀,忙搶前幾步竄入幽深□□之中,喝罵:“有貴客在此,誰在放肆?”

長安跟著深入□□轉過茂密的月季花叢,只見不遠處花艷如熾的桃樹下,一名孔武男子正慌裏慌張地從被他撲倒在琴桌上的男子身上起來,看著這邊結巴道:“齊管事恕罪,小人只是嚇嚇他,嚇嚇他而已。”

齊管事轉過身來向長安賠罪。

長安眼睛盯著一聲不吭從琴桌上直起身來的那名男子,對齊管事的賠罪之語置若罔聞。

太像了。

一頭長發只用一根玉簪松松挽了,因孔武男子的粗魯之舉,發簪歪了些,幾縷發絲從男子鬢邊滑落,弱不禁風地垂在他白得恍若一塵不染的衣襟上。

瘦削,修長,白皙,雖是衣冠不整有些狼狽,然而他安安靜靜旁若無人地坐在那裏的樣子,卻依然讓人只看得到他的冰肌玉骨,和他的遺世獨立。

直到這一刻,長安才明白,自己在愛情面前,到底有多外強中幹不堪一擊。

這一路她都在告誡自己,要徹底斷了過去,要徹底撇清與他的關系,自此一別,無需再見。從今往後,她的生命裏,再沒有慕容泓這號人物。

可是,只是這樣一個人,這樣一個,跟他有著相似身材和氣質的人,在她心裏明知道不是他的情況下,在她心裏明知道他的相貌跟他也不會有一絲相同之處的情況下,讓她看得移不開眼,讓她看得心裏生疼,讓她看得眼眶發熱。

她知道自己這是怎麽了,她,想他了。

作者有話要說: 求教養生達人to哥,咳嗽老不好有啥食療法子不?實在不想吃藥了o(╥﹏╥)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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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琴師

管事的跟長安賠了半天罪, 見他還是看著那邊不說話, 心裏有些沒底, 忍不住微微提高音量試探地喚道:“九千歲?”

長安猛的回神,轉頭看向管事。

誰也不曾註意,那一直死了一般坐在那裏不動不語的白衣男子, 在聽到九千歲這三個字時,單薄的眼瞼忽然微微一掀。

“千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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