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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5章 鐘羨的表白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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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王爺,此人話中漏洞百出,我也懶得與他一一對質了,如今只說一點,我是什麽身份,他們不知道,你是知道的,說我行刺先王,這與說先王是死在陛下手中有何區別?還把鐘知州也拉下水,王爺若信了他的話,將同時得罪當今陛下與鐘太尉。若我所料不錯,王爺的這位表舅,乃是王爺的外祖家推薦來輔佐王爺的吧,這一招一石二鳥玩得委實漂亮。若是王爺真的中計,今後就只能靠外祖家扶持了,只不知以眼下這形勢來看,區區一個輔國公府,能否替王爺撐起兗州這麽大個攤子來。”

長安一語點醒夢中人,聽了她這番話,劉光初立刻意識到確實如此,若是他剛才頭腦發昏聽了部下的話將鐘羨和長安拿下,豈不等同於公然承認他懷疑他劉家的血案是陛下和太尉聯手作下的,這……

“這位公公好大的口氣,聽你此言,倒似你一言一行皆能代表當今陛下一般。”何松元道。

“雜家奉皇命而來,一言一行不代表陛下,難不成還能代表別人?”

“天下人皆知鐘羨來兗州是為上任,卻不知他身邊還跟著公公這麽一號人物。公公既然是身負皇命而來,不知是何種皇命,讓公公不得不這般低調行事。”

“雜家身負何等皇命不是秘密,只不過你沒這個資格知曉罷了。王爺,今日我只問你一句話,兗州變生肘腋危在旦夕之際,若非陛下派人護送你回兗州繼位,而讓你自行回來的話,你覺著,你能這般順利地繼承王位穩定局勢嗎?”長安目光炯炯看著劉光初問。

“這……”劉光初一直都知道上面兩個兄長都比自己強,如若不然,當初父親也不會把他送到盛京去做質子。父親尚且不將他放在眼裏,就更遑論他的這些部下了,若是他一個人回來,能不能鎮住他們順利繼位,還真不好說。

“王爺乃是先王遺脈,他繼承王位那是名正言順,我等還能有什麽理由反對不成?你這太監挑撥離間的功夫未免也太過拙劣!”彭耀祖與長安針鋒相對。

“哦?是嗎?那麽請問當日王爺將你召至王府之後,又派人去你府上討要紀家姐弟,你兒子彭繼善在送紀姑娘進城之時,還埋伏那許多兵馬在城外是為何故?是擔心彭將軍在王府遭了什麽變故,準備隨時攻城救父麽?”長安道。

彭耀祖神色微變。

“竟有此事?”劉光初皺眉。

“王爺……”

“彭將軍慎言,想好了再說,畢竟那麽多張嘴,你不可能全都堵得一絲風聲都不透。”長安搶在彭耀祖前面道,“再者,王爺不過先招了彭將軍過來議事,隨後讓彭府送個侍妾過來問幾句話而已,彭公子便如此做派,到底是不將王爺放在眼裏呢,還是做賊心虛,稍有風吹草動就想先發制人呢?”

“這位公公先不急著禍水東引,不管彭將軍和王爺之間有何種誤會,那是兗州內部的事,理應交給王爺自行處置。倒是這名樂師所言之事,公公僅以一個含糊不清的漏洞百出為名就想蒙混過去,未免也將當日發生在這座旌德殿內的血案太不當回事了。公公如此態度,讓人很難相信今日你在殿中的種種言行,是真心為王爺考慮啊。”何松元不緊不慢道。

長安目光回到何松元身上,忽問:“不知閣下何時到的建寧,又是何時找到的這位所謂的證人?”

“這與他所陳述之事實有關聯麽?”何松元不答反問。

“當然,因為這兩個問題不僅與他所陳述的內容是否屬實有關,與閣下此行的目的,更是大有關聯。”長安緊盯著他道,“怎麽?這樣簡單的問題,閣下不會不敢回答吧?”!

“他自然不敢回答。”何松元還未開口,鐘羨倒是替他接了長安的話。

“顯而易見,方才進殿之時,王爺未曾認出他,他也說了王爺還是小時候曾見過他,也就證明這是他來兗州之後與王爺見的第一面。

若是他自己一早就到了建寧,而後才找到這位證人,那他在找到這位證人之前為何不先來見過王爺,難不成他知道自己能找到一個目睹血案經過的證人送給王爺做見面禮?

若說他今日才到建寧,這位證人也是今日剛找到的,同樣經不起推敲。王爺翻遍整個建寧也未找到一個當日幸存的與宴之人,他一個外來人居然甫到建寧便能遇上一個,與其說是巧合,不如說是奇跡更貼切。

若說他是在建寧城外遇見的這位證人,然後帶他同來的建寧,那就更說不過去了。此人若真是當日壽宴上的幸存者,好不容易逃出生天,輕易怎敢對外人提及此事,除非,他倆原本就相識,方有可能。”鐘羨一字一句分析得頭頭是道。

長安笑看他一眼,道:“鐘知州不愧是狀元出身,這分析起事情來條理就是比旁人清楚,但凡有腦子會思考的人,大約都會讚同鐘知州的看法吧。王爺以為如何?”

鐘羨見她這時候了居然還有心思拿他的狀元身份來打趣,也是無可奈何了。

劉光初一個頭兩個大,已經全無思考能力,見長安問他,他便問何松元:“表舅,到底是怎麽一回事?”

“我瞧著王爺也無需多此一問了,他今夜出現得恰到好處,與彭耀祖一唱一和欲誘王爺與陛下和鐘太尉反目一事大家都是有目共睹。王爺全家都死於贏燁刀下,殺父之仇不共戴天,而此時王爺若是再失去朝廷的信任與支持,豈不頓成腹背受敵之勢?這兩人為謀私利而置王爺的困境於不顧,其心可誅!若是旁事王爺顧念舊情意欲放他們一馬我無話可說,但他們所言之事已經關乎陛下清譽,有道是君辱臣死,此事決不能姑息!王爺,今日你若不能給我個明斷,明日我便去向陛下求個明斷!”長安鏗然道。

“王爺,他這是狐假虎威,借陛下之名迫您行殺人滅口之實,您千萬不要中了他的計!我們有證人在手,此事即便鬧到禦前,那也是不怕的。”何松元見劉光初有動搖之色,忙進言道。

“你自是不怕,此事鬧到最後,無非是以陛下對王爺灰心失望收尾,你鄭家坐收漁翁之利,何樂不為?王爺,一念天堂,一念地獄,你是更相信這個多年未見的表舅,這個不能救你家人於危難的戍南將軍,還是更相信留你在宮中比鄰而居,在兗州出事之後,全力扶持你上位的陛下,你自行決定吧!”

“王爺!”

“王爺!”

長安話音一落,彭耀祖與那何松元都急著開口欲為自己爭辯。!

“都閉嘴!”劉光初雙肘撐在桌沿,手捧著自己的頭低聲吼道。

因為這聲低吼,殿中一時靜默下來。

彭耀祖等幾位將軍直覺情況不妙,暗自交換目光。

何松元心急如焚,本以為找到這樣一個證人怎麽都得在劉光初面前立一大功,誰知這劉光初不知喝了什麽湯,居然信那太監不信這證人所言。

“王爺,政局覆雜人心險惡,您初初登位經驗不足,縱有行差踏錯,雜家也會盡力為您在陛下面前美言,你不必有所顧慮,只管憑心而動便是。”靜默中,長安忽向劉光初溫聲道。

劉光初擡起頭來看著長安,一瞬間仿佛又回到了他初到盛京,初入皇宮時那段無依無靠的日子裏,長安,是他唯一的依靠。不管遇到什麽難事,不管惹了什麽麻煩,只要去找長安,總能擺平。現在,應該也一樣。

“來人!”如是想著,他猛然坐直身子,對殿外高聲喝道。

殿外侍衛進得殿來,下跪行禮:“王爺有何吩咐?”

“將彭耀祖,彭繼善,何松元及這名樂師統統押入大牢!”劉光初道。

“王爺,不可聽信小人讒言!”彭耀祖那邊的武將紛紛站起道。

“你們想幹什麽?造反嗎?”劉光初見他們氣勢洶洶,神經一下子敏感起來。

“王爺切勿擔心,鐘羨在王府內養傷半月,承蒙王爺照顧,無以為報,於是自作主張,今夜讓陶將軍派給我的衛隊給四戍將軍家中都送了王府的膳食過去,說是王爺賞的,這會兒,應該早就到了。”鐘羨道。,

彭耀祖等人聞言,面色驟變。

陶望潛派出護送鐘羨回建寧的衛隊,足有兩千人,在他們毫無防備的情況下想要攻下他們的府邸簡直易如反掌。

“王爺,當初先王在世時,他想要拿下一名部下,會遇到如此之多的阻撓嗎?”長安不失時機地給彭耀祖等人再插上一刀。

劉光初面色愈發難看,沈聲道:“將四戍將軍給本王全部拿下!”

☆、推心置腹

鬧成這樣, 除夕宴自然是辦不下去了。彭耀祖等人被抓下去後,宴席便草草散場, 劉光初焦頭爛額地回到前院書房, 拒絕所有人的求見, 獨自一人在書房內喝了幾杯茶之後, 一團漿糊的腦子終於漸漸清醒過來, 忽然想到接下來該怎麽辦的問題,於是忙又使人去叫長安過來。 !

長安哪裏需要他叫, 他的人還未出門,她已在書房門外求見。

“安公公,你我真是心裏有靈犀, 我正準備著人去叫你,你就過來了。”劉光初一邊讓著她坐下一邊道。

長安欠了欠身,坐下道:“王爺, 這不叫心有靈犀, 而是做事需得有始有終,萬不可半途而廢。我此刻前來,是為了提醒王爺,現在必須立刻派人去召四戍將軍手下的偏將進府。”

“召偏將進府,為何?”劉光初不解。

“王爺已經拿下了四戍將軍, 接下來準備怎麽辦?難不成就這麽關在牢中作罷?此番若不趁勢拿下建寧的戍衛兵權,你以後再想動手, 那可是難上加難。”長安道。

“拿下建寧的戍衛兵權, 該如何做?”劉光初問。

“召四位偏將進府, 告訴他們建寧陷落王爺一家被殺,乃四戍將軍在其職而不謀其政之故,此四人已是形同叛國罪不可赦,本來他們這些屬下也該與之同罪,但念及兗州在這場浩劫中諸將被殺人才雕敝,正值用人之際,所以你法外開恩,決定軍隊中除主將之外,其餘人等一概不予追究,讓四位偏將戴罪立功以明其志,帶人去四戍將軍府抄家。”

“抄家!”劉光初甫聽到這兩個字,驚了一跳,猶疑不定地看著長安道:“安公公,雖然在殿上我更相信你所言,但無憑無據就給四戍將軍定個叛國之罪抄家滅族,只怕會寒了兗州武將之心吧?”!;

長安目光幽深地看著他,緩緩道:“王爺怕寒了兗州舊部之心,難道為此就能不惜己命?你可知,我在殿上說看到彭耀祖夾道歡送贏燁,根本就是子虛烏有之事。”!

劉光初呆了,不敢置信地問長安:“既是子虛烏有,安公公為何借此事挑起今夜這場爭端?”

“那是因為我與王爺交情匪淺,眼見返京之期日近,王爺刀懸於頸卻還渾渾噩噩,為全你我之間的交情,也為了陛下能不再為王爺之事而操心,才不得不出此下策,為王爺一試人心。

王爺,你別以為繼承了王位便天下太平了,你捫心自問,如今你除了空有個藩王的殼子之外,能切實抓在手中的有什麽?

權力?今日若非鐘羨有先見之明先發制人,你連抓個戍衛將軍都會遭遇武將的集體抗議,你手中有權力嗎?!

人脈?在兗州聲名顯赫的文臣武將及世家子弟,有你可以推心置腹全然信任的嗎?

甚至連最最基本的財富,你現在都欠缺。王府多年積攢下來的奇珍異寶被贏燁洗劫一空,你再要積攢出足夠支撐你藩王之名的財富,需要多少年?而在此之前,你是想向朝廷伸手,還是向你的部下借貸?

無權無人無錢的你,拿什麽來服眾?

再者,彭耀祖等人在建寧有難之時為求自保而袖手旁觀,直接導致王爺一家被殺,身為臣下未能護主,非但毫無愧疚之意,方才在殿上黨同伐異欺辱幼主之心更是昭然若揭。此等情況之下,王爺您再不殺伐決斷以儆效尤,旁人怎麽看待兗州的主臣關系?鐵打的將軍流水的王爺麽?”

長安一番話句句直戳劉光初的痛處,由不得他不信服,但他心中還是缺乏底氣,猶猶豫豫地問:“那四位偏將會聽我的嗎?會不會如彭耀祖他們一般聯合起來反抗我的命令?”

“所以我才讓你趁事態未擴大之前趕緊將他們召進府來,若是不肯來的或者來了之後對你的決定有不同意見的,與四戍將軍一並處置便是。不聽話的部下,有不如無。你不趁著陛下的手尚在兗州幫你死死按著這些舊部的機會趕緊任人唯親鞏固王權,難道還等我們都走了再動手?你若有這個決心和能力和平奪權,也無不可。但我還是要提醒你,在你登上王位之後,你身後便沒有退路了,旁人是不進則退,你是不進則死,就如當今陛下一樣。權力這把劍你若不能搶在別人之前握住它的劍柄用以自保,一旦劍柄落入了旁人之手,你便只有處於劍鋒之下引頸待戮的份了。”長安眼神有力地盯住劉光初,不給他以絲毫拖泥帶水的機會。

劉光初一想到長安和陶望潛等人終會離開兗州,獨留他一人在此面對這些紛繁覆雜的人事物,心中不由一陣恐慌,忙喚人進來,令他們去傳四戍將軍下面的偏將過來見他。

“待抄了四戍將軍的家,這四戍將軍的位置由何人接任,王爺心中可有合適的人選?”長安問劉光初。.

劉光初搖頭,反過來還問長安:“依安公公之見應該由何人接任?”

長安失笑,道:“王爺,這選拔將領是你的分內之事,雜家可不敢越俎代庖,更何況是四戍將軍這樣要緊的職位。只不過,雜家要提醒王爺的是,剛剛雜家要王爺任人唯親的這個親,是親信的親,可不是親戚的親。

也許有人認為親戚之間血脈相連,該是比外人更值得信任才是,但其實不然。一來,你若是提拔自家親戚,他會因為自己與你同出一脈而認為這是理所應當之事,而不會感激你的提拔之恩,就如你繼承趙王之位是因為你是趙王的骨血一樣順理成章理所當然。

二來,部下與主人沾親帶故,你不好管理。一旦他們作惡犯法,你說你是管好還是不管好?你若顧及親戚情面不管,旁人會說你徇私枉法,你若不顧情面去管,旁人又會說你六親不認,左右都於你聲名不利,何苦為之?:

而親信則不然,親信是什麽?當他危難之時你曾援手於他,當他困苦之時你曾知遇於他,當他潦倒之時你曾提拔於他,有這份恩情在,只要其人不是品性惡劣之人,足以讓他對你感恩戴德忠心不二一輩子。

若王爺身邊一時沒有這樣的人,也無妨,四戍將軍下臺,這四位偏將繼任也算是順理成章,王爺且看他們接下來的表現再做決定也不遲。反正在確定益州那邊不會有異動之前,征西將軍一行暫時應該不會撤離兗州,王爺還有時間為自己打算。”

“安公公,你能否在建寧多留一段時日?哪怕就半年,不,就三個月也行。對外就說你傷勢未愈,在王府養傷如何?”劉光初忽然道。

“王爺是想讓我留下來給你出謀劃策?”長安問。

劉光初點頭,愁眉苦臉道:“你知道的,我從未想過家裏會出這樣的事,更未想過有一天這王位會落在我身上……我現在真的是兩眼一抹黑,不知道到底該怎麽辦才好。”

“萬事開頭難,王爺,你只要開好了這個頭,後頭就簡單了。我若留下來輔佐你,只怕會招致陛下的猜忌,好在雖然盛京與兗州相隔甚遠,卻也沒有遠到通信阻絕的地步,日後你若遇難事,寫信給我便是,只要我力所能及,絕不推諉。”長安道。.

劉光初見她不肯留下,一時神情懨懨。

“眼下既然還有點時間,就留給我來替王爺解惑答疑吧。”長安站起身,在劉光初不明所以的目光中行至他書桌旁,按動隱藏在桌腿上的機關,書桌後的屏風在機關的控制下向一旁移開,露出下面黑洞洞的地道來。

劉光初驚得站起身來,目瞪口呆道:“這、這是怎麽回事?”

“方才在殿上彭耀祖不是質疑過馮得龍深受你父親器重,為什麽要背叛你父親嗎?原因就在這裏。我之所以當時在殿上不說,不過是怕壞了先王聲譽罷了。王爺,你可要隨我下去看看,我將事情的來龍去脈慢慢說給你聽?”長安拿起燈盞道。

父親書房裏居然憑空出現個地道,劉光初自是要下去一看究竟的,於是長安一邊扶著他下到地下的密室中一邊將劉璋與馮得龍父子因為一個女人所產生的恩怨情仇真假摻半地講給他聽,順便把孟槐序也扯進來,將自己秘密來兗州的目的說成是為了調查孟槐序的真實身份。

看著眼前這座明顯有人居住過痕跡的密室,加上長安滴水不漏的說辭,哪由得劉光初不信?

從地下密室上來後,劉光初跌坐在書桌後的椅子上,久久難以回神。

“有道是畫龍畫虎難畫骨,知人知面不知心,萬一遇到危險,就算沒人肯為你沖鋒陷陣奮勇殺敵,至少也要有人能夠忠心不二護你撤離,這也是我建議王爺先從身處要職的四戍將軍下手的原因,趙王府的慘案,決不能再發生第二次了。”長安站在他桌邊,語重心長地做總結陳詞。

劉光初楞了半晌,忽冒出一句:“那何松元怎麽辦?他是我外祖家派來的人,難道一並殺了?”

長安斟酌著道:“你外祖家這時候派他過來給王爺你來這麽一出,確實不太厚道,但是做人嘛,凡事留一線,日後好相見。你只要放他回去,然後修書一封告訴你外祖你雖年少繼位,但下有臣子效忠,上有君主扶持,兗州的事不必他們操心,他們自然也就明白你的意思了。”

劉光初黯然點頭,道:“也只能如此了。”

長安做疲憊狀,道:“王爺,若無它事,我先回去休息了,到底是傷愈不久,走動幾步便覺疲乏得很……”

“安公公,你何不等我見完那幾位偏將再走?”劉光初急忙挽留道。

長安看著他鄭重道:“王爺,我說了,我不可能長留在你身邊提點你輔佐你,所以這一步,你終究是要自己邁出去的。你若不知道該怎麽做,便想想你父兄是怎麽做的,虎父無犬子,就算你暫時未能參透其精髓,依葫蘆畫瓢總會吧。別擔心,陛下當初繼承大統時,比你如今還要小上兩三歲,不是一樣熬過來了?你比之於他,又欠缺什麽呢?”

給劉光初打完雞血,長安裹著大氅迎著凜冽的寒風向後院走去,走到離月門不遠處,卻見道旁樹下有人提燈照雪。那人見了她便迎了過來。

“鐘羨?你怎麽會在這兒?”長安略有些驚詫。

“等你。”鐘羨言簡意賅。

“瘋了麽?重傷初愈便在這雪地裏久站。”長安生氣。

“沒站多久,走吧。”鐘羨將手裏的燈籠放低,替她照著路。

這十二月底的兗州,正是最冷的時候,長安臉被風吹得生疼,便不再多話,跟著他往後院走去。,

兩人一路默默地並排行至長安房前,長安回身對鐘羨道:“你趕緊回去吧,讓下人燉點姜茶給你喝了再睡,天太冷了。”

“我有話要說。”鐘羨道。

這麽冷的夜,長安自然也不可能讓他有話站在門外說,便讓他進了房。

劉光初給他倆安排的都是上房,房裏有地暖,丫鬟上完茶便退下了。

長安坐在幾案旁邊捧著茶杯焐了半天的手,才一副終於緩過來的模樣向對面的鐘羨道:“什麽話?說吧。”

“回盛京之後,你有何打算?”鐘羨也沒與她繞彎子,直接問道。

“還能有什麽打算,進宮繼續當我的太監唄。”長安不假思索。

鐘羨蹙眉,下意識道:“可是你……其實我很好奇,以你的身份,到底是如何進的宮,當的內侍?”

長安擡眸看他,燈光下一雙眼晶亮明澈,道:“你問我,我問誰去?”

鐘羨有些驚詫,問:“連你自己也不知道?那陛下他……知道你是女子麽?”問出這句話時,鐘羨發現自己心中竟生出一絲說不清道不明,卻又讓他有些揪心的莫名情緒來。

長安見他問得認真,眸中漾起些許戲謔的笑意,模棱兩可道:“你說呢?”

鐘羨:“……”

若非相處的時間長了,鐘羨對她的稟性已有所了解,她這副模樣八成會讓他誤以為她在調戲他。

他原本認為自己已經習慣了與她的這種相處方式,可此刻卻又發現,原來自己還不曾習慣。

長安見他面有赧色地垂下眸去看手中的茶杯,不說話,便道:“鐘羨,別為我擔心。”

“我怎麽可能不擔心,你的身份一旦被發現,那便是欺君之罪,要殺頭的,而且沒人能夠救得了你。”鐘羨道。

“那你想如何呢?我們已到兗州的消息定然一早就傳到盛京了,你還想讓我在回去的路上死遁不成?”

“未嘗不可。”

“可是憑什麽呢?”長安問。

鐘羨頓住。

長安註視著他,緩緩道:“進宮做太監不是我自願的,有人,或者說是老天讓我做了,於是我便犯了要殺頭的欺君大罪。而今,為了逃避這個欺君之罪,我明明活著,卻必須‘死’去,以另一種身份一輩子隱姓埋名茍且偷生,經年累月地生活在不知何時就會被人認出來的恐懼當中。為什麽?在這整件事中,我到底做錯了什麽,以致於非得要我來承受這一切後果?”

鐘羨不語。的確,若是連長安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怎麽進的宮當的太監,那麽死遁就未必可行了。對方花了那麽大的心血將她一名女子弄進宮做了太監,還做到禦前紅人的地步,若沒有達到他們的目的,又豈會輕易放過她?

“在益州,你曾說只要我願意走,你可以陪我去看山看海看草原。錦衣怒馬縱情山水的生活,誰人不羨?可你我心中都清楚,你所描述的這種生活,是不可能實現的,就算我願意,還需要你忤逆父母背棄君主,方能如願。為了我一個活命的機會,讓你徹底放棄自己的人生,值得嗎?不值得。就算你我位置互換,我也會給出這樣的答案,因為你我都不是感情至上的人。而超越感情的那一部分,於你而言,是責任,於我而言,是野心。你可以為了你的責任付出生命,我也可以為了我的野心不顧一切。所以,別再為我擔心,如今我所有的選擇,都是出自我的本心,是輸是贏,各安天命,與人無尤。”長安微微垂下眼睫,嗓音低沈語意堅決。

話音落下,房中一時陷入靜默之中。

“好啦,以後的事以後再說吧。等劉光初砍了彭耀祖他們的頭,我們就可以啟程返京了。到時候你留幾個人在趙王府中,我已和劉光初說好,待我們快到盛京時,讓他以丞相幕僚孟槐序是贏燁亞父之名參趙樞勾結逆首。到時候就由你的人直接將這封奏折帶回盛京交給鐘太尉,再由鐘太尉上呈陛下,這樣才能保證途中不會旁生枝節,而你我的清白,可全著落在這封奏折上呢。”長安很快打起精神,揚起笑靨對鐘羨道。

鐘羨略一思索,便明白了她的用意,點頭道:“好,我知道了。”

接下來無話可說,鐘羨起身告辭。

長安送他到門邊,猶豫了一下,還是道:“阿羨,今天的事,謝謝你了。若無你的幫忙,也許還要多費些周折。”

鐘羨看著她,低聲道:“你不必道謝,今日我所言所行,也皆是出自我的本心。”

長安:“……”

“你早些休息吧,前院那邊,我會派人盯著的。”鐘羨留下這一句,回身提著燈走了。

長安關上房門,轉過身靠在門上,聽著外頭他的腳步聲漸行漸遠,漸遠漸悄,無聲地嘆了口氣。

接下來對四位戍衛將軍抄家滅族一事進行得格外順利,連長安預想中的些微阻撓都沒出現。長安估計造成這一現象的原因有二,其一自然是這四戍將軍在建寧失守趙王一家被殺一事上責無旁貸辯無可辯,旁人即便想為他們求情,也找不到合適的立場和理由。其二,眼下兗州局勢瞬息萬變,正是風口浪尖,有實力有城府之人都在靜觀其變,一般人也就更不敢貿然出頭了。

不過這些長安都無所謂,只要劉光初砍下這第一刀,她分化劉光初與趙王舊部的目的就達到了,兗州的水也攪渾了,接下來就看慕容泓怎麽渾水摸魚了。

彭家人行刑這天,長安帶著紀家姐弟去觀刑。數月不見,長安發現紀晴桐的弟弟紀行龍性格沈郁了不少,一點都沒有當初在拾花館那風風火火鋒芒畢露的樣子了,就連紀晴桐被砍頭的場景驚到,無意間將臉埋在了長安肩頭,他都只是淡淡看了一眼而已。

正月初十,兗州之事徹底告一段落,長安與鐘羨一行正式啟程,踏上了返京之路。

☆、回京

正月十九, 劉光初誅殺四戍將軍的消息傳到了宮中。

是時慕容泓正在看折子,聽褚翔匯報完後, 淡淡道:“朕知道了。”頓了頓, 又叮囑他“那名宮女海萍, 看好了, 在鐘羨他們回來之前, 千萬不能出事。”

褚翔領命。

“都出去吧,把門關上。”慕容泓道。

褚翔與長福張讓等人奉命退出殿去。

殿門一關上, 慕容泓的唇角就忍不住彎了起來。他從書桌後站起身,步履輕快地走到貓爬架旁抱起愛魚,旋身坐到殿中的軟榻上, 握著它兩只前爪讓它蹲坐在自己腿上,愉悅地低聲道:“你知道誰要回來了嗎?”

愛魚瞪著一雙圓溜溜的眼睛一臉懵地看著他:“喵?”

“朕的長安吶!”慕容泓將它抱進懷裏,一邊用手指揉著它頭頂柔軟密實的絨毛一邊自言自語“四戍將軍被殺一定是她的手筆, 既然都能在兗州興風作浪了, 想來傷勢已無大礙了吧。”

“你想她嗎?”出了回神,慕容泓低頭問懷裏的愛魚。

愛魚微微掙紮,欲從他懷裏出去。

慕容泓松開手,任它從他身上跳了下去,看它意欲何為。

當看到愛魚回到貓爬架下叼起那條錦緞小魚時, 慕容泓惱了,過去一把從它的貓爪下將那小魚搶過來, 斥道:“些許味道而已, 還能上癮不成?”;

愛魚見他生氣, 畏畏縮縮地拱起脊背支起飛機耳,偷眼看他。

“來人!”慕容泓回轉身,高聲道。

張讓從殿外推門進來。

慕容泓將那條錦緞小魚遞給他,面色不虞道:“拿去扔了。”

二月的最後一天,盛京東城門內道旁停著一輛馬車,車旁站著幾名仆役並丫鬟,都在向著城門口翹首以盼。

過了片刻,一騎從城門外飛馳而來,到了馬車旁,馬上侍衛翻身下來,向車內人行禮道:“夫人,少爺一行已行至城門外五裏處,至多再有一刻時間便能到了。”

馬車車窗上的棉簾子一掀,露出鐘夫人那張因憂心思念過度而蒼白消瘦的臉,這張臉上此刻卻滿是激動欣喜之色。她道:“太好了,你趕緊回府,吩咐少爺院裏的人將熱水準備好,還有上午我讓廚下燉的湯也趕緊熱起來,待會兒少爺回府要喝的。”

侍衛領命,上馬向太尉府疾馳而去。

鐘夫人看了看城門口,雙手激動地絞在一起,離家整整十個月,羨兒終於要回來了。有了這次教訓,以後她可再不敢讓他孤身一人去外地赴任了,若一定要去,她也要陪他同去。

好在這次羨兒他有驚無險,全須全尾地回來了,不枉她給天清寺添了幾千兩的香油錢,改日還得去寺裏好好謝謝菩薩才行。

過了片刻,鐘夫人耳邊隱隱傳來紛雜的馬蹄和車輪聲,外頭丫鬟激動道:“夫人,奴婢看到耿侍衛了,是少爺他們回來了。”

鐘夫人一聽,趕緊打開車門搭著丫鬟的手下了馬車。

她這輛太尉府的四駕馬車停在道旁本來就顯眼,耿全等人身為侍衛,習慣眼觀六路耳聽八方,故而一進城便看見了這輛馬車及鐘夫人。:

他急忙下馬來到後頭鐘羨的馬車旁稟道:“少爺,夫人親自來接您了。”

車中正以手試長安額溫的鐘羨聞言,對病得無精打采的長安道:“我下去看看。”

長安點點頭,嗡啞著嗓音道:“你坐鐘夫人的車回去吧,再與我這個病患呆在一起,怕給你也傳染了。”

鐘羨沒應她,下了車往路旁一瞧,鐘夫人早迎了上來。

“娘,天冷風大,您怎麽親自過來了。”鐘羨扶住她的手道。:

鐘夫人見近一年不見,鐘羨不僅面色憔悴身形消瘦,額上居然還添了一道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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