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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5章 鐘羨的表白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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頓時心疼如絞,那眼淚止都止不住地往外湧,又恐旁人看見了笑話,忙用帕子勉強拭幹了,強抑著哽咽道:“看看你,這是吃了多少苦才把自己弄成這樣。”

鐘羨見鐘夫人比他離開時瘦了一圈,心中也不好受,為免鐘夫人更難過,他笑道:“孩兒這不是回來了嗎,瘦沒了的肉,娘再給我補回來就是了。”

鐘夫人拭淚道:“對,趕緊回府,別站在這冷風口說話了。”

正在這時,長街那頭忽來了一隊官差,到了近處,為首的校尉手一揮,道:“將兗州知州鐘羨及其他從益州回來的從屬統統拿下!”

鐘夫人呆了,下意識地問那校尉:“這是為何?誰讓你們拿人的,誰下的令?”

那校尉是李聞的手下,此番不過是奉命行事,哪敢對太尉夫人不尊?當下便對鐘夫人拱手道:“鐘夫人請息怒,此乃陛下口諭。”

“陛下口諭?理由呢?為何要抓鐘羨,他們好不容易才……”

“娘,既然是陛下口諭,必有緣由,您就別再多問了。”鐘羨打斷鐘夫人道,“您先回府吧,孩兒沒事的。”

“可是……”鐘夫人心知既然是陛下下的令,他們身為臣下的根本無權質問,唯有從命而已。可是好不容易等回了鐘羨,他卻連家門都不能踏進一步便又要被抓入獄中,她這為娘的心中猶如貓撓一般,如何能忍?

“娘,我從兗州帶回了三位朋友,您先幫我將他們安頓一下,餘事待我回來後再說。”鐘羨安慰性地拍了拍鐘夫人的手,然後回身到馬車旁,將車上的長安扶了下來,連同耿全等三名活著從益州回來的侍衛,五人一道被差役押走了。

鐘夫人楞了半晌,這才想起要趕緊回府將此事告知鐘慕白,於是令隨行的仆役去接手鐘羨帶回來的人,自己先行上車急急地回府去了。

長樂宮甘露殿,快到晚膳時間了,慕容泓猶獨自站在窗前看著外頭一動不動。

鐘羨與長安他們未經交換而被贏燁放回,此事必將成為朝中有心之人攻擊鐘慕白一方的理由。就算眼下不發作,以鐘羨的資歷和經驗,給他設套必不太難,日後待他鉆了套子再發作,更難解決。所以他唯有先發制人,在一開始就將日後的隱患徹底解決了,方能安心。

只是……

他身為一個皇帝,到底什麽時候才能隨心所欲地去對待自己喜歡的人,而不是如此刻一般,因為各種不得已,而不得不選擇最不近人情的那種方式。

長安是否就因為他這一次次的不近人情,而始終不能對他交付真心呢?

帶著這種難以言喻的挫敗和失落感,慕容泓心不在焉地用完晚膳,剛進內殿準備理政,褚翔回來了。

“人已經押入廷尉府大牢了?”慕容泓問。

“是。”

“一共幾個人?”

“除了鐘公子和安公公外,還有三名侍衛,一共五人。”褚翔道。

慕容泓點了點頭,一邊看著折子一邊隨口問道:“他們的身體狀況都還好吧?”

褚翔猶豫了一下,還是決定實話實說:“旁人看著還好,就安公公貌似不太好。”

慕容泓目光一頓,擡起臉來看著褚翔問:“如何不好?”

“聽說是在路上感染了風寒,還沒好利索,下獄都是讓鐘公子給抱進去的。”褚翔道。!

慕容泓呆了一下,惱道:“他怎麽能抱……”

褚翔:“……”

“朕的意思是,路都不能自己走了,這叫沒好利索?為什麽不在路上……”慕容泓話說一半猛然想起,以長安的身份,她怎麽能在路上讓別的大夫看病?

不能再耽擱了,必須盡快將她接進宮來。

“傳朕口諭,讓丞相即刻進宮見朕。”慕容泓合上折子道。

褚翔走後,慕容泓心事重重地在殿中徘徊,什麽叫芒刺在背如坐針氈,此番算是徹底體驗到了。

到底病得有多重?居然要鐘羨抱?鐘羨抱她的時候她是清醒的嗎?如果是清醒的卻不能自己走路,那到底是什麽狀況?如果不是清醒的,鐘羨怎麽可以擅自抱她?還是說,這原本就不是第一次了?

真想立刻派許晉過去給她瞧瞧,可是……他不能,至少現在不能。

他可以讓旁人知道他寵她那是因為她得用,但他不能讓旁人知道他對她有超越主仆關系的情分。哪怕腹背受敵他都不怕,但他此刻唯怕有人會戳他軟肋,因為這根軟肋若是被折斷,會直戳他的心臟……

“陛下,陛下!”一念未完,張讓忽慌裏慌張地進來。!

慕容泓轉身,面色沈穩,問:“何事驚慌?”

“方才西寓所那邊來報,說那名宮女海萍,她死了。”張讓道。

慕容泓眉頭微蹙,問:“怎麽回事?”

“回陛下,是看守她的侍衛將她殺死的,那名侍衛也已自盡了。”張讓道。

慕容泓因乍聞長安病情而亂成一團的腦中就似被澆了盆冰水,瞬間便冷靜下來。他回到書桌後坐下,道:“朕知道了,換杯茶來。”

如此過了約一個時辰,褚翔才匆匆而回,面色難看。

慕容泓頭也不擡,只道:“丞相不在府中。”

褚翔道:“回陛下,丞相府的人說,大通河今天下午發生了一起沈船事故,丞相親自過去視察了,恐怕要後半夜才能回來。”

慕容泓唇角勾起一絲微笑,弧度極美,表情卻極冷。

褚翔跪下道:“陛下,是屬下辦事不利,手下出了內奸都未能及時發現,以致壞了陛下的大事,屬下罪該萬死。”

“不怪你,丞相若是這麽容易對付的人,讓他活到現在,豈不是朕的恥辱?”慕容泓不鹹不淡道。

“陛下,長樂宮定然還有丞相的眼線,否則他不可能這般無聲無息便策反了看守海萍的侍衛,屬下這就去排查……”

“不必了。身邊有對手的眼線,有時候未必是壞事,只不過,你不擅此道,不懂得如何去利用罷了。”慕容泓打斷他道。

褚翔慚愧道:“屬下無能。”

“沒關系,擅長此道的人,已經回來了。”慕容泓言訖,單手支額沈默了片刻,吩咐褚翔:“派個人去廷尉府大牢問問鐘羨贏燁那邊的情況,順便看一下長安病況到底如何?”

☆、飛醋

昏暗陰冷的牢房中, 長安蓋著被子睡在床上,鐘羨用冷水絞了棉帕子, 疊整齊了小心地敷到長安的額頭上。 :

看著昏睡不醒的她那因瘦削和疲憊而顯得脆弱的臉, 鐘羨再一次對她的決定產生了懷疑。

她說她可以為了野心不顧一切, 可是以她如今的處境, 生病了都不能找大夫來診治, 縱然扛過上次,扛過了這次, 以後還有多少次?在生命面前,野心又算得了什麽呢?

想起上次他問她陛下知不知道她的真實身份,她並沒有正面回答, 會不會,她選擇這樣的生活並不是她野心使然,而是, 她別無選擇呢?畢竟, 她雖是女子,可是其城府膽識卻非尋常人能比,陛下正值用人之際,不願放她離開那是非之地,也是可能的。

若是如此, 他該怎麽做,方能救她於水火?

鐘羨在一旁眉眼沈郁地想得入神, 長安卻迷迷糊糊地醒了過來。

此刻她感覺非常不好, 頭痛, 鼻腔痛,喉嚨痛,渾身乏力。這感冒嚴重起來,還真是讓人生不如死。

渾身唯一感覺舒服的地方是額頭,冰冰涼涼的讓她神識都清醒了幾分,她下意識地伸手去摸自己的額頭,發現是一塊濕嗒嗒的帕子覆在上面,臉一側,才發現鐘羨坐在她床邊上。

“你醒了,口渴嗎?可要喝水?”鐘羨問她。

長安點點頭。

鐘羨立即去叫獄卒送熱水過來。

長安在他的幫助下半坐起來喝了半碗水,覆又躺下,看著他微微一笑,嘶啞著嗓音道:“辛苦你了,羨丫頭。”

鐘羨表情呆了一呆,隨即哂然,道:“都這會兒了,你還有閑心開玩笑。”

“不然該怎樣?人生多艱,及時行樂啊咳咳!”長安說不了兩句便難受地咳嗽起來。.

鐘羨擡手將她肩頭的被子掖好,憂慮道:“你這樣不成,不然,我讓人傳信出去,從我家裏帶個府醫過來?”

長安搖搖頭,道:“不必了,再熬兩天吧,宮裏有個禦醫與我相熟,他能給我瞧病。”.

“此人這般可靠?”

“我知道他的弱點,所以不管他對旁人而言可不可靠,在我面前,他必須可靠。”長安道。

鐘羨默了一瞬,看著她問:“這樣活著,不累嗎?”

長安彎了彎唇角,不答反問:“就你認識的所有人中,可有你認為活著不累的?”

鐘羨想了想,道:“有。我有個朋友,就是前年幫我去兗州打探消息的那位,他無牽無掛無拘無束,天南地北恣肆瀟灑得很。”

“他武功一定很高強吧?”長安問。

鐘羨點頭。

長安道:“這就是了,若我也有這般的自保能力,我也願意天南地北恣肆瀟灑。”

她此刻嗓音低低啞啞的,神情又羸弱,說這話的樣子顯得分外可憐。

因想到她不離開可能有陛下的原因在裏頭,鐘羨沒有輕易開口安慰她,而是拿下她額上的棉帕重新在冷水裏絞了絞。

“阿羨,據你所知,因感染風寒而送命的例子多麽?”長安看著黑漆漆的牢房頂上,問。

“放心吧,就算是九死一生,你也必然是那個活著的人。”鐘羨道。

“哦?為何?”長安轉過臉來看他。

“因為有句話叫禍害遺千年。”鐘羨一本正經地將帕子重新敷上她額頭。

這句話本身並沒有什麽可笑的,但配上鐘羨的表情便顯得十分可笑了,於是長安笑得咳了起來,道:“既然笑話都能給我降溫了,還用帕子做什麽?”

鐘羨看著她,果然她還是笑起來的模樣才比較像他所熟悉的那個長安。

“說真的,若是我這次真的不幸翹辮子了,紀家姐弟和李展就拜托你了。我留了銀票給紀姑娘,你也不用做別的,沒事關照一下他們,別讓他們被人欺負就行。”長安道。

“不許胡說,你若真的不成,我便顧不得那許多了。”鐘羨道。

“我這叫有備無患,雖然這次發病看著像是感染風寒,但如此難受,誰知會不會與我體內餘毒未清有關呢?我倒是不怕死,只不過會有點遺憾罷了。”長安語氣哀怨道。

“遺憾什麽?”鐘羨雖打心裏堅信她不會有事,但見她表情淒然,還是忍不住順著她的話問。

“遺憾我這輩子身為女子,扮了十幾年的小子也就罷了,到頭來別說知道男人是怎麽回事了,連男人的臉都沒摸過,也算是白做一回女子了。”長安言訖,目光幽幽地看著鐘羨。

鐘羨:“……”雙頰禁不住微微泛紅。

在趙王府長安還想著要和鐘羨保持距離的,可是在路上病了之後,她卻又改變主意了。

她明白那一箭雖然沒能要了她的命,但多少傷了她的底子,她這輩子的壽數怕是也不會太長。人生苦短,何不及時行樂?一句話到底,她也不是什麽貞潔烈女,男未婚女未嫁,若是你情我願的,些微挑逗也不傷天害理不是?最關鍵的是鐘羨人美心甜,她在他這裏可進可退,只要不讓他做傻事,根本就沒什麽後顧之憂。

如果他扛得住誘惑,對他將來在官場上行走也有裨益,假如是他扛不住……吃一塹長一智,她來給他當這個塹讓他長一智,也不算薄待他。

如是想著,她擡起手,道:“大夫說人若是發熱,除了額頭會發燙之外,手心足心也會發燙,你看看我還在不在發熱?”

鐘羨:“……”這借口找的,他都沒理由不給摸了。

想起這一路行來自己欠她頗多,且……對於給她摸一下臉這樣的事情他也不是那麽排斥,只是有點不好意思的事實,鐘羨強行壓抑住心中的赧然,俯身低頭,垂著眼睫將自己的側臉貼上了長安的手心。

鐘羨這羞答答的小模樣差點讓長安控制不住笑出聲來。長安正準備趁著機會難得多輕薄他兩下,耳邊突然傳來一聲咳嗽。

因著這廷尉府大牢犯人眾多,外頭獄卒老是走來走去腳步聲不斷,故而兩人也未註意有人靠近,不過因著長安嗓子痛,說話聲低啞,方才所說的話倒也不怕被人聽見。

聽到這聲提醒似的咳嗽聲,兩人往牢門外投去一瞥,卻見褚翔表情有些不自然地站在那裏。

慕容泓原本是讓他派個人過來的,但因為出了海萍那檔子事,褚翔現在對手底下的人不是那麽放心,便親自過來了,萬沒想到居然看到眼前這一幕。

見鐘羨坐直了身子,褚翔才讓獄卒開了牢門,進入牢房內。

“翔哥,好久不見,別來無恙。”長安躺在床上嘶啞著嗓音跟他打招呼。

褚翔想起方才那暧昧一幕,還有點不自在,嘿嘿一笑道:“我無恙,不過你看著倒是抱恙在身,此刻感覺如何?還能堅持嗎?”

長安道:“一時半會兒死不了。你來做什麽?”.

褚翔看了看鐘羨,道:“是陛下讓我來問問鐘大人贏燁那邊的情況。”

甘露殿,褚翔剛走不久,張讓便來報說鐘太尉求見。

鐘慕白給慕容泓送來了一份奏折,劉光初寫來的。

鐘羨長安他們抵達盛京不過兩個時辰,這封彈劾趙樞的奏折就到了太尉府。於慕容泓來說,這封奏折簡直就是雪中送炭,有了它,此番對付丞相,便不必暴露他真正的實力了。

當然,他知道事無湊巧,能做如此安排的,唯有長安而已。她籌劃之周密詳盡,有時候連他都不得不嘆服,也唯有這樣的她,才能讓他在求之不得之後,心中想的依然是動之以情,而非強取豪奪。更讓他堅信,她一定能陪他到最後,待他斬盡佞臣掃清寰宇之後,與她共享盛世太平一世長安。,

因著這份奏折,慕容泓因趙樞的小動作而變差的心情又好了起來,直到褚翔回來向他匯報牢中的情況。

聽著褚翔絮絮地說著從鐘羨口中問出的益州那邊的情況,慕容泓暗思,他這個羽林郎旁的還好,就是人木訥了些,總是體會不到他話中的精髓。益州的情況待鐘羨出獄之後他不能聽他親自匯報麽,此刻派人去牢裏,豈是真的為了問鐘羨話的?!

好容易待褚翔匯報告一階段,慕容泓按捺著心焦故作深沈地沈默了片刻,似在琢磨他問得的這些消息是否有用,然後隨意地問了句:“長安病況如何?”

“一時死不了。”褚翔張口就來。

慕容泓不悅地蹙起眉頭看著他。

褚翔以為陛下是嫌他措辭不當,忙解釋道:“陛下,這是他自己親口說的,不過,觀其情狀,屬下也覺著此乃實情。”

慕容泓何其敏銳之人,怎能捕捉不到褚翔在說後半句話時眼神中一閃而過的那絲猥瑣之意,遂問:“你又不是大夫,什麽情狀能讓你下如此判斷?”

褚翔嘿嘿道:“屬下不知當講不當講。”

慕容泓見他笑得那般淫蕩,臉色愈發沈了下來。.

褚翔見狀不妙,忙收起笑容以匯報公事的口吻道:“回陛下,屬下只是見鐘公子那般正經嚴肅冰清玉潔的人物,居然也會有讓人摸臉的一天,心下訝異,故此發笑。君前失儀,還請陛下恕罪。”

慕容泓:“……”

“摸臉?誰摸誰的臉?為何要摸?”無意識的將手裏的奏折都捏變了形,他不緊不慢地問。

褚翔雖是木訥,但畢竟跟在慕容泓身邊時日已長,於危險有本能的警覺。此刻他就覺著有點不明緣由的寒毛直豎脊背發涼,訥訥道:“屬下也不知,就是屬下到牢裏時,就見安公公躺在牢房中的床上,鐘公子坐在床邊,安公公的手撫在他臉上,狀甚親密……”

“這般雞毛蒜皮的事為何要向朕匯報?”不等他說完,慕容泓便憤怒地打斷他道。

褚翔目瞪口呆,心道:這不是陛下您問了我才說的麽?

“好了,你下去吧。”察覺自己都有點忍受不了自己的無理取鬧了,慕容泓不耐煩地揮揮手遣退褚翔,隨後站起身踱到窗邊,看著外頭恨恨地想:還有心情摸男人的臉,看來確無大礙。:

若非抱恙在身,合該拖回來打上三十大板的。

惱了片刻,他又開始反思自己的過錯:明知道那廝對鐘羨向來有叵測之居心,派她去保護鐘羨,與派黃鼠狼去保護小雞有何區別?食物唾手可得的情況下,傻子才不吃。.

想到這裏他悚然一驚,吃?真的……會吃麽?

不會的,她應當不敢教鐘羨知道她的真實身份。.

鐘羨也是不知分寸!

想到這一點,慕容泓坐回禦案後面,開始認真思考有沒有什麽辦法能把長安先從牢中放出來,讓鐘羨在裏面多待一陣子的。

☆、爾虞我詐

次日一早, 宣政殿早朝。

今天的政務與以往相比處理得格外順利,大臣們都有點心不在焉, 慕容泓坐在臺階之上居高臨下, 又豈會看不出來?

他不動聲色, 待最後一項政策頒布下去後, 便作勢欲散朝。:

這時鐘慕白忽上前一步問道:“陛下, 昨日鐘羨一行甫到盛京便被陛下下令押入了廷尉府大牢,不知陛下意欲如何處置他們?”

慕容泓面色寬和道:“太尉不必憂心, 朕只是見贏燁欲用他們交換陶夭未果,居然無緣無故放了他們回來,保險起見, 讓他們到廷尉府交代一下具體情由罷了。如今已然問清楚贏燁釋放他們的原因,並無可疑之處,下朝後便可讓廷尉府放人了。”

“陛下, 贏燁乃我朝宿敵, 且還有人質在陛下手中,他孤軍深入兗州,趙王一家都被他斬盡殺絕,獨抓了鐘羨去,又怎會輕易放他回來?此間只怕有詐, 陛下切不可等閑視之。”不等鐘慕白說話,一名文臣出列進言道。:

“有詐?依卿所言, 會是什麽詐呢?”慕容泓問。

那文臣看了眼鐘慕白, 道:“鐘太尉身居要職位高權重, 鐘羨身為他的獨子,若是因被逆首那邊策反而放回,其為禍之深,非臣等可測,請陛下三思。”

慕容泓略一沈思,問鐘慕白:“太尉,你怎麽說?”

“陛下說已著廷尉問過鐘羨他是因何被釋回的,不知他給出的理由是什麽?”鐘慕白道。

“他道,贏燁因擔心若將他扣在手中的話,他之妻子陶夭恐會為朕所折磨,故此將他放回。”慕容泓道。

“陛下,這等拙劣的借口豈能當真?其間必有什麽不可告人的秘密。”還是方才那文臣道。

鐘慕白也不理他,只對慕容泓道:“陛下,鐘羨的為人您是知道的,他即便是死,也絕不會投敵賣國。”

“陛下,知人知面不知心,能做奸細之人,哪個不是得到敵方的信任方能成事?若論起重要性,趙王合家老小的性命難道還比不過一個鐘羨?劉家被滅門,鐘羨卻能在贏燁手下求生,這本已是匪夷所思之事,而今贏燁更是不需我朝付出絲毫代價便將他釋回,在此等有悖常理的事實面前,請恕臣等實不能相信他的清白。”

“可是眼下也沒有證據證明他已然背叛朕投靠贏燁。”

“陛下,在如此明顯的事實面前,您還需要什麽證據?關於贏燁為何抓了他又釋他回來這件事,鐘羨若給不出一個能讓天下人信服的理由,這便是鐵證。”另一名文臣道。

“丞相,你以為如何?”慕容泓目光投向一直未開口的趙樞。

趙樞見問,上前道:“陛下,臣以為張大人劉大人所言甚是。趙王一家被殺一事本來就疑點重重,鐘羨摻和在裏頭,且落在逆首手中四個多月之久,卻又被逆首突然釋回,此間情由他若解釋不清,斷不能輕易放他自由。”說到此處,他瞥一眼鐘慕白,接著道“畢竟事關軍國大事,寧可錯殺,也不可輕縱。”

“即便朕願意相信他,也不可?”慕容泓問。

趙樞毫無商量餘地道:“不可。除非,他的父親不再是我大龑的最高軍事統帥,而他本人,也永遠不得再踏足大龑官場。”

慕容泓面有難色地沈吟片刻,擡頭看向殿中,問:“卿等與丞相都是一個想法麽?”

“陛下,丞相所言句句在理,臣附議。”

“臣附議。”;

“臣也附議。”

……

聽著耳邊一聲聲“附議”,趙樞表情平靜地看著慕容泓,心中卻痛快至極。

昨日鐘羨一回京他便將鐘羨等人抓入牢中,八成是想利用海萍刺殺他之事要挾他不要在此事上與鐘家作對,讓鐘羨去廷尉府走一遭便可洗刷幹凈奸細的嫌疑出來了。可他萬萬沒想到,他會在昨天突然派安插已久的奸細殺死海萍,這下他騎虎難下,要想救鐘羨,只怕不得不祭出他隱藏的實力來了。

爾虞我詐了這麽久,也該到亮出底牌的時候了。

想到這一點,趙樞幾乎有點迫不及待地想看慕容泓接下來的表現。

慕容泓自然也不能讓他失望。

待到趙樞的黨羽紛紛“附議”完畢,慕容泓嘆了口氣,道:“既然丞相與諸位愛卿態度如此堅決,朕倒也不好一意孤行。”

丞相一方勝利的笑意剛剛滲入眼底,便見慕容泓從禦案上拿起一本奏折,道:“這本折子,是剛剛繼任趙王之位的劉光初寫來的。他在折子裏彈劾丞相勾結逆首裏通外合,害他劉家滿門被滅,求朕為他做主。他所提供的證據是,丞相你的幕僚孟槐序,其真正身份乃是贏燁的亞父。朕已向陶夭求證過,她證明孟槐序確實是贏燁的亞父,原名叫做孟夏,字,槐序。丞相,關於此事,你可有話要說?”

慕容泓話音落下,朝堂上一半嘩然一半驚楞。

趙樞回過神來,忙拱手道:“陛下,此乃誣告,孟槐序不過是臣偶爾尋得的一名幕僚而已,且已失蹤了大半年,臣又怎會與他裏通外合?”

“丞相不要避重就輕,趙王這封折子的重點,難道不是這孟槐序的真實身份是贏燁的亞父麽?你堂堂丞相,居然收逆首的亞父做幕僚,這背主叛國的嫌疑,可是比我兒子還要大得多了。”鐘慕白側過臉瞟著趙樞,見縫插刀。

“陛下,即便這個孟槐序真是贏燁亞父,臣也是為他一時所蒙蔽,並不知他的真實身份。”趙樞道。

慕容泓一臉為難道:“朕自是願意相信丞相的,然而朕相信也無用啊,方才卿等眾口一詞,事關國家大事,寧可錯殺,也不可輕縱,朕豈能一意孤行?”

趙樞:“……”

這封奏折一祭出來,趙樞立刻反應過來方才關於鐘羨是否清白的那番討論,不過是慕容泓在提前設套而已。他與他的黨羽方才扣了多大的罪名在鐘羨頭上,此刻自己頭上的罪名便有多大。什麽叫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這便是。

慕容泓,他到底是有備而來。

“陛下,這封奏折未經丞相府便到陛下手中,其來歷是否可靠,陛下可有驗證過?”一名臣子忽然道。

慕容泓擡起眸來看向那名發言的臣下。

他的臉生得極美,這種明艷而清雋的美很容易掩蓋住他本來就不太展露的鋒芒,從而讓臣下常常忽視了他作為一個正在走向成熟的帝王那日漸隆盛的威儀。

但此刻,那名發言的臣下被慕容泓清淡如淺水的目光輕輕一掃,立馬便覺得脊背一陣發寒。

“原來,如今下頭遞上來的折子,非要經過丞相府檢閱後到朕手中的,才有可信度了麽?”慕容泓語氣淡淡地問。

那名臣子被那股寒意所懾,忙誠惶誠恐地俯首道:“陛下請息怒,微臣並無此意。”

“不過你的話倒是提醒了朕,這奏折,斷不能匯總到一個人手裏後再呈交給朕,因為萬一其中有些奏折與那經手之人切身相關,怕不是就會被當做來歷不可靠的給涮下去了。”慕容泓擡眸看向丞相,話鋒一轉道“孟槐序就是贏燁的亞父孟夏這一點毋庸置疑,當初他失蹤之時,朕還曾讓京兆府發下海捕文書去捉拿他。至於發海捕文書捉拿他的原因,卿等可能不知,丞相與皇後卻是心知肚明的。”他說至此處,故意頓了頓。

趙樞的心也跟著沈了沈,慕容泓言下之意,雖然海萍死了,但如果他定要算這筆賬,他會讓皇後出來作證?

“舊事朕不欲重提,眼下朕想說的是,比起相信鐘羨與丞相都有通敵賣國的嫌疑,朕更願意相信此乃逆首那邊設下的一計,目的就是為了挑起本朝太尉與丞相的爭端,讓我們內訌內耗無暇他顧,以便他們伺機而動渾水摸魚。朕,偏不遂他們的意。廷尉何在?”

李聞出列道:“臣在。”

“下朝後,即刻無罪釋放鐘羨與其隨行,令其回去與家人團聚。”慕容泓道。

李聞領命。

“丞相。”慕容泓將劉光初的奏折遞給一旁的張讓,“這封奏折裏還提及了旁的一些與你有關之事,朕就不在朝堂上說了,你把這折子拿回去,在府中好生反思吧。”

此言一出,趙樞的黨羽們心中都是一慌。陛下這是什麽意思?要停丞相的職讓他閉門思過?

比之他們的驚疑不定,趙樞卻似毫無抗拒之心,從張讓手中接過奏折後,他平靜地行禮道:“臣遵旨。”

散朝後,慕容泓出了宣政殿,對站在殿門外的褚翔道:“你即刻去廷尉府大牢把長安接回來,記住,不許讓旁人碰她。”

不許讓旁人碰他?誰要碰長安了?又不是什麽香餑餑。褚翔一邊腹誹一邊一頭霧水地領旨去了。

慕容泓又吩咐長福:“去太醫院叫許晉到長樂宮東寓所長安的房中候著,你今日也不必來甘露殿當差了,就在東寓所幫著將她安頓妥善便可。”

長福欣喜道:“奴才遵命。”

☆、探病

廷尉府大牢門外, 鐘羨看著病得昏昏沈沈的長安被褚翔他們擡上一輛板車即將送回宮裏去。

近一年的形影不離, 雖然大多數時間是在共歷磨難, 可也正因為如此,這分別在即, 竟讓他覺著心中一陣空落落的, 恨不能將她帶回太尉府去養病才好。

但他也知道這是不可能的,宮中內侍病了, 即便要挪出宮去養病,也只會挪到蓮溪寺去,斷沒有去臣下家中養病的道理。

他從一旁前來接他的竹喧手中取過那襲銀灰色的毛翻領大氅,抖開蓋在長安身上,又對褚翔道:“安公公病勢沈重,回宮後還請盡量找與她相熟的禦醫為她瞧病。”;

褚翔:“……”鐘羨自幼與慕容泓一起長大, 作為慕容泓乳母的兒子,褚翔對他自然不會陌生。含著金湯匙出生的世家公子,本身又模樣才能樣樣出眾, 性格有幾分孤高桀驁, 那也是常事。方才看到他給長安蓋大氅已經夠驚悚了, 如今再來叮囑這麽一句,他都不知該如何反應了。

這向來自重身份的鐘公子,什麽時候對下人這般關懷備至了?

鐘羨見褚翔楞怔,忽反應過來是自己的言行逾越本分了, 於是解釋道:“我的意思是, 她傷勢剛愈不久, 又染風寒,恐怕是傷了底子,總歸是熟悉她以往病史的大夫給她瞧起來更得心應手些。此番兗州之行我多蒙她恩惠,如今她這般模樣回宮,還請你代我多關照她一些,此恩鐘羨日後必當相報。”

褚翔見他神情鄭重言辭懇切,再聯想起昨夜摸臉之事,忽然福至心靈般冒出了一個想法:這鐘公子,該不是看上長安了吧?

先不管這一揣測是否為真,滿腦子忠君報國思想的褚翔想到當初宮裏也是風言風語說陛下和長安有一腿,方才陛下還莫名其妙地叮囑他不要讓旁人碰長安,立刻決定如果鐘羨真的看上了長安,這撮合他倆的事他絕對義不容辭責無旁貸啊。畢竟,讓長安去禍禍鐘羨,總比讓長安禍禍陛下要好。

念至此,他一臉忠誠可靠地對鐘羨道:“鐘公子請放心,我與長安也不是一兩日的交情了,定會好生關照他的。我看鐘公子你氣色也不是很好,還是趕緊回府歇著吧,鐘太尉鐘夫人怕不是已經望眼欲穿了。”

鐘羨點頭,拱手道:“謝了。”說著又看了幾眼板車上的長安,那戀戀不舍的目光激得褚翔胳膊上的汗毛都豎起來了,他才轉身離開。

褚翔將長安運至長樂宮東寓所,許晉長福等人早已等候在此,眾人一起將昏睡不醒的長安安頓了不提。

午後,鐘夫人親自帶著丫鬟端著她剛煲出來的湯去鐘羨的秋暝居,結果剛走到園子裏便遇上了鐘羨。回府後他已沐浴更衣過,頭發梳整齊了衣服穿體面了,卻也只顯得他一張臉更瘦削憔悴而已。

鐘夫人驚詫道:“羨兒,你不在房中好生歇著,這是要去哪兒?”

鐘羨道:“孩兒兗州之行鎩羽而歸,眼下自然要進宮去向陛下請罪。”

“這……就是請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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