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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愛而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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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整日,蘇懿拿著只舊香囊看了又看,聞了又聞,只覺封淩的體香早已沁入他心魂。資蕓他們打算明日便離開姜國都,臨行前,她鼓起勇氣想來勸蘇懿一塊走。走至他窗前,便見一位翩翩如玉公子,臉上掛著癡笑,兩眼盯著手中那繡著並蒂蓮的香囊,一眨不眨。他那雙好看的漆黑墨瞳裏,分明映著封淩的影子。

“多情總被無情棄,謝了桃李,傷了自己。”資蕓默念了句打油詩,在心底嘆著氣悄然離去。還有什麽可勸的呢?精誠所至,金石為開,或許終有一日他能得償所願。

資蕓和資旭走了,蘇懿又開始了漫長而無希望的等待。沒有召喚,沒有音訊,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在等什麽。只知道離開便意味著今生今世再不能與她相逢,而他,萬萬做不到。

在客館悶了一天後,他決定主動出擊。第二日一早天未亮,就去王宮周圍轉悠。宮墻邊守衛眾多,為了不引起他們的懷疑,他在一棵大樹的濃枝茂葉裏躲了一上午。晨曦中,遠遠地看見女王的儀仗從後面的寢殿出來,迤邐而行,慢慢走進了前面一座巍峨雄偉的大殿內,想必是去早朝。

是她,雖然看不分明,可是蘇懿在內心裏清楚地知道一定是封淩。激動的他差點驚起一窩小鳥,鳥媽媽繞著樹飛來飛去,警惕地保護著自己的孩子。

早朝結束了,儀仗又回到了寢殿。蘇懿想象著封淩的一舉一動,仿佛能親眼見到一般。他滿足地長籲一口氣,輕捷地落回到地上。拍掉身上掛住的殘葉,決定以後日日都來。

遠處沈重的宮門被打開了,許多官員走了出來,紛紛坐上各自的轎子離開。蘇懿沿著官道慢慢往回走,不時有轎子經過他身邊。路邊擺攤的百姓興致盎然地討論著那些官員的八卦,打發著生意清淡的無聊時光。

走了好一陣,身後響起了官兵的喝道聲,蘇懿聽得旁邊兩位大嬸驚喜地大叫:“快看,快看,攝政王出來了。”攝政王?他心裏一咯噔,想起前兩日與資蕓他們閑談,似乎謝錚就是當今的攝政王。他立刻退至一旁等著,想到既然今日有幸碰上謝錚,哪怕再打上一場,也得和他把話說明白。

四周的百姓亦紛紛避讓,不一會,一列明黃儀仗開了過來。前後侍衛簇擁,一張四人擡的肩輿上坐著位青年男子,穿一身織金蟠龍圓領緞袍,儀態高貴,相貌俊雅,自有一份威嚴。

周圍人群中議論聲不絕:“咱們攝政王長得可真俊!”“喲!王二嫂,你也看上王爺了?可惜王爺都沒正眼瞧你。”“一邊兒去!王爺正眼瞧你了麽?”“嘖嘖,這般年紀,相貌又好,地位又高,也不知道什麽樣的人物才配得上嫁他呢!”

蘇懿猶豫了一下,是現在就攔住謝錚,還是跟著儀仗到個人少的地方再說呢?圍觀群眾這麽愛嚼舌根,如果在此打起來,恐怕會鬧得彼此面上都不好看吧。他低下頭閃到人群後,決定先偷偷跟著,伺機行事。

肩輿上的謝錚耳朵不聾,那些閑話一一傳入他耳中,直覺粗俗不堪,心中不耐。他蹙著眉目光銳利掃視兩旁,一個略熟悉的身影映入眼簾:“嗯~這不是那個叫蘇懿的家夥嗎?他為何會在此處?難道是封淩瞞著自己叫他來的?前幾日封淩私自出宮,莫非就是為了見他?”想到此,他的心頭湧上陣陣悲涼。

她還是忘不了他,無論自己做什麽都挽回不了她的心了麽?“如今,該如何是好?抽身退步,成人之美?還是不顧封淩的心意,強行娶之?她年紀尚幼,心意未定,自己才是最愛她,最適合她的人,為什麽要放手?”

短短幾瞥,謝錚與蘇懿兩人各懷心思,皆百感交集,思緒萬千。只是思緒未定,轉瞬間,肩輿便從蘇懿面前經過,絕塵而去。

蘇懿遠遠跟著儀仗,眼看著他們東轉西繞來到一處宅第門外停了下來。肩輿穩穩著地,謝錚撩起緞袍,擡腳正要邁過橫桿。一道白影倏忽而至,翩翩落在他面前。侍衛大驚立刻持劍圍了上去,只見來人深鞠作揖朗聲說道:“草民拜見攝政王!”

謝錚垂了眼皮,冷冷一笑,揮手令侍衛們退下:“蘇公子,許久不見,別來無恙否?”他一邊說 ,一邊目不斜視地往前走,仿佛眼前空無一人。

被人無視的蘇懿毫不氣餒,緊跟上去答道:“托王爺的福,草民過得很好。”

“既過得好,便該知足常樂,何必自尋煩惱,常存非分之念呢?”謝錚說著話已走到宅邸大門裏,蘇懿想跟進去,被侍衛用劍隔開。他急得在門口大叫:“王爺,王爺!在下並無非分之念,不過情之所至,忘乎所以,想見故人一面,還望王爺成全!”

“成全?真是笑話!一介布衣,何德何能也配見她?我勸你死了這條心,速速離開姜國為妙。”謝錚面無表情,頭也不回地越走越遠,只留下一句:“關門,送客!”

蘇懿被侍衛無情地轟了出去,偶爾路過的人看見一位俊俏公子呆立在謝府門前,如泥雕木塑,都會好奇地多瞧他幾眼,可他似失了魂魄般毫無知覺。

眼前的這座謝府是在當年被焚燒殆盡的舊址上依樣重建起來的。十幾年前,謝家一夜之間所有人死於非命,周圍的百姓紛紛傳說這裏夜夜鬧鬼,冤魂不散,這塊地便一直空著,無人敢在此處建屋定居。

大半年前,謝錚率軍攻入姜國都後,第一件事就是廣招工匠重修謝府。幾個月來府邸漸具規模,形制布局與他記憶中的家一般無二。他常常會過來查看工程進展,偶爾指點一下。

蓮塘是母親夏日消暑時的最愛,數傾碧波,蓮葉過人頭。傍晚時,乘一葉扁舟,迎著斜陽下的萬道霞光。船槳輕輕拍打水面,驚起雪白的鷺鳥在頭頂盤旋。母親伸手采下幾支蓮蓬,一顆顆剝下綠衣的蓮子,塞進他的嘴裏。

後院裏靜悄悄,海棠花爭相吐艷,大姐是否還在縫制嫁衣?十八年華,滿懷憧憬繡著鴛鴦成雙對。還有一個多月就是她的婚期,她的如花笑顏卻雕零在那一夜,灰飛煙滅 。當初在華嚴寺對她一見鐘情,海誓山盟,非卿不娶的未婚夫,很快便另覓嬌妻。何為薄情?何為辜負?誰也不是誰的唯一,不必怨怪。只有他,是她的親人,永遠不變。

大哥的院子,被燒毀的老槐樹發了新芽,十年來重又枝繁葉茂。濃蔭下,一支五彩風車骨碌碌轉著,那是兩歲侄兒的心頭好。邁著小短腿,追著風兒歡笑,露出兩個小酒窩的胖娃娃,他也隨風而逝,再無一絲痕跡。

他忘不掉,總是忘不掉,就算封淩埋怨他心裏只有覆仇,冷落了她。為什麽要忘記?他想只要他努力記住過去的點點滴滴,他們就還活著,活在他的記憶裏,永生不滅。

轉過幾株芭蕉,新建的八角亭,琉璃瓦在陽光下閃爍耀眼。他走到東邊那根廊柱邊,看了好久。想起小時候頑皮,在柱子上用小刀刻了個大烏龜。父親罰他抄《弟子規》,他偷懶,故意漏了好多句沒抄,以為父親發現不了。誰知道父親檢查得那麽仔細,於是他結結實實挨了一頓手板,又多抄了幾本書。

悶熱的暑氣蒸騰,花草叢裏悉悉索索,碧綠的螳螂無憂無慮地蹦跶。兩名侍衛立在亭子外頭,餘光瞥見王爺頭抵在柱子上一動不動,滿面哀戚。一股旋風裹著泥沙劈頭蓋臉襲來,天邊烏雲堆積,翻滾而至,四周漸昏暗下來。

夏日午後暴雨如註,蘇懿渾身濕透回到客館,倒在床上便昏睡過去。半夜他醒來,頭痛欲裂,口幹舌燥。掙紮著爬起來端了桌上半壺冷茶,一氣灌下,猶覺不解渴。夜深人靜,他不想打擾客館的夥計,依舊倒回床上睡,卻怎麽也睡不著。

早晨夥計來查看客人有何需求,見他面色潮紅,額頭滾燙,只怕他死在客館晦氣,忙忙地跑去告訴掌櫃。不一會大夫被請了過來,搭過脈,看過舌苔,翻過眼皮,便提筆寫了張方子。夥計忙前忙後地抓藥,熬藥,餵藥,表面上伺候周到,心底裏暗嘆倒黴。

三日後,蘇懿大病初愈,瘦得形銷骨立,一副風吹吹就倒的病秧子模樣。這家客館往來的都是貴賓,房錢不菲。他又獨包著這院子,花費就更大了。他帶來的銀兩即便省著花,也經不起折騰,所剩無幾。掌櫃派夥計盯著他,既怕他不小心死了,又怕他不留神溜了。

翌日他精神好了許多,又不死心打算去王宮周圍轉轉。臨出門前,掌櫃滿臉堆笑湊了過來:“蘇公子,出門去啊?”他點了點頭,不欲多說什麽,擡腳欲走。掌櫃轉了轉眼珠子,伸手攔住他,不客氣地說:“蘇公子既是要出去,不如先把前幾日的房錢和藥錢都給結了罷。”

蘇懿被人當眾討賬還是平生第一次,當即面紅耳赤,著急忙慌地從懷裏掏出些碎銀放到櫃上。掌櫃拿起銀子用一把烏木戥子稱了稱,又放在手上掂量一番,方眉開眼笑道:“蘇公子,不是我不相信您。只是咱這替老板做事的,若是客人賴賬跑了,虧的錢便都是自己貼。一年到頭掙不了幾個錢,還被老板克扣,連妻兒老小都養活不了。我也是沒辦法,您大人不記小人過,多擔待,多擔待!”

“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天下攘攘,皆為利往。”想起《史記》中的這段話,蘇懿不禁搖頭,落荒而逃。如今自己竟淪落到賴賬的地步了麽?陌上花開,公子如玉,須得寶馬香車陪襯才行。無錢無勢,空有皮囊,便如草芥,誰會多看你一眼?

那天謝錚說的話驀然又闖入他腦海,是,他不配見她,更不配娶她。女王,大約總該配個王子吧。他想著這些,突然無聲地笑了。大街上人來人往,只見一個青年男子捂著臉,笑得雙肩抖動,不可遏止,都以為遇上了瘋子,紛紛避而遠之。

王子?他只是個私生子,連父親的產業都無權繼承,他有什麽資格說愛她?過了這麽多天,封淩從未來過,也從未派人來過。好狠的心!或許他於她不過是匆匆過客,白雲蒼狗,世事無常,只有他還在戀戀不舍。

他轉身往客館走,決定回去收拾東西,立刻離開姜國。帳已結清,此時不走更待何時?

換洗衣物一件件疊好,幾本薄薄的書放在最上面,還有五兩多銀子,索性揣在懷裏。看著自己來時興沖沖打好的包裹,今日形單影只地背回去,實在是莫大的諷刺。

窗外一道閃電劃破天際,平地炸響的悶雷震下幾片屋瓦,稀裏嘩啦落在檐前,摔個粉碎。蘇懿放下手邊的東西,趕緊去關窗。這姜國的夏天特別多雷雨,前幾日趕上一場,今日又來了。老天爺留客啊,明日清早再走罷。他嘆口氣不再收拾,百無聊賴地躺在床上假寐。

豆大的雨點劈劈啪啪下得正熱鬧,“嘭嘭“的敲門聲險些聽不見,多虧蘇懿耳力佳,聽得真真切切。這時辰,這天氣,還會有誰來找他?他騰地翻身躍起,幾乎是撲到房門口。撥開門栓,甫一拉開門,一陣狂風挾著個嬌小的身影便跌進他懷裏。

是封淩!她終於來了!滿天的陰霾悉數散盡,此刻蘇懿心中自是晴空萬裏。

封淩的秀發、衣衫皆被大雨淋濕,一把油紙傘丟在門邊。想來在客館門口下了馬車,一路走進來,雨勢太大,就算有傘也無濟於事。

玉荷打著傘遙遙站在院門處,見封淩平安進了屋,望望天,轉身去了客館大堂。大堂裏一個客人都沒有,玉荷要了一壺茶,坐在角落裏慢慢喝著,心裏糾結萬分。這樣瞞著攝政王偷偷溜出宮,哪一日東窗事發,自己免不了一頓責罰。為奴做婢的,有了麻煩便是替罪羊。主子們各懷心思,偏偏誰也不能得罪,真是愁死人!

這廂玉荷愁眉苦臉獨坐一隅,那廂封淩抱住蘇懿的腰喜不自禁:“幸好,你還沒走。“

蘇懿笑了,俯首在她鬢旁磨蹭:“這般慌慌張張,見個人就撲上來怎麽行?萬一換了房客,豈不失了體面。”

“怎會?我們問過掌櫃才過來的。”封淩一進門就挨了批評,委屈地撅嘴為自己分辯:“我才不會隨隨便便往別人身上撲呢!”

“那萬一走錯了院子呢?下次可要看仔細了才行。”

“是客館夥計帶我們過來的呀,若是他帶錯了地方,回頭我就叫你揍他。”

“好,聽你的,揍他!”半是真心半是哄她開心,蘇懿覺得自己什麽都願意為她做,哪怕是最不講理的事呢,有什麽關系,只要她高興。他松開封淩,將屋門閂好,拉著她的小手至床沿坐下,佯作淡定地問道:“這樣大的雨,怎麽突然跑來了?”

“哥哥出宮辦事,我便偷溜出來了。”封淩離開他懷抱冷得瑟瑟發抖,蘇懿見狀忙又摟住她為她輸內力。好一會,她才緩過來,一眼看見床上剛收拾好的包袱,頓時滿面焦急:“師兄,你打算走了嗎?你走了,我怎麽辦?”

想到前幾日受的煎熬,蘇懿靜默了。他茫然轉頭望向窗外:曾經有一天,也是暴雨傾盆,在昏暗的課室裏,他和她親密無間。還記得那一夜,她第一次說喜歡自己,還記得那串偷來的風鈴常在風中鳴響。

可有些什麽不同?他依然愛她,卻無力再承受這份愛帶來的痛楚。他回眸定定地凝視眼前的可人兒,如蜜的柔唇吸引著他不顧一切似飛蛾撲火。可是這烈火焚身,痛不欲生的感覺,誰能體會?

“前幾日我遇上攝政王,他與我說了一些話。”蘇懿將嗓音壓得極低,極力克制住滿腔的苦澀,緩緩說道:“封淩,今時今日,你我身份已有雲泥之別。攝政王說的對,我配不上你。我本打算今日離開,誰知被這場大雨耽擱。”

雷聲隆隆,大雨不歇。“上蒼待我不薄,多虧這場大雨,讓我臨行前還能再見你一面。”他已決定放下妄念,不再執著,她卻不期而至,動搖了他所有的決心。他一邊說著言不由衷的謊言,一邊慶幸自己還能落入這漩渦,生生世世,甘願沈淪。

“師兄,是我害你受苦,我本想勸你離開。”封淩話音未落,蘇懿臉色大變:“你要勸我離開?好,很好,你好狠心!”

撫著他瘦得關節凸起的手腕,封淩不爭氣的眼淚又撲簌簌掉了下來:“可是,我的心早已在你身上,你走了,把我的心也帶走。沒有心,我不知道該怎麽活下去。縱然是我太自私,思量千百遍,還是想求你留下,為我留下。”

誰也逃不開,誰也走不掉,他們喝下了同一杯毒酒,從此只能生死相依。

蘇懿將前幾日遇見謝錚的經過詳詳細細說了一遍,封淩握住他手認真地傾聽著。說到“一介布衣,何德何能配見女王?”時,他自嘲地笑了:“不知怎樣才算配得上你,或者我也回祁國造反去,運氣好弄個國王的位子,再來娶你可好?”

“胡說!什麽配不配得上,都是世人的俗念。當初,姚璧不也說我配不上你,你可曾丟下我?王侯將相寧有種乎,師兄文韜武略,才華蓋世,只不過不願追名逐利,哪一點比朝堂上的百官差了?”封淩鼓著腮幫子老大不服氣地替蘇懿抱不平,一張俏臉紅得誘人,惹得他心猿意馬,貼近了去。

兩人渾然忘了周圍的一切,情意綿綿,比屋外的雨絲還長。直等到雨過天青,碧空如洗,玉荷來敲門,才回過神來。

臨別時,封淩取下一枚腰牌鄭重交予蘇懿:“哥哥說姜國東南一隅尚有許多亂黨餘孽作祟,後日辰時末,將在城東教武場公開選拔征東大將軍。師兄若有意,便可持此腰牌前往參加。若無意,不必勉強。無論師兄是什麽身份,我都不會介意。”

蘇懿毫不猶豫地接過腰牌,點頭應允道:“我雖不喜功名利祿,但為你,便是火海刀山也要闖一闖。你放心,我一定去。”

“打得過固然好,打不過也不丟人,師兄千萬見機行事,不可逞強。你若有什麽差池,我,我也不必活了。”她不想讓蘇懿去受這罪,卻又想不出更好的辦法拉近兩人的距離,語氣裏都是舍不得。

從見到封淩那一刻起,蘇懿便知自己再難回頭。如今有條路擺在面前,雖是艱難險阻,也滿懷欣喜地走下去。怕封淩為他擔憂,他輕輕一使力將她抱起來說:“怎麽小瞧人呢?不知道師兄我很厲害嗎?後日就讓你好好見識一下我的本領。你也會去吧?”

得了安慰的封淩摟著他脖子咯咯地笑:“我當然去,去看師兄有多厲害!”

封淩來時遇著大雨,面紗也沒戴上,只用傘遮臉。走時天放晴了,又是傍晚時分,再打傘倒引人註目。蘇懿不想她被客館裏的閑雜人看見,趕緊吩咐玉荷去馬車上取了面紗來。

戴上面紗,蘇懿便送她出去,玉荷在後面跟著。封淩上車走了好遠,回頭望見蘇懿還站在路邊。一抹殘陽似血,襯得他越發身形蕭索。

回了宮,謝錚並不在。封淩原想若是哥哥問起就實話實說。蘇懿待她這般真心,她卻畏畏縮縮不敢承認,的確有負於他。這次,哪怕哥哥大發雷霆,她也要堅持自己的想法。

可是當晚謝錚一直沒有回來,他在謝府那座空落落的宅子裏待了一宿。明知不可能,他卻無比盼望能見到那傳說中的夜夜鬧鬼。月影重重,寂寞如歌,幾壺濁酒相伴。醉眼朦朧中,父母兄姐言笑晏晏,宛若在生。涼風吹過,幻影一掃而空。他丟了酒壺去撲,跌跌撞撞險些摔倒。

侍衛上前攙扶,被他一把甩開。他還剩下什麽?還剩下什麽!就連封淩也拋下他,付出這麽多,他換回的是她疏離冷淡。為她出生入死,她全不放在心裏。為什麽當初不戰死沙場,至少她還會為他而哭,會永遠記得他們曾經美好的過去。而現在,他只不過是個可有可無的哥哥。她會瞞著他叫蘇懿來,還會幹出更多欺騙他的事情。他除了心痛,卻連半句責備的話都說不出口。

醉了一夜,痛了一夜。第二日早朝時,大臣們看到的依然是那個威嚴莊重,睿智果決的攝政王。除了眼窩下一圈青紫,別無異樣。他照常處理政事,平靜而溫柔地對待封淩。他以為自己什麽都不說,他與她便能親密無間,一如從前。

然而那一日終究會到來,他會發現有些事,一廂情願,自欺欺人只能安慰一時,卻傷他一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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