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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前塵舊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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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日早晨,雲淡風輕,雪山一派安詳,全不似前幾日那般狂暴。封淩與蘇懿一路平平安安地下了山,馮彰站在客棧門口依依不舍地望了許久。望得蘇懿恨不能甩兩把飛刀去戳瞎他的狗眼。不過,總算是擺脫這貨了,真是值得長籲一口氣。

祁國地處大陸西部,兩面環海,氣候涼爽,風土人情與崤國大為不同。時值八月,奇花異木,夾道芬芳。一望無垠的田野裏,種著許多不知名的作物。路邊農婦叫賣著各式各樣的瓜果,都是封淩從沒吃過的。可惜蘇懿每次只肯買少許,怕她貪吃壞了脾胃。

十日後,他們到達了祁國國都,都城位於境內一處最大的平原上,背靠青山,地勢平坦開闊。城池高大堅固,城內花園鱗次櫛比,繁花似錦,姹紫嫣紅。庭院多掩映在綠樹中,影影綽綽露出碧青的屋瓦。

蘇府位於城東,蘇懿的父親身為吏部尚書,地位顯赫,府邸自然是奢華的。封淩隨蘇懿進了府,看見這巍峨高聳的院墻,富麗堂皇的樓閣,訓練有素的仆役,不覺有了幾分自卑。

在一間看似素雅無華,實則擺滿古董的花廳裏,她第一次見到了蘇懿的母親。蘇夫人身材高大,服飾亮麗端莊,眉眼大氣嚴厲。見了他倆,淡淡地寒暄兩句,並無多話。封淩不知她非蘇懿的生母,對於她的冷漠,心下暗暗納罕:尋常母子,一年不見,定是親熱無比的。這般疏離,莫非是因她這個外人在,不方便說話?

花廳裏還有一位年紀二十多歲的婦人,秀氣溫婉,也不愛說話。蘇懿介紹說這是他的大嫂,兩人見禮畢,坐下來聊天。大嫂問她家鄉何處,芳齡幾許,父母兄弟現狀。她老老實實答了,眾人一時無話,廳裏氣氛變得沈悶壓抑。

幸好不一會丫鬟領著位十三四歲的俏麗姑娘進了花廳。那姑娘性子倒活潑得很,進了門直喚“二哥”,拉著蘇懿的手問長問短。蘇懿便將路上遇著的事大略說了一遍,小姑娘聽了驚奇不已,拍著手連呼好玩。

蘇夫人在上座聽了,涼涼地說了句:“你倒是命大。”面上一絲關切之情都沒有。

小姑娘轉頭瞧見了封淩,連忙笑著過來與她行禮道:“這位姐姐就是二哥說的同窗罷。生得這樣美貌,怪不得二哥總不肯離開書院,原是有個天仙般的人留住了他的心。”

這回蘇夫人只從鼻孔裏哼了一聲,連一個字也懶得說了。蘇懿見此情形,怕封淩尷尬,岔開話說:“這是我小妹蘇穎,一貫大大咧咧,你別往心裏去。”

封淩低頭含笑道:“哪裏,小妹如此直爽可愛,我喜歡得很,怎會見怪?”

蘇夫人慢悠悠地端起茶品了一口,不耐煩地對蘇穎說:“行了,你趕緊回去叫丫鬟們在你院子裏收拾間屋子出來,安排這位封淩姑娘先休息一下吧。”

蘇穎伶俐地應了,拉著封淩的手便一同告辭離開。封淩在花廳裏大氣不敢出,唯恐說錯了話,惹得蘇夫人更不快。剛一離了這裏,頓時覺得渾身輕松。兩個小姑娘一見如故,有說有笑地回了房。

蘇穎見她們都走了,便打算告退回自己房間。蘇夫人讓大嫂先下去,卻留住他說有要事相談。

大嫂走後,蘇懿耐下心來等著她開口。蘇夫人雖頂著他母親的名頭,從小到大,從未正眼瞧過他,更別說這般單獨相處了。兩人面上都帶著尷尬,倒是蘇夫人率先打破了沈默,冷著臉開口道:“你領著這位封淩姑娘回來,只怕不只是同窗那麽簡單吧?”蘇懿毫不避諱地點點頭,直視著她說:“母親說得沒錯,我與封淩姑娘情投意合,早已商議定,等她年滿十八便成親。”

“那姚璧呢?她可是鐘意你很久了,她父親也和你父親提過多次,有意與我們結親。”

“我對姚璧並無男女之情,有勞母親代為回絕。”蘇懿始終彬彬有禮,口氣卻強硬。蘇夫人不輕言放棄,繼續勸說:“這封淩姑娘自幼父母雙亡,可見是個福薄命乖的。怎及得上姚璧,父親是一國首輔,金枝玉葉。你若娶了她,日後前程無量,不比現在做個教書先生強?”

“母親的好意,孩兒心領了。可惜我胸無大志,不求富貴顯達,但求與心愛之人相守一生。母親若無別事,孩兒便先告退了。”蘇懿說完,也不等她吩咐,彎腰一鞠,起身揚長而去。

蘇夫人望著他瀟灑的背影,恨不能將手中的杯盞砸過去,想想這東西價值不菲,為他摔了不值當,只得重重地放在桌上。打從丈夫將這孩子領回家那天起,她就沒過過舒心日子。當年蘇大人還是個趕考的窮書生,相貌英俊,雖衣裳簡樸,卻舉止得當,言辭得體。她在父親辦的宴席上一眼相中了他,兩人成親後,靠著岳父的關系,蘇大人一路高升,飛黃騰達,再不似從前那窮酸模樣。原以為他會懂得知恩圖報,與她舉案齊眉,琴瑟和諧。誰知他竟在外面養了一房妾室,那女人死後,還把孩子弄到家裏來。這對一向驕傲的蘇夫人來說,實是莫大的打擊。

她不想看見蘇懿,因為他的存在時時刻刻提醒她,丈夫的背叛,自己的失寵。這份恥辱,終身難忘。可姚璧那姑娘偏偏看上了他,她家是棵大樹,為丈夫和自己親生兒子的前途著想,也不能得罪姚家。於是她放下尊嚴,低聲下氣地去和這私生子商量,誰知他如此好歹不分,還敢給她臉色看!這口氣如何咽得下,不行,回頭還是找他親爹去說說。

蘇懿回來之後,天天有應酬。封淩路上累著了,待在蘇穎院裏休養身體,兩日未見他身影。這天下午,丫鬟們來報,說是姑母和姑父來訪,蘇夫人命小姐和封淩姑娘出去見客。兩人仔細打扮了一番,便雙雙去了前廳。

前廳裏笑語喧嘩,一對中年夫婦坐在客位上,與上首的蘇老爺和夫人正在熱聊。封淩心猜,想必這就是蘇懿的姑父和姑母了。那姑母年紀雖不小了,長得依然美貌,穿金戴銀,行動間環佩叮咚。愛說愛笑,極是活躍,原來蘇穎的性子便是隨了她。一旁的姑父,面白須短,沈默寡言,精神萎靡,似是身體不大好的樣子。

兩人對面,坐著蘇懿和一位十七八的少年,少年與姑父容顏相仿,不過更清秀儒雅,看上去略顯文弱。經介紹,封淩得知這是蘇懿姑母的兒子,名喚杜珩。

封淩被引見給眾人,蘇老爺大約已從夫人那聽說了她,“唔”了一聲就端著個臉不再說話。姑母倒是熱情有加,拉過她來瞧了又瞧,直誇小姑娘模樣生得好。又仔細打聽她姓名年紀籍貫,封淩都細說了一遍。

那本無精打采的姑父,不知為何專註起來。聽得封淩說她父母早亡,她隨母改姓封,突然晃了神,眼裏閃過一絲痛楚。封淩並沒註意他,說完便退至下首與蘇穎一同坐了。

氣氛依舊融洽,蘇穎說起她新近才請的老師,給了她份琴譜,囑她認真練習,明日就要檢查功課。她有幾處彈得不好,還請表兄指教。杜珩便叫她取了琴來,兩人去旁邊書桌上拿著琴譜邊彈邊探討。音聲清越流暢,杜珩的琴藝很不錯,就只一些轉折處略顯澀滯。封淩聽得技癢,也走過去湊熱鬧。

那兩人看她過來,都起身謙讓。她猶豫了一下,想著該在蘇懿父母面前證明自己並非一無是處,便不客氣地坐下。纖手輕拂,曲調不凡,吸引得聊天的幾人都住了嘴,側耳傾聽起來。尾音方落,姑母第一個拍手叫好,直說小姑娘年紀輕輕,不想如此才貌雙絕。姑父的情緒有些激動,突然問了句:“你可會跳《胡旋舞》?”

封淩一楞,隨後點頭稱會。姑父又道:“能否現場來上一支?”蘇懿心想這病怏怏的姑父今日是怎麽了,竟連禮數都不顧了,哪有追著人獻舞的道理?她是我家的客人,不是樂坊裏的歌舞伎!

他這裏面色不善,封淩怯怯地瞟了一眼便想推辭了:“師兄一向不喜我跳舞,還請姑父多包涵。”

姑父尚未開口,姑母以帕掩口先笑了:“我這侄兒,可真是小心眼兒。還沒過門呢,管的這般嚴。”被她這麽一說,蘇懿再厚的臉皮也有些掛不住,心道,封淩這丫頭,真是直腸子,什麽都敢往外說。不跳,可以另找個借口啊,比如腳痛什麽的。

上首的蘇老爺清咳了一聲:“咳,封淩姑娘,既是姑父想看,我家懿兒哪有不允之理?你速速準備一下,我也想一飽眼福呢。”小姑娘的確多才多藝,生得也好看,難怪兒子會喜歡。

封淩聽了這話,還是猶豫不決,轉頭望向蘇懿,等著他發話。蘇懿沒奈何,輕聲說了句:“你就跳一曲吧。”

得了令,封淩歡快地跑回去換衣裳。很快穿了一身胭紅舞裙,拿了面鈴鼓出來。也不多客套,雙袖一舉,皓腕輕觸,鈴鼓奏響。腳下如踏了飛輪一般,不停旋轉,令人眼花繚亂,目不暇接。舞裙層層疊疊,起落間每一片皆如彩蝶翩躚,柳絮飄搖。

跳完這舞,她已是香汗涔涔,也顧不得聽大家的溢美之詞,急急提了裙子回去重新梳洗換衣。

廳裏極為熱鬧,眾人紛紛交頭接耳。蘇大人與夫人小聲在爭執,夫人一臉不屑。杜珩調笑蘇懿道:“這般能歌善舞的美人,表兄的確該看緊些。以後萬莫再讓她於人前跳舞,惹人垂涎。”蘇懿皺著眉不做聲,正望見他姑父淚水盈眶,不知為了何事。

蘇穎心直口快,看見她姑父這般情形,開玩笑說:“姑父這是怎地了?莫非封淩姐姐這舞跳得不合您意?”

大家的目光都被她的話吸引過來,姑父拿袖子搵著眼淚,好半天從牙縫裏擠出一句:“人老了,就愛多愁善感,讓你們見笑了。”便埋首不再說話。

他這傷心來得莫名其妙,弄得眾人尷尬起來,不知如何勸解為好。多虧管家進來解了圍,酒菜備齊,正好開席。酒酣飯飽,姑母一家坐了馬車回了府,這事便被大家忘諸腦後。

夜裏,蘇懿被父親叫去書房聽訓。蘇大人年紀雖大了,相貌依舊英俊,比起兒子多了幾分威嚴。他並非生性風流之人,多年來除了與蘇懿母親這一段舊情,並無其他韻事可供下人們消遣,是以覺得自己還算是個合格的丈夫,替夫人管教下兒子也是應該的。

但他沒想到,一向在他面前看起來恭敬順從的兒子,其實骨子裏極倔強。他將與姚璧家結親的好處說了又說,開導蘇懿應以前程和事業為重,豈可兒女情長,英雄氣短。這孩子卻只以一句:“孩兒無意仕途,不願攀龍附鳳。”把他回絕了。

尤其是他還從兒子口氣中聽出了一絲諷刺,蘇大人氣得捶桌子:“什麽無意仕途,不願攀龍附鳳。分明是你胸無大志,自甘墮落!為了一個姑娘便忘了父母栽培之恩,躲在書院裏只顧著風花雪月。你以為她過幾年定會嫁給你?做夢!這般美貌的姑娘,為何要嫁與你這窮教書匠?就算她願意,你覺得她家裏人會同意嗎?”

這話戳到蘇懿痛處,他想起了封淩哥哥對他的敵意,非常明顯,不容忽視。蘇大人見他低頭不語,以為他聽進去了,於是趁熱打鐵:“你如今學業已然結了,再沒道理要家中寄錢給你。你可仔細算算帳,一年的束脩,夠不夠給姑娘買幾件衣裳首飾。能在歸雲書院讀書的,家境自然不凡,嫁了你便要委屈過普通日子,與從前的錦衣玉食有著天壤之別。這日子她能安分過著嗎?”

“照父親的說法,天下女子都是貪圖富貴的?那我娘親呢?您給了她什麽,讓她死心塌地跟了您?守著小院,操持家務,唯有一個幫傭。何曾有過錦衣玉食,呼奴使婢的富貴日子?”蘇懿突然情緒激動起來,這麽多年,他壓抑在心底的話,一直想問父親:“當年,您騙娘親未曾娶妻,說自己只是一介小吏,俸祿微薄。娘親毫不在意,為貼補家用,不辭辛苦日夜為人繡花做衣裳,病倒也不舍得多花銀子,年紀輕輕便撒手人寰。若是她泉下有知,看到您原來如此有權有勢,又該作何想呢?”

“你!休提你娘親,她豈是尋常女子可比的?”蘇大人被他這番話驚得目瞪口呆,再想不到兒子居然敢大逆不道地質問起他來。二十多年前的往事陡然湧上心頭:“當年,我與你娘親在踏青時不期而遇,一見鐘情。私下相會一年後,我央母親托媒去提親,她家卻將媒人和禮品一並丟出。道是我家貧無父,只有一個寡母,一雙弟妹,怎配得上她?你娘親聽說此事,以死相逼要嫁與我。她父母便使計教人奪了我家幾畝薄田,將我全家趕出家鄉。我母親又急又氣,不久郁郁而終。我帶著一雙年幼的弟妹來到都城,靠著給人寫字,教書維持生計。幸而科舉時得以高中,娶妻生子,倒也過得安逸。十年後,一次因公經過家鄉,我著了便服獨自回到小鎮。一進鎮口,被熟人看見,拉著我絮叨你娘親如何為了我一直未嫁。”

多少年過去了,那些歷歷在目的前塵舊事永遠無法忘記。因為她,他從沒恨過她的父母。誰不希望女兒嫁個好人家,一生安樂無憂。何況是那樣美麗的女子,她值得更好的,是他,無福消受。

那日,他在她家後門外徘徊,猶豫著該不該告訴她實情,勸她不必再等。門“吱呀”一聲開了,他來不及躲避,她走了出來,一眼看見了他。依舊那般溫柔,輕喚了一聲“蘇郞”,便靜靜地倚門望著他。他們之間仿佛從未隔著十年光陰,小巷裏的黃葉翩翩飛舞,秋風吹起她的衣袂。他什麽話也說不出口,只說了一句:“我回來娶你了。”

他騙了她,只因他依然愛她,刻骨銘心。他與她成了親,她的父母不再反對。能把老姑娘嫁出去已是萬幸,沒人再計較他是窮是富。

在都城之郊,他拿出私房錢租了座小院,簡陋之極,卻被她用雙手裝扮得溫馨宜居。她不停地繡花,將粗糙難看的家具都套上精致的外罩。在房前屋後種些果蔬,廊下栽滿花草。他很少來,她從沒抱怨過。家裏的經濟大權都在蘇夫人手裏,他拿不出多少家用給她。她體貼他,只道他俸祿少,又要照顧弟妹。

幾年後,他們有了懿兒,她的臉上更是常常掛著滿足的笑容。當他回到小院時,這裏葡萄滿架,她在做針線活,孩子在院裏上躥下跳。爐竈上飄著飯香,她唱著小曲。這斜陽下最美的畫卷,他忘不了,也再回不去。

幸福的時光總是短暫,徒留許多憂傷。不過又是十年,她便離他而去,臨終前拉著他和懿兒的手,戀戀不舍。她說謝謝他給了她十年的快樂和幸福,她走得毫無遺憾。只有兒子,請一定要善待他,一定,一定好好待他……

他與夫人吵了三天三夜,最後領著蘇懿回了府。給他最好的衣食住行,最好的教育,想要彌補虧欠他娘親的一切。卻不明白,他給不了兒子最好的母愛。這孩子漸漸變得孤僻,雖然聽話懂事,但總是一臉冷漠,與誰都不親近。

那座院子,他一直租著,後來又買了下來。裏面的陳設從未動過,雇了人打掃屋子,料理那些花草蔬果。他覺得她一直都在,在等他回來。若能再聽見她輕喚一聲“蘇郞”,縱死亦無憾。

“你一直都恨我騙了你娘親,可你在我這境地,又該當如何?”窗外一片漆黑,遠處零零落落傳來三更梆聲。往事像美酒令人無法自拔:“難道都是我的錯麽?或者是她父母的錯?不,誰也怨不了。婚姻大事不是只要兩情相悅就能成的,縱然我不反對,你母親必不答應,姑娘家裏又是否同意?若到頭來一場空,懿兒,我怕你終究會傷心。”

他的心早已支離破碎,不想兒子再步這後塵:“當斷不斷,反受其亂。姚家如今權勢滔天,姚璧長姐貴為王後,她父親把持朝政,一手遮天。拒絕這門親事,便是與他家作對,只怕我們全家今後在祁國難以立足。懿兒,你好好想想,到底我們還是你的親人。”

父親第一次敞開心扉與他促膝長談,蘇懿本該感動,可最後這話令他別扭:“父親,我該為你們著想,誰又為我著想?娶一個不愛的女子,終生抑郁寡歡,只為那舍不下的富貴榮華。您覺得這樣真的幸福嗎?”

“幸福?若我當年像你這般一心只想娶上心愛的女子,我的弟妹該怎麽辦?拋下他們不管,與你娘親私奔,我們便能幸福了?我娶了你母親,弟妹們都過上了好日子,結上了好親事,從此不再挨餓受凍,流離失所。有什麽不對?你如今嘲笑我把婚姻當做交易麽?這麽多年你養尊處優,上得起歸雲書院,這都是你爹賣了自己換來的!”蘇大人年已半百,頭一次這麽激動。他做錯了什麽?他努力做個好兄長,好丈夫,好父親,好官員,可是親生兒子卻說他是個貪圖富貴的卑劣小人。

蘇懿沈默了,他知道自己的話有些過分。享受著父親給予的一切,反過來指責父親。但讓他放棄封淩,又如何做得到?

“你已成年,該明白作為一個男人,肩上有許多責任和重擔。為一己之私,連累整個家族,你能心安理得地過完餘生嗎?”蘇大人揮了揮手,扶著額頭半晌才說:“你若能,便與那姑娘遠走高飛,從此再不要回來。這就算我對你娘親最後的彌補,你過得幸福,她九泉下也能瞑目了。”

年青的蘇懿內心是惶恐不安的,他一直以為感情是自己的事,與任何人無關。今晚,父親的一番話深深震撼了他。父親有許多不得已的苦衷,他想顧全大局,面面俱到,唯有將痛苦留給自己一力承擔。他恨了父親好多年,才知恨錯了人。美麗的謊言給了娘親十年的幸福時光,真相如何其實一點也不重要。

如今二十年過去了,他也陷入了兩難的境地。與姚璧的婚事關系著家族利益,絕非兒女私情那麽簡單。他可以自私地一走了之,讓父親來善後。若這個家因此蒙難,父親也許不會怪他,他卻可能永遠無法原諒自己。

秋初夜露微涼,他向父親告辭,只道回去考慮。父親擎了燭臺,為他照亮前路。臨別時,拍著他的背說:“不要想太多,萬事都有爹在。你若實在不喜歡姚璧,還有一年時間轉圜餘地。”

一年而已,他心亂如麻,不知如何應對。忽地想起另一件事:“父親,我,想去從前住的那個院子瞧瞧。”

蘇大人立刻明白了:“好,我明日叫老錢送你過去。”舊事成夢,幸而還有兒子,證明那份曾經滄海的情。他不該逼他,就讓他自由,快樂地過自己的生活罷,畢竟他欠了她這麽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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