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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落日黃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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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淩掙紮了許久,最終還是決定和蘇懿離開延水關。她已經夠沒用了,憑什麽還要任性地給大家添麻煩?須知她從小就是個乖巧溫順,喜歡替別人著想的好孩子。

一輛小小的馬車載著戀戀不舍的封淩,還有急著趕路的蘇懿,向北方的栗國出發。臨行前,謝釗給了他們一百兩銀子,和一封能讓他們在義軍地盤上暢通無阻的手諭。

時隔一年,封淩又一次來到了栗國。這回沒有聒噪的資蕓和資旭,馬車裏安靜得不像話。蘇懿看著書,她倚著他,望著窗外的風景。偶爾興致勃勃地說起去年的趣事,倦了就安心睡去。她半個字也不提封錚,只在夜裏獨自抱著枕頭流淚。

他們本該直奔崤國而去,卻在半路被官府的人攔下,才得知兩國邊界之地連日大雨如註,爆發了大規模的瘟疫。封淩覺得老天簡直是在跟他們開玩笑,條條大路都受阻,有這麽倒黴的人嗎?偏偏他們就是!

看她垂頭喪氣,蘇懿忙安慰道:“古人說讀萬卷書不如行萬裏路,這一趟出來咱們可長了不少見識,是好事啊,該高興才對。”其實他高興的是,能和封淩朝夕相對,分明就是夢寐以求的好事。

此路不通,他們決定改道一路向西,索性繞至祁國,順便回蘇懿的家鄉探望他的父母。很快他們到達了栗國第三大城,達沙城。這座城地處翰慕沙漠邊緣,房子多是白石頭蓋的,尖頂,小窗,窄門,別有一番異域風情。

因著這裏日頭毒風沙大,街上的女子大多蒙著輕薄的面紗,小風一吹,飄逸得很。封淩眼饞,也想買。進了一家鋪子,選了兩頂帶面紗的帽子。一頂純白色,一頂粉藍色,帽檐綴著各式花朵。她喜歡的緊,戴上帽子在大銅鏡前左照右照,覺得搭什麽衣服都好看。還沒等她臭美夠,蘇懿趕著就把銀錢給付了。嗯,他也覺得這倆帽子好看,尤其是封淩戴上後,那些無聊的男子應該不會再傻傻地盯著她了。

越長越美的小姑娘,眉目精致,體態婀娜,一顰一笑皆是一副媚人的圖畫。這樣的畫,他只想留著獨自欣賞。

去祁國先要穿越翰慕沙漠,得準備一些東西,馬車是不能坐了,須改騎駱駝。沒有向導也不成,蘇懿問了幾家商行,其中有一個商隊兩天後出發,可以帶上他們同行。事情定下來後,他倆就去找客棧投宿。

他們選了家看起來特別幹凈整潔的大客棧,沿著白色的鵝卵石鋪成的小路走進去,是一個個小小的院落。每個院落有八間客房,院裏種著大麗花,紅玫瑰,美人蕉,藤架上垂下一串串紫玉葡萄,煞是好看。

蘇懿和封淩住了西廂的兩間挨著的客房,沐浴過便一同吃晚飯。看看紅日西沈,流雲鍍金,滿院子昏黃朦朧,花香襲人。封淩待不住,直嚷著要出去閑逛。蘇懿替她把發髻松松地挽了,選了頂帽子要讓她戴上。封淩忙閃開說:“大晚上的幹嘛戴帽子,又沒日頭。再說蒙著面紗一點也不透氣,還看不清東西,不戴不戴!”

沒奈何,蘇懿牽著她走出去,分明又瞧見許多男子在偷瞟他的封淩。有個看得直勾勾的狂徒,他瞪眼過去,那人居然仍不錯開眼神。簡直色膽包天!完全沒把他放在眼裏!他摸了摸劍柄,努力克制住拔劍的沖動。

封淩對此渾然不覺,她忙著看大街上人頭攢動,青年男女越來越多,個個都精心打扮過。店鋪也熱鬧得緊,張燈結彩好似節日一般。捉著位店家打聽後才知道,原來這裏的風俗是每年的七月二十要辦歌月會,年輕人聚在一處,唱歌跳舞,乘著花前月下挑選意中人。

路邊有個賣梅花糕的攤子,白玉般的糯米糍,裏頭裹著紅豆沙,用模子鏤出梅花狀。又好看又好吃,香味引得她走不動路。蘇懿最是乖覺,立時叫小販包上兩個。封淩摸了摸近日來吃了睡睡了吃圓潤了一圈的腰身,趕緊擺手說:“不要!剛吃了晚飯又吃糕,會長胖的。”蘇懿忙說:“沒事,買來我自己吃。”正在忙碌的小販擡頭望望她哂笑一聲道:“小姑娘,就你這樣還說胖,我家那婆娘都不要活了。”

一旁抱著個胖娃娃的年輕女人反手給了他一暴栗:“混蛋,敢嫌我胖!去年我沒出嫁的時候也和這姑娘一樣苗條動人呢,是誰害我變成這般模樣的?”那小販一點也不惱,涎著臉道:“得了吧,打小你就住我家對門,從前什麽樣,我還不清楚?我不就喜歡你胖嗎?胖了好,摸著舒服。”那婦人見有外人在,羞紅了臉啐他:“沒羞沒躁!”

兩個未婚男女很不適應他們這打情罵俏的方式,拿了糕臉紅心跳地走了。蘇懿邊走邊托著紙包著的兩個熱氣騰騰的梅花糕,不停地吹氣。吹得稍稍有些涼了,方遞到她嘴邊:“來,嘗一口。”封淩早就饞壞了,就著他手咬了一大口。糕裏面還燙著呢,她邊吃邊噝氣:“唔唔,好燙,好香。”他趕緊拿回來又吹了一陣:“別心急,小口一點。太涼了又不好吃了,來,再嘗一口。”

邊走邊吃,兩人隨著人流一路走到城西南。這裏有一片繁茂的紫薇林,此際花開正盛。深紅,淺粉,淡紫,翠藍,瑩白,一簇簇各色花束爭奇鬥艷,與樹上掛的彩燈交相輝映。樹下三三兩兩的男女結伴成群,看見中意的就大膽上前邀約。封淩與蘇懿走過,一雙璧人,風姿灼目。很多人都在打量他們,卻自慚形穢不敢上前搭訕。

不遠處有個擺攤的算命先生在大聲吆喝,招攬生意:“測姻緣哪,四十個錢測一次。便宜實惠,不準不要錢。不測將來婚姻不幸可就難後悔了。測姻緣了,四十個錢換一生幸福,還等什麽?走過路過千萬別錯過!”

他招呼得特別賣力,攤子前立刻來了兩三對情侶。封淩聽他說得有趣,也拉著蘇懿過去圍觀。

幾對小情人測過了姻緣,沒有一個不好的,皆喜笑顏開挽手離去。封淩覺得這算命的甚是狡猾,為了掙錢凈撿好聽的說。不過想想他也是出於無奈吧,人家正濃情蜜意的,他非說人八字不合,姻緣不利,這攤子還不得給人砸了呀。

蘇懿見都是些吉利話,倒動了心。想著封淩總是不定性,對他若即若離。如果能算出個好姻緣,說不定她就肯下定決心了呢。他把兩人的生辰都寫在一張紅紙上,滿心期待地遞給了算命先生。

算命先生接過紅紙,先排了八字,推演了一番,又擡眼認真地打量他倆,半天沒說話。蘇懿急了:“好還是不好,到底給句話啊!”那算命先生撚著胡須搖著頭:“有些話不好說啊!”接著不慌不忙念了幾句詩:“一笑傾人城,再笑傾人國。傾國覆傾城,佳人難再得。”又嘆息著說:“美人雖好,奈何自古紅顏多禍水。這位公子,我勸你還是別和這位姑娘在一起。否則日後血光之災不斷,性命堪虞啊!”

蘇懿一聽,頓時就炸毛了:“什麽意思?前面那些你都誇得天花亂墜,輪著我們,就來這套!”封淩見他臉色不對,額上青筋直跳,怕他掀攤子打人,忙拖著他快步走開。那算命的不怕死,追在後面大叫:‘哎哎哎,還沒給錢呢!四十個錢,一個也不能少。”

“給什麽給,不給!”蘇懿惱火地回了一句。封淩卻從懷裏摸出一粒碎銀,陪著笑臉給了錢:“抱歉,走得急,忘了。”那算命先生拿了銀子,回身邊走邊發牢騷:“如今這些年輕人,一句真話聽不得,還想賴賬!”

“你!”蘇懿想沖上去把銀子搶回來,怎奈被封淩將手拽得緊緊的,只得轉身狠狠地踢了旁邊那棵紫薇樹一腳。粉嫩的紫薇花頓時如雨瀑般傾瀉,灑得兩人一頭一臉。封淩笑著安慰他:“那人不過為糊口而已,師兄何必當真?生這樣大的氣,犯不著。”蘇懿垂下眼簾,小心翼翼地說:“你當真不信他?我怕你心裏不舒服。”

封淩仰起小臉,拈起他肩上一枚殘留的花瓣,放在指尖上嘟嘴輕輕一吹,清涼的香氣掠過他的鬢發:“師兄~其實不舒服的人該是你啊。算命先生剛才說我是紅顏禍水,只會害師兄送命,這趟出門就差點應驗。今後會不會有更多的災禍,我不敢想。也許我真該離你遠遠的……”話未說完,被蘇懿用吻蠻橫地打斷了:“那些胡說八道,不準信。”

明月當空,素輝如銀,四周是青年男女的歌聲,歡笑聲。大家都對這樣的場景見慣不怪,沒有人會來打擾。他們吻得如此深情投入,浩瀚星河,萬千光年,仿佛只為這一刻匯聚。她被擁得透不過氣,腦子裏迷迷糊糊只有一個念頭:對不起師兄,就算明知會害了你,可我依然舍不得離開。若你真因我而死,我亦會隨你而去,毫不猶豫!

他放開她的唇,捧起她的臉,一字一句悠悠入耳:“我的命早已給了你,生死度外,何所畏懼?我蘇懿,願以這漫天星宿為誓:今生今世非封淩不娶!”

還記得三年前那孤傲的少年,而今如火般熾熱。他不顧一切付出,而她又何以為報?“得君一諾,許君三生。鬥轉星移,不離不棄!”

多年後,會有人想起嗎?那一夜,他們勾起尾指,按下印章。甜蜜的誓言如流螢飛舞,每一個字都熠熠生輝,卻終究隨風飄散。

兩天後,蘇懿和封淩跟著那支商隊準時出發了。臨行前,他倆在一家店鋪裏被老板說服,每人買了兩套白色罩袍,以防在沙漠裏被烈日灼傷。蘇懿穿上後,蒙著臉卻越發顯得一雙深眸冷峻如刻。眉似墨劍飛揚入鬢,鼻若險峰挺拔秀直,好看得教人移不開目光。

商隊規模挺大,有數十人,男女老少,熱熱鬧鬧。其中一位叫敏丹的姑娘見到蘇懿後就分外熱情,總是過來找他聊天,問他們從哪裏來,到哪裏去。聽說他們來自崤國的歸雲書院,立時兩眼發光,仔細打聽起書院如何招收新生的詳情。蘇懿本著將歸雲書院發揚光大的精神,為她一一做了介紹。表達了對於她年紀已超過招生上限的遺憾,又熱烈歡迎她的弟妹們前去就讀。

封淩獨自在駱駝上坐著,他兩個並肩走著,聊得火熱。封淩氣不過,提起左腳朝著蘇懿後背狠狠踢去,蘇懿不曾防備,踉蹌了一下。莫名其妙地擡頭瞧了封淩一眼,封淩轉頭若無其事地盯著前方。敏丹忙扶住他胳膊關切地問:“怎麽了?”他輕輕推開她手說:“不妨事,地上有個坑,沒留神。”封淩斜眼瞥見他倆好像更親密了,恨恨地想:他能有什麽事,倒是我的腳尖,好痛。

到了晚上,商隊選了處背風口安營紮帳篷,敏丹又過來幫忙。她很熟練地教蘇懿如何鋪地氈打地樁。封淩從沒做過這些,袖著手呆立一旁。看著他倆有說有笑有商有量地搭帳篷。敏丹還說了許多關於沙漠的常識和趣事,蘇懿聽得很專註,不時發出爽朗的笑聲。

被無意中冷落的封淩有些嫉妒,他和自己在一起,好像從沒這麽開心過。莫非他們其實根本不適合,看她現在顯得那麽多餘。她低頭用腳在沙地上胡亂畫著,悶悶不樂,卻被罩袍遮住了所有的不快。

等到紮好帳篷,該吃晚飯的時候,敏丹回她家的帳篷裏去了。蘇懿和她熱情道別後才發現封淩一直站在沙地上。他走了過來,好像一點也沒註意到她心情不好,只是叫她快進帳篷裏休息。

封淩沒吭聲,默默地跟著他進來,又默默地吃了幹糧,剛躺下來假寐。敏丹又來了,封淩覺得她簡直陰魂不散。她叫蘇懿出來,說附近有個沙湖,晚上景色特別好,不如兩人一塊去看看。蘇懿這回居然沒答應,只說太累了,早點休息吧,明天還要趕路呢。敏丹很失望地走了。

他回到帳篷裏,也躺下來休息。封淩一動不動,他伸手去抱她,柔聲問:“累了麽?是不是沙漠裏太熱受不住?”封淩的眼淚轉著眶,終於忍不住顆顆滑落。一只溫熱的大手貼上了她的額頭,輕輕地撫摸著她的面頰,卻摸著了一臉的淚水。

他嚇一跳,一把扳過她來仔細端詳,焦急萬分:“這是怎麽了?怎麽哭了?是哪裏不舒服?”封淩窩進他懷裏,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好不容易止住了,憋出了一句:“師兄~,我不喜歡你和那個敏丹說那麽多話。”

蘇懿楞了,轉而又笑了,拍著她的背暗暗得意:“這是吃醋了呢。我就知道,你心裏一定有我。看,都哭成大花貓了。”

封淩將腦袋抵在他胸脯上一頓亂蹭說:“有你有你,都是你!行了吧。師兄就會欺負我,看我哭還笑。哼!”那扁嘴撒嬌的模樣惹得蘇懿心神蕩漾,他翻身將她緊緊壓在身下,張口含住她的耳珠子不停□□。喘息的熱氣酥酥麻麻鉆入她的腦中:“封淩~我好想……”說不出口啊 !

“想什麽?”封淩睜大眼睛望著他,不明所以,只覺著被壓得難受。她輕輕動了一下身體,想換個舒服點的位置。他撐起身子,放開了她,卻突然一言不發走出了帳篷。

他怎麽就生氣了,要去幹嘛?找那姑娘?封淩獨坐在帳篷裏一個勁地胡思亂想,憂心如焚。等他回來的時候,她覺得仿佛過了一年,急忙撲過去摟住他脖子問:“你去哪了?去找那個敏丹了?”

蘇懿笑了起來,笑得那般醉人:“怎麽會?你想到哪兒去了,我不過出去走了走,消食。”其實是去消滅心底那難言的欲望,可那怎麽好意思說呢。

封淩有些不信,她很不高興,斷定他在撒謊。他偏偏喜歡看她小心眼的樣兒,證明她心裏多在乎他。逗逗她再哄哄她,兩人頭挨頭一塊睡下,說了好一陣悄悄話。逼著蘇懿賭咒發誓對敏丹沒有任何非分之想後,封淩終於心滿意足地睡了。

隨後幾日,蘇懿都與封淩同一匹駱駝上坐著,對敏丹回避了許多。封淩是心花怒放了,敏丹卻郁郁不樂。世間情愛大抵如此,有人歡喜便有人愁,何來兩全之法?

這日中午商隊在一處綠洲歇息,將水袋重新灌滿,讓駱駝吃些青草補充那略癟下去的駝峰。一群被押送到邊境服苦役的囚犯也恰巧在此休整。坐成一排,閑得發慌的犯人們對著商隊裏的幾位姑娘評頭論足,猜測哪件罩袍下藏著美人。

有位年紀稍長些的犯人指著封淩說:“必定是這位姑娘最好看。”其他人都很訝異,追問他為什麽?他略有些得意地說:“你們看那位公子如此一表人才,風采不凡,卻對這位姑娘奉若珍寶,倍加呵護。倘使她長得醜,可能嗎?”

幾個很不以為然的年輕犯人大叫:“老邱就是愛瞎吹。這姑娘對他來說很重要,不見得就是因為長得美嘛。”商隊裏其他幾位姑娘也很不以為然,尤其是敏丹,自忖在家鄉也算是遠近聞名的一朵花,怎麽就會不如封淩?她款步走到同行的一位小夥子那,附耳說了好一陣。那小夥子起先搖頭拒絕,禁不住她一再勸說,最後點了點頭,拿出一把七弦琴,抱在胸前撥弄。

敏丹去駱駝群後脫下罩袍,拍著面鈴鼓旋舞了出來。只見她著一襲煙紅緊身紗衣,露出雪白的胸脯,雙峰若隱若現。一條同色百褶裙如水般流動,恰襯著腰肢嫵媚。頭戴一圈丁香花狀金色發飾,□□的手腕上各有幾串金鐲,隨著鼓點發出“叮當叮當“的悅耳和聲。陽光一照,晃得人眼暈。

這番出場可謂艷驚四座,周圍頓時響起一片口哨聲,鼓掌聲,叫好聲,給這曠遠寂寥的沙漠平添了許多生機。商隊裏的人日日對著黃沙早已膩歪,突如其來的這抹亮色,帶動了所有人的活力。一個,兩個,三個都紛紛脫了罩袍,加入到舞蹈中。只有封淩被蘇懿眼疾手快一把按住,沒能湊上熱鬧。

其實琴聲剛響,鼓點一敲,封淩就坐不住了。腳尖在地上打著拍子,恨不能立刻翩翩起舞。她實在是太久沒有跳舞,只覺渾身筋骨都疏懶了。可惜這個舉動早被蘇懿看在眼裏,怕她跳舞又會惹事。有個太招人愛的師妹真是件麻煩事,他在心底搖頭嘆息,趕緊出手攬住了她,

敏丹見只有他倆坐著不動,扭著腰肢,踩著鼓點就過來拉蘇懿。被他微微一掙,粲然一笑擺手拒絕了。敏丹掃興而去,他卻渾不在意,一味摟著封淩說些悄悄話哄她開心。

在另一邊休息的囚犯們雖然不能跳舞,也被這邊的熱情感染,大聲地頓足喝彩。有個斯文些的年輕犯人指著敏丹對那位老邱說:“這回你可看走眼了,分明是這位姑娘最美。”老邱作出一副見多識廣的樣說:“你啊,太年輕,沒見識,見了有幾分姿色的姑娘就覺得美了。這姑娘粗看容貌艷麗,細看不夠精致。骨骼大,身量高,略顯魁梧了些,也算美中不足了。再說你看那位公子方才拒絕了她的邀約,可見他守著的那位姑娘一定美貌非凡。”

那年輕犯人不服氣:“老邱你老了,眼光不行。反正我喜歡這樣熱烈大膽的姑娘。”

聽了這話,一旁有位臉上劃著刀疤的犯人冷笑起來:“你喜歡有什麽用?咱們就要被押解到荒漠的邊境去服苦役了,還不知猴年馬月才能抱得美人入懷呢!你小子,就別白日做夢了。”

年輕犯人的神情頓時黯淡了,低聲說:“看看也能飽個眼福,做做美夢心裏得個寬慰吧。”

刀疤臉用力拍著他的肩膀道:“呵呵,那你就趕緊多看幾眼吧。再過幾日,到了那荒無人煙之地,只怕除了母駱駝,母馬,母狗,母豬,你就再見不著個母的啦!”

全體犯人都沈默了,唯有不遠處的琴聲,鼓聲,歡笑聲刺痛著他們的耳膜和心房。灼灼烈日,漫漫黃沙,無邊無際,像那未知的苦難一般教人絕望。

離開這片綠洲和那群囚犯,商隊又走了五日,即將走出翰慕沙漠。這天傍晚,蘇懿和封淩正在帳篷裏吃著晚飯,聽得外面敏丹在叫:“蘇公子!蘇公子!”那急切的呼喚在封淩聽來甚為聒噪,蘇懿起先沒做聲,聽她有誓不罷休的意思,才放下手中的饅頭,低聲對封淩說:“我去去就來,你不要多想。”

封淩雖然對此頗有意見,卻裝出一副大度的模樣,嫣然一笑道:“你去吧,我信你。”可是蘇懿前腳剛走出帳篷,她就跳起來挨到帳門邊偷聽。

只聽那姑娘一開口嬌俏多情:“蘇公子~明日我們就要走出這片沙漠,從此分別,不知何日才能相見。我有些話,想對公子說,可否請公子移步那方。”哪方?在這不挺好的嗎?封淩的心揪作一團,唯恐他倆走了,自己這壁腳聽不成。

蘇懿似乎感應到她的焦急,略一遲疑回答道:“敏丹姑娘,有話不妨就在這說吧。若與你單獨出去,只怕我師妹會不高興。”唔,還是師兄善解人意。

敏丹的聲音裏透出許多不滿:“蘇公子,不知你那師妹是何等樣人物,你竟如此看重她。想我敏丹也算容貌出眾,卻不值你一顧。”

“敏丹姑娘自是天生麗質,不知多少青年為你傾倒,又何必在乎區區一顧。”

“蘇公子,你明知我的心意,卻為何顧左右而言他?枉我一片真心托付明月,奈何這明月卻只知照那溝渠。公子,你太無情了!”什麽鬼?封淩聽得火起:誰是溝渠?!不帶這麽侮辱人的。

“姑娘這番話,在下實不敢當。若別無要事,還請回去吧。”蘇懿越發得彬彬有禮,想讓對方知難而退。

敏丹卻執意要將心裏話都說出來:“我們栗國人從不遮遮掩掩,有話便要直說。蘇公子,我喜歡你,想與你一生一世一雙人,你願不願意?”

這挖墻腳的也太明目張膽了,當她不存在嗎?封淩再也按捺不住,一把掀開帳簾大大方方地走了出去。她走到蘇懿身邊挽起他胳膊,甜甜一笑問道:“師兄,你們聊什麽呢?聊了那麽久。”

最後一點夕陽餘暉灑在她身上,她迎著落日微微瞇起了眼。唇邊淺淺的酒窩如三月裏春風吹過湖面泛起的漣漪。精致如畫的面龐婉約動人,蘇懿情不自禁擡手輕撫,全忘了還有外人在。

敏丹癡癡望著兩人旁若無人地對視良久,蘇懿的神情早已不似方才那般清冷,一雙秋水墨瞳裏盛滿柔情蜜意,嘴角漾起的笑叫人失魂落魄。這個如旭日般有著耀眼光芒的男子卻不屬於她:“敏丹姑娘,我的心裏只有她一個,再容不下別人,抱歉了。”

他的聲音如此疏遠而淡漠,敏丹的呼吸都痛了起來:“我要的只是你多餘的一點溫存,你為何這般吝嗇,不肯留半分希望於我。十六年了,我頭一次對一個人動了心,也頭一次被一個人傷了心。你知道我有多難過嗎?”

倔強而深情的姑娘決絕地跑了開去,從封淩一出來,她就明白自己毫無勝算。。這個整日蒙著臉,一襲白色罩袍看不出身段的小姑娘,原來如此美麗不可方物。老天太不公平,憑什麽把所有的好處都給了她?

晚風中,十餘個帳篷連綿起伏,給死寂的沙漠帶來了一絲生機。封淩笑吟吟地揪住蘇懿的耳朵往回拖:“蘇公子,美人已經走遠了,別看了,快回去。”四下無人,她被一臉□□的蘇公子打橫抱進了帳篷,撒落下滿地銀鈴般的笑聲。

沒有月光的夜裏,群星璀璨,只那孤獨失意的姑娘抱膝而坐,淚若雨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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