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春三月將盡，山中桃李始盛開。

花鏡水一身緋色深衣倚了美人榻，看著鐘離意在溪邊垂釣。

“看來今日又沒了指望，”花鏡水歪著頭看著他腳邊依然空空的魚簍，微笑著說道，“還得靠了小蟲兒小魚兒下水去摸。”

趴在她頭頂的桃花樹上打盹的小蟲兒聞言一聲歡呼，刺啦一下溜下了樹幹，搖落一樹花雨，淋了美人榻上的花鏡水一身。

她笑著看著小蟲兒拉著她身邊的小魚兒三兩下除了外衣，飛快的撲到了水中。

鐘離意面無表情的收了釣竿和魚簍，慢慢走到她跟前放下來，然後在小魚兒坐過的小凳上坐下。

花鏡水偏過頭看著他，含笑道：“失之東隅，收之桑榆，我們家阿離，雖然沒有做漁夫的天分，但還是很有煮夫的異稟。”

鐘離意拈起她頭發上沾染的桃花瓣，緩緩道：“明日，我們再來。”

花鏡水探身輕輕拂去他肩上的落花，微笑應好，覆又轉頭看向在水中嬉鬧的小蟲兒和小魚兒。

鐘離意瞥了眼遠處走過來的花憐水和青花青瓷姐妹，摸著她的頭慢慢道，“他，早就長大了。”

“我知道，”花鏡水望著花憐水等人笑了笑，微微垂了眼眸悵然道，“只是......好比青花之於青瓷，小蟲兒之於小魚兒，患難之中不離不棄，他們兩個人，都比我做得好多了。”

鐘離意的手頓了頓，看著她慢慢道：“你是我的。”

花鏡水擡眼，對上他幽深的墨瞳，慢慢笑開了。

她摸著他冷峻的臉，呢喃道：“我有許久沒聽到了.......你說話不算數。”

“抓到了！抓到了！大少爺，我們抓到了！”小蟲兒忽然高興的大叫起來，手上舉了一條肥大的鱖魚。

“抓到了！抓到了！大少爺，我們抓到了！”小魚兒在他身邊蹦跳著，也歡快的跟著他叫道。

花憐水和青瓷立刻奔到水邊，探著身子伸長了雙手嚷嚷道：“丟上來！快丟上來給我！”

小蟲兒沖著他們嘻嘻一笑，低頭將魚放到小魚兒手中，看他雙手握得緊緊的，方小聲道：“抓好了，誰也別給，拿去給大少爺。”

小魚兒笑嘻嘻的點了點頭，轉身小心翼翼的朝花鏡水那邊走去。

小蟲兒又掉頭沖花憐水喊道：“二少爺，等我再抓一條，晚上給你加個菜！”

青瓷忙道：“小蟲兒，我也下去幫你！”說完不等青花出言阻止，就蹬掉了鞋子，挽了裙擺下去了。

花憐水不由看向花鏡水和鐘離意。

花鏡水看了眼鐘離意，沖他含笑點了點頭。

他立刻眉開眼笑，飛快脫了鞋襪，提著褲腳就趟下了水。

青花無奈的搖了搖頭，微笑著走到美人榻前。

鐘離意接過她手中的大紅織錦鑲毛鬥篷，蓋在花鏡水身上。

小魚兒也正好雙手抓舉著魚跑到了他們的跟前。

他先看了看花鏡水，又看了看鐘離意，將魚遞到了後者面前，高興的說道：“大哥哥，給你！晚上煮給大少爺喝湯！”

鐘離意看著他，伸手輕輕點了點腳邊的魚簍。

小魚兒彎腰小心翼翼的將手探進去，把魚放下了，覆又笑嘻嘻的望著他們二人。

花鏡水含笑道：“辛苦小魚兒了，隨你青花姐姐去換身衣服，晚上我們一起喝魚湯。”

青花默默躬身行了一禮，拎起釣竿和魚簍，又伸手牽過小魚兒，望了溪中一眼，朝梨花山居走去。

“七娘該等急了。”花鏡水坐起身來，看著鐘離意微笑道，“我們也回家去吧。”

他扶了她在輪椅上坐下，將鬥篷蓋在她身上，又收了榻上的猩紅羽緞披風，慢慢推著她往回走，忽然道：“我每日都有說。”

“說什麽？”花鏡水仰頭一臉詫異，忽然回過神來，不由笑了，低聲道：“我，自然是你的......閻王爺如今也不敢收我，只不停說我欠了不得了的債還沒還完，直催著我回來。”

鐘離意低頭在她額頭上親了一下，慢慢道：“凡是阻擾的，神擋殺神，佛擋殺佛，你說的。”

花鏡水輕輕笑了一聲，看著前面道：“阿憐擋著了，怎麽辦？”

鐘離意擡頭，花憐水一身濕嗒嗒的站在前方，抿著唇眼也不錯的看著兩人。

鐘離意推著輪椅緩緩繞過他身邊，挽著披風的手臂忽然橫到他面前，面無表情道：“跟上。”

花憐水楞楞拿過披風，不由呆在原地看著他發傻。

“多個幫手也不錯。”花鏡水微微一笑，回頭看著花憐水，含笑道，“快披上——山裏寒氣重，別著了涼。”

恰在此時，小蟲兒又是一聲歡呼，大叫道：“大少爺！二少爺！我又抓到了一條！”手中舉著一條胖乎乎的大頭魚。

青瓷忽然搶上前，一把奪過他手中的魚躍上了岸，口中嚷嚷道：“我幫你給我姐還有阿二送去！”

小蟲兒飛快的撲過去追她。

兩人打打鬧鬧，就這麽一路繞著花鏡水一行跑著圈。

到了梨花山居，卻是一個依山而建的小莊子，前後不過兩進院落。

大門口立了風塵仆仆的兩個人，不待他們遠遠行禮完畢，小蟲兒就興奮的撲到其中一人懷中，沖另一人叫道：“三哥，四哥，你們回來了！”

花鏡水看著二人，微微一笑道：“小三兒，小四兒，你們回來了？瞧著倒比以前可靠了許多。”

小三兒嘿嘿笑了一聲，小四兒抓了抓耳朵，喜不自勝的道：“大少爺也這麽覺得？鶴老爺子和七娘子都說我和三哥這回是大大長了男子氣概。”

青瓷一手勾著魚鰓從眾人身後探出頭來，撇嘴道：“對啊，大少爺是在誇你們，出去幾個月，總算不是一副小白臉的模樣了！以後夜裏走路被撞傷了也不能怪人——這麽兩只看不出鼻子眼睛的黑炭頭，誰能看得清！”話音剛落，冷不防被小蟲兒劈手搶回了那條大頭魚。

“三哥，四哥，今晚喝鮮魚湯！我先送魚去後廚！”小蟲兒邊喊邊跑，青瓷不由驚叫一聲，追了上去。

兩人一溜煙就跑得不見了影子。

“沒什麽要緊事就晚些再說，你們和阿憐一道，速去換了衣裳，待會兒大家一起用飯。”花鏡水看了欲言又止的小三兒一眼，含笑道。

晚間，眾人團團圍了一屋子熱熱鬧鬧吃完了飯。

花鏡水仰頭看了鐘離意一眼，他默默推了她去書房。

很快，青花帶了小三兒小四兒進來。

“說罷，出了什麽問題？”花鏡水倚在鐘離意懷中，半闔了眼緩緩道。

小三兒和小四兒對視了一眼，又齊齊看向花鏡水。

“王庭那邊已經投降了，有一部往極北去了，西域的兵馬也退回去了，我們並沒有什麽損失。只是，阿大哥，”小三兒猶豫了一下，才道：“想要將幸存的族人帶到關內定居。”

“如果我沒記錯的話，”花鏡水依然半闔著眼，道，“我們拿了糧草換的那一塊地，也應該夠用了。”

“朱寅大將軍倒是沒什麽問題。”小三兒低頭道，“只是朝堂那邊，不知為何，還未有定論。馮爺說，這事多半得大少爺你出面才行。”

花鏡水睜開眼，看向青花。

青花看了鐘離意一眼，垂手回道：“二月底，都城裏先是曝出了太後一族構陷謀害先皇一事，鐵證如山鬧得人盡皆知。緊接著新皇在尉遲老將軍的護衛下現了身，尉遲小將軍率羽林軍開了宮門迎接。太後和十二皇子畏罪***身亡，前國舅爺被收監，判了夷九族，黨羽盡除。”

“阿大哥和朱酉小公子，”小三兒低聲道，“現下應該到了都城。”

花鏡水沈吟了一會兒，看著他慢慢道： “這事，先不提。接下來，你們二人有什麽打算？”

小四兒楞楞道：“什麽打算？我們需要做什麽打算？”

小三兒看了青花一眼，低頭道：“大少爺，我想得很清楚了——以後青花姑娘在哪裏，我就在哪裏。”

花鏡水看了眼微紅了臉卻沒出聲的青花，點了點頭，又看向小四兒。

小四兒看了看小三兒，看了看青花，又看了眼鐘離意，最後才看向花鏡水，訥訥半晌才低聲道：“馮爺和姜姨想在邊關定居......我也想去邊關，陪伴阿大哥一段時間。”

“如此，我知道了。”花鏡水閉了眼，緩緩道：“你們下去，今晚且好好歇息。”

小三兒和小四兒對視一眼，雙雙揖手一禮，和青花一起默默退下了。

鐘離意伸手理了理她的鬢發，低聲道：“我們回去，你該睡了。”

“他是想見我......”花鏡水在他心口蹭了蹭，沈默了許久，才輕輕道：“我想最後再見他一面。”

鐘離意抱了她起來，穿過書房，一路到了內室，將她在床上放下。

“阿離，我還有話沒有對他說完，”花鏡水睜開眼，一雙鳳眸恍如春水，雙手抱著他輕聲道：“我怕，以後想說也沒有機會說了。”

鐘離意攬著她的肩，默然良久，才低低道：“好。”

“你可以在我身邊看著，”花鏡水擡頭吻了他一下，重新埋入他懷中，低聲道：“這次，不會有事，我保證。”

鐘離意看著她，慢慢道：“你是我的。”

花鏡水輕輕嗯了一聲，低低道：“我是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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