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娘收完針，看了眼沈睡的花鏡水，又看了眼帳外的鐘離意，輕輕嘆了口氣。

“再來這麽一次，可就真保不住了。”七娘站在廊下，望著天幽幽說道。

鐘離意倚著門，看著北方默然。

“心病心藥，是她自己硬生生給自己下了一記狠藥，”七娘又嘆了一口氣，道：“也太過莽撞急切了些，為何不攔她一攔？”

“時不予待。”鐘離意慢慢道，“那個人，要來了。”

七娘搖了搖頭，轉身看著他，忽而笑了，道：“我小看你了，這是不是也在你的計劃之內，逼她直面過往？”

鐘離意面無表情，並不言語。

“那麽下一次，你待如何？”七娘逼近一步，緊緊盯著他的眼道。

“不會有下一次。”鐘離意直直看著她，面無表情道。

“也只有你，”七娘瞪了他半晌，忽然輕嘆道，“不管是恰逢其會，還是命中註定，也只有你，才能讓她直面過去.....”

她轉身背對了他，慢慢道：“好好陪在她身邊，不要讓她一個人。”

鐘離意看著她出了楓園，慢慢轉身回了內室。

青花正垂手侍立在床前，見他來了，朝他躬身行了一禮，正要退下，卻聽他慢慢道：“都城那邊，讓局勢亂一亂，讓他們，至少年內，無法顧及蜀中。”

青花看了眼帷帳內的花鏡水，又看向鐘離意，正要開口，後者自袖內拿出了一支梨花桃木簪，修長的手指好似無意識的來來回回的勾勒著那簇梨花。

他慢慢走上前來，緩聲道：“大草原，與西域諸國，集結了大量人馬，趁新朝不穩，企圖奇襲中原漁利。街頭巷尾，人盡皆知。”

青花看著他手中的梨花簪，低頭朝他屈膝一禮，默默退了出去。

鐘離意挑開帷帳，在床邊慢慢坐下。

他盯著手中的簪子默默看了半晌，緩緩將之收入懷中，又俯身摸了摸花鏡水的臉，在她額頭上親了一下，大拇指摩挲著她透著淡粉的唇角，低低道：“沒有下一次。”

然而夜半未央，忽有朔風晦雨撩窗，如小兒哀泣，花鏡水一個激靈，猛然自夢中驚醒。

鐘離意摟著她輕拍著她的後背，低聲道：“沒事，我在。”

花鏡水華美的丹鳳眸霧濛濛的，完全失了焦距，空洞洞的沒有一絲光，嘴裏喃喃道：“我聽到，有人在哭。”

鐘離意輕輕拭去她額頭上的冷汗，親了一下她失了血色的唇，低聲道：“沒事，只是起風了。”

花鏡水怔怔楞楞的看著他，固執道：“我聽到，有人在哭。”

鐘離意在她額頭上親了一下又一下，將她按在心口，啞著嗓子在她耳邊低語道：“沒有，你聽，沒有。”

她側耳安靜的聽了一會兒，忽然推開他，雙手撐著他的胸膛，擡頭看著他恍然道：“阿離，是阿離心跳的聲音。”

鐘離意撫著她的後背，看著她突然間變得晶亮晶亮的雙眸，不覺啞聲低低道：“阿鸞，我在。”

短短一句話，反反覆覆說了許多遍。

花鏡水緩緩闔上了眼，頭也重新埋到他懷中蹭了蹭，側耳貼在他心口，拽著他衣襟的手慢慢松了，呼吸也漸漸平緩下來，再次陷入沈睡之中。

盡管夜半風雨突起，第二天卻是個風和日麗的好天氣。

花鏡水躺在床上，呆呆的看著自屋頂明瓦透下來的天光。

鐘離意慢慢自屋外走了進來，俯身和她對視了一會兒，這才給她掖了掖被角，在床邊坐下。

花鏡水不由微笑道：“有什麽事，想瞞著我又不想瞞著我？”

鐘離意探手取了一個嶺南帝柑，慢條斯理的剝開，餵了她一瓣，又自己吃了一瓣，才說道：“那位遲大公子，領了五百騎衛，偷偷進了蜀中地界。”

花鏡水低笑起來，覷眼看他道：“不該知道的都知道了，還叫偷偷。”

鐘離意瞟了她一眼，掰了一瓣餵她吃了，輕描淡寫道：“接下來，大概還會遇到水土不服，也許要在葭萌關，做一段時間的休整。”

花鏡水看著他垂著眼眸又吃了一瓣帝柑，含笑道：“原來我們青花姑娘，也會被美色所惑。”

鐘離意不緊不慢的又投餵了一瓣給她，緩聲道：“有其主，必有其仆。”

花鏡水不由噎了一下，轉了轉身子一手枕著頭看著他，低笑道：“萬一那位遲大公子，僥幸挺過了突然而來的水土不服，又該怎麽辦？”

鐘離意伸手往上拉了拉衾被，順手摸了一下她的臉，又餵了她一瓣柑桔，見她慢慢咽下了，又不疾不徐的道：“他收了一封信，大概會飛奔過來，”頓了頓，瞄了她一眼，補充道，“等你見他。”

“月上柳稍，人約黃昏，”花鏡水笑吟吟的瞅著他，緩緩道，“我還真有些期待，再見美麗如初的故人。”

鐘離意咽下口中的柑桔，塞了一瓣到她口中，安靜的說道：“在那之前，他大概會需要先繞個道，去見見不幸染了麻風病的某個至親，照顧他直到大夫告知他病治好了，或者，再也治不好了，他也不幸感染了。”

花鏡水不由瞪大了眼，吃驚道：“你讓青花把遲小公子關到了治麻風病的江心島上？”

鐘離意嗯了一聲，彎下腰用大拇指輕輕擦了擦她的嘴角，將她的手重新放回衾被裏，又拿了一個帝柑慢慢剝起來。

花鏡水哭笑不得的搖了搖頭，道：“七娘竟然會由得你在她的地盤上胡鬧。”

“胡鬧？”鐘離意停下手中的動作，看著她慢慢道。

花鏡水止不住訕笑了一聲，低聲道：“你做得很對。”

她輕輕嘆了口氣，道：“現下的確不該放他回去。”

鐘離意遞了一瓣帝柑到她嘴邊，花鏡水張口吃了，看著他輕聲道：“是不是連同跟蹤他的兩路人馬，你們也一並送過去了？然後，也許，還順便給他們的主人，都送了點小小不成敬意的回禮？”

鐘離意微微點了點頭，直直看著她不說話。

花鏡水不由笑起來，低聲道：“我們阿離，比我想象中的要聰明多了。”

“你說過的話，我都記得。”他垂眸道，俯身又餵了她一瓣。

花鏡水慢慢咽下，看了他半晌，最後低聲道：“只要你高興就好。”

鐘離意看著她，慢慢道：“你是我的。”

“我是你的。”花鏡水又輕輕笑起來，慢聲道：“和你同甘共苦。”

鐘離意慢慢塞了一瓣帝柑到自己嘴裏，又遞了一瓣到她嘴邊。

花鏡水卻閉著嘴搖了搖頭，眨著眼道：“我要你嘴裏那瓣。”

鐘離意看著她，放下手中的帝柑，慢慢俯下身子，一手撐在她身側，低頭貼上她的唇......

良久，他才擡頭，幽深的墨瞳對上她閃爍如星的鳳眸，花鏡水不由微微伸出舌尖，舔了舔唇角，抿了嘴低笑道：“果然味道更甜了。”

鐘離意慢慢低頭，又在她紅潤的唇上親了一下，低聲道：“記得我說過的話。”

花鏡水輕笑一聲，伸手摟住他的脖子，用臉蹭了蹭他暖玉似的臉龐，低笑道：“聽你的話，什麽都不要想，你幫我收賬。”

鐘離意將頭埋在她的脖頸間，嗅了嗅她身上的清香，低低道：“只要我在。”

花鏡水輕輕嗯了一聲，撫了撫他的長發，闔眼道：“你在，就很好了。”

“咳咳.....”突然高高低低幾聲咳嗽傳來，鐘離意慢慢起身，將花鏡水的手放回衾被，轉過身來面無表情的看著來人。

七娘五指大張的蒙了眼，瞪著兩人似笑非笑道：“繼續繼續，我可以先回屋拿我忘了的眼珠子裝上再來。”

花鏡水微微一笑，瞅著她道：“我們不會介意再等等你。”

七娘拿開手，恨恨橫了她一眼，看著鐘離意陰陽怪氣道：“怎麽？要不是還要留著我看病，你是不是一早就弄瞎了我的眼？”

鐘離意別開臉，冷冷道：“有等於無，何必浪費。”

七娘蹬蹬幾步走上前來，對著他怒目道：“你說什麽？！”

鐘離意瞟了她一眼，站起身放下帷帳，又看了眼花鏡水，伸手給她理了理鬢角，低聲道：“我去趟，蓮園。”又摸了摸她頭，慢慢道：“沒事，只是看看。”

花鏡水沖他微微一笑，七娘冷冷哼了一聲。

鐘離意慢慢走過她，目不斜視的出了屋子。

“我看你們倆，哪裏是不是冤家不聚頭，根本就是兩只黃鼠狼湊了一窩。”七娘坐在床邊，拉了她的手一邊診脈，一邊瞪著她氣呼呼的說道，“連氣人的本事，都如出一轍。”

花鏡水不由笑起來，道：“難道你就是那只傻乎乎的等著我們去拜年的雞？”

七娘收了手，睇著她道：“看在他把你這只披著狐貍皮的白眼狼哄得不錯的份上，我大人有大量不和他計較。”

花鏡水含笑道：“我倒是比較希望你拿些上林苑的珍稀異禽來做對比。”

七娘取了針囊出來，頭也不擡的回道：“那些家養的，哪比得你們這些野生的牙尖嘴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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