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她回轉屋內，鐘離意已經穿好了衣裳，洗漱完畢，正安靜的坐在妝臺前看著她。

她微微一笑，走上前去，拾起梳子慢慢給他順發，然後熟練的給他束起長發，插上木簪，又轉到他面前微歪了頭認真端詳了一下，這才拉了他的手到外間。

桌上已經備好清粥小點。

兩人無聲無息的用了早飯，花鏡水牽了鐘離意的手，默默送他到蓮園。

花鏡水在寫著蓮園兩個字的大石前站定，回身看著鐘離意微笑道：“蓮花池，菩提樹，祈求諸天神佛，憐憫幼子無辜，萬福無得咎。我現在才反應過來，那時候的花姨，透過阿憐的眼神，努力想要看的是誰.....”

鐘離意怔怔的看著那清麗婉然的“蓮園”二字，不說話。

花鏡水遙望著北方，輕輕道：“那眼神，和我母親臨死前看我的眼神很像，我知道她在透過我，無聲的看向我那可憐的......弟弟。”

她轉過頭來，看著他冷峻的側臉，慢慢道，“花姨，或許在愛恨之間周而覆始的崩潰過無數次，但臨終的時候，她看著阿憐，一直在重覆著三個字，對不起。”

鐘離意轉過頭來看著她。

花鏡水直視著他幽深的眼，道：“最後的時刻，她終於完全徹底的清醒了過來，擺脫了所有的恨苦與掙紮，只是全然的，愛你們。”

她頓了頓，微微一笑道：“蓮子心苦，梨兒腹酸，她讓我尋找的人，喚作阿離。”

鐘離意看著她，半晌才伸了手，輕撫她的臉，慢慢道：“我知道。”

花鏡水微睜大了眼看他，鐘離意又慢慢道：“我看了，白塔，木匣，最後那首詩，就知道了。”

她臉上閃過一絲詫異，轉而緩緩笑開了，低語道：“我們家阿離，果然比我想象得要壞心眼多了。”

“你放心。”他看著她，慢慢道，“他不會有事。”

花鏡水含笑看著他，卻微微搖了搖頭道：“我不放心的，是你。”

“我知道。”他低頭在她額頭上親了一下，轉身慢慢進了院門。

子夜時分，鐘離意走出蓮園，就見花鏡水裹著件白狐裘披風，倚著大石遙望著北方出神。

他慢慢走到她的身後，花鏡水轉過身，對著他微微一笑，道：“想要嚇我，帶著這身美人香可不行。”

她掀開披風，將臂彎裏猶自熱意融融的火狐裘披在他身上，火一般顏色襯得他臉色越發蒼白。她湊過去在他失了血色冰涼的唇上吻了一下，攜了他手慢慢向楓園走去。

“什麽時候過來的？”鐘離意側頭看著她慢慢道。

花鏡水瞟了他一眼，含笑道：“睡了一覺，見你還沒回來，就忍不住過來了，並沒有多久。”

“方才在想什麽？”他轉過頭沈默了一會，忽然道。

“若是我說，我在想你，你是不是不會信？”花鏡水看著他微笑道。

“不是。”他直直看著前方道。

“想你，自然不會是那樣的表情。”她不由輕笑起來，和他一樣看著前方，徐徐道，“其實，我什麽都沒有想。”

鐘離意瞄了她一眼，慢慢道：“以後，你也什麽都不要想。”

花鏡水輕輕嗯了一聲，看著他道：“好。”又低笑著補充了一句，“都讓你來想。”

他目視著前方，應道：“好。”

她不由微微靠了他，又搖了搖他的手，含笑道：“你這是已經準備好，作為我最後的債主，包攬我全部的賒欠了？”

鐘離意瞟了她一眼，慢慢道：“我可以給你收賬。”

花鏡水輕笑起來，歪了頭看他，道了聲“好”，然後牽著他進了楓園。

走進屋內之前，鐘離意隨著她的目光最後瞟了眼角落裏的美人蕉，很快就被花鏡水推到桌前，解了披風，手中也被塞了一碗湯色清淡如水卻香氣撲鼻的燉湯。

花鏡水卻在窗邊的小榻上坐了，從小幾上的小碟裏拿了個橘子晃了晃，含笑道：“我會看著你喝完。”

鐘離意看著她撥開橘子吃了一瓣，這才慢慢拿起勺子小口小口喝起來。

等他喝完湯，花鏡水已然半趴在小幾上，仍強撐朦朧的睡眼看著他。

鐘離意走到她面前，花鏡水起身，卻虛晃了一下，被他接入懷中。

她雙手緊緊抱著他，仰著頭對著他粲然一笑。

俏美的眉眼間剎那煙波流轉，慢慢消失在緩緩闔上的眼簾之下。

他攬著她靜靜佇立半晌，方要彎腰抱她起來，卻被她擡手攔住了。

花鏡水微睜了眼，搖了搖頭，低聲道：“小心你身上的傷，我自己可以走。”

鐘離意看著她，慢慢道：“我沒事。”

她伸手在他心口輕輕撫了撫，又搖了搖頭，努力讓自己清醒些，這才攜了他手慢慢進了裏間。

天光大亮，花鏡水在鐘離意懷中醒來，後者猶在熟睡之中。

她靜靜註視了他許久，伸手將散落在他臉上、肩頭的長發輕輕拂到身後，又將手探到他背後攏了攏衾被。

她重新縮回了他胸前，盯著他心口看了半晌，慢慢將手撫上他的衣襟，又猶豫了一會兒，正要輕輕撩開，卻被一只指節修長的大手按住了。

花鏡水不由仰頭，鐘離意慢慢睜了眼，看著她。

花鏡水抽開手轉而撫了撫他的臉，在他唇上親了一下，低低道：“時候還早，再睡會兒。”

他又慢慢闔了眼，過了會兒又睜開來，如是再三。

花鏡水不由失笑，瞅著他一雙清如止水的墨瞳低笑道：“我哪也不去，就在這陪你。”

鐘離意看著她，慢慢道：“你唱那支曲，我聽。”

花鏡水攬著他的脖子，輕輕笑起來，低聲道：“你是想讓我哄你睡，還是想哄我睡？”

他垂眸，低聲道：“都是。”

她又輕快的笑起來，看著他低低道：“那你唱給我聽。”

鐘離意擡眸，看著她安然道：“不會。”見她還要說些什麽，又補充道，“你會的，我不用學。”

花鏡水不由睜大了眼，忽然笑了，閉了眼道：“我要謝禮。”

鐘離意探過去，慢慢在她額頭上親了一下。

花鏡水睜開眼，正要說話，他的唇卻印上了她的，連小舌也靈活的閃了進去，和她不疾不徐的糾纏起來。

半晌，花鏡水撐著他的胸膛，仰頭看著他，眼裏閃著綿綿笑意，低低道：“至少，這個我們阿離是不用學了。還有，壞心眼，小心眼。”

鐘離意輕撫著她的後背，看著她緩緩道：“我會的，你不用學。”

花鏡水頓時笑出聲來，探著腦袋在他下巴上輕輕咬了一口，又重新埋到他懷中，低聲唱起那首小兒曲。

一曲畢，她擡頭看他，鐘離意半垂了眼眸看著她，低低道：“你想過這樣的日子？”

花鏡水微微往上挪了挪身子貼近他，摟著他的脖子低聲道：“如果是你，再好不過。”

鐘離意攬著她的腰，偏頭在她頭上蹭了蹭，慢慢道：“你有什麽心願？”

她輕笑起來，在他顫抖的喉結上親了一下，埋頭道：“我有什麽心願，你都會幫我？”

他輕輕嗯了一聲，花鏡水又笑起來，低低道：“我的美人計起效了？”

鐘離意輕撫著她的一頭青絲，又輕輕嗯了一聲。

花鏡水擡起頭，捧著他的臉專註的看著他，忽爾燦笑，眸中瞬間如有千花綻放。

她臉貼著他的臉，在他耳邊輕聲道：“我的心願，阿離，你早已經幫我實現了。”

花鏡水重新伏在他的胸膛，呼吸著他身上暖暖的藥香，慢慢道：“我最喜歡的花，花色潔白，如雪五出，不染凡塵，卻又清香盈發，並不是特別偉岸的花木，卻枝撐如傘，連綠葉圓潤可愛，難道你不這麽覺得？”

鐘離意直直看著她，靜靜道：“我父親不喜歡。”

花鏡水輕輕道：“我們家......原也沒人喜歡。你呢？”

鐘離意緩緩伸手撫上她露出來的精致的耳尖，半晌才低低道：“喜歡。”

她微微縮了縮脖子，低聲道：“小時候，我住的院子後面就有一片梨園，是外祖父親自種的，據說是因為想念外祖母。看著一簇簇的梨花熱熱鬧鬧的擁在枝頭，總是會讓我想起，一輩子的守候，不分離。”

她頓了頓，抓了他的手親吻了一下揣回懷中，繼續道：“我總覺得，我母親最愛的美人蕉，驕艷富貴得過於咄咄逼人了些。”

鐘離意低頭，慢慢道：“所以你不喜歡？”

“我已經著人將它們全都移走，反正我們誰也不喜歡。”花鏡水微微笑了笑，在他懷中蹭了蹭，道：“空出來的地方，你說種什麽好？”

“橘子？”他默了默，低聲道。

“那就擺些金錢橘，又能吃，還能招財招福。”她低笑道，蔥白的手指輕輕敲著他微露的鎖骨。

鐘離意在她頭頂輕吻了一下，攬了她的腰，並不言語。

花鏡水忽然擡頭，看著他慢慢道：“今天是臘八了。”

鐘離意輕輕嗯了一聲。

“臘八粥和長壽面，你想先吃哪個？”她看著他低垂的眼眸，含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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