鐘離意低頭在她頭頂蹭了一下，手不自覺地摩挲著她的後背。

“其實，我不該遷怒.......”她忽然低聲道，“只是，忍不住想，若是，那時他在.......母親或許不用那麽無奈的......只能被逼著走上死路......”

鐘離意慢慢道：“她，對你不好？”

花鏡水默然片刻，才悶聲道，“阿離，你要記得你說的話，不要喜歡任何人。”

“好。”他靜靜應道。

花鏡水仰頭，神色莫名的看著他，鐘離意直直的註視著她。

她忽然微微一笑，湊到他唇上輕輕吻了一下，又重新埋到他心口，低低道：“只要做我很重要的阿離就好。”

他將下巴搭在她頭頂，慢慢道：“好。”

“我的阿離，真好。”她在他心口蹭了蹭，一手摟緊了他的腰，一手抓著他的衣襟，漸漸安心的睡著了。

鐘離意在她頭頂輕輕蹭了蹭，緩緩闔上眼。

“醒了？”鐘離意睜開眼，天色已然大亮。

花鏡水坐在床邊，俯身看著他微微一笑，然後輕輕親了一下他的額頭。

他慢慢坐起身來，看著她，見她的臉色看起來比昨天好了些，精神卻仍然有些萎靡，不由緩緩伸了手去摸她的臉。

花鏡水笑了笑，笑意卻未達眼底，很是清淺。

她抓了他的手印在自己的臉上，歪著頭蹭了蹭，低語道：“我很好，只是看起來不太妙而已。”

鐘離意深深看了她一眼，花鏡水苦笑了一下，親了一下他微抿的唇角，抱著他輕聲道：“想要擺脫過去的陰影似乎，沒那麽容易。但，有你在，我沒事的。”

他伸手環了她的背，低啞的嗓子慢慢道：“我在。”

花鏡水拿頭抵著他的肩膀，閉著眼低聲道：“我，從未想過成為一個孩子的母親。”她頓了頓，又道，“我猜，你也從未想過成為一個孩子的父親。”

“是。”鐘離意怔忪的看著她，慢慢回道。

“畢竟，我們，都沒有那麽好的運氣......”她低低道，“又焉知我們不會走上相同的道路......給得了命，卻給不了愛.....”最後一句幾乎是一個字一個字從她口中吐出來，語氣甚是艱辛。

“你知不知道，其實，”花鏡水擡起頭，看著他靜若幽潭的雙眸，微笑道：“你天生了一顆，和我外祖父一模一樣的心。”

鐘離意註視著她，慢慢道：“你看錯了。”

花鏡水搖了搖頭，和他對視道：“我看人心，從來沒有看錯過。”她的手緩緩的撫上的心口，慢慢道，“你的心跳，和他的一樣，有著我聽過的世上最動聽的聲音。”

她放低了身子，拿耳朵貼在他心口，緊緊抱著他的腰身，輕聲道：“阿離，不要否定你自己。”

鐘離意低頭看他，靜靜道：“只有事實。”

花鏡水仰頭看著他微微一笑，慢慢道：“你說的是離魂谷？”

她側了側身子，在他懷中找了一個更舒適的位置，才道：“我知道，這世上，你從沒有傷害任何人，除了你自己。”

鐘離意攬著她的手微微用力，緊緊抿了抿唇，半晌才道：“你錯了。”

“如果那時我沒有出現，你是不是已經把自己，和那個滿是罪惡的地方，也一起埋葬了？”她看著他漸漸幽深的眼，又輕嘆道，“阿離，明明所有的藥對你無效，為什麽我遇見你的時候，你卻反反覆覆好好壞壞的病了半個月？”

鐘離意看了她一眼，緩緩別過臉不說話。

花鏡水不由輕笑出聲，漸漸越笑越大聲。

他不由轉過頭，盯著她。

她越發眉開眼笑，更是開懷，他下意識伸手捂住她的嘴。

花鏡水伸出舌尖在他手心舔了舔，鐘離意面無表情拿開了手。

她含笑看著他，頗有些意味深長的道：“會叫的鳥兒有蟲吃，生病的小孩有糖吃。”

他盯著她，仍是不說話。

花鏡水笑著拉低了他的頭，給了他深深一吻，倚著他的胸膛，慢慢道：“那時，我大事已了......最後的故地重游，正好到了離魂谷附近......”

說到這裏，她瞄了他一眼，低頭抓了他的手，繼續道：“想著最後未了的兩件心願.....然後，就那麽機緣巧合被我闖進去了......遇見了你.....”

他的手僵了一瞬，很快又恢覆如初，她仰頭看著他，微笑道：“怎麽了？我哪裏說得不對？”

鐘離意低頭看著她，神色難言，慢慢道：“兩件？”

花鏡水卻低了頭，繼續捏著他的手，輕輕嗯了一聲，道：“自然，一件是為了尋人，能夠救阿憐的人，是花老爹的囑托。”

她秀美白皙的手指繞著他修長有力的手指游走，最後五指相扣，她擡了頭，看著他道：“另一件，自然也是為了尋人，是花姨的遺願。”

鐘離意垂了眼眸，道：“你都找到了？”

花鏡水貼緊了他，探過頭去尋他被隱藏起來的雙眼，卻完全被他又長又密的睫毛遮擋了。

她伸出一只手擡起他的下巴，和他莫名幽深的眼神對視，微笑道：“你猜？”

鐘離意伸手捉住她的手放下來，慢慢道：“一半一半？”

“你為什麽以為，花姨找的人不是你？”她含笑道。

鐘離意垂眸不語，花鏡水輕聲道：“因為，你也不是花老爹的兒子？”

他瞬間睜大了眼，怔怔看著她。

花鏡水微微一笑，在他冰涼蒼白的唇上親了一下，道：“你想瞞著我的，難道不是這個？”

“行行覆行行，與君生離別，”她輕嘆一聲，徐徐道，“這難道不是你名字的出處？我猜，這是花姨偶爾清醒的時候給你取的，是不是？”

“是。”鐘離意低了頭，下巴抵了她頭頂，慢慢道，“離谷之前。她說過會回來接我......”

“相去萬餘裏，各在天一涯。難道不是說得她和她最愛的人無奈的生離死別？”花鏡水看著他，慢慢道：“你是不是有個早夭的哥哥，名字是意。”

鐘離意只是嗯了一聲。

花鏡水重新握了他的手，直直註視著他，低低道：“她把我當成了那個孩子撿了回來。但那，也只是花姨的臆想。那個孩子，從來沒有存在過。”

鐘離意箍著她腰身的手緊了緊，卻沒有說話。

“人的心太過覆雜。愛與恨，不在一念之間，就在一線之間，然而從來不是單獨存在的。”花鏡水轉過頭，倚在他身前，眼神飄向不知處，低低道：“我一直記得她最後看我的眼神，那一刻，盡管她嘴裏說著最絕情的話，冰涼的眼裏也沒有一滴淚，我卻覺得，我的母親似乎是愛我的。更多時候，我知道，我的母親，其實是恨我的......她，不願意面對我，面對這個足以揭穿她愛著的那個人真實面目的活生生的證明。”

“受盡萬千寵愛的她，泡在蜜罐裏長大的她，難以承受這世上存在的來自最親近的人最赤果果的惡意，就在她死去的那個瞬間，我明白了。”她低低嘆了口氣，闔上眼，很快又睜開，看著沈默的他，又道，“就像你也明白，如果不送走她，她終會心碎而死，在一個她最恨最不願意面對的人身邊......你的父親，如果我沒猜錯的話，也是從的母姓，因為那個瞞著族人將他偷偷送走的人，花姨的姑母......和花老爹一母同胞，雙生子......花家的族滅，不像小三兒小四兒的家族因為戰亂，而是源自你父親，一個無辜見棄的孤兒，隱秘的覆仇。”

鐘離意看著她，慢慢道：“你都知道。”

“只是最近。”花鏡水伸手撫著他俊美出塵的臉，微笑道：“我知道，你不喜歡說些多餘的話，對過往，對現在，對未來，都是。”

她湊過去親了一下他冰涼的臉頰，低聲道：“我也不喜歡。只是，我希望你知道，從一開始，我看見的，就是你，不是別的什麽人......不管，我在後面又發現了什麽。”

鐘離意不自覺頭挨著她頭微微蹭了蹭，輕輕嗯了一聲。

花鏡水倚在他胸前，輕嘆道：“事實是，我配不上你。”

“不是。”鐘離意看著她低垂的睫毛，靜靜反駁道。

她卻只是輕笑出聲，並不言語。

鐘離意抓了她手，慢慢道：“你錯了。”

花鏡水闔了眼，頭在他心口蹭了蹭，低聲道：“哪裏錯了？”

他下意識抿了抿唇，看著她低低道：“你很好。”

她睜開眼對著他笑了笑，又微微搖了搖頭，輕輕道：“和你在一起的時間，怎麽都不覺得膩......或許是還太過短暫，來不及膩味......這樣也好，我許多不好的地方，你都來不及看見.......就算以後有人跟你說，你沒親眼看見也不會相信。”

鐘離意慢慢摟緊了她，低低道：“你是我的。”

花鏡水仰頭在他下巴上親了一下，輕笑道：“記得每天說，我喜歡聽。”

鐘離意低頭在她額頭上輕觸了一下，應道：“好。”

門外忽然傳來敲門聲。

花鏡水微微一笑，又在他唇上親了一下，起身去開門。

青花站在外面，低聲道：“蓮園那邊，都準備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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