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明如此在乎你，他竟然還乖寶一樣在幫你找死？”七娘杏眼圓瞪，一臉理解不能。

花鏡水卻垂了眼眸，輕輕道：“是我的錯。我逼他的，也許是我下意識的，也許是我無意識的......你知道，我一向能夠輕易讓人按著我的心意走，好像天生如此，沒法控制......”

七娘立刻怒道：“錯什麽錯？你胡說八道什麽！小命不保的人是你！要不是他.......”

花鏡水闔了眼，輕聲道：“並非如此......從一開始，主動的人都是我，他沒有任何過錯。”

七娘驚愕不已的瞪著她，半晌說不出話來。

花鏡水睜眼和她對視著，又慢慢道：“七娘，你是我為數不多的摯友。人人都說我生來心有九竅，然而，很多時候，我也不知道自己什麽時候是真心，什麽時候是算計.......從沒有想要擁有誰，想要占有誰，直到遇見他......明知道自己的生命就像那止不住的沙漏，只剩下無奈的倒計時，仍然忍不住貪心的，想要他.......七娘，他對我，很重要。”

七娘默然低下頭，緩緩說道：“我知道了。”著實沒有想到只是這樣她也無法忍受，她不由長嘆一聲，擡頭看著她一臉正色道：“我以後不會針對他了。就算我和他同時落水，你不顧十年的交情棄人老珠黃的我去而去，救一個認識才一個多月風華正茂的絕代美人。”

“你這樣若也叫人老珠黃，叫二八好女如何好活？”花鏡水不由輕笑道，“再說，你不是會水？連我都是你教的，我作甚要去白費力氣？”

七娘頓時語塞，用力拍了拍自己額頭，狠狠道：“我不和你口舌，反正怎麽都是你贏，我上輩子一定欠你良多，這輩子才會永遠逃不出你的手心。”

花鏡水微微一笑，看著她欲言又止，最終卻只輕輕說道：“謝謝你。”

七娘不禁抖了抖身子，抱著雙肩哆嗦道：“每次你一跟我客氣，我就寒毛倒豎。你有什麽要求直說吧，這扭扭捏捏的樣子我看了牙疼眼瞎。”

“你去蓮園那邊罷，順便幫我把粥給他帶過去。”花鏡水閉上眼，低低道：“我很好。再說，這裏可是我的蜘蛛窩，暗處的布置只有你們想不到的沒有我做不到的，沒什麽好擔心的。”

七娘看著她，見她格外堅持，點了點頭，又給她整了整衾被，將她捂得嚴嚴實實，摸了摸她的頭，這才出去了。

天色漆黑，鐘離意方踏出暗沈沈的蓮園，花鏡水站在那塊巨石前看著他微笑。

鐘離意慢慢走到她面前，花鏡水牽了他手，含笑道：“我們一起回吧。”

“今天有沒有很想我？”她側頭看著他的側臉問道，“不知道是不是錯覺，總覺得有人特別惦記我。”

鐘離意目視前方，和她一樣緩緩的走著，不說話。

她轉到他面前，若有所思道：“不是你？那就是別的人了？”

鐘離意站定了看著她，抿緊了唇。

花鏡水湊上前在他唇上吻了一下，微笑道：“若不是我們家阿離，那就好辦多了。”

他目不轉睛的看著她，花鏡水卻轉身拉著他往前走，輕快道：“若是長得不好看的，根本不用多想，直接咕咚一下，腳下綁了石塊沈江；若是長得好看，那就要稍微考慮一下了......”她用餘光瞟了一眼面色不定的他，閑閑道：“怎麽死才能不那麽難看.....對於這個，你有什麽好的建議？”

鐘離意看著她，徐徐念出一串詞道：“東游，八仙散，醉生夢死，笙簫一曲盡.....”

花鏡水側頭，好奇道：“什麽效果？”

鐘離意轉而目視前方，慢慢道：“生不如死，死一如生。”

花鏡水微笑道：“這個法子果然不錯。”

她看著前方語氣忽然一轉，冷然道：“出來。”

前方陰影處走出一個人影，撓著後腦勺，嘿嘿笑道：“大表哥，真巧，你們也出來散步。”

花鏡水腳下不停，淡淡道：“聽到了？”

少年一邊往後慢慢退著，一邊不好意思的摸了摸鼻子，討好道：“我不是故意的.......”

“很好。”花鏡水輕描淡寫的道：“東游，八仙散，醉生夢死，笙簫一曲盡，你喜歡哪個？”

少年死命搖頭，和花鏡水他們一直保持在十步之外，慌亂擺手道：“我一個都不喜歡，大表哥，不用了，不用了，我現在就回小黑屋，沒你的命令，我一步都不會踏出來。”說完轉身就跑。

“站住。”花鏡水突然停下來，不急不緩的道：“你們和阿沅通過信？”

少年一動不敢動，背對著她楞楞道：“阿，阿，啊，大表哥說的是遲小將軍啊，在路上的時候，碰到過一次。”

花鏡水淡淡道：“你父親讓你來做什麽？”

朱酉慢慢轉過身，低著頭道：“只是讓我來看看，大表......哥，過得好不好......”

花鏡水冷冷道：“你已經看到了，這裏不是你該來的地方，你可以回去了。”

朱酉看著她，低聲道：“父親讓我代他對你說一聲，對不起。”

花鏡水淡淡道：“需要他這聲對不起的人早就灰飛煙滅了。”

朱酉黯然道：“父親，他一直很難過自責......如果不是情況不允許，他都想直接過來找你。”

花鏡水面無表情道：“既然知道情況不允許，又何必多此一舉。”

朱酉看著她，一臉悲傷道：“父親，時日無多.......”

花鏡水平靜道：“犯了錯就想以死逃避，那也太輕松了，不是他這樣的人能走的路，把這句話帶給他。日後就算黃泉地獄，你們與我也最好不要相見。”

朱酉動了動嘴唇，最終什麽話都沒說，轉身慢慢沒入黑暗之中。

花鏡水卻忽然對著某處道：“丟出蜀地，不許他再入半步。”

黑暗中傳來一聲鐘離意未曾聽聞的男子低沈的應諾聲，然後就此悄無聲息，沒有任何動靜了。

花鏡水依然攜了鐘離意的手沈默著慢慢向前走著，鐘離意看了她一眼，忽然道：“我餓了。”

花鏡水微微側了頭看他，笑了笑道：“我沒事，你不用擔心。”

鐘離意微抿了唇，面無表情道：“我餓了。”

花鏡水輕笑一聲，拉著他快步進了楓園。

.......

“你睡了沒？”花鏡水坐在床上，給鐘離意擦拭著濕發，見他半晌沒有動靜，忍不住低頭問道。

鐘離意伏著身子，頭枕在花鏡水的腿上，闔著眼輕輕嗯了一聲。

“頭發還沒幹不能睡，你陪我說說話。”花鏡水輕笑道。

鐘離意一動不動，仍閉著眼慢慢道：“好”

花鏡水默了默，輕輕道：“你有沒有想去的地方？”

“沒有。”鐘離意靜靜道。

“我之前說的那些地方，你沒有想去的？”花鏡水低聲道。

“沒有。”鐘離意睜開眼，轉過來看著她，慢慢道：“你決定。”

“好。”花鏡水低頭在他唇上親了一下，又將他的腦袋扳回去，低笑道：“那天看你在船上似乎適應得很好，一點也不像是來自北方的旱鴨子，我們以後若是浮船出海，應該不會有問題。”

鐘離意闔上眼，輕輕嗯了一聲。

“你會不會騎馬？”花鏡水又低聲問道。

“不會。”他回道。

“以後我教你如何？”花鏡水含笑道，“我們可以去大草原上縱馬，也別有一番滋味。”

“好。”他安靜應道。

“我是更願意和你共乘一騎，”花鏡水低笑道，“但偶爾也得給你留些表現的機會，你覺得呢？”

鐘離意不說話，只是轉過頭來看她。

她低頭親了一下他的額頭，輕輕笑起來，沖他眨了眨眼，低垂了眉眼繼續擦頭發。

鐘離意靜靜的看著她，花鏡水丟了帕子，最後給他順了順長發，微微一笑道：“好了，可以睡了。”

鐘離意順勢縮進衾被，花鏡水又給他壓了壓被角，才將自己團在他懷中躺下。

她雙手抵著他心口，闔了眼低聲道：“其實，我會的，你都不用學。”

“好。”鐘離意應了一聲。

“阿離。”她輕輕道，“你是不是，也從沒想過要和某個人一起死生契闊，執手攜老？”她又低低問道。

他輕輕嗯了一聲，垂了眼眸，慢慢道，“我不會喜歡任何人。”

“我也不會喜歡任何人，很早以前就決定了。”花鏡水擡頭，湊上去在他不甚愉悅的唇角親了一下，輕輕道：“不知道是不是每個人一生中都會有一個逢魔時刻，那個時刻或許只是短暫的一瞬，或許是漫長的一生，那個時刻，沒有人能夠控制自己的心......執迷不悟如我母親，重情重義如我小舅，尤其如此......也不過如此......”

她抱著他的手不由收緊，不自覺將自己埋進他懷中更深處，“一切都是因他而起......外祖含悲死去的時候，他不在；大舅屍骨無存的時候，他不在；唯一的妹妹飲恨自盡的時候，他還是不在......就算情有可原，就算我可以理解，但我無法原諒.......其實，就算有別的選擇，我再清楚不過，母親也不會去選了......畢竟，死去，是如此的簡單，而活著，實在太過煎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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