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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不要,就是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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飯後。

花鏡水對侍立一旁的青花道:“讓小四兒和青瓷都去幫你們,把該整理的都整理了吧。反正也沒什麽要緊的了,你和小三兒看著辦。若人手還是不夠,讓明是大哥,還有明非也過來。只是不能在這裏了,得換個地方。”

青花輕輕點了點頭,又道:“蓮園那邊?”

花鏡水道:“我會拜托七娘幫忙看著。喚小蟲兒小魚兒去侍奉鶴老,告訴他們一定要讓鶴老答應收他們二人為徒,不成不要來見我。”

青花不由嘆口氣,道:“最近我們的人分散了太多出去,馮伯阿大他們又不在,不然也不用如此糾結人手了。”

花鏡水按著眉心,低聲道:“天下無不散之筵席,聚亦歡喜散亦歡喜,方是一幕值得品味的好戲。”

青花沈默不語,忽然道:“大少爺真能如此想?”

花鏡水微微一笑,道:“等你經歷得多了,自然就懂了。人與人之間,莫強求之外,最重要的,其實是,隨心所欲。青花,你要看清的,是你的心。”

青花見她臉色蒼白,又現出疲倦之意,輕聲道:“大少爺,要不再歇會兒?”

花鏡水搖了搖頭,道:“這幾天都在睡,你扶我去沐浴,然後去院子裏吧,天氣這樣好。”

待鐘離意走進楓園,見花鏡水罕見的穿了一襲艷色迷離的紅,懶洋洋的倚在美人榻上曬著太陽。那本是宜男宜女的深衣,一派的雍容典雅,硬是被她穿出了無限寫意風流,好似春日走馬的貴介公子。

昨日在他懷裏哭得天地變色的淚人,就像一個不存在的幻夢。

她含笑看著他慢慢走過來,白皙修長的手指拈著的紅楓倏爾飄落在地。

他在她面前站定,花鏡水仰頭看他半晌,忽然笑道:“昨日差點被你騙過了。”

她朝他伸出手來,鐘離意慢慢伸手握了,在她身邊坐下。

花鏡水闔了眼不說話,鐘離意沈默的看著她。

半晌,她長長嘆了口氣,坐起身來,默默攜了他的手放在她的小腹上,另一只手撫著他沒什麽表情的臉,慢慢道:“明年此時,或許會有一只小小離跳出來,擾我們的清靜了。”

鐘離意一下子怔住了,好久沒有動彈,也沒有呼吸。

好似沒有聽明白,又好似聽明白了只是不想明白。

花鏡水在他臉上親了一下,倚在他胸前,慢慢道:“阿離,我不知道你會不會高興,也不知道怎麽和你說,因為,我也是在前日,才知曉......”

鐘離意幽深的瞳孔忽然急劇收縮了一下。

他低頭看向花鏡水,只聽她輕聲問道: “你想要嗎?這個孩子?”

他慢慢收回了手,花鏡水仰頭看著他。

良久,他才慢慢道:“不要。”語氣前所未有的生硬又堅定不移。

“為什麽?”花鏡水盯著他的眼問道,神色極為認真。

“不要就是不要。”鐘離意垂下眼眸,面無表情道。

花鏡水不由輕笑出聲,鐘離意擡眼看著他。

“你在害怕嗎?”花鏡水伸手握住他突然變得冰涼的手,又吻了吻他冰涼的唇。

鐘離意只是默然。

“你是在害怕,你自己?還是,害怕我......會死?”她頓了頓,繼續道,“阿離,告訴我,那時出現在懸崖,你是要做什麽?”

鐘離意的手一僵,緩緩往回收。

花鏡水攥緊了他的手不放,又道:“你是想要誰的命?還是,不想要誰的命?”

鐘離意低頭,神色覆雜的看著她。

花鏡水低聲道:“你看,我們的命都是幾次三番撿回來的......活著,就是賺了。”

說到這裏,她微微一笑,道,“死了,也不吃虧。”

鐘離意伸手撫過她的長發,然後緩緩停留在她平坦的腹部,低聲道:“昨夜,你是,因為它.......哭?”

他伸手摩挲著她的眉眼,認真道:“不要哭。”

“我才不會哭。”花鏡水別過臉,面無表情道,“是你看錯了。”

鐘離意怔了怔,慢慢點了點頭,道:“是我看錯了。”

花鏡水猛然回頭,直直瞪著他,半天才道:“你比我想象的壞心眼多了。”

鐘離意輕輕嗯了一聲。

花鏡水不由扳著他的臉,上下左右仔細看了個遍,又伸手在他兩邊臉上輕輕拉了一把,詫異道:“沒有被人掉包,竟然是真的。”

她忽然在他唇上啃了一下,抱著他笑吟吟道:“也是,我們阿離國色天香沈魚落雁閉月羞花,天上人間獨此一個,哪裏是凡夫俗子假冒得了的。”

鐘離意又輕輕嗯了一聲。

花鏡水倚在他胸前,掰著他修長的手指,含笑道:“你總用一個字回我一段話,以後我也用一個字回你?”

鐘離意低頭看著她,慢慢道:“不好。”

花鏡水不由失笑,道:“真不知道你以前到底是怎麽過的?你是不愛說話,還是沒人和你說話?”

鐘離意沈默了一會兒,慢慢道:“沒人。”

花鏡水默了一下,又含笑道:“你是喜歡我話多一些,還是少一些。”

鐘離意道:“多些。”

花鏡水擡眼,看著他微笑道:“阿離,你承認喜歡我了?”

鐘離意不說話。

花鏡水垂下眼眸,慢慢道:“那你,是喜歡我,喜歡你多一些,還是喜歡你少一些?”

鐘離意看著她,慢慢道:“你的命是我的。”

花鏡水將他的手輕輕放到自己的小腹上,輕輕嗯了一聲。

他不動聲色的攬了她,又慢慢道:“你是我的。”

花鏡水仍舊輕輕嗯了一聲,在他心口蹭了蹭,又慢慢睡了過去。

他輕輕將臉貼著她的,又慢慢重覆了一遍,“你是我的。”

冬日的陽光暖暖的灑在相互依偎的兩人身上,連歲月也忽然靜美如畫,美不可言。

傍晚時分,花鏡水在內室醒來,鐘離意端了碗黑漆漆的、氣味沖鼻的湯藥遞到她面前。

花鏡水接過,輕輕晃了晃湯碗,睇了他一眼,慢慢道:“安胎藥?”

鐘離意抿了抿唇,微微點了點頭。

花鏡水垂了眼眸,將湯碗緩緩端到嘴邊。

鐘離意扭頭,看向另一邊。

只聽見輕輕的咯噔一聲響,他猛然回頭。

幾上一個湯碗,泛著細細的黑色漣漪。

他無聲的看向花鏡水。

花鏡水朝他伸出手,他慢慢走上前,靠了床頭坐下來。

花鏡水將自己挪到他懷裏,微微闔了眼,神色恬淡卻難掩疲倦。

許久,她才輕聲道:“阿離,我好像忘了告訴你,雖然我沒有醫治過人,但對藥材和藥性也是略通的。”

她睜開眼,微微一笑:“我可是從小翻著醫書長大的,我們府裏,可還做著天南地北的藥材生意......不然,你以為阿憐的那些藥材都哪裏來的?”

花鏡水伸手拉過他的手,發現他的手心竟然都是汗。

她從枕頭底下抽出一條帕子輕輕擦凈了,擡頭看著他,含笑道:“所以,想騙過我,可不容易。你還要更努力一點。”

鐘離意低頭看著她,道:“你的命是我的。”

花鏡水笑了笑,應道:“我的命是你的。”

鐘離意又道:“你是我的。”

花鏡水探起身來,摸著他冷若冰霜的臉,輕笑道:“嗯,我是你的,他也是你的。”

鐘離意伸手攬住她,低低道:“我只要你。”

花鏡水微笑道:“嗯,我也只要你。讓他以後給我們端茶倒水就好。”

鐘離意看著她,道:“不要他。”

花鏡水嘆了口氣,道:“你是大夫,當知道,我本薄命之人。”

他微抿了唇角,默然。

花鏡水將臉貼在他心口,輕聲道:“阿離,我從小害怕一個人,長大了仍然不喜歡一個人,你呢?”

鐘離意低下頭,慢慢道:“不喜歡。”

花鏡水笑了笑,輕嘆道:“是啊,我們都不喜歡一個人,偏偏大多時候,我們就是一個人。”

鐘離意面無表情,重覆道:“我只要你。”

花鏡水勾下他的脖子,在他唇上吻了一下,低聲道:“那麽,就順其自然,我們都別管他,說不定什麽時候他知道我們都不怎麽喜歡他,他就自己走了。”

鐘離意看著她,定定道:“不好。”

花鏡水疲倦的闔了眼,慢慢道:“阿離,我從不逃避。命運這東西,一旦人露出怯容,它就會變本加厲。我本已自身難保,就看這孩子自己的命運如何,看它能不能自己掙一條生路。”

鐘離意沈默了半晌,又固執的重覆道:“不好。”

花鏡水往他懷裏縮了縮,輕輕道:“阿離,我餓了。你不會因為它就不給我飯吃吧?”

鐘離意反手將小幾上的托盤拿過來,放在床邊,就這麽攬著她盛了一碗粥,拿勺子餵她,花鏡水吃了一口,睜眼看他。

鐘離意自己吃了一口,又舀了一勺給她。

花鏡水看著他,慢慢道:“你今天是不是沒有好好吃飯?你吃兩口,我吃一口。”

鐘離意默然,將勺子上的粥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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