恰好，好像每日必做的功課一樣，小蟲兒和小魚兒歡快的跑了過來，只是這回主動站到了大門外，聲音也放低了一半。

“大少爺！”

“大少爺！”

“那個遲公子又來了！”

“在門口和明是大哥還有明非哥哥打起來了！”

“明是大哥說這回不打死扔亂葬崗不行了。”

“明非哥哥說不可以！”

“明非哥哥說扛去亂葬崗太累了，直接挖坑埋了更方便。”

兩人一左一右扒在門柱上，探著腦袋一人一句說完，齊齊露出了一個極為燦爛的笑容，只是一個臉上有小酒窩，一個沒有。

花鏡水笑了笑，隨口回道：“那就一勞永逸，讓你們明是大哥把他打暈了，明非哥哥把他放棺材裏，再隨他們怎樣，只要把人丟出蜀中就行。”

小蟲兒拍手樂道：“這個法子好，我這就去告訴他們！”這回倒是沒忘拉著小魚兒一起跑。

小魚兒一邊踉蹌的跟著小蟲兒，一邊回頭看花鏡水。

花鏡水微笑著沖他點了點頭，他頓時眉開眼笑，回了頭一心一意的和小蟲兒往大門跑去。

花鏡水看著院門外出了會兒神，忽然道：“阿大那邊，可還順利？”

小三兒立刻道：“已經出關了，昨天還傳信來，就是和前期需要的藥材一起送回的，說讓您不要擔心，”停頓了一會兒，又繼續說道：“後續的，也保證不會有任何問題。”

花鏡水默默沈思了一會，然後自言自語道：“今年，第三年了，中原的氣候似乎也反常的冷......狗急都會跳墻，何況是一群餓極了的惡狼......”

花鏡水一臉肅然，看向小三兒，鄭重道：“密切關註草原上的動向，一有消息讓商隊即刻來報。”沈吟了一下，又道：“派些我們的人，跟著阿大。”

小三兒並青花詫異的看向他，花鏡水看向北邊，道：“再譴一隊商旅秘密潛進去，非緊急時刻不得妄動。”

小三兒緊張道：“阿大哥他......”

花鏡水搖了搖頭，道：“這次他去接應我，並非偶然，恐怕也是從之前的......戰場上過來的。我們沒能一網成擒，多半他出了些力。且，他為了救那人，受了點傷，大概，還沒好全。”

他頓了頓，又續道：“對阿大的私事，只要不違背原則就幫他一把。若是，他說不需要，我們的人就不要橫加插手，暗中隱著。若有難，盡量保他一命。”

三人一時沈默無語，花鏡水扶著菩提樹，看著蓮花池出了會神，道：“晚些時候，等游小公子醒了，好生送回府去。”

小三兒點頭，躬身行了一禮，然後戀戀不舍的看了青花一眼，默默退下了。

青花嘴唇動了動，終究什麽也沒說，垂首站在花鏡水身後。

花鏡水看了看陰沈沈的天，淡淡的道：“天要下雨，娘要嫁人，隨你自己的心意吧。”

青花沈默了會兒，低聲道：“我不會離開您身邊。”

花鏡水平靜道：“我們沒法選擇自己的出身，但可以選擇自己走的路。面對該面對的，正視該正視的，爭取該爭取的，守護該守護的，別讓僅此一次的生而為人空留遺憾。”

他轉過身來，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微微一笑，道：“你很好。”說完又摸了摸她的頭，然後朝屋內慢慢走去。

青花呆呆的立在院中，怔忪的看著蓮花池，裏面被阿二打掃得空蕩蕩的，只剩一下一池清水，並一群肥大活潑的錦鯉。她慢慢轉過身來，對著他的背影躬身行了一禮，默默退出了蓮園。

待花憐水泡完藥浴出來，整個人都虛脫到昏迷了。

花鏡水接過鐘離意手中的湯藥，頓了頓，放到鼻子邊嗅了嗅，然後看了他一眼，輕輕攬起阿憐，動作純熟的把藥灌了下去。

直到他的臉色漸漸平靜下來，呼吸也沈穩了，已經將近午時。

花鏡水走出屋來在廊下站定，發現外面下起了綿綿細雨，空氣裏有股濕嗒嗒的寒涼之意。

他下意識看向北方，一片霧濛濛的，又看向駐足在院門口回望著他的鐘離意，只見青瓦白墻，遠山如黛，他淡銀色的寬袍大袖隨風輕飏，在這如同水墨畫的天氣裏更加襯得他眉目如畫，清逸超絕。

“大少爺！傘！”阿二小跑出來，忙忙塞給他一把油紙傘，又匆匆回了屋內。

花鏡水隨手撐開，不由笑了，慢慢走向鐘離意，道：“只有一把傘，我們一起撐回去。”

鐘離意緩緩擡頭，看向傘面，是幾幅兩個頑童玩耍嬉鬧的畫面，只簡單幾筆，將孩童的神情動作勾勒得栩栩如生。花鏡水笑了笑，輕輕旋轉傘柄，畫面好像突然活了，大點的孩子笑著輕輕將彩球高高拋起，坐在輪椅上的孩子嘟著嘴，舉高手，彩球緩緩劃過一道優美的弧線，落入他的雙手之中。

“阿憐畫的，”花鏡水笑了笑，牽過他的手，擡腳向著楓園緩緩行去，又說道：“他最喜歡蜀中的燈戲和皮影戲，春社和秋社總要鬧著出去看的，回來就自己琢磨著做來玩，沒想到倒被他玩出了不少有趣的花樣。”

“阿憐很喜歡下雨天，因為多半這個天氣我是不會出門的。”鐘離意低了頭，花鏡水垂了眼眸，續道：“其實是，我很不喜歡雨天，每次下雨心情都好不到哪裏去......”

鐘離意看向他，慢慢接過他手中的傘，不自覺的將傘慢慢往他那邊偏過去。

花鏡水卻擡了頭，目光平視著前方，淡淡道：“我母親離開的時候，天正下著雨，也是這樣綿綿的細雨，一直下了整整七天.......阿憐大概察覺了，所以總是想辦法哄我開心。每次我落了傘在他這，他就會拿來作畫，等到下個雨天就會很高興的還給我，一臉期待的等我撐開。待我問他，他卻說只是太過無聊隨手畫著玩的。”

楓園就在眼前，院裏院外的紅楓在雨中燃燒得越加鮮艷。

花鏡水頓住腳步，看向墻角的美人蕉，細雨中那些花兒開得愈加嬌艷了。

吱呀一聲，久未打開的東廂大門從裏面打開，青花走了出來，對著兩人屈膝行了一禮。

花鏡水頷首，走過去道：“把飯備在東書房外間吧，今天備了什麽？”

青花道：“坊裏出了新品豆腐，一並送了些過來，因此做了豆腐宴。”

花鏡水輕輕點了點頭，想了想，又道：“這時節山裏的竹蓀、雲香信、花菇似還能趕上？讓山莊送些來，改日吃個全菌宴罷。”

見青花無聲下去了，花鏡水進了書房，鐘離意收了雨傘，慢慢跟了進去。

鐘離意走進去，發現裏面真的是個名副其實的書房，除了用屏風隔出一間小小的議事廳，其餘的地方滿滿的書架子，到處都是書冊、竹簡、圖紙、畫卷，天文地理、史記兵書、農事工學、醫冊藥籍幾乎無所不包。他走到最裏間，信手翻了翻書案上掩著的圖紙，赫然一幅精細入微的蜀中地形圖，險要營防悉數在列。

花鏡水倚著書架看他，隨意問道：“你平日裏喜歡看什麽書籍？醫學藥籍在最東邊的架子上，若是想看詩詞歌賦，野史傳奇志怪，阿憐那裏有許多。”

鐘離意擡頭，正面墻上掛了一幅疆域圖，幅員甚廣，高山河海關隘，清晰可見。

他側過臉看向他，花鏡水笑了笑，道：“出來用飯了，青花已經擺好了碗筷。劍閣豆腐宴，不是什麽珍稀之物，但蜀中饕餮吃貨多，發明的種類吃法甚是繁多，也算別有一番風味。你若吃著喜歡，我讓後廚把一百零八式一一做來。”

兩人靜靜的用了頓豆腐宴，剛放下碗筷，青花敲門進來，面有難色，然後瞄了一眼鐘離意，見花鏡水毫不在意，便說道：“大少爺，山寨那邊鬧得厲害，恐怕需要您親自過去一趟。”

花鏡水點了點頭，道：“算算時候，也差不多了，你去幫我準備一下馬車，讓明是大哥陪我去一趟。你在家，聽鐘大夫吩咐。”

見青花匆匆退了下去，轉頭對鐘離意說道：“我要出門一趟，很快就會回來，阿憐就拜托你了。

鐘離意面無表情的看著他。

花鏡水嘆了口氣，走過去抱住他，頭抵在他心口，慢慢道：“是一位一直很照顧我的長輩.......也是，我母親，曾經唯一的......摯友，大約想見我最後一面，順便交代些事情......”

鐘離意低頭，看著他的頭頂心，不說話。

花鏡水仰頭看他，微微一笑道：“親親我，笑一笑，對我說‘一路順風’。”

鐘離意慢慢低頭，面無表情在他額頭上輕觸了一下，仍不說話。

花鏡水笑笑，在他額頭上回以一吻，卻沒有撤離，而是順勢而下，輕輕刮過他的鼻尖，最後停在他微抿的唇上。他伸出舌尖輕輕舔了一下，又輕輕啃一口，在他下唇留下一排小小齒印，彎了彎綺麗的眉眼，低低道：“乖乖看家，回來給你糖吃。”

.......

花府不起眼的後門廊下，花鏡水彎腰上了馬車，進去前最後擡眼看了眼院內，明是甩著馬鞭站在一邊，笑道：“花少也舍不得，”頓了頓，看了看花木後匆匆劃過的人影，改口道：“青花姑娘的點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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