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海棠

關燈
二十三《》

海棠花海。

這些都是我哥哥在這十年裏,一棵一棵種在這裏的。

自今意思誰能說,一片真心付海棠。

雲初宜的思緒,似乎被飄浮的海棠花瓣,又帶回了很久很久的從前。

“秋海棠,自古是苦戀的象征,古代男女之間,規律森嚴,若有少男少女彼此愛慕,可是卻難以相見時,往往以秋海棠為信物,表達自己的一腔深情。‘自今意思誰能說,一片真心付海棠’,這是明代才子唐伯虎由楊貴妃‘海棠春睡’的典故作了一幅畫,而後在畫上題的一首詩,這兩句尤為經典,傳頌千古。”

下午兩點半,語文老師在講臺上眉飛色舞地講著課,在燦亮陽光的照射下,雲初宜坐在教室中排,都能看見老師因為情緒激動而亂飛的唾沫星子。她皺皺眉,不經意地扭了扭僵硬的脖子,外頭陽光正好,窗外有一棵樹,上面結著水紅色的果子,十分鮮亮,在陽光的照射下,熠熠發光。她懶懶地打了個哈欠,準備換個更舒服的姿勢趴著,正巧在偏頭的時候,看到了PPT上那張圖片。一片粉嫩堆疊的花瓣,雖然是一張靜態圖,可是她卻分明感受到了這朵花隨風擺動時的樣子,那麽美麗,好像又那麽憂傷。她細細地品味著語文老師剛剛講的典故,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突然就縈繞在了心頭,隱隱約約,卻又揮之不去。從那個時候起,她就瘋狂地愛上了海棠這種花,她也說不清為什麽,也許是因為它的美,也許是因為它蘊含的那種美好的象征,然而更多的,可能還是因為那兩句名詩。

自今意思誰能說,一片真心付海棠。

閨中少女的相思和愁怨不能說與人聽,只能把一片真心交付給窗前的一樹海棠,希望繁花能夠把她的心意,也傳達給心上人聽上一聽。多麽美好又苦澀的願望,直到那堂語文課下了之後,雲初宜還一直想著PPT上那張圖,她知道喻子落畫畫很厲害,就問他,能不能畫一張海棠花給她,喻子落答應得很爽快,沒過幾天,就交給了她一張作品,他畫出來的海棠,栩栩如生,她一直珍藏著。只是她從沒與人說過,她找喻子落來畫這朵海棠,又何嘗不是把自己的心意,用這種隱晦的方式,附在了這朵嬌艷明媚的花上了呢?這麽些年,每當她一個人的時候,總還會想起這些甜蜜又苦澀的往事,也會想起當年那朵暗含心意的海棠花。只不過,她也會想,它怕是早已湮沒在時光的塵埃裏了,連同她的少女心意一起,湮沒得幹幹凈凈了。

可是上天垂憐,讓雲初宜遇上的是喻子落。這個男人,何等聰慧,他懂她,愛她,甚至深情到,可以用十年的時間去守護她當年一時興起的願望。

“哥哥說,你最喜歡海棠,所以他親自挑選海棠樹,然後又親手把它們一棵棵種下去。每一年,開花,結果,這裏都是美不勝收,他說,如果有生之年,還能讓你來這裏看一看,就好了。”

雲初宜喉嚨一緊,不知道為什麽,她看著喻子安蒼白的臉色,突然害怕起來。腦海中在這一刻一閃而過的全是以前看過的狗血言情小說的情節,她竟然擔心喻子安下一句話會是“我哥哥是我的,你這個女人給我離他遠點”雲雲~她甚至想,就算喻子安真的對她說出這樣的話,她好像也沒有什麽可辯駁的。她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等著喻子安接下來的話,可是想象中的一切都沒有發生,喻子安牽著她的手,自始至終也未曾放開。她們一直看著窗外,直到天也黑了下來,不知是不是她的錯覺,她總覺得,面前的人兒,在月光的照耀下,更顯人淡如菊,似乎連九天的月華流瀉,也不能比上她嘴角那一抹淺淡的微笑。

“嫂子,我們家的事,哥哥應該跟你說過吧。”喻子安低下頭,輕輕地說。

“啊……說,說過一點。”

雲初宜話裏的窘迫意味太明顯,讓喻子安都忍不住擡頭笑了一下“嫂子,你緊張嗎?”雲初宜嚇一跳,心裏說這真不愧是親兄妹啊,說話方式都這麽如出一轍的,難道我的緊張真的有表現得這麽明顯嗎!

“沒事的,嫂子,好久沒有人這樣陪我說話了。”

雲初宜心裏一軟,緊緊地握了握她的手。喻子安像什麽都沒感覺到一樣,繼續說道“我一生下來就有遺傳病,我爸媽為了我這個病費盡心思,甚至不遠萬裏來到美國替我求醫問藥,可是病沒治好,他們卻先去往了另一個世界。在我小的時候,這個病還在潛伏期的時候,我們家是很幸福的,可是這種幸福,在我來不及反應和回味的時候,就突然消失了。最開始病發的那段時間,我每天都呆在病房裏,沒日沒夜地吃藥,抽血,那個時候我好害怕,害怕自己什麽時候就會突然死掉,害怕不知道什麽時候,我就會離開疼愛我的爸爸媽媽,還有哥哥,長時間的心情壓抑,讓我得了抑郁癥。我爸媽工作很忙,那個時候唯一能夠陪著我的人,就是哥哥了。可是後來,爸媽突然決定帶我來美國治療,把哥哥留在家裏,知道這個消息的那天晚上,我哭了一整夜,第二天上飛機的時候,眼睛都是腫的,再後來我與哥哥聯系就少多了。”喻子安停了下來,深深地望著雲初宜,似是要望到她的靈魂盡頭,雲初宜渾身緊繃,卻什麽都沒有說。終於,喻子安移開目光,輕嘆口氣,繼續說道“嫂子,你知道嗎,我曾經一直以為,哥哥心裏是很恨我的。爸爸媽媽是為了我才不得不留在美國,那個時候他還那麽小,就得離開父母,和外婆住在一起,也許是從那個時候,他變得沈默寡言,冷漠堅強,小男孩誰有不貪玩的呢,他以前並不是現在這個樣子的。是我,是因為我,他才不得不逼自己去承擔所有的事情。我們一分別就是十幾年,再見的時候,差點就是陰陽兩隔。那一場意外,在我們倆的生命裏,都是一場不可承受的噩夢,午夜夢回的時候,我經常驚醒,夢裏全是爸媽渾身是血的樣子。 ”喻子安說到這裏已然是泣不成聲,她緊緊攥住雲初宜的手,牙齒不停顫抖著,在這個安靜的房間裏,發出細碎的,卻令人無法忽略的,米粒般的戰栗聲,她大口大口地呼吸,以此來平覆心情。雲初宜大氣不敢喘一下,生怕一句話說不對就會引來她情緒的全線崩潰,一時間房間裏只剩下喻子安抽泣的聲音,在安靜的空間裏,這細微的聲音被無限放大,更顯悲涼和痛苦。也不知道過了多久,雲初宜只覺得自己的手都要沒知覺的時候,喻子安才重新開了口“那個時候哥哥面臨高考,卻還要回來處理家裏的事情,照顧我,可想而知他的壓力有多麽大。當時這邊政府要他盡快回來,可是他卻堅持,一定要等到高考結束。當時我還不知道為什麽,現在想想,應該是為了不讓你擔心吧,結束了高考,他就能夠平平靜靜地離開了。哥哥來到美國,我以為他還會跟以前一樣陪我聊天,陪我玩,可是後來我發現,他已經變了。他整個人跟瘋了一樣學習,做實驗,他們實驗室裏的人,每一個都被他折磨得死去活來的。”喻子安唇邊一抹清淺笑意,淡淡月光籠罩在她的身上,從雲初宜這個角度看過去,她竟覺得面前的這個姑娘,面色蒼白的,近乎透明。喻子安轉過頭來,深深地望著她,雲初宜莫名感覺呼吸一窒,可是她的目光,卻由清冷,慢慢變得柔軟起來,似是想到了什麽開心的事情。

“哥哥對我,已經不再是從前那般親近,除了每天來查看我的病情,剩下的時間就都是待在實驗室裏,我們倆之間,也逐漸變得沈默寡言。就在我擔心他會一直這樣折磨自己的時候,他突然問我,喜不喜歡海棠。我還沒有來得及回話,他已經自顧自地說了下去,在前面的院子裏種一片海棠吧,她一定喜歡的。”喻子安笑起來,很溫暖很溫暖的那種笑意在她的唇邊漾開“他最後一句話說的那麽輕,輕得如同囈語,可我還是聽見了,連同他的渴望,思念,愛戀,一同感受到了。從那個時候起我就知道,我的哥哥,心裏已經住進了一個女孩子,根深蒂固的那種。”雲初宜心裏有些慌亂,這個女孩子心思玲瓏剔透,偏偏她又是如此脆弱,一向疼愛自己的哥哥對自己沈默寡言,卻如此思念另一個女人,換做誰心裏都會有落差的吧,思及此,她下意識地就想開口,可是喻子安溫柔如水的目光通透明亮,像是已然看穿她心中所想。喻子安輕輕搖搖頭“嫂子,你不明白,在我心裏,比任何人都更希望哥哥幸福。”

雲初宜一怔,沒想到她會是這個反應。

喻子安的目光又移向了院子裏的海棠花,夜幕降臨,花瓣的顏色樣子已經看不太真切,可是那一片花海卻像是印在了她的眼裏,心裏,雲初宜恍惚覺得,她像是透過這片花海,看到了紛至沓來的往事。沈默了一會,喻子安幽幽開口“這片海棠樹,每一棵都是哥哥親自挑選,開車運過來,然後再親手種上的,別人要搭把手,他都老大的不願意。”喻子安輕笑著搖頭“他那個死脾氣,臉一板,還有誰敢不順著他,實驗室裏的人都私底下跟我吐苦水,說他魔怔了,一棵破樹也寶貝得跟什麽似的。他用了一年左右的時間,才把這片海棠種起來,然後他整個人都發生了顯而易見的變化。以前整天泡在實驗室裏,後來就變成整天整天面對著這片海棠發呆。”喻子安突然戲謔地看了她一眼“說出來你可能不相信,我哥哥,是個板起臉來能把別人嚇死的主,可是在看著這片海棠的時候,他眼睛裏的溫柔,那麽深那麽深,似乎要把人溺斃,他那種沈醉的目光,讓我不由得心想,這該是怎麽樣的一個奇女子啊,能讓他這種苛刻到變態的人,如此魂牽夢繞。”雲初宜被她看的臉也悄悄發燙起來,還好有黑夜做掩蓋,讓她不至於那麽窘迫。喻子安看似沒有在意,輕柔的聲音再次淡淡響起“我一直很想知道你們之間的故事,可是哥哥自爸爸媽媽去世之後,性格大變,我也不敢多問他什麽,直到有一天,他主動把你們的故事講給我聽,那個時候,他滿身滿眼都是揉不開的溫情,可是作為他妹妹,我看出來的,卻是他發自內心的落寞與孤獨。”

雲初宜心裏一跳,下意識地看了看窗邊的那把椅子。

在無數流逝的時光裏,他也曾坐在這裏,看著滿天月華,也看著黑夜裏流動的海棠暗影,發呆,思念她嗎?原來,在那些不安的日子裏,被思念折磨的,其實不止她一個人嗎?她的腦子裏,喻子落修長挺拔的身軀緩緩浮現,黑暗籠罩下來,他也是如此這般的脆弱。

心裏突然針刺一般尖銳地疼痛,雲初宜臉色一變,一只手緊緊攥住了胸口的衣服。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