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章 南國北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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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豆生南國,北島寄相思。冬雪秋無歌,朝暮莫奈何。

〖陸北島〗

陸北島在2003年的冬天,為我寫了一首詩,他把這首詩,用手指一筆一畫地寫在窗戶的霧氣上,朦朧的玻璃後面,是他那雙帶著一點琥珀顏色的瞳孔,璀璨如星。

2002年我和陸北島一起租住在學校附近的覆式小公寓裏,一整排像蜂巢一樣的公寓,樓上一間臥房,樓下廚房客廳,駝色的羅馬沙發後面,有一個大大的玻璃窗。

我第一眼,就愛上了窗臺上的蘭花,在微微的陽光下,千嬌百媚。

那年我剛轉學到附近的南國國際學校讀高二。

學校外教居多,開放式教學,從不強迫學生住校,對同學的管教也不如公立中學來得嚴格,舅舅覺得學校的住宿條件太過窒息,所以決定讓我擁有一個清雅的環境。

所有房門窗戶都是隔音的,居住的上班族居多,白領們的生活朝九晚五,平靜安逸,無人喧鬧,重要的是屋主是舅舅的朋友,去年全家移民澳大利亞,讓舅舅代看管房子。

少了租金,又能一個人住這麽大的房子,最重要的是不用面對舅媽那張嫌惡的嘴臉,我一下子覺得生活很愜意。

我搬進去的第二天早晨,在拉開門的一瞬間,看到了陸北島。

他穿著大褲衩,白色無袖衫,蓬頭垢面地拎著一個黑色塑膠袋,睡眼惺忪地開門。

我嚇得立刻把門關上,以為遇到了瘋漢。

陸北島拍我的房門,他有些不耐煩:“餵餵餵,你的錢包掉了。”

我這才發現剛才捏在手上的錢包在看到陸北島的時候嚇得掉在了地上。

陸北島把錢包遞給我,他的個子足足高過我一個腦袋。我低頭沈默,聽到頭頂上他微微的笑聲,他說:“哦?你也是南國的?”

我看著自己身上的校服,被他認出也不奇怪,可是等等,他說了也,難道他也是?

我狐疑,他拿手敲我頭:“學校見嘍。”說完大搖大擺地走回了房間。

我一看手表,還有二十分鐘,趕緊小跑下樓。

〖水杯中你的臉〗

南國國際學校是一所出了名的貴族學校。最不缺的就是小姐公子,但是大家都是規矩地穿著校服,姿態傲慢地走在這所學校內。

我看著所有人倨傲的目光,一下子就開始自卑起來,哪怕我是以去年物理競賽全省第一名的成績特招的,我還是依然無比自卑。

我想這種自卑,和學習優差沒有關系,是長久以往的寄人籬下所造成的,只與歲月有關,它將一個沒有父母作陪的女孩,練就成了銅墻鐵骨。用堅硬冰冷的外殼,抵抗內心的陰暗。

所以我仰起頭,走進教室的那一刻,老師看了我一眼說:“夏慕雪,轉校生,物理特長。嗯,坐第四組最後一個位子。”

一個物理特長生,在國際化教學的學校來說,根本不算什麽大的本事。

最後一排,我努力地把眼睛擡高了看前面的黑板,隱約是一片模糊的字跡。

真要命。

上課鈴聲一響,有同學喊報告。

底下的女生竊竊私語:“北島今天來得真早。”

我擡頭,看到了陸北島。他和早上的樣子判若兩人,頭發整齊,面孔幹凈,學校秋季的長袖校服,黑色領帶,端莊的衣服在陸北島身上怎麽也看不出死板,更是平添了一些書卷氣質的清逸。

特別是他的眼睛彎起來笑,手插在褲兜裏,笑意濃濃地看著老師。

我突然想起家鄉那一片黃色的向日葵花,朝氣蓬勃,無畏艱險。

“快進來,就等你陸少爺了。”老師無可奈何,像是習以為常。

他一陣小跑,在四處看了看,目光突然凝聚到我的身上,嘴角邊浮起若有所思的笑容,走到我旁邊,輕輕坐下。

他上課的時候把筆放在手心裏玩轉,從小指轉到大拇指。他有一雙漂亮修長的手,修長潔白,真是漂亮。

當我為他的手感到恍神的時候,班主任突然點名讓我回答問題。

我呆呆地站起來,傻了。

老師惡狠狠地說:“剛來第一天就思想開小差,出去罰站。”

我站在門口看著對面的一棵大槐樹,有種鋪天蓋地的窒息。

這個學校的一切都讓我不得要領,高傲的人群,老師不屑的嘴臉,舅媽在我離開時說的話,他們就像一棵棵巨大的樹枝傾軋在我的身上。

下課之後,老師讓我回到班上,同學們都用冰冷的眼神看著我,我趴在桌子上,突然瞥見桌子上放了一杯水。

一擡眼,窗戶外陸北島站在樓下朝這邊看,他比了一個喝水的姿勢,然後就跑掉了。

後面的兩節數學課,我都沒有看到陸北島。

可是那杯水我握在手裏,仿佛能看到陸北島幹凈的笑容,神采飛揚的目光,讓人不再那麽憂傷。

〖爬墻爬出的友誼〗

陸北島是藝術特長生,在那個時候藝術生的高考數學是不計入總分的。所以只要是數學課,他都有理由不在場,這就是為什麽他那天連續兩節課都沒有來的原因。

那天晚上我蒙在被子裏哭了好久,我不在人前哭,總是一個人躲起來偷偷地哭,哭完之後,我就告訴自己,一定要好好學習,千萬不要讓別人看不起。

第二天我居然遲到了,我看著緊鎖的學校大門,不知所終的保安,無奈地仰天長嘆,天要亡我。

陸北島在後面敲我腦袋,他說:“你楞著幹嗎?還不快爬?”

“爬?我又不是狗。”我瞪他。

“我讓你爬墻,狗還沒這本事!”他沒好氣地應我。

我一時語塞,我不想和他同流合汙,但是我怕學校記我曠課,所以我就和陸北島來到東側門,陸北島三兩下就爬到了上面,伸手拉我,我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到了墻頂。

陸北島一跳,就下來了,站在下面沖我喊:“傻妞,楞著幹嗎?快下來。”

“我害怕!”我吼,“這麽高,跳下去我會不會殘廢啊?”

“不怕,我在這,你絕對死不了。”陸北島和我拍胸脯保證。

我突然想到了一個詞,叫騎虎難下,橫豎都是一死,我一閉眼,就跳了下去。

陸北島把我接了個正著,我驚魂未定地把臉皺成一團,陸北島說:“傻妞,沒事了。”他身上有檸檬的香氣,舒膚佳檸檬味。

我睜開眼,發現自己在此刻身處的位置,立刻窘得像個大柿子,掙紮著跳下來,正門的保安不知道什麽時候過來了,大老遠就喊:“陸北島,你又爬墻,你真是死性不改,旁邊那個同學,你是幾班的?……”

“快跑。”陸北島拉起我就跑,清晨上課的校園,靜謐得看不見幾個人。

陸北島奔跑的時候衣服吹開了大大的縫隙,他的鎖骨在衣領中若隱若現,校園裏有微微的花草香,陸北島就像是電影裏面的男主角,連側面都是動人的。

等保安追不上我們的時候,陸北島才開心地停下來,笑瞇瞇地說:“以後別遲到哦。”

“這話你應該對你自己說。”我頂他。

“你脾氣真差。”陸北島低下頭來,“女孩子整天笑也不笑,沒人喜歡的。”

“誰要你管。”我板起臉來自顧自地走掉,其實心緊張得怦怦跳。

許多年之後我才知道,那是因為害羞而害怕露出自己真實的表情,怕被他窺探到自己的心思。

我走了幾步之後,轉身看到陸北島,他停在原地望著我,眼睛笑成一條線,陸北島就是這樣,笑容裏看不到好壞,卻那麽輕易地把人心融化了。

我沖他皺了皺眉說:“裝什麽王子呢你?還不走。”

不知道為什麽,我每次一和陸北島說話,就沒好氣,一點女孩子的樣子都沒有。

陸北島走過來,像是凝視我,然後說:“你以後晚上不要偷偷躲起來哭,傷害來臨的時候,面對才是唯一的出路。”

他拍拍我的肩膀,我突然感覺充滿了力量。

〖你看到了我的悲傷〗

似乎就是從那天開始,我和陸北島的關系更進一步了。

陸北島說,人應該朝著向日葵的方向成長,那樣再陰暗的心都會得到陽光。

所以我認真地上課下課,不理睬周遭的目光。

我們常常在放學的時候一個人打兩份菜,在他家的小圓桌上搶來奪去,後來我發現他不吃芹菜和紅蘿蔔,有段時間我天天打芹菜紅蘿蔔,陸北島每次就撅著嘴說:“夏慕雪,你也太歹毒了。”

我把蘿蔔咬得脆生生,理直氣壯地應他:“我這是幫你改正挑食的毛病。”

陸北島在飯後要練琴,我就靜靜地坐在一旁做我的數理化,等我把它們都寫完的時候,陸北島經常看著歷史書睡著了。

陸北島的睡臉是恬靜的,似一抹隨性的畫筆,勾勒出祥和的景象。

我恨不得時光能永駐於這一秒,我永遠都能記得他的容顏。

很快,在第一個學期的考試,我以總分班級第一、年級第二的成績讓所有老師和同學記住了我的名字。

那個在開學時對我橫眉冷對的英語班主任突然笑瞇瞇地說:“夏慕雪同學好樣的,不愧是物理全省第一名。”

舅舅知道的時候,特意買了很多菜做給我吃,那天陸北島聞香而來,舅舅的香辣大閘蟹讓他直呼好吃。

舅舅喝高了,漲紅了臉說:“慕雪爭氣,我總算是對得起你死去的爸媽。”

門外傳來劈裏啪啦的敲門聲,我一開門,舅媽就沖進來,指著舅舅大罵:“我就知道你上拖油瓶這兒來了。”

舅媽轉過來對我說:“夏慕雪,我們可沒欠你什麽,你爸媽死了欠一屁股債你舅舅也幫你還了,好不容易給你弄到這所學校來,你沒事就別打擾你舅舅了,高中不管你讀完讀不完都和我們家沒關系,別指望你舅舅能養你到大學。”

“小聲點,和孩子說這話幹嗎?”舅舅拉住舅媽。

“我小聲?我為什麽要小聲?我們是欠她的是不是啊?她爸媽做生意倒閉關我們什麽事,他們出車禍怎麽沒把她帶走?”

“啪!”舅舅一個巴掌打在舅媽臉上,所有人都驚呆了。

“你打我……”舅媽紅著眼轉頭就走,舅舅看看我,左右為難。

“舅,你快去追舅媽吧,我沒事。”我沖他笑笑。

“慕雪,舅舅改天再來看你。”

〖追隨向日葵的方向〗

舅舅走了之後,我假裝什麽事也沒有,坐回桌子繼續給陸北島夾蝦球吃。

陸北島靜靜地看著我,用一種驚訝又帶著同情的目光,讓我受不了了,我甩了筷子朝他吼:“看什麽看?沒看過父母雙亡的孤兒是不是啊?”

我一說完,我自己也楞住了,我怕在陸北島面前暴露自己的內心,所以我總是說出口無遮攔的話。

陸北島靜靜地把他碗裏的蝦球夾給我,說笑般:“你怎麽會是孤兒呢,你還有我這個朋友呀,陸北島的肩膀隨時給你靠。”

我看著陸北島,聞著空氣裏淡淡的檸檬香氣。

我很想問陸北島,這時間還有什麽值得依靠的事呢?世事無常,昨日還對我微笑的父母能在一夕之間消失,誰又會在誰身邊一輩子?

我靜默,一句話也不講,我甚至沒有哭。

那天陸北島說,你讓我想起了一幅油畫,不會哭的少女。你說油畫裏的少女,她穿一件黑色的袍子,赤足走在沙灘上,海岸線都是紅色的,只是她的瞳孔永遠沒有眼淚。

是的,陸北島,或許你不知道,從你告訴我不要偷偷躲起來哭的那一天開始,我就告訴自己,不能再因為任何事而哭泣。

因為我希望,我能和你一樣,追隨向日葵的方向,讓陰暗的心裏得到陽光。

〖微安〗

我一直忘了說,陸北島是有個好友。

那是一個吹長笛的美人,叫微安。

第一次看到微安,我才知道什麽叫國色天香,落落大方。

學校百年慶典,微安一襲白衣,衣服上勾勒出幾朵杜鵑,頭發垂直而下,瞳孔如漆一般閃耀,夜晚微微的燈光下,悠揚的長笛在她嘴邊漫出一絲絲山水風光。

讓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旁邊的同學說:“這就是和陸北島青梅竹馬的微安。”

彼時,陸北島站在我的旁邊,饒有興致地盯著微安,沈默不語。他從未和我提過微安,微安像是隱於塵世的精靈,聲名在外,卻從不耀眼。

微安吹完長笛,看了陸北島一眼,陸北島朝她笑笑,比了一個很棒的姿勢。有帥氣的男生上臺送花,我推推陸北島,開玩笑地說:“你還不快去?”

陸北島歪過頭來:“你什麽時候也這麽八卦了?”

我被他問得語塞,故意轉開話題:“我要出去了,這裏悶死人。”

我走到外面,陸北島跟著我,微安不知道什麽時候也出來了,她的笑容恬靜安定,她拉住陸北島的手,用一個非常親切的一個姿勢,她說:“北島,你怎麽也不送人家花?”

陸北島嬉皮笑臉:“你要花,我現摘一把給你。”說完眼珠子就轉到學校的花圃去了。

“討厭。”微安笑著打他。我快看不下去了,準備轉身走,微安突然叫住我,“這位同學是?”

“我們是好朋友。”陸北島沒正經地開玩笑。

“滾你的。”我甩開陸北島的手,看著花容失色的微安說,“我是陸北島的同學夏慕雪,你別聽他胡說,他就是一張賤嘴讓人討厭。”

“開個玩笑都不行,兇得和個男人似的。”陸北島捂著手抱怨。

微安這才舒了一口氣,過來握起我的手:“慕雪,你好,你是北島的好朋友,就是我的好朋友。”

我心裏感慨,這是怎樣一個大方的女生啊,如果換成別人,估計早給我兩耳刮子了。

我看著陸北島似笑非笑的眼睛,半天只說了一個字:“嗯。”

〖你一定要等我〗

大一那年的夏天炎熱地到來了,陸北島去上海參加了藝能培訓班,臨走前的一個半夜,在我房門前劈裏啪啦地敲。

他進來的時候,走路一瘸一拐的,我笑他:“要去上海了激動成這樣,一看就是小城市的人。”

他說:“不不,我是為了趕來見你,你怎麽能說出這麽傷人的話呢?”

我給陸北島倒水說:“我相信你才有鬼。”

陸北島沒有說話,站在落地窗前看著外面的米蘭,他推開窗,指著窗外的平臺,他說:“慕雪,我回來的時候幫你種一排向日葵,以後你每天都能看到它。”

我說:“不用了,種向日葵多奇怪啊。一點不潮流。”

陸北島有些堅定地堅持說:“不,我一定要種。”

我笑他:“像個小孩子一樣大半夜不睡覺,上我家來說要種向日葵。”

陸北島高深莫測地回答:“這就是藝術家,藝術家總是喜歡在夜晚突發靈感做一些別人意想不到的事。”

“好吧,藝術家,以後你如果出名了,一定記得給我簽名。”

陸北島坐在客廳,突然有些沈默了,我看到有血從他的腳邊蔓延,一看才發現,原來他的腳流血了。

“怎麽搞的?”我把他的腳擡起來,腳底被東西刺穿了,很恐怖,“你等等,我去給你拿藥。”我把藥箱拿來,蹲在地上幫他清潔傷口,數落他,“來了這麽久還不說?你想死在我家是咋的?什麽陰謀啊你?”

“剛才走太快,鞋子走掉了,一腳踩在碎玻璃上,就成這樣了。”他說得輕松。

“又沒狗在後面追你,你急什麽啊?腳破了就回家唄,真不知道你們藝術家是怎麽當的,非要置自己於死地才高興。”

我幫他把傷口包紮好了,剛想站起來,一下子頭有點暈,沒站穩,陸北島瞬間扶住我,室內光線暗淡,琉璃盞的燈光輕薄,陸北島的眼睛閃閃的像是能掐出水來。

他沒頭沒腦地說:“慕雪,你等我回來。”

我摸他額頭:“幹嗎啊?我又沒走。”

他抓住我的手,認真地重覆道:“你一定要等我回來。”

不知道為什麽,陸北島的眼睛裏有覆雜的情緒,他俊秀的臉在我的眼前搖晃,有些不真實的感覺。

我推了推陸北島,戳了戳他的腦袋:“傻瓜,我又不會走。你什麽時候回來我都在啊。”

他這才眉開眼笑,仿佛忘了腳下的疼痛。

我驀然有種莫名的哀傷。

〖我的離開,成全你的未來〗

這個暑假,發生了許多的事,舅舅找到了一份薪水很高的工作,舅媽對我的態度大轉變,我有了一份在珍珠奶茶店的兼職工作,老板是一個漂亮的女人,給我的工資很不錯。

我每天收工之後,老板娘都會請我喝一杯奶茶,她抽煙的樣子非常漂亮,在吧臺上把紅色椅子旋轉得像是一種舞蹈,她會說:“你怎麽總是一個人。”

我笑著回答:“習慣了。”

她說:“現在的女孩子很少有這麽文靜的了,以前為什麽就生了個兒子,真是作孽啊。”

我有一些驚訝,我沒想到看上去年輕漂亮的老板娘居然有一個兒子。

她說:“你不相信吧,我兒子和我長得一樣漂亮。看了就知道。”老板娘在說到她自己兒子的時候,總是特別得意。

後來的某一天,我真的見到了她的兒子,確實是非常漂亮的一個男孩子,二十出頭,是一間酒吧的DJ,開著拉風的改裝摩托車在這個城市裏橫沖直撞。

那天我看到了微安和陸北島的媽媽,他媽媽要了一杯凍奶,吃了一口就嫌棄地說:“怎麽這麽難吃。”

我感覺她不是在嫌棄東西,而是在嫌棄我這個人。

微安輕聲地介紹:“阿姨,這就是在學校裏和北島關系很好的同學夏慕雪,她住北島對面。”

我驚詫地看著微安微笑的眼睛,我第一次發現微安有一種我完全不熟悉的神態,笑裏藏刀,深不見底。

“難怪北島住在那裏都不想回來了,等他這次回來,我一定讓他搬回家住,那裏什麽亂七八糟的人都有,也只有他爸爸才由著他性子來。北島以後是有大前途的,絕不能讓一些不三不四的人毀了他。”

微安還是笑,輕聲不語的,她點了一杯果汁,只喝了一口。

她目光輕柔地看著我,我第一次發現原來輕柔的目光也是綿裏針。

她們沒有喝完一杯飲料就走了,我送她們到門口,微安還是親切地握住我的手說:“你舅舅的工作還好嗎?他去我爸爸公司應聘的時候我正好也在呢,我爸爸說他幹得不錯,明年還可能提升。”

我突然明白了舅媽對我態度轉變的原因,我突然覺得微安的笑容微安的面孔微安手指的溫度是那麽冰冷可怕,我抽出了手,禮貌地說:“謝謝你所做的一切。”

微安和陸北島媽媽走了之後,我感覺我像一個被人抽空的殼。

我關了店,在街道徘徊,我看到了謝安林,他被一群女孩子圍著,大家都搶著要坐他的車。

可是他撥開重重人群,把我拎了出來,他說:“你們看,我朋友來了,我得載她回家。”

大家怨聲載道地走開,我卻坐上了謝安林的車,車上音樂嘈雜,風聲喧鬧,我哭濕了謝安林一整個背。

後來他知道我在他媽媽店裏打工,他非常驚訝,然後一本正經地說:“別為這樣的人傷心啦,不值得。”

我想起舅舅的臉,舅媽的臉,微安的臉,陸北島媽媽的臉。

最後,我想起了陸北島的臉,那一張在陽光下像向日葵綻放的少年。

如果我的離開,可以成全他的未來,那麽哪怕我再傷心,再舍不得,我都會去做的。

〖失去了你,失去了陽光〗

陸北島回來之後,我申請調到了另一個班級,因為成績優異,學校很快就批了。

陸北島等在學校門口,拿著一袋從上海買的茴香豆,笑容燦爛地說:“傻妞,我回來了。”

我有點難過,我很想告訴他,他離開的這兩個月,我是經歷了怎樣覆雜的情緒,可是見到了他之後,我卻不知道從何說起。

後來謝安林來了,他騎了一輛白色的自行車,穿得很潮流,他拍著我的肩膀說:“這個帥哥是誰啊?”

他扭過頭對陸北島說,“你好啊帥哥,我是慕雪的朋友謝安林,改天去我場子玩算你八折。”

謝安林就是這樣,可以一口氣講完一段話還不給別人回答的機會,在別人錯愕的時候離開人群瀟灑而去。

我看到陸北島的臉凝結成大塊大塊的冰,他手上的茴香豆都集體孤單,我咬著唇轉過身,算是默許了謝安林的話。

謝安林送我到家樓下,他說:“剛才那個男生,就是讓你上次哭的那個吧。”

我沒有回答,徑直離開。

陸北島租的那間房子,從此再也沒有了開門聲,陸北島也再也沒有來找過我。

學校裏漸漸有人傳我認識一個在迪吧做DJ的朋友,帥得不得了。

可是這一切仿佛與我都沒有太大的關系。

我經常獨自在房間裏做題的時候擡起頭,會恍惚看到陸北島坐在沙發上睡著的樣子。又或者楞楞地看著窗臺上陸北島說要種向日葵的地方發呆,一口一口地嚼著芹菜。

偶爾,我聽到門鎖轉動的聲音,我都會沖出去開門。我以為陸北島回來了。他還穿著那條他喜歡的花褲衩,叉著腰說,餵餵餵,傻妞,要遲到了。

〖陸北島,我和你告別〗

大學結束之後,有同學辦了一個聚會,陸北島終於要去上海了。而我,以全市理科狀元的成績留在了安海。

聚會那天大家包了一個VIP超大包廂,陸北島來了,微安沒來,他拿著話筒唱了一首又一首歌,男生在玩海盜船,說錯的人要罰酒。

陸北島被罰了一杯又一杯。最後,所有人都累得睡著了,只有陸北島的眼睛還是亮閃閃的,他醉意蒙眬地坐到我的旁邊,他說:“夏慕雪,我給你唱一首我寫的歌吧。”

我說:“大家都睡了,別唱了。”

他堅持:“我不用麥克風,我唱給你一個人聽。”

陸北島的聲音在我耳邊響起,他的聲音裏有濃濃的悲傷,簡直讓人潸然淚下,我不敢仔細聽歌詞,只好正襟危坐逼迫自己不去思考。

陸北島唱完後,靠在沙發上,眼中有些迷離,他看著我恍恍惚惚地說:“慕雪,你知道嗎?一直我想給你種一片向日葵,我希望你以後的生命裏,可以由我帶給你陽光溫暖,可是你為什麽不等我了呢?”

我仰頭讓眼淚逆流,然後輕聲地,對著他說:“對不起,陸北島,對不起。”

陸北島笑了,往嘴裏灌了很多酒,漸漸地,和大家一樣睡著了。

我看著他的睡臉,像是曾經在沙發的陽光下,漂亮的向日葵少年。

我輕輕地低下頭,看著陸北島的臉,眼淚落在了他的睫毛上。

那一顆,在霓虹燈光下,晶瑩的淚珠,讓它紀念失去的美好。

我起身,拉開大大的門,獨自走了出去。

這一夜,陸北島,我和你告別。而你和我,本來就不是一條線上的人,我怕世事無常地變遷,我承受不住不可預知的未來。

〖夏慕雪與陸北島的告別〗

陸北島走後,我搬離了那套公寓,走之前在窗臺種下了一排向日葵,我希望有一天有人可以看到它,記得日光下曾經美麗的諾言。

我習慣去謝安林的迪吧喝酒,聲音喧鬧中我才可以盡情地發洩自己的情緒,每次喝完酒,內心空蕩蕩的像是沒有了靈魂和陽光。

我再也沒有陸北島的消息,只是聽說有一首網絡歌曲非常流行,它叫《南國北島向日葵》,伴奏只有簡單的鋼琴,聲音卻有柔腸寸斷的悲傷。

我突然想起陸北島2003年冬天在我窗戶外對著霧氣寫的那首詩:

紅豆生南國,北島寄相思。

冬雪秋無歌,朝暮莫奈何。

那時候我對著窗外的陸北島輕聲地說了三個字。

可是他永遠都不會聽到,不會知道,在2003年的南國,夏慕雪心裏的傷痛。

那是面朝著陽光卻無法擁有的遺憾,那是伸出手就無法觸及的幸福,那是屬於我心裏最溫暖的向日葵。

作者後記:

寫這篇文章的時候我從新加坡第一次回國,陪一個朋友去看房子。她想買一間單身公寓,我們在九亭地鐵站看到青年公寓的樓盤。小小的覆式上下兩層,樣板間設計精致,每一個空間都充分利用,而我卻被他們種在窗臺上的一排向日葵所吸引。

那是一排真的向日葵,生機勃勃地朝著陽光的方向生長,或許是因為長期的顛簸輾轉,在看到向日葵的瞬間,那種渴望歸屬的感覺,讓我心裏惻然。

後來我寫南國北島,我寫窗臺前的向日葵,我寫希望與未來。

那是每個人,所有的憧憬與向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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