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章 胡桃夾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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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我記憶裏最珍貴的眼淚,在彎彎的月亮中和胡桃夾子的故事一樣珍藏。

〖景光大劇院門口的紀梅桑〗

《胡桃夾子》的第一場演出定在景光大劇院的周日晚上七點半。

紀梅桑在一個月前就把票放到我的手裏,她握著我的手露出笑容說:“格子,你要記得來啊,你一定會喜歡的。”

1997年的景安景光大劇院,采用的還是暗紅色的梁柱,雕刻鳳凰的圖案,牌子上掛一排花紅柳綠的彩燈,夜幕低垂的時候,它就會散發五顏六色的光。

這些光有些暗陳,又有些碎散,更帶著一點難以說清的俗艷,一把一把地投影在門口的水紅色牌子上,照出晚上的演出劇目。

那裏上演的都是一些很枯燥的歌劇或者有些陳舊的戲曲,並不是我中意的曲調,我每天都必須經過那個歌劇院的門口然後一個大轉彎直走一百米,到達家中。

我不喜歡這個歌劇院。

它晚上的音樂總讓我無法安靜地學習,它俗艷的燈光讓我反感。

還有,我最討厭歌劇院門口那個總喊我格子的女生紀梅桑,她喜歡在頭上插一朵花,靠在牌匾的旁邊對著每一個人露出她整齊的牙齒。

〖梁伊源在轉角處〗

歌劇院的轉角,我第一個看到的人是梁伊源。

那是我搬到劇院後面的小院子來的第一個月,我見到了梁伊源,他坐在歌劇院轉角的地方,拿著劇院的小冊子,在上面寫字。

他的手好小啊,握著一支黑色水筆,眼神專註,時不時拿筆撓撓頭,顯出有些思維短路的樣子,麻雀在劇院的頂層歡快地叫,好像在告訴我,快看快看,這是個多麽可愛的男生。

他的眼睛圓鼓鼓的,真的很可愛,他擡頭的時候朝我這個方向看過來,我想他能看到我,我滿懷期待,可是紀梅桑扯著聲音在樓上喊,“格子格子。”

男生的眼睛就順著她的聲音望了上去。

所以他在那天第一個看到的是紀梅桑,他笑了一下,再低下頭,瞇起眼睛看到我。

他瞇眼睛的姿勢都是可愛的,卻帶一點點的小優雅,翩翩有禮,貴氣得很。

我的心跳得很快,可是卻有些惱,我上樓的時候狠狠瞪了一眼紀梅桑。

她吐了吐舌頭說:“格子,那個男生好可愛。”

“是嗎?”我假裝沒聽到,翻開自己的書開始看。那些黑色的字體,讓我想起剛才那個男生坐在凳子上寫字的表情。

後來,我在第一次進歌劇院的時候看到了他,他走到我面前,很有禮貌地說:“我叫梁伊源。”

我還沒說話,紀梅桑就跳出來沖他喊:“你好呀,我叫紀梅桑。”

我很苦惱,我永遠無法擺脫紀梅桑的陰影。

看歌劇的時候,我偷偷跑出來,沿著街道一直走,在一個蜜餞店裏看到了紀梅桑和梁伊源。

他們笑得那麽燦爛,我隔著厚厚的玻璃,突然有些惱了,那是我第一次開始嫉妒紀梅桑。

那一年,我和梁伊源十三歲,而紀梅桑只有十二歲。

〖你聽過胡桃夾子的故事嗎〗

梁伊源有來找過我。那是我十三歲記憶力最深的一幕。

是數學奧賽的前夕,每個班級選出來前三名的尖子生要去賽前訓練。

他站在我們家樓下,喊我的名字,我下去的時候,他遞給我一本奧賽的書。

那是春天剛剛覆蘇的季節,下了一場雨,空氣很清新,散發著麥田的味道,他站在我面前,陽光下的影子修長好看,我接過他遞過來的書,和他一起去了訓練的地方。

年級裏的三十個同學聚集在一個小小的教室裏,老師在黑板上沙沙地寫字,所有人都低頭算術。

梁伊源左手支撐著腦袋,右手在白紙上迅速地移動。

我望過去,他根本沒在寫題,他在畫畫,人是沒有臉的,卻紮了兩根辮子,我一下就想到了紀梅桑。

我有些不樂意,老師問誰上來做題的時候,我故意回答得很大聲,老師朝這兒看一眼,就看到了梁伊源的小動作。她很生氣,立刻讓他把畫撕了寫題目。

他不緊不慢地說:“我不撕。”

老師面子掛不住,說:“那你出去。”

他慢慢收拾好東西朝外走,老師氣壞了,奧賽你不用參加了。

他連頭也沒回,背對著老師做了一個再見的姿勢。簡直帥呆了。

我不知道哪來的狠勁,我也收拾好東西跟在梁伊源後面,老師在後面喊:“格子,你要去哪裏?”

我轉頭對老師說:“奧賽題目太難了,我做不出來,我就不參加比賽了。”

書包也來不及背上,就這麽抱在懷裏跑了出去,我喜歡我那個晚上的舉動,那樣勇敢,仿佛要去追趕我的愛情。

我慢慢地跟在梁伊源的身後,景安七中的校園,到了夜晚亮著奶白色的菱形燈,細細長長的柱子襯托著小小的菱形燈泡,那些柔暖的燈光把梁伊源的背影打得漫漫長長地俊朗。

快到校門口的時候,他終於轉過頭來,看著我。

他說:“格子你真讓我失望。”

我疑惑地瞪大眼睛。

他走近我低著頭說:“指望你拿個第一名請我吃東西的,現在你也放棄了。”

我微微地笑起來應他:“我只不過有樣學樣。”

他說:“那我請你吃東西好了。”

我第一次和他吃了路邊攤,放在碳上烤的羊肉串,香得不得了,我們坐在路邊很快地把它吃完,風悠悠的,光是淡淡的,時光的印記就這樣一點點地落到腦袋裏。

他說:“格子,我以為你比紀梅桑聰明,原來你們都是傻的。”

他提到紀梅桑的時候我楞了一下,我撇撇嘴說:“她那是真傻。”

他問:“你不喜歡紀梅桑?”

我想了想,故意轉移話題:“你剛才畫的是誰啊?假裝不經意,其實非常緊張那個答案。”

他停了停,低頭去看地上我們排在一起的腳。

我故意試探性地問:“是紀梅桑吧?有什麽不好意思的。”

他笑著說:“你怎麽知道的?”

我又是一楞。我怎麽知道的?我隨便亂說的,難道真的被我說中了?我有些不開心地說:“我要回家了。”

他跟在我後面走:“你生氣了啊?你們女生是不是都喜歡莫名其妙地生氣啊?”

我氣鼓鼓地回:“你才生氣!”

他大笑。問我:“你聽過胡桃夾子的故事嗎?”

我搖頭。

他說:“胡桃夾子會帶著克拉拉找到她的王子,盡管胡桃夾子並不好看。”

這個故事對於十三歲的我來說,真是太難懂了。

我並沒有和他道別,我很快地回到家中,躺好睡覺。

可是睡覺的時候,我好像夢到我真的有一個胡桃夾子,它會唱會跳,會和我所有的困難做鬥爭,它還會給我帶來一個好看的王子。

那個夢很美,和我第一次遇到梁伊源一樣美,我以為那是我和梁伊源的開始,可是沒想到,那就成了唯一美好的記憶。

〖紀梅桑的悲慘遭遇〗

這都起源於紀梅桑父母的去世。

紀梅桑的父母在她十二歲生日的時候出了車禍。這就說明紀梅桑成為全世界最不幸運的人。

車禍發生的那天我看到紀梅桑坐在樓下等她爸爸媽媽回來,她穿了素白的蕾絲裙子,黑色馬尾辮,拖鞋松松地穿在腳上。

我坐在她旁邊,她握著我的手說:“格子,為什麽爸爸媽媽還不回來呢?”

那天我和她玩拍手游戲,梁伊源急匆匆地跑上來說:“紀梅桑,你快下樓,你爸媽……”

紀梅桑連拖鞋都來不及穿好就跑下樓去。

我從樓梯口的欄桿上向下望,人群聚集,黑色的腦袋在我眼前閃來閃去,那麽密集,像歌劇院紅榜上密密麻麻的黑色字一樣。

紀梅桑的哭聲驚天動地,整個夜晚的星星都驟然明亮了,我站在遠處,突然開始悲傷。

我蹲在地上開始哭。梁伊源蹲在我的身邊扶著我的肩膀。

那天的一切就像一場夢,好像一個夜晚過去,紀梅桑那個永遠滿目笑顏的父母就突然消失在我的面前。

他們是在歌劇院門口左邊的十字路口被車撞倒的,之後我每次路過那裏的時候,都會想象他們倒在地上的情景,血汩汩地留出來,像夏日裏毒烈的罌粟花。

〖梁伊源和紀梅桑的童年〗

紀梅桑父母去世後,她就被人收養了,收養她的是歌劇院的院長,也是梁伊源的爸爸。

她還是愛笑,愛做好人,她總是被人欺負被人嘲笑。

她開始在那個歌劇院裏跑來跑去,很多人說她很堅強,那麽快就從父母雙亡的慘劇中站立起來。人們都很欣賞她,同情她。

她常常來找我,她把我當成她最好的朋友,她會給我唱她學的曲子,我端著椅子坐在房間寫作業,聽她的聲音稚嫩地穿過夏日裏的爬山虎落到耳膜中,我不做表態。

自從紀梅桑父母死後,我對那個歌劇院有關的一切都失去了興趣,除了梁伊源。

梁伊源是歌劇院院長的兒子。紀梅桑理所當然地就成了梁伊源的名義上的妹妹。

梁伊源長成了非常純凈的樣子,拔高的個子,水黃色的襯衫,永遠落在額前的碎發,走路的時候把手放在口袋裏,擡眼淺笑的時候有點壞壞的小不羈。

當所有的人都說梁伊源是好學生的時候,只有我看到了他眼底的壞。只是一絲絲簡約的,暮色中的淡然,搖搖飄飄地朝你的心裏飄了去。

他很疼紀梅桑。

紀梅桑因為成績差常常被老師罰掃地,梁伊源總是一下課就跑來幫她打掃。有人欺負紀梅桑,梁伊源總會沖上去和他拼個你死我活。紀梅桑簡直就是最可憐最幸運的灰姑娘,當她一無所有的時候,還有一個梁伊源在身邊保護她。

我們是同時認識的梁伊源,可是就因為紀梅桑遭遇的不幸,梁伊源心裏的那桿秤就跑到紀梅桑那邊去了。

我無法爭過一個與梁伊源朝夕相對雖然傻氣卻又可愛,還失去雙親的紀梅桑。

我在學校裏看到梁伊源的時候,也只有微微點頭,當別人在討論梁伊源的時候,我只是側耳傾聽不做任何表態。

我去查過胡桃夾子的故事,有很多個版本,而我最喜歡的那個版本就是梁伊源說的,胡桃夾子會帶著克拉拉找到她的王子。王子會給克拉拉幸福。

梁伊源,他會不會和紀梅桑說那個胡桃夾子的故事?會不會在說胡桃夾子故事的時候眼睛也露出仔細的、幸福的光芒。

〖十八歲生日的草莓蛋糕〗

我十八歲生日的時候剛剛考上大學,紀梅桑請我去聽她第一次的正規演唱。

地點就在景光大劇院。說是送給我的禮物。

十七歲的紀梅桑已經變得很漂亮,她漸漸脫離了小時候的傻樣,變得高挑迷人。

她會唱很好聽的歌,是梁伊源爸爸一手教出來的,她偶爾參加歌劇院的演出,好評如潮,她的聲音清亮飽滿,是最青春的象征。

我開始走低調頹廢路線,戴黑框大眼睛,穿寬松的日式服裝,代表學校參加無數比賽,拿了好多獎。枯燥無趣地生活著。

她那天唱百老匯裏面的經典劇目,從淺藍色的燈光中一點點地走出來,睫毛卷翹,妝容精致,梁伊源站在臺下,閉著眼。

梁伊源剛剛考上景安大學的建築系。你可以了望到他若幹年後會成為一位優秀的工程師。

他站在漫漫人潮中,黑漆漆地湧出讓我著迷的氣息,歌劇院的燈光突然讓我害怕,我轉身逃離。

十三歲的時候,是無聊地逃離,而十八歲的時候,是害怕地逃離。

逃離那個漸行漸遠的夢,那個一直還在我的世界裏淺眠的夢。

我沿著十三歲的那條街一直走,我以為我這樣走就能走回我的十三歲,還能看到那時候的梁伊源,他靜悄悄地露出頑皮的笑容,問我有沒有聽過胡桃夾子的故事。

那時候景安只有一個劇院,可是現在,景安已經有三個劇院了,他們都比景光大劇院的裝潢漂亮。

我走到另一個劇院的門口,看到《胡桃夾子》的芭蕾舞劇目,我說,給我一張胡桃夾子的票。

售票小姐有些不高興地說:“這個劇臨時取消了。”

“為什麽?”

她不耐煩:“誰知道那個男主角搞什麽鬼?人跑不見了。”

我有些遺憾,朝外面走,想起來今天是我的生日,拐到蛋糕店去買蛋糕。

晚上九點鐘,蛋糕賣得零零散散,我最喜歡的草莓味蛋糕只有一塊了,要伸手拿的時候,另一只手也伸過來搶先一步拿走了我的蛋糕。

我堆積了一個晚上的怒氣在那一瞬間迸發了,我說:“這是我先看到的,你憑什麽拿?”

“可是,是我先拿到的啊?”一個有點抱怨的聲音說。

我看過去,是一個男生,他有瘦長的四肢,巴掌小的臉,五官清秀。

“你一個男生吃什麽草莓味?你害羞不?”

“誰規定男生不能吃草莓味了?我就喜歡吃草莓味。”他也賭氣上了。

“還給我。”我說。

“瞪什麽瞪啊?給你……”他把蛋糕拿過來。

我伸手去接的時候,他迅速地把蛋糕放到自己嘴邊狠狠咬了一口,然後擺出一副你想怎麽樣的表情。

“你……你……你。”我氣得說不出話,沒想到他用這招。

他耍無賴地把錢放在收銀臺沖我說:“我最討厭你這種囂張的女生了,你快去報警啊,去告訴警察我搶了你蛋糕吃啊。”

我咬著唇,一言不發地看著他,是的,我拿他沒有辦法,我只能看著他把我最喜歡的草莓蛋糕吃完。

他的嘴巴上還有奶油,那是我每次想念梁伊源的時候都會吃的草莓蛋糕。

他被我看怕了,他說:“你想怎樣啊?吃都吃完了,你換個店買吧。”

我瞇起眼睛,仔細地端詳眼前這個清秀的男生,我覺得我的生日真是糟糕透了,先是看了不想看到的場面,再是想看的又看不到,最後想吃的又被人吃掉、

我內心從未有過這樣的翻江倒海。如果不發洩出來,我怕我會瘋的。

我迅速拿起旁邊的一塊奶油蛋糕,一下子就砸在他的臉上,一切都像是靜止了一般。

我微微笑了,覺得所有的失去都扳回來了。

我挑釁地問:“怎麽樣?味道不錯吧。”

燈光充沛,香氣彌漫,這下換男生楞住不動了。

我轉身出門,像小時候梁伊源和老師說再見那樣背對著他揮了揮手。

把蛋糕扣在一個不認識的人的頭上,我一定是瘋了吧。

到我家樓下的時候,紀梅桑和梁伊源都在等我,他們拿著我最喜歡的草莓蛋糕。

紀梅桑問我:“為什麽走得那麽快?”

我笑笑說:“人家也是有約會的。”

“是誰?”梁伊源問。

“一個很可愛的人。”我胡謅。

紀梅桑說:“真好。”

他們為我點蠟燭,給我唱生日歌,梁伊源坐在桌子上一直沒有說話,紀梅桑下樓買東西的時候,他看著我問:“你真的是和別人約會了嗎?”

我扶扶我的黑框眼鏡說:“是的。”

空氣涼得不像話,梁伊源的眼神裏有一點點的失落。

時光總在考驗人的耐力。我和梁伊源保持一段距離,那段距離裏面,站了一個曾經受過最大傷害的紀梅桑。

盡管我那麽不喜歡她,可是,我還是要保留她那僅有的美好。

〖胡桃夾子裏的芭蕾王子〗

我在景安大學學醫,成天對著一堆難懂的名詞念叨,在寢室裏塞著耳機看四格漫畫。

所有的人都開始參加學校的活動,交別的系裏的男朋友,只有我成天待在寢室。

我是學院裏最讓人記不得的那一個,直到卓浪站在我的面前,當著學校幾萬人的面前給我送花,我才在一夕之間,紅遍景大。

那天的情況實際是這個樣子。我被宿舍的姐妹硬拖去看卓浪最後一場演出,說是壓軸戲。我一聽是胡桃夾子我就去了。

我坐在中間,像米那麽小,卓浪演的是王子,他們是仿的國外劇團,但是表演依舊出色,我也有些入迷了。

表演結束之後,他們謝幕很多次,最後一次,他拿著麥克風在臺上喊:“我今天要找我的公主,她愛吃草莓蛋糕,戴黑框眼鏡,她在蛋糕店拿蛋糕砸過我,”他開始喊,“格子,你在不在?”

我要崩潰了,他喊著我的名字,還說了那麽多前綴,他還問我在不在?我就算像米那麽大,也在他這一聲呼喊之後被人生生地給挑出來了。

學院裏認識我的人都起哄讓我上去,我是出也出不去,說也說不清楚,莫名其妙地就站到了前面。

卓浪伸出手拉我上來,攝影機全照過來了,他遞了花給我:“格子,這個開場白你還喜歡不?快收下我的花吧。”

紅色玫瑰,艷麗帶刺。

臺下的人喊,接受他接受他……

我才看清楚他上了妝之後,五官清晰鮮明,俊秀迷人,可是我還是很想把花丟到他臉上。

我突然看到下面的梁伊源,他直直地看著我,紀梅桑在旁邊拍手叫好。

我把花接過來:“說謝謝。”

他過來擁抱我,燈光打在我們身上,臺下所有人都歡呼。

我看到梁伊源走了,我才在卓浪耳朵旁邊說:“你真讓人討厭。”

他笑起來,回我:“謝謝誇獎。”

後來我才知道,他是學校藝術學院芭蕾舞系的小王子,他的《胡桃夾子》表演已經巡回了周邊所有的大劇院,他名聲赫赫,是許多人追捧的對象。

他滿足了我幼年時候的夢,可是我卻不高興,我一直想著梁伊源走掉的背影。無法言說地寂涼。

〖我要和我的王子走了〗

卓浪最後一場表演結束之後,他就成了我男朋友。全校無人不知。

我擁有了所有女生嫉妒和羨慕的目光,小時候我覺得這是兩個反義詞,現在我才發現是近義詞,羨慕一沒把握好,就成了可怕的嫉妒。

所以我從來不出現在卓浪的練功房表演場教室門口等地方。

卓浪開始改造我,除去黑框眼鏡,換掉日式衣服,穿上雪紡洋裝。漂亮得不像我。

我好像長成小時候驕傲的樣子,可以和紀梅桑一起爭奪一份愛情。

卓浪的好,不是用言語來形容,他雖然嘴巴壞,可是行動上卻細膩溫和,一起去看電影,一起去海邊燒烤,他幫我戴隱形眼鏡,帶我回家吃飯。

水到渠成的愛情。

我沒有一絲驚喜。這是一種可怕的感覺,所有人都說你幸福的時候,而你自己居然一點都感覺不到。

卓浪問我,我到底要做什麽,你才會多給我點笑容?

我說卓浪,你可以離開我。

每次這個時候,他就特別哀傷,他說,上天是派你來傷害我的嗎?

我們一起去吃路邊的燒烤,在冷風裏,他把我裹進他寬大的風衣中,我吃著燒烤,蹭他一身碳味。

我說,你不知道吧,我第一次吃完燒烤,回去拉了一晚上肚子。

我誰也沒告訴,我十三歲的那個晚上和梁伊源吃完燒烤之後,拉了一晚上肚子。

我那天蹲在馬桶上想了很多事情,想到了紀梅桑,想到了梁伊源,想到了紀梅桑父母的那場車禍。晚上我大哭了一場,仿佛遇到了全世界最難的功課。

我和卓浪在一起之後梁伊源就沒有來找過我。

紀梅桑來找過我幾次,還對卓浪說:“你要對格子好一點知不知道啊。”

我知道從小到大,紀梅桑都把我當成好朋友,她很關心我。

卓浪畢業之後在景安一個芭蕾舞劇團做青年演員,發展非常順暢,很快就有國外的劇團要挖他過去。

他問我要不要跟他走。

我覺得和他說再見的時候到了,我故意為難他,我說:“你為什麽不能為了我留下來?”

他看看我,一句話沒說,轉身走了。

我以為我和他就到這裏。

沒想到隔天,他媽媽找到我,說他打電話拒絕了國外的邀請要留在景安。

我整個人有些震驚,打電話約他去“山水人家”喝茶。

喝茶的時候他還裝沒事人一樣給我講冷笑話,我說:“你幹嗎不走?”

他說:“我還是喜歡景安啊,我不想走不行啊?”

我說:“你知不知道你跳舞到底能跳幾年啊?年輕的時候不趁早你是要拖到什麽時候?”

他慢悠悠地給我泡了一杯鐵觀音,不緩不慢地遞到我面前說:“我不想離開你。”

我的茶打翻了,眼淚冒了上來。那一刻,我決定和他走。

我已經修完了所有的學科,雅思托福都考過了,成績優異,申請出國不是難事。

手續都辦好,準備要走的前一日,我去和梁伊源道別。

〖我愛你,你愛我嗎?〗

梁伊源已經在一個建築公司做項目經理。接到工程的時候,忙起來沒完沒了。我去了劇院,根本找不到他人,他爸爸說他在工地上監督施工。

我走到工地上,鋼筋水泥雜亂不堪,別人指了指他所在的位置,在一個剛構建出雛形的建築下。

我走過去,和他說:“梁伊源,我要走了,明天。我來和你道別。”

工地上很吵,他問:“你說什麽?”

我沖他喊:“我要走了,再也不會見到你了。再見。”

我轉過身,朝前面走,走了兩步,就被他拉住,他說:“你再說一遍。”

他的氣息這麽近,哪怕他穿了很醜的衣服,戴了很醜的頭盔,我都能感覺到他的氣息。

“我明天要走了,梁伊源,我們再也沒有任何關系。”

一雙手,從後面抱過來,和這個雜亂嘈雜的環境一點都不協調。他把頭埋在我的肩膀,他說,紀格桑,我愛你,你愛我嗎?

天旋地轉,工地上有刺眼的黃色光,有飛來飛去的蟲子,我清晰地聽到梁伊源叫我--紀格桑。

我閉著眼,心融化在這一句話裏,再也爬不起來。

這時候,從樓房的頂部掉下來一根大柱子,在沒有防備下,我們突然被人推開。

柱子砸在那人的腿上,是紀梅桑。

在醫院的時候,我守在紀梅桑的身旁,她看著我,想說什麽。

我說:“你不用說,我都明白。”

這麽多年了,所有人都叫我格子,其實我真正的名字叫紀格桑,是紀梅桑的姐姐。

父母車禍之後,我一度很討厭紀梅桑,我覺得是因為她生日,爸媽為了給她買東西才被車撞的。後來我們被分散到了不同的家庭,我們喜歡了同一個男孩。

可是紀梅桑,我雖然一直說我多麽討厭你,我還是要把我最好的都給你。從你小小的時候拉著我的手喊我姐姐的那天開始,我就告訴我自己,我要把我最好的都給你,哪怕是一份我很舍不得的愛。

因為你是我的妹妹,我們流著相同的血,我必須好好地照顧你。

〖胡桃夾子和月亮一起走了〗

我離開了他們,我相信梁伊源會好好照顧紀梅桑。

我和卓浪走的那天,經過景光大劇院,我曾經在這裏目睹了父母的死亡,遭遇了失望,也在這裏遇見了梁伊源,重拾了希望,我丟丟撿撿傷心欲絕過了這許多年。

我路過我和梁伊源曾經吃燒烤的地方,那裏已經長出了一棵很大的樹。

我蹲在地上,發瘋般地刨樹下的泥土。刨到指甲斷了,流出了血,才在樹下看到了一個很小的盒子。盒子雕刻成胡桃形狀,裏面放的只有一張紙片。

那個十三歲在奧賽課上我沒有看到臉的圖畫。

上面寫著:格桑,我只想做你的胡桃夾子,帶你找到你的王子。

我的眼淚開始翻湧,我記起我高考完的那個生日,紀梅桑下樓的時候,梁伊源問我:“格桑,你喜歡我嗎?”

我低著頭回答他:“不。”

紀梅桑上來的時候,我笑著和她說話,在月亮的光影下,我看到梁伊源眼睛裏的潮濕。

那是我記憶裏最珍貴的眼淚,在彎彎的月亮中和胡桃夾子的故事一樣珍藏了。

作者後記:

大二暑假在英文補習班,認識了一個來自東北的學畫畫的女孩兒,她非常美麗、熱情,對藝術有種執著的癡迷。

我這樣一個偽文藝女青年常常與她一起去福州路上的天蟾大劇院聽昆曲,三十塊錢可以聽三個小時,每次她聽得津津有味,而我卻快要睡著。

這是我寫《胡桃夾子》的背景,聽上去是不是一點兒也不美好?

許多年後,我和這個姑娘失去了聯系。我們再也沒有遇到。

每次路過那個劇院的門口,看著細密如織的人群,我還是會忍不住駐足,想起那時候我們手牽著手走過斑馬線,她的笑容燦爛,月色清輝下,投射在她身上的光影足以傾城。

雖然終年不遇,但她仍然如我珍藏的胡桃夾子,讓我想念,讓我難以忘卻。

【新加坡留學實景小說】

這是我的留學生涯,卻不是我的故事。星洲上小小的海島,是我心中永恒的白月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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