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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荒城古道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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蠢字了得啊!

看來這城裏還真是藏了不得了的東西呢。無憂垂眸,唇角勾起一朵綻開的花來。人家都已經這樣尋釁上門了,不接招似乎很不尊敬對方啊。

無憂不緊不慢地喝了杯茶,吃了好幾塊點心,這才慢悠悠地走到窗前,打開窗戶,縱身躍下。還好房間在三樓,自己身體底子打得也好,否則在沒有仙力的情況下,從高處跳下來,就是不死也得去半條命。

無憂負手於身後,一襲黑衣隱在如墨的夜色裏,及腰青絲隨意地縛在身後,隨風揚起,也和茫茫夜色融在一起,若是不註意看的話基本發現不了她。深夜的街道無一星燈火,仿佛連空氣都在沈睡,若非偶有蟲鳴作響,這裏簡直就像是一座死城。

前方似有人影幢幢,火光下只見一片扭曲的光影,在地面上映出一個個鬼魅般的黑影。

無憂藏身於轉角處,瞇起眼睛望過去,面色漸肅。

排列極為整齊的一行人,人手一支火把,火焰非溫暖的明黃色,而是晦氣的藍綠色,在這樣的夜裏顯得極為陰森,映在執火把人的臉上,襯得那張面無表情的木偶臉愈發詭異。

火焰時而蜷縮時而升騰,仿佛是一個有生命的怪物在張牙舞爪地沖人咆哮,可怖得很。

不過在地府待的時間久了,無憂對此種情景早就免疫了,不覺其有何不對。但這上百人舉著鬼火夜游古城可就有點兒不對勁了。無憂細細一想,眸子緊盯著那隊伍,躲在建築物的陰影裏悄悄地跟了上去。

午夜,依然寂靜如初。上百人的隊伍,無呼吸聲亦無腳步聲,所有人都臉色木然,雙眸空洞,無一絲神采,形容枯槁,仿佛被人抽盡了生氣,只餘下這空空的一副軀殼。

無憂遠遠地落在後面,不敢過於靠近,以防有變。

這樣恐怖的夜裏,弱女子應該老老實實地待在家裏睡覺才是,哪裏會落得大半夜裏跑出來跟蹤一群怪物的下場啊!誠然她並非弱女子,但大人物盡其用到這種地步,實在是太不解風情太不憐香惜玉了太無恥了!

無憂不在意更深露重、寒氣逼人,屏氣凝神,腳步放得極輕,隨著那群人穿過一條條月光無法照進的幽暗街道,在心裏默默地記下路線。

整個路途靜得壓抑。

走了大約半個時辰,暗夜行軍們終於停下腳步,非常有秩序地散開,圍成一個大圈。無憂定睛望去,才發現他們圍住的是一片幽藍的湖水,清泠泠的,在夜月下閃著粼粼的光。

上百人整齊地圍湖而跪,匍匐在地,嘴裏喃喃地念起古老晦澀的咒語。

無憂原本不敢隨意動作,生怕驚擾了他們,現在見此情形,不由微微一笑,在附近找了棵高大的古樹縱身躍上去,耐心等待接下來的事情。

不過多時,月亮移至湖水的正中心,瞬間光芒暴漲,籠住湖心。一株碩大鮮紅的雞冠花自水面緩緩升起,沐浴在月色冷輝裏,仿佛在花瓣上撒上一層耀眼的銀粉。

無憂以手掩面。

雞冠花還能從水裏長出來,這得是突變到了何種程度啊!

相較於無憂的無奈,跪在湖邊的人臉上卻都流露出一抹近乎於狂熱的興奮,卑微地伏在地上,原本如枯井般毫無神采的眼睛頓時溢滿了無法言表的渴望。在夜色裏,眸子閃著寒冷的詭光,仿佛一把匕首,刺得人無法與之對視。

看來這從水裏長出來的雞冠花還真和從地裏長出來不一樣,實在是大得很吶!

無憂撩了撩被吹亂的青絲,將其隨意地束在耳後,掉轉目光,不再在意那朵雞冠花,而是重新審視起了那群面露狂熱的木偶人。

隨著時間的推移,光芒越來越盛,雞冠花也越綻越大,遠遠望去就像是在水面上燃燒的一叢火。木偶人們開始繞著這巨大的雞冠花膝行起來,跪在潮濕的土上,吃力地挪動身體前行,嘴裏還念著。

無憂雙手環胸,以指抵唇,唇線微微翹起。擺了這麽大的架勢,難道是要舉行那個儀式不成?這得多心誠才有勇氣去做這種事情啊!實在是理解無能,她怎麽不知道雞冠花何時具備了如此大的能量和魅力,居然能吸引這麽多人為它做這種事?

人們念誦的聲音越來越大,在空寂的月夜裏回蕩成盛大的音波,向四周擴散開去。

無憂捂住耳朵,舉行這種儀式不是需要非常隱秘的嗎?聲音這麽大,城裏的百姓應該早就聽到了吧。

在這盛大的音波沖擊之下,那群人不僅沒有做任何防護措施,臉上反而露出無以言表的陶醉神色。

被幻術迷惑了嗎?無憂扶住樹幹保持平衡,雙腳勾住一簇枝葉。

不,這絕不可能!若是施了幻術,她也應該被迷惑身處幻境才對。

膝行已然停止,上百人都對著湖心那株碩大的雞冠花認認真真地行著叩拜大禮。

叩了三下,異變突起。

整群人的身體忽然僵硬,然後軀體幹枯得仿佛全身精血在瞬間全被抽光了一樣,每個人都以極其扭曲的姿勢重重地摔在地上,頭發淩亂地落在潮濕的泥土上,像是一個個被主人丟棄的破舊木偶,在身後操縱他們的絲線終於松弛下來,還在流血的唇角彎起興奮而陶醉的弧度,蒼白膚色在月光下像枯骨一樣恐怖而詭異。

血腥的味道在這水汽迷漫的空氣裏散開。

無憂終於臉色一變,眸光微閃,十指緊緊地摳進樹幹裏。

這麽多人就這樣在她的眼前死掉,而她竟然不知是何人所為,對她的身份實在是一種侮辱啊!

無憂在樹上坐了許久,直到天邊曙光微現,她才跳下樹,輕手輕腳地向湖邊走去。仔細檢查完屍體之後,無憂謹慎地抹去所有屬於自己的痕跡,迅速離開此地。

因著小二昨日詭異的表現,無憂不想讓他發現自己昨夜私自出去過,便在城中逛了半日,直到正午時分才趁著人多時混進客棧。回到自己房間,環視一圈,無任何異常,便關了房門,慢慢地走到床前,用兩根手指把床上的骷髏拎起來:“睡夠了沒有?”

“好說好說。”深深的眼窩裏驀地騰起兩撮幽藍的靈魂之火,牙齒習慣性地開始哢哢作響。

無憂扔下它,到桌邊給自己倒了一杯茶喝下,道:“別制造噪音,什麽時候回來的?”

骨頭委屈地在空中飛了一圈,落到桌子上,道:“淩晨。”

“被人發現了沒?”

“您覺得如果被人發現了,我還能悠閑地躺在這裏睡覺嗎?”

“闖完禍然後扔下一堆爛攤子就跑不正是你的風格嗎?”無憂慢悠悠地吹著從茶盞裏冒出的熱氣。

骨頭頓時被噎個半死,可又不敢和無憂翻臉,只好默默地忍下這口氣,悶悶道:“主人,我好歹是在幫您做事啊,您就不能對我稍微好一點嗎?”

無憂毫無誠意地笑道:“啊,真是抱歉呢。”接著話鋒陡然一轉,“查到了什麽?”

“這個嘛,我當初聽到的時候也還真是嚇了一大跳。據城裏的人說,血祭這種殺千刀的儀式是每隔七天舉行一次的,而且被祭的人一直都是那個乞丐呢。”

“……可是他還一直活著。”無憂的手一緊。

“沒錯!雖然被血祭的人一直是那個乞丐,可是第二天他一定又會準時到街上去乞討。事情發生過太多次,城裏的人也不明白這儀式的恐怖所在,所以都不覺得奇怪啊。”

無憂慢慢地把目光落到骨頭的頭顱上,聲音低得像是自語:“骨頭,你見過有人可以承受三番四次的血祭嗎?”

過了很久,她才聽到骨頭的聲音:“沒有。”

是的,沒有。沒有誰可以在血祭大術下撐過去,就連神仙都不敢放這種大話,更別說是人類了。

此後的幾日無憂除了一日三餐之外,其餘時間全都待在房間裏,一步都沒出過客棧。每天捧著話本子看得不亦樂乎,而骨頭則成天被她派出去偵察偵察再偵察。骨頭也曾反抗過,不過無憂輕飄飄的兩句話就把他鎮壓住了,只好老老實實地跑出去執行任務。

不過幾天,便又是血祭的日子了。街上人潮洶湧,依然是一片雞冠花的海洋。無憂將那些骨塊取出來,慢悠悠地幫骨頭拼湊他的身體,隨後又找出人皮來幫他套上,敲敲他的頭,圍著他看了一圈,又從被她扔到桌下的花瓶裏抽出一朵盛開的雞冠花,將其縛到骨頭腰上,點點頭,滿意道:“嗯,骨頭,你可以出去了。”

骨頭簡直是欲哭無淚:“主人,不帶您這麽玩兒的,您這樣叫我以後如何見人啊?”

“你又不是去參加選美比賽,哪兒來那麽多窮講究?”無憂笑瞇瞇地拍拍他的肩膀,“我不是沒仙力了嘛,你去看看那到底是幻術還是真的。”

“非去不可嗎?”骨頭破釜沈舟,一副壯士扼腕英勇就義的模樣。

無憂毫無意外地點頭:“非去不可。”停了一會兒,她又不鹹不淡地補充了兩句,“如果我在這城裏死掉了,相信我,大人一定會讓你生不如死的。”

這下子,骨頭溜得比兔子都快。

這間客棧占據了極其優良的地理位置,對無憂而言,最為實在的用途莫過於能非常清晰地從她房間的窗戶觀賞到血祭的全過程。

同樣的流程,同樣的人,同樣的歡呼,同樣的盛大,無憂靠在窗邊,仔細地觀察著被扔在祭臺上的那個眉目清秀的少年。

這一切,和七天前她所見無任何差別。

目光細細地掃過少年飽含痛苦的面容,身著敝衣的身體。

忽然,一絲異樣的感覺從心中升起,無憂的眼瞳陡然一縮。

不對!不一樣!一定有什麽地方是不一樣的!可是,究竟是哪裏不一樣?

無憂雙臂撐住窗戶,剛想躍下去親自去看看,便看見那少年的身體被一團灰色的霧霭裹住,轉眼消失不見。血祭已經結束,人群爆發出強烈的歡呼聲,淹沒了一切。

無憂搖搖頭,順手掩上窗戶,慢慢地坐下來,靜候骨頭歸來。

“這城裏的人也忒有錢了吧!”骨頭一進門就是一頓牢騷,看來這刺激受得有點大,“街道房屋都是金磚玉瓦的,簡直比天宮都要富麗堂皇啊!大手筆啊大手筆!”

無憂溫言安慰他:“雖然有錢,但品位差,你沒看見一幢幢房子都像翡翠大白菜似的嗎?”

“您毒舌了那麽多回,就這回說得最讓我覺得貼心了。”

“少扯題外話,我讓你看的事情你看清了沒?”

“看清了,這不是幻術,是真的,那人絕對死了,沒有留下任何生命氣息。”

“這樣啊……”無憂若有所思地點點頭,眼裏閃過一絲光芒,雙手環胸,在房間裏來回走了幾步,“餵,骨頭,你還有沒有發現別的事情?”

“別的什麽事情啊?”細致活兒實在是不適合粗獷的骷髏架子,他想了半天,才忽然一拍手,眼窩裏火焰一亮,“哦,對了,還有一個奇葩!那個奇葩實在是太極品了哈哈哈……我從來都沒有見過像他那般極品的人類。您知道嗎?他頭上戴了一圈雞冠花,身上別滿了雞冠花,長得也像是雞冠花,簡直一株人形雞冠花啊……哈哈哈……”

“是那個人……”

骨頭笑得喘不過氣,聽了她這話,忙停下來,問道:“他是誰呀?”

無憂無辜地攤攤手:“不認識。”

“別蒙我了。”

“我是說真的!婦德是必修課,我都有男人了,不能再和其他陌生男子勾勾搭搭的。”

“噗—”骨頭剛喝進去的一口茶頓時全噴了出來,不可置信地看著無憂,“主人,別說婦德那種高水平的了,人德您有嗎?”

無憂瞇眼:“你這是希望我不守婦德?”

勸魔君大人的女人不守婦德,他到底是有多想死啊!骨頭急忙澄清:“沒有,我不是這個意思。”

無憂不甚在意地點頭,道:“除了那個人,還有什麽事情你覺得奇怪嗎?”

“沒了,就他最奇怪了!別人都只戴著一朵花,就他一個人戴了一身,實在是令人印象深刻啊。”

“人家那是虔誠,別歧視別人。”

“我沒歧視他,道不同,不相為謀,我只是鄙視他的品位而已。”骨頭向來以品位奇高自稱,無憂也不反駁,捧著茶杯靜靜地望向窗外。

遙遠天際凝著幾抹纖薄的流雲,萬裏晴空。腦海裏莫名地浮現出那張絕色容顏,深幽眼瞳,玄色長發,冷清得宛若遙不可及的永夜。

思念是一種很玄的東西。這句話真乃至理名言,實在叫人折服。

她早不想晚不想,平時也不想,偏偏在這個時候想念起大人來了。無憂嘆了口氣,放下茶杯,百無聊賴地趴在桌子上,原來這就是思念啊……她輕笑著,用手指敲著桌面。

分離不過幾天,來這詭異的古城還是大人下的命令,在這種情況下,居然開始想念大人,她果然是受虐體質嗎?

午飯過後,有不速之客來訪。無憂命骨頭躲進破妄古鏡之中,客氣地請客人進門:“公子有事找我?”

來人正是那宏公子。只見他一手持折扇,一手拈著朵鮮艷的雞冠花,殷勤地遞給無憂:“聖花配美人,希望你能接受。”

然而這不是聖花,面容粗糙的歐巴桑也不是美人。無憂不接,微微一笑:“公子過譽了,我並非美人,也配不上聖花。並且,我已經嫁人了。”

“話可不能這樣說。”宏公子年齡雖然不大,說話倒是挺老到的,不動聲色地轉移話題,“不知在下是否有幸邀姑娘一游?”

大娘還差不多吧。

無憂唇角凝起一抹溫和的笑意,眼眸彎彎地看著他,笑著點頭:“可以啊。”

和地主出游,好處是顯而易見的。

例如在城裏最豪華的酒樓吃完飯可以直接拍拍屁股走人,在城裏最大的布莊裏一個不小心撕破錦緞沒人索賠,在街上隨便一個攤子上拿了東西也沒人追著要銀子……

會出現這種現象無非有兩個原因:一是他平日囂張跋扈魚肉鄉裏,致使大家都不敢去招惹他;二是這些東西都是屬於他的。

看這宏公子笑瞇瞇的臉便知他不會是個蠻橫之人,所以他定然屬於後者。他到底有多有錢啊?這座城該不會都是他的吧?

無憂慢吞吞地跟在他身後,不甚在意地環顧四周,忽而眼前一亮,叫住前面的少年:“宏公子,這茶莊我瞧著倒還不錯。”

宏公子回過頭,非常體貼人心地轉了方向:“既然你對茶感興趣,不妨去看看?”

無憂笑道:“正合我意。”

當下兩人便往茶莊走去。一進門就見櫃臺後坐著掌櫃,年紀挺大,瞧著倒是非常和藹慈祥。宏公子親熱地和他打了招呼,態度謙恭。老掌櫃也笑得很是慈祥,溫和地問候他。無憂微詫,目光在那老掌櫃身上多停留了片刻,這一路走來就沒看見少年對誰這樣好過,看來這老掌櫃和他關系匪淺。

他們倆在那兒閑話的時候,早有那有眼色的小夥計上前來領著無憂看茶。最後走的時候無憂帶走了大包的紅顏茶,樂得老掌櫃眼都瞇成了一條縫。反正有人願意出錢當金主,不敲兩筆是傻子。宏公子有錢,也不在意這一點兒,反而笑道:“林叔的茶是上品,但要說到點心,王嬸的鋪子在城裏可是數一數二的。孟姑娘,若是你也愛吃點心,有時間不妨去一嘗。”

無憂得了自己想要的東西,此時看著他順眼多了,況且他一片熱忱,無論如何都不好拒絕,只好笑著點頭。吃過晚飯後,無憂推說倦了,宏公子將她送至客棧門口,便就此分道揚鑣。

這孩子,長得雖然不盡如人意,心地倒是不錯。

無憂以為昨日下午自己沈悶的表現會讓宏公子望而卻步,不承想第二日他便又尋上門來。無憂掩面打了個哈欠,打開門,見又是他,不免頭疼,耐心問道:“大清早的,宏公子有何事?”

和昨日的笑意滿面不同,今日的他雙眼通紅,似有淚意,額上也是青筋直暴,瞪著無憂,半晌才憋出一句話來:“林叔死了。”

“林叔?”無憂還沒睡醒。

“就是昨日那茶莊的掌櫃。”

“他死了?”無憂驚訝地望著他,眼底漸漸沈下一抹深邃而奇異的光芒,“昨日不還好好的嗎,怎麽會突然走了?”

“昨日他還和我一同說話玩笑呢,今日卻只剩下一具冰涼的屍體。”宏公子聲音顫抖,似乎還蘊著哭腔,“我只有那麽幾個親人了,現在連林叔都走了。小的時候他哄我睡覺,他的手簡直和火爐一樣溫暖。可是你不知道,孟姑娘,你不知道現在他的手有多涼!”

心涼,觸碰到的東西自是涼的。

無憂靜了片刻,緩緩道:“宏公子,這麽一大清早的,你特意來找我,可是在懷疑什麽?”

他沈默不語。

無憂笑了一笑,很理解他的想法:“我初來乍到,自然有許多疑點,你懷疑我也實屬正常。”

一身火紅的宏公子依然低頭不語。

無憂嘆出一口氣,溫和地勸慰道:“現在你剛剛失去了很重要的人,心裏自然很難受,我明白你的心情。”停了停,又繼續道,“昨日夜裏,我回到客棧後便一步都未踏出房門,若是不相信,店裏的小二可以做證。”

“我知道不是你……”宏公子聲音低沈,“我只是太難受了,並非有意冒犯姑娘。”

“沒事。”她無所謂,體貼地勸道,“反倒是你,要節哀啊。”

“我一定會查出來的!”

宏公子忽然間激動的聲音把無憂嚇了一跳,但很快抓住重點,正色道:“林叔不是壽終正寢?”

宏公子臉色極其難看,咬牙道:“是謀殺!我一定會查出兇手是誰,以慰林叔在天之靈!”

“我可以去看看嗎?”無憂道,“說不定我可以幫上點什麽。”

“你想去?”

“嗯,你等我一會兒,我們一起去吧。”

因宏公子一大早便來問候林叔,是第一個見到屍體的,發現屍體之後又嚴令禁止任何人出入,故現場保存得極為完好。無憂對宏公子點點頭,沖他使了個眼色。宏公子會意地轉身,向眾人喝道:“沒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進來!”

到底還是死了人,且這死人偏偏是大金主最看重的人之一,死者為尊,無憂暫且收起平日散漫的模樣,等宏公子喝退眾人進屋關了門,她才走上前去仔細觀察屍體。

雖然是謀殺,但林叔的表情卻很是平靜,脖子處雖有一痕刀傷,但印跡極淺,絕不可能致命。

無憂蹲下身子,取出一枚銀針,往傷口上輕輕抹了一抹,隨即收回。指間銀針在昏暗的屋子裏發出冷冽的毫光,譎詐非常,鋒利似刃。

“你在做什麽?用銀針驗毒嗎?”

“不是。”無憂頭都未擡,專註地盯著銀針尖端那抹凝固的殷紅,眉頭微微皺起,答道,“其實很多毒都無法用銀針驗出,我現在只是在觀察林叔的血到底有何異常之處。”

宏公子的聲音有點遲疑:“……你擅長醫術?”

無憂笑了笑,坦白道:“救人我倒不是很在行,主要是擅長使毒。”

“……哦。”

針尖的那抹殷紅在空氣裏無甚變化,紅得很純凈,似乎不像是中毒之人的血。可是,總覺得有哪個地方好像不對勁。無憂轉念想了想,心中一緊,又取出一枚銀針,刺破自己的手指,染上血跡,謹慎地觸到那枚銀針的頂端,殷紅的血頓時轉變為幽幽的藍色,冷冽刺骨。

果然!

無憂垂下眼眸,默不作聲地把兩枚銀針放回桌上。

“是中毒,對不對?”

無憂苦笑:“現在看來,果然還是我的嫌疑最大呢。”

“……此話怎講?”

“這毒我身上帶了。”

“什麽!”

無憂嘆氣:“此毒名叫化虛,比較罕見,驗毒之法也少有人知。要驗出這毒,必須用活人之血觸碰死者之血,若血液變成藍色,則中了這毒。”她一邊說一邊自錦囊裏摸出一丸藥來,交給站在一旁的宏公子,低聲道,“發生了這種事情,我知道你現在定然不信任我,但我還是想多說一句,化虛藥性霸道,死後四個時辰內,如果不將解藥置於口內,死者屍體便會化為一攤膿水。現在我已經把解藥給你了,你自己看著辦吧。”

宏公子身體緊繃,十指緊握成拳,額發垂落下來掩住了雙眼,只能看見他唇線抿得緊緊的,嘴唇泛白,看了無憂給他的那枚藥丸很久,才上前幾步,緩緩地把它塞入林叔的口裏。

無憂站在一旁,冷淡道:“既然牽扯到了毒藥,我的嫌疑自然最大,不方便和你一起調查。放心,在你找出真正的兇手之前,我不會踏出房門一步。”

宏公子終於站起來,低低道:“那就委屈孟姑娘了。”停了停,他的語氣終於平靜了下來,“孟姑娘,我送你回去吧。”

人家剛剛痛失親人,心情自然差得很,故不管他做什麽都應該包容些才好,遂無憂也未覺不悅,只平靜地點了點頭。

接下來的幾日無憂寸步不出房門,宏公子也沒有找上門來,這樣平靜地過了幾日,卻在吃飯時聽見店裏夥計的閑言碎語。

“餵,你們聽說了沒?城西點心鋪子的王嬸也死了!”

“怎麽沒聽過!這可是城裏的大事件,這人好端端的,怎麽會忽然就被毒死了呢?”

“林叔和王嬸平日待人都是極好的,也沒人和他們結仇啊,怎麽有人會下此毒手?”

“就是啊,他們都是宏公子的親近之人,有誰吃了熊心豹子膽了,敢殺他們!真是啊……”

第二個了。

已經是第二個死者了啊。

飯後,無憂並沒有像往常一樣午睡,而是坐在桌邊,喝著茶保持清醒。不久,敲門聲果然響起了。無憂開門,把解藥遞給臉色灰敗的宏公子:“我聽小二說過了,請你節哀順變。”

宏公子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接過藥,一句多餘的話都沒有說,轉身就急匆匆地走掉了。無憂摸摸鼻子,搖搖頭,關門睡覺。

是夜,寂靜無聲,一絲月光都沒有,伸手不見五指,仿佛一切都被吞噬到黑暗的泥沼裏,夜色沈得令人害怕。有一股奇異的香氣在黑暗中彌漫開來,細微的動作帶得空氣都顫抖起來。

沈靜的夜裏,聲音總是被無限地放大。呼吸屏得極細,心臟在胸腔裏的跳動卻越來越猛烈,一下快似一下,一聲響似一聲。怦—怦—怦,似步踏,似鬥舞,似擂鼓,夜愈靜,恐懼愈甚。忽然,角落裏傳來噝的一聲細響,不等人反應,一抹昏黃的燈焰隨即亮起,映出一張滄桑的臉龐來。

只見那人一手支著下巴,半靠著桌子,臉上帶著昏昏欲睡的倦意:“宏公子,深夜前來,不知有何貴幹?”

宏公子頓了一會兒,僵硬地轉過身子,深深地看著正在打瞌睡的無憂,語氣冰冷:“我有何貴幹,你不都知道嗎?”

“你來得太遲了。”無憂慢吞吞地揉揉眼,“我等了這麽久,實在是困得不行了!”

宏公子平凡無奇的臉龐籠上肅殺之色,目光仿佛是剛出鞘的青鋒,銳利而冰冷:“你是從什麽時候開始懷疑我的?”

無憂揉了揉自己睡眠不足的眼睛,懶洋洋地笑道:“一開始。”

“一開始?”

“過猶不及啊少年!”無憂耐心地解疑去惑,好心提點他,“你的打扮……實在是太誇張了。”讓人想不註意都不行。

“只是這樣?”

“註意了自然會惦記,惦記了自然會仔細,仔細了自然會生疑,就是這樣而已。”這可是她歷經險境磨礪出來的經驗啊,“而且我運氣也好,一進城就看到了好戲上演。”

宏公子目光沈了沈:“血祭。”

“問題就出在這血祭上。”無憂手指敲著桌面,又點燃一支蠟燭,托著下巴看著燭火靜靜燃燒,“我可從沒聽說過血祭連個普通凡人都弄不死。我雖身無仙力,可是眼力倒還不錯,而且我站的地方真的非常地適合觀察血祭全過程。我進城時被祭的那個少年,腿上有一塊疤痕呢。”

顏色極深,宛如一條蜈蚣伏在小腿腿肚上,實在是大大折損了少年的美色。

無憂笑意盈盈:“可是為什麽第二天我看到的那個少年,小腿白皙光滑,疤痕消失得無影無蹤了?我倒想問你一句,怎麽此處的血祭不僅不取人性命,反還替人療傷去疤呢?”

宏公子的眼神越來越冷,身上的殺氣也越積越濃,簡直都快要實質化了,他身上凝起青色的氣旋,凜冽如刃。

無憂卻仿佛一點都沒有註意到,偏著頭笑道:“唯一的解釋就是,他和那日獻祭的少年根本就不是同一個人!你說,明明長得一模一樣,為何卻不是同一個人呢?”

他面無表情,只做了個手勢,示意她繼續說下去。

無憂似笑非笑地睨著他:“如果只發生過一次倒也罷了,說不定他們是孿生兄弟也未可知。但這種事情每隔七天發生一次,恐怕這種解釋就不能敷衍過去了吧。少年,你到底是有多恨他啊?”

宏公子冷笑:“我聽不懂你究竟在說什麽。”

“聽不懂?那我就換個你能聽懂的方式。”無憂微笑,“這種人皮面具不大好制作吧?”

宏公子臉色遽變,目露寒光,叱道:“閉嘴!”

無憂喝口茶潤潤嗓子,自顧自地繼續說下去:“想來你一定很恨此人,否則也不會用這法子把他的臉制成人皮面具。”

這種人皮面具和其他的不一樣,制作手法極其殘忍。須在那人還清醒活著的時候把他的臉皮揭下來,再進行精細加工方可。這種方法制出的人皮面具當然要比一般的質量高上許多,覆到人臉上就能緊密貼合肌膚,且不會散發死氣,更不會影響表情等重要功能,是易顏換容的最佳選擇。

宏公子冷冷地開口,唇角露出一抹狠厲的笑容:“那是他活該!”忽然又變了聲調,“放心吧,我沒要他的命,他還活著呢。”

聞言,無憂哆嗦了一下,這少年……心可真夠狠的啊!如今活著,對那人來說絕對是最大的痛苦,是生不如死,是求死不能,是痛不欲生。

一切都要拜血祭所賜,正是因為血祭的特殊性質,每一個戴著這個面具的人被獻祭的時候,臉皮被剝的那個人也會遭受到同樣的痛苦,而且還死不了。

“他該死!他活該!我就是想看到他痛苦,看到他像只狗一樣來求我放過他,求我賜他一死!可是我偏不讓他死,他造下的孽還沒還完呢,他有什麽資格去死?我偏偏要讓他活著,讓他清醒地承受這種極致痛苦!”

無憂識相地閉上嘴,靜靜地聽他講下去。

他眸底燃起一叢熾熱的火焰,原本平淡無奇的臉上也帶出幾分猙獰來,狠聲道:“他仗著自己家裏的權勢,整日魚肉百姓,欺淩鄉裏。林叔和王嬸不過就是年紀大了手腳慢,沒來得及給他讓道,他居然派人把林叔和王嬸給活生生地打死了!林叔和王嬸為人那麽好,卻一輩子過得貧苦無依,最後還落得那麽個下場!他們是兩位老人家啊,哪裏受得了毒打!”

宏公子抱住頭,仿佛陷入了無盡的噩夢裏,聲音非常痛苦:“林叔和王嬸是對我最好的人了,我不可能讓他們白白冤死!可是去告官府,官府還得看他們家的臉色行事呢,哪裏會理我!我不甘心,便在那人府門口等了好幾天,終於等到他出來。可是我沖上去,連他的衣服都沒有碰到就被他的手下給圍了起來。最後我遍體鱗傷地倒在地上,他的腳就踩在我的臉上,用力地碾,你永遠都不會明白……”你永遠都不會明白,那究竟是一種多麽屈辱的境地。

這還真是可憐!無憂看著他,嘆了口氣:“所以你就一直放不下你的仇恨?”

“血債血償,他別想逃!”

“我沒說我不讚同,我只是覺得這麽長的時間,他也應該還夠了。”這宏公子為了保證那人非常清醒地活著,下的本錢夠大啊!

宏公子冷冷地笑著,容顏隱進黑暗裏,帶了三分說不出的陰森鬼氣:“不夠,怎麽樣都不夠!殺了人還不償命,這世上哪有這麽便宜的事?”

“……”他現在倒是想償命來著,就是你從中作梗一心要他活啊。

無憂看著桌上點燃的蠟燭,火焰明亮而溫暖,微微跳動著,在這無邊的黑暗裏,宛如一顆夜明珠,破開岑寂夜色。如果是雨夜來點,氣氛應該會更好。然而它所能照亮的範圍有限,所以蠟燭雖好,到底還是比不上太陽來得廣博溫暖。

無憂覺得這少年就像極了愛在黑屋子裏點蠟燭的人,近乎極端地固守著那僅有的一點光明,卻忘了只要走出房子,外面便是燦爛陽光。

無憂雖是這樣想,但這世間的事,往往都是當局者迷,旁觀者清,勸他也未必能聽得進去,還是少費些唇舌的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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