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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荒城古道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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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所有的事情要查清楚倒不難。首先是在血祭中不死的少年;其次是小二故弄玄虛的警告,其實就是充分利用了她的好奇心,在勾引她出去探個究竟呢。至於無憂出門時門口突然出現的血和鬼臉,就是要把戲演個全套,以免被她看出破綻來。數百人的死亡應該是真的,少年背後的那個人,在吸取血祭帶來的力量的同時,也旨在震懾她,給她瞧個厲害。

無憂和大人鬥智鬥勇了這麽些年,又做了許多任務,經歷的事情到底還算多,況且本身就並不愚鈍,靜下心來認真想想便能猜出個八九不離十來。

那時候始終沒能確定操縱整個城的人究竟是誰,可宏公子偏偏自己找上門來。他原本和無憂就沒什麽交情,此時前來,不是上趕著招人懷疑嗎?

先前聽骨頭探聽的情報便知道宏公子和林叔王嬸兩人素來親厚,和他逛了一趟街,對比了他對其他人的待遇,無憂覺得這情報還是挺靠譜的。其實無憂一將林叔的靈魂取走,宏公子就知道了。不過為了洗脫罪名,便給無憂制造了一個他們都被無憂所蒙騙的假象。而無憂也將計就計,還故意用上了毒,讓他們以為她真的為他們的假象所騙,遂今夜在此處靜候他來尋解藥。

其實這也是在賭,不過幸好勝者是她!

“好了,廢話少說,快點把噬魂珠給我交出來!”宏公子開門見山直奔主題,氣勢迫人。

無憂卻是不緊不慢,喝口濃茶提神,嘆道:“少年啊,性子過急實在不是件好事。”

“死的不是你的親人,你自然是不急。”宏公子冷眼看她,語氣裏充滿了恨意,“居然敢在這裏殺掉林叔和王嬸,孟無憂,我絕對不會放過你!”

“說‘殺’多傷和氣!我不過是讓他們暫時沈睡一下罷了。”

“哼!暫時沈睡?有你的解藥是暫時沈睡,倘若你一直都未把靈魂還給他們,不出七天,他們必死無疑。”

無憂了然地點頭:“哦,難怪你現在就找我來了,原來是老人家要撐不下去了。我說嘛,向來謹慎的宏公子怎麽忽然行動了。”

“快點把噬魂珠交給我,否則休怪我不客氣!”

“你覺得夜闖少女閨房就是種很客氣的舉動嗎?”無憂微勾唇角,“人各有所圖,各自為主,我這麽做自有我的道理。不過既然你如此重視那兩位老人家的性命,我也沒那麽鐵石心腸,把噬魂珠給你也無不可,只不過呢,我還有一個條件。”

他冷哼:“你覺得你現在還有資格和我談條件嗎?”

無憂優哉游哉地捧著茶杯,愜意地呼出一口氣,似笑非笑道:“少年,如果你真的非常希望他們死的話,盡可以強搶。”

“你做了什麽?”宏公子雙瞳一縮,冷聲問道。

無憂淡聲答道:“也沒什麽,不過是一點保險措施罷了。噬魂珠倒沒什麽,可裏面的靈魂卻是很珍貴的,若是被人奪去,豈不是白白便宜了那人?”

“所以?”

無憂笑瞇瞇地靠著他,目光很溫和:“所以我就把它和我的命格綁到了一起,只要不是我心甘情願地把它送給你,你的手一接觸到噬魂珠,它便會自爆。怎麽,想試試嗎?”

“這樣啊……”宏公子忽然放得低柔的聲音在寂靜的夜裏染上魅惑的色彩,十指綻出纖細如針的銀光,他微一擡手,十指急速彈射,銀光脫指而出,硬生生地釘入無憂體內。

動作在眨眼間完成,無憂甚至還沒反應過來,便覺心口一陣劇痛,不由地咳出一口鮮紅的血來。

宏公子咬牙恨道:“孟姑娘,說話還是要顧忌後果的好。”

無憂面色驟白,卻依然微笑道:“你這是在做什麽?”

“不知道嗎?”他舒了口氣,冷笑道,“放心吧,我在你身上種下的這種毒蠱不會要你的命。”

無憂蒼白的臉上依然帶著笑意:“但可以讓我生不如死,對不對?”

“只要你把噬魂珠交出來,我便不會催動它。”宏公子避開她淡笑的眼睛,冷冷道。

“何必用這麽毒的手段傷和氣呢?”她輕嘆。

“比起你來,我已經仁慈很多了。為了把我引出來,你竟然忍心殺掉林叔和王嬸,他們和你無冤無仇,你未免太過狠毒!”

“他們也算是活人?”無憂嗤笑,“身上死氣森森的,早就死了不知道多少年了。”

“你住口!”少年怒意迸發,暴怒吼道。

“好好好,我閉嘴。”無憂識相地轉移話鋒,“不過,恐怕你這毒蠱對我無用啊—我擅長使毒,毒蠱對我自然不在話下。而且,滄溟大人在我身上布下了結界,恐怕這些蟲子在碰到我的血的時候就已經掛掉了吧。不信,你看看自己和毒蠱還有聯系嗎?”

“……怎麽會?”

無憂嘆氣:“我不過是想見見在你身後為你出謀劃策的軍師罷了,你何苦如此費事阻攔我呢?”

宏公子眸中戒備之色更深,後退一步,指間光芒驟盛,冷聲道:“你為什麽想見她?”

“不為什麽。你一定要我說出一個理由的話,我只能說,我想去瞻仰一下你們城裏真正的聖花。”

僵持。

無憂動之以情,曉之以理,耐心勸道:“你到底在擔心什麽呢?我一介弱女子,身上又沒仙力,毫無攻擊力可言,對你和軍師根本就造成不了任何威脅。”

“你是弱女子?你詭計多端,刻意設下計來引我出來,到底弱在哪裏了?”

這麽重量級的褒義詞實在是受不起啊。無憂真心實意地謙遜道:“過獎了過獎了。”

“……只要讓你見到她就可以了,是嗎?”他沈默地權衡了很久,才緩緩地開口問道。無憂爽快答應:“沒錯!”仿佛終於下定決心,他一字一句從唇齒間迸出:“那好,我帶你去見她,你把靈魂還給林叔和王嬸。”無憂懶洋洋地站起來,朗聲道:“骨頭,走了。”

躺在床上憋了半日的骨頭頓時睜開眼睛,幽藍的靈魂之火在夜裏顯得很是瘆人,一跳一跳地抖動著,充分彰顯了他的激動:“憋死我了,主人,裝死屍這種事情真不是人做的!真……”

無憂招手示意他跟上,開口打斷他的抱怨:“行了,讓你重操舊業一下,至於那麽受不了嗎?”

“……”

不出無憂所料,那軍師的藏身之地果然在古城中央的祭臺之下。血祭被劃歸為禁術,所謂險中求富貴,施展此術風險雖大,但收益也是極其令人滿意的。所以施展時主導權掌握在自己手裏才比較令人放心,而此地一無祭司,二無銘器,空有一座祭臺,這自然有違常理。如此一來,便是了。

無邊的月色裏,方圓一裏的小廣場被鮮紅的雞冠花覆得滿滿當當的,只見一片艷紅花瓣,宛若大紅的絲綢,在夜風裏起伏不定。這花雖俗艷,但聚集得多了,卻也自有一番氣勢。

“罪過罪過。”無憂在心中默念,“竟然把曼珠沙華和雞冠花比,實在是太委屈它了。”

無憂一行三人站在碩大的花前,影子被拉得老長,斜斜地烙在花瓣上,濃似潑墨。還沒等無憂欣賞完,耳邊就響起宏公子冷漠的聲音:“看到了就把噬魂珠交出來吧。”

無憂興致盎然地搖搖頭,本著精打細算的原則開口道:“這不大好吧,我好不容易才能看到廬山真面目,總該值回票價吧。”

失去親人的痛苦和對未知的恐懼磨光了宏公子的性子,可無憂還是那麽一副無所謂的閑散模樣,仿佛絲毫未把他最親的兩人性命放在心上,他終於吼出聲來:“閉嘴!把噬魂珠交……”暴怒的話語被溫婉的聲音輕輕打斷,低柔中帶著些微嚴厲:“阿宏,不可對貴客無禮!”少年沈默片刻,隨即退回花叢中。

那輕柔的聲音重新帶上了笑意又道:“貴客上門,有失遠迎,無禮之處,還請孟姑娘多多包涵。”

最大的那朵雞冠花的花心處站了一個女人,一身大紅衣裙似殘霞披在她的身上,燦爛華貴,灼人眼眸。雖為靈體,形體透明,卻依然看得出她五官精致,倒是個絕世美麗的女子。

賭對了!

無憂十指收緊,面色如常,不動聲色道:“這是自然,相逢即是有緣,又何必如此見外呢。”說著,雙手負於身後,繞著中央那朵最大的花緩步慢行地散起步來,骨頭亦閉嘴緊隨身後。“不過,有一事,我尚不明白,想來想去,到底還是拿不準,還望你能指點一二。”

“孟姑娘但說無妨。”

“那我就坦白問了。這孩子的靈力雖然罕見的強大,但不管怎樣強大都架不住這樣揮霍。對這孩子,你究竟是抱著怎樣的態度?你是真心對他好呢,還是完全在利用他?”無憂神色漫不經意。

宏公子臉色頓白,眸子深處,除了對答案的惶恐之外,還帶著一抹淡淡的不確定的期待。

那聲音停了很久之後才重新響起:“你問這些幹嗎?”

“不幹嗎,我只不過是看這孩子的靈魂損傷得太厲害了,好奇他的下場將會如何罷了。”

那語氣有了微妙的變化:“我不知道。”

無憂看了看低著頭的少年:“你不知道?”

那輕柔的聲音低嘆,溫柔的氣息宛如閑花落地:“我的確是利用了他,但也不想讓他死。”

“當你選擇他時,你就已經做出選擇了,不是嗎?”無憂難得步步緊逼。

在這樣溫度適宜的夜裏,少年卻仿佛置身於冰窟一般,渾身都在發抖,冷得刺骨。

那柔和的聲音不答反問:“那麽你自己呢?滄溟神君的選擇讓你置身險境,你又是如何看待呢?”

“我如何看待?”無憂挑眉。

柔和的聲音逐漸放得輕緩,帶著蠱惑人心的力量:“他為了一己之私,竟然讓你數次出生入死,置你的性命於不顧,難道你還要盡忠於他嗎?”

“這個……習慣就好。”大人一直以來都是這性子,就算要改也非一朝一夕可以完成的。

“哪怕為他盡忠要賠上你的性命,你也在所不惜?”

“大人不會做這種事情。”從前有可能,但現在他可是她的男人,他有他的驕傲。

“你怎麽知道他不會?他是遠古神祇,與天地同壽,活了不知道有多少萬載,你對他真的了解嗎?”

無憂笑道:“繼續。”

她的聲音裏帶著微不可察的悲傷:“滄溟神君只是因為生命太過漫長,日子沈悶無可消遣,才會和你在一起。你以為他愛上了你,可以為你做任何事情,可是等到你終於做出決定,把自己的心也交給他,你才會發現,你只不過是他的一個玩物,根本無足輕重。”

這女人從前一定有過非常慘痛的感情經歷,才會對負心漢有如此深的了解。可是大人還沒有負心,無憂少不得要辯上一辯:“大人不是這種人。”

“你深陷感情,自然被他所迷惑,分辨不出真實和虛假。我是遠古神祇的後裔,對像滄溟那樣的神祇自然了解得比你要深。”縹緲的聲音裏蘊著隱隱流轉的蠱惑,“他們自恃強大無比的力量,不把任何人放在眼裏,對弱小的生物更是厭惡,不會在意任何人,不會在意任何事。孟姑娘,這一點,你應該很清楚吧。”

無憂點頭表示讚同:“這倒是。”大人向來高傲。

“想必孟姑娘對自己的實力也有所了解。這樣的你,你覺得滄溟對你又能有幾分真心呢?”

誘惑不成改人身攻擊了啊?無憂掩面道:“我和大人之間的事情,與你何幹?”

那聲音帶著無奈地嘆息:“我只是不忍見到你最後落得和我一個下場。”

下場是變成雞冠花?那未免也太令人難以接受了。

無憂認真道:“那你究竟希望我怎麽做?”

“一直待在滄溟神君身邊,那就意味著你必須依附他而生長,你甘心嗎?”輕柔的女聲透出一股莫名的情緒,“還不如待在這裏,接受萬民膜拜,把力量掌控在自己的手裏。唯有使自己強大起來,才不會被人看不起,被人拋棄。留下來,你願意嗎?”

說了這麽多,她總算是把主旨表達出來了。

無憂垂眸,忽然嘆道:“分離不過一個月,我發現自己竟然有一點想念大人呢。”

“嗯?”聲音錯愕,想來無憂的回答不大令她滿意。

無憂負手繞花而行,換了一種她比較能聽懂的方式,繼續道:“你說得不錯,大人身為遠古神祇,向來視生命如草芥,而我身份卑微,我亦覺得他即便是喜歡我,也不會有幾分真心,程度應該極淺。對他而言,也許我不過就是供他消遣的寵物,無足輕重,是不會有未來的。”

“既然你如此明白,那麽你的決定又是如何?”

無憂擡眸一笑:“不過呢,我倒覺得,要是能一直和大人在一起,也不失為一件好事。”

“什麽?”

話音未落,異變突起。只見一片銀光密如驟雨,快似閃電,急速向無憂身邊的那片花瓣射去,破妄古鏡在同時被無憂翻腕拋出,綻出湛湛光華,宛如一輪驕陽懸在空中,破開茫茫夜色,定住無限虛空。

一旁的少年大驚之下,擡手一攥,虛空應聲裂開,一條血紅長鞭悄無聲息地落到少年手上。他微微瞇眼,手腕翻轉,用力揮下,赤色長鞭宛如靈蛇撕裂長空,向無憂襲去。無憂踩著步伐旋開身子,避過淩厲一擊,足尖點在寬大的花瓣上,霧蘿骨笛毫不猶豫地貼到花瓣上。鞭子在空中亂舞,留下一道道紅痕,眼看就要抽到無憂身上。無憂卻不慌不忙地微微一笑,朗聲道:“少年,如果你想她死的話,盡管繼續攻擊。”

挾著雷霆萬鈞之勢的長鞭在最後一刻硬生生地剎住去勢,滯留片刻之後,隨少年的手勢被收回。

無憂暗暗呼出一口氣,霧蘿骨笛用力抵住花瓣,聲音裏帶著笑:“現在可以放我出城了吧,神之後人?”

“他居然給了你兩件神器……”輕柔的聲音終於不覆鎮定,難以置信地重覆道,“他居然給了你兩件神器!”

無憂好脾氣地聽她念完,再次詢問道:“請問現在我可以出城了嗎?”

“身上攜帶著兩件神器,還有必要問這個嗎?”那聲音冷笑,“現在連我的命都掌握在你手裏,自然是你想做什麽都可以。”

少年臉色陰霾,面容幾乎有些猙獰,嘶吼道:“放開她!”

無憂別過臉,不答一語。開什麽玩笑,放開她?放開她等死啊?好不容易才引她出來制住她,為何要放?

“阿宏,不用為我擔心。孟姑娘,我只想問一點,我自認善於偽裝,況且你身上又全無仙力,你究竟是怎樣找到我的命門的?”

命門即為死穴,是身體最脆弱的弱點,稍有破壞便會危及性命。

無憂沈吟片刻,坦白笑道:“主要是靠宏公子對你的在意吧。每當我走到此處時,他便會不由自主地緊張起來,後來我暗中用秘法加以試探,方才證實我的猜想。”

“秘法?”

“大人教給我的,即便不動用仙力亦能感覺出某些東西。”

“是嗎?”聲音裏帶著深深的苦澀,輕聲問道。

破妄古鏡借骨頭的力量催動起來,將她定住,無法動一步。霧蘿骨笛雖然無仙力催動,但其作為神器中頂尖之器,純物理攻擊的傷害值也絕對令人咋舌。恐怕只要無憂像使銀針一樣把它往花瓣裏紮進去,她就得香消玉殞。

無憂認為少年顧忌輕柔聲音的性命,不敢對自己動手。哪知少年聽完無憂所言之後,一心以為害她陷入如此境地的人就是他自己,痛苦不已,以致一時間心智混亂,雙眸充血,額上青筋暴出,面容極度駭人。瘦削的雙臂在胸前交舞,身後現出一個巨大的紅色旋渦,仿佛能吸盡世間萬物。靈力瞬間暴漲,他整個人淒厲嘶吼著,行動速度奇快無比,在身後留下數道殘影,靈敏地向無憂撲來。

輕柔聲音的阻止他已經完全聽不進去,無憂也完全來不及閃避,眼看就要遭他一擊。

就在此時,一道聲音悠如黃鐘大呂,清若寒澗碎冰,天音浩蕩,從天而降,磅礴威壓如潮水般漫出,瞬間將全城都禁錮起來,除無憂以外,所有人的動作全部都定格在一瞬間。

那身著玄色廣袖錦袍的男子落到地上,長發未束,黑如墨染,迤邐如瀑。在月光之下,唯見他眉目分明,冷似清秋,狹長雙眸深不見底,如此美色,氣質又是如此高潔,簡直就是飄然如仙……啊呸,大人分明是神祇,這比喻不是讓他降了一個等級嗎?不妥,甚為不妥。

久別重逢,又是在這等英雄救美的境況之下,無憂不免心生感動,不由自主地彎起唇角,微微屈膝算是行了一禮:“大人來得真遲。”

大人顯然在一旁偷聽得很過癮,此刻龍心大悅,偏冷的聲線含著些許柔和的笑意:“若我來得不遲,怎能聽到無憂你的真情告白呢。”

無憂險些仆倒在地,定了定神,據理力爭維護自己的尊嚴:“大人,我只是在論述事實罷了!”真情告白什麽的,那都是熱血少男少女才有資格做的吧,哪裏輪得到她這種活了幾千年的人啊。

大人不置可否地“嗯”了一聲,招了招手:“無憂,過來。”

她慢吞吞地蹭過去,仰起臉來:“幹嗎?”

修長十指撫上她的臉,毫光乍現,指縫間漏出那張熟悉的清麗容顏。無憂摸著自己這張失而覆得的臉,滿足道:“真是久違了的安全感啊。”歲月催人老,臉就是首當其沖被傷害到的,得虧這張臉還年輕啊,經得起折騰。

大人揚手一揮,一道銀光漫射而出,解除對少年的禁錮。少年重重地摔到地上,先前渾身縈繞的赤色光芒已消弭不見,面容不再猙獰,重新變得蒼白,毫無血色。他狼狽地伏在地上,身體蜷縮得宛如蝦米,劇烈地抖動著,痛苦不堪地喘著粗氣。

大人的語氣淡漠至極:“敢動我的人,你膽子倒還不小。”

有人為自己出頭的感覺真不錯,無憂靜靜地站在大人身邊,手裏還持著霧蘿骨笛,唇角猶有笑意。

那女人的行動雖被大人禁錮,聲音倒還能發出,焦急道:“滄溟神君,不要傷害他!”

大人淡淡地瞟了少年一眼,聲音冷淡道:“當你挑撥本君與無憂之間關系的時候,你早該想到後果。”

“我只是……不想讓他繼續這樣下去了。”

“所以你就想方設法地讓無憂留下來當他的替身?”大人唇角露出一抹清冷笑意,淡漠道。

少年眸中霎時間爆出無限光彩,神采奕奕,平凡得甚至醜陋的臉龐仿佛在瞬間增色不少。

“阿宏的靈魂損壞得太厲害了,若是再不停止,他一定會死的!”輕柔聲音在卑微地祈求,“滄溟神君,我只希望你能放過他。”

神之後裔,天之驕女,這樣高傲的人,卻寧願放下一切尊嚴,只為求得那人一生平安。

大人沈默片刻,眸子裏蘊著冷意:“當初你選擇他的時候,就已經把他的生命置之度外了,如今卻又來這一套。”無憂亦是嘆息。

過了很久,久到無憂以為她不會回答,久到少年眼中的光芒如風中燭火搖搖欲墜,巨大的雞冠花花心處才傳來她的聲音:“我也以為我可以不在意,可是到了最後,我才發現我一直都在自欺欺人。”

“晚絮?”少年的聲音蒼白顫抖,“你要做什麽?”

“阿宏,以後要多多保重。”

大人還沒把你們怎麽樣呢,這樣生離死別的場面究竟是怎麽回事啊?無憂搖頭,笑道:“大人,看來他們是篤定你會動手呢。”大人您到底是有多惡名遠揚啊!

滄溟低頭看了她一眼,“哼”了一聲。

無憂繼續道:“其實我倒是有些疑惑,既然她如此在乎宏公子的性命,停止血祭不就行了?為何非得冒險留我下來呢?”

“她倒是想停,關鍵就是沒那能力。”大人的雙手籠在寬大的廣袖裏,閑閑地站著,語氣裏隱著嘲諷,“血祭乃禁術,擅自動用,最終基本上都會脫離施術者的控制。最初她和那小子簽訂契約之時,定下的是死契,除非找人來替代,否則一直到他死,血祭都不會停止。靈魂破碎而死,連輪回都入不了,不出幾日便會在六界消失。”

“原來如此。”無憂了然點頭,早知如此,何必當初,當初種下因果,如今自作自受,也怪不得誰。

晚絮祈求道:“滄溟神君,你是現在天地間僅存的遠古神祇,解除血祭之術對你而言自然不在話下,還望神君能出手相助。”

大人無動於衷:“我為何要幫你?”

少年艱難地從地上站起來,踉蹌走到花邊,跪下來,虔誠地用臉摩擦著絲綢般柔滑的花瓣,顫聲道:“夠了,夠了……晚絮,不要再說了,你做得已經夠多了……”

那花瓣紅得似血,烈似燃火,在暗烈夜色裏宛如一道撕破夜幕的傷痕,淒哀艷絕。

晚絮動都不能動一下,只能溫言道:“傻瓜,沒事的。你為我做了那麽多,如今我能償還的唯有這樣了。”

他的聲音裏竟有一種莫大的悲哀:“你只是想要償還嗎?”

“什麽?”

“你現在所做的一切,都只是為了償還我嗎?”少年灰暗的眼眸裏一片荒涼。

我為你做了這麽多,想了這麽多,拋棄了這麽多,就算是讓我舍棄生命也在所不惜,所為的不過是一個情字。想得到的不是你的感激或是償還,只是你,唯有你。

“我知道我配不上你,不管是哪方面都無法與你相提並論。就算你不喜歡我也無所謂,我依然想要一直陪伴你左右,一直陪著你,直到生命的盡頭。”

少年的這番告白委實情深懇切,令人動容。

晚絮的聲音亦有些哽咽:“阿宏……”

無憂嘆了口氣,不忍再做那打鴛鴦的大棒,扯扯大人的袖子,擡眸望著他:“大人。”滄溟揉揉她的頭發,示意她少安毋躁,然後打斷正在互訴衷腸的一人一花,清聲道:“等價交換的道理,想必你的體會一定很深吧?”

一針見血。無憂掩面,明知道大人從來都不會說什麽好話,她居然還想讓大人仁慈一點。

“是。”

大人緩緩走到花前,反手收回破妄古鏡,扔給無憂,順手解開對骨頭的禁錮。骨頭連忙雙膝跪地向大人行禮,恭敬道:“見過魔君大人!”

滄溟隨意揮揮手示意他起來,道:“那你可明白了我的意思?”

破妄古鏡被收回,晚絮重新獲得行動能力,花瓣輕顫,堅定地道:“我自是明白的,神君,我願將我自己的靈魂交出,來保全阿宏的性命。”

大人皺皺眉,顯然對於晚絮曲解自己的意思表示非常不耐煩,口氣不是很好:“我對你的靈魂沒興趣。”

她疑惑道:“孟姑娘不是在收集靈魂嗎?”

無憂解釋道:“我收集的主要是人類的靈魂,是給饕餮作食物的,不是我自己用。你是神之後人,不對饕餮的胃口,若是他吃了拉肚子,一發怒攪得忘川不得安寧,那才叫得不償失呢。”她堅決不要做打鴛鴦的那根大棒,不做不做。

大人瞥了笑得溫和的無憂一眼,淡淡道:“幫你們也可以,就是不知道你能否接受我開的價碼。”

“神君請講。”

“我替你鑄造一具身體,從今往後,效忠於我。”大人語氣閑淡。這分明就是趁火打劫落井下石啊。

少年激烈道:“不要!晚絮,不要答應他!”大人漠然地望向他,擡手對他施了個禁言術,道:“聒噪。”少年張了張口,卻無法發出任何聲音,只能滿目焦灼地望著花心,做著手勢極力阻攔晚絮。

雖然不知道大人為什麽想收那女子當手下,但是無憂想著無論出於什麽立場,她都應當聲援大人一下才好,遂清了清嗓子,狐假虎威道:“晚絮,你就從了大人吧,大人是不會虧待你的!”

大人冷冷地瞪了她一眼:“胡說八道。”

無憂識相地賠笑道:“口誤、口誤!”

“我答應。”沈吟片刻,她的聲音再度響起,幹脆而果斷。少年的反應更為激烈,雙手無意識地攥緊,痛苦地搖著頭。

大人冷冷地道:“他好像很不情願啊。”

晚絮只得安慰他道:“阿宏,你無須如此,這是最好的選擇了。神君乃如今天地間的至尊人物,我追隨他左右對我亦有好處。”

少年依然癡癡地看著她。

晚絮。

他的晚絮。

他的救世神。

記憶往往敵不過歲月侵蝕,流年似水,滄海桑田,然而不論經過怎樣的世事變遷,他也永遠不會忘記初遇之時,她對他而言有著怎樣的意義。

那是照亮他黑暗生命的一束光芒,是可望而不可即的朝陽,劃破他長存的寂寞。

是最初的、唯一的,也許也是最後的、僅存的,他的信仰。

當年的他,還是一個掙紮在社會最底層的小乞丐,面容醜陋,衣不蔽體,食不果腹,遭盡了鄙夷白眼,嘗遍了人情冷暖,在這冷漠的人世間艱難地生存著,掙紮求活。冬天大雪紛飛之時是一年到頭最難熬的時候,那年過得更是痛苦。那對向來對他多加照顧的老乞丐夫婦林叔和王嬸,在街上討飯時因礙了鎮上那位蠻橫出了名的陳公子的路,被其手下毆打至死。

林叔和王嬸一輩子無兒無女,故待阿宏如待親生兒子一般。然而在他們死後,阿宏卻連買副薄棺將他們入殮的錢都沒有,無奈之下,只好跑到陳府去討要銀兩,結果正好碰上陳公子帶著一群手下跟班出門游玩,便哀求道:“陳公子,我要的並不多……只希望你能賞我一副薄棺的錢,讓他們入土為安……求求你……求求你……”

屬於少年的尊嚴、驕傲被人當作垃圾棄置在地,不屑地踐踏。

年輕公子的笑聲在寒冷的朔風裏顯得格外刺耳,帶著自以為是的傲慢和對他的鄙夷:“一個乞丐還要什麽入土為安?別做夢了,他們死了關我什麽事?”

阿宏頭發淩亂,楞楞地望著他。只見他吹了聲口哨,不耐煩道:“怎麽還不動手攆他走?等著本少爺親自來是吧?”話音未落,便已有幾名有眼色的打手不懷好意地圍了上來。

錢沒有要到,反而差點把命給搭在那裏。

他孤零零地待在破廟裏,遍體鱗傷,不知能否挨過這嚴寒之冬,然而即便熬過,亦不知前路究竟如何。

兩人便是在這種情況下相遇。他狼狽不堪,陷於絕望無法自拔。而她像一個救世主一樣忽然降臨,虛幻到透明的靈體帶著安寧的聲音,蠱惑人心:“你可願意改變這現有的一切,站到頂端,俯視眾生?”

宛若溺水的人抓緊他的最後一根稻草,自此一生,再不放手。

沒有詢問她來自何方,沒有詢問她是誰,甚至連她透明的身體少年也沒有多問,直接答道:“我願意!”

那傾城的女子輕笑:“真是個果斷的孩子呢。”

那笑容絕世美麗,帶著某種奇異的溫度,如春水般漲滿了他的眼。

“我們做個交易吧。”

少年困惑地睜大了眼:“交易?”

“我會滿足你的願意,替你覆活那兩位老人,幫你建立起你的國度,讓所有人臣服於你。而你,則必須與我訂下契約,用你的靈魂之力助我修回力量。”

少年沈默片刻,內心既有對未知的恐懼,更多的卻是一種奇特的欣喜—這是他第一次被人肯定,第一次有人告訴他,他也可以為別人做到些什麽。所有的一切最終只幻化為一句話:“我該怎麽做?”

她與他締下契約,死契,不怎麽吉利的名字,她卻笑著說:“這樣,你就把一輩子都交給我了呢。”

晚絮乃神之後人,卻不知為何被別人封印在一顆雞冠花種子裏,力量被全面壓制,想要突破禁制,必須使靈魂變得足夠強大才行,所以血祭之術便是最佳選擇。他用她交給自己的毒蠱控制了全城的人,讓他們聽從自己號令,尊雞冠花為聖花,從中抽取信仰之力來溫養她的靈魂,此間工作覆雜繁瑣,且控制人數過多,範圍過廣,非常消耗靈力。而每七天一次的血祭亦是如此,獻祭之人雖不是他,但每次獻祭,他的靈魂之力便會被抽取許多。

這就是死契的力量。

可是他心甘情願。靈力損傷帶來的壞處究竟有多大,附加的痛苦究竟有多深,沒有人比他更清楚。他曾無數次在靈力被抽取之後感到刻骨的空虛和痛苦,被那種感覺逼得簡直要發瘋,可是只要一想到她,便有了堅持下去的勇氣。

相處了那麽久,他早就明白了她的性子。知道她表面雖然溫柔和順,笑顏如花,但畢竟為神女,溫和的笑容之下是一顆高傲的心。

像風一樣渴望無邊的天空,那樣自由的靈魂是不該被禁錮的。

她所做的一切或許並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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