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章 荒城古道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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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城接古道,橫翠侵遠芳。日暮孤煙起,倦鳥泣血歸。”無憂如今所面對的這座古城實在是非常符合這首詩的意境以及實景。

無憂看了半天,無語地轉過頭,嘆氣:“大人,這種地方,是不會有人生存的吧。”

荒涼到幾乎有森森鬼氣,不會有普通人類能受得了這種氣息吧。這簡直就是一座鬼城啊,真想不通為什麽大人會帶她到這裏來。

“就像你在地府的住處一樣,不要只看表面。”大人細細地端詳著她,隨意地道。

無憂被他看到發毛,後退一步警惕道:“大人,您想做什麽?”

大人露出一抹淡淡的笑意:“沒什麽。”

沒什麽就是最大的有什麽,她再了解大人不過了:“那您……”還這麽盯著我看。

他挑起眉峰,左看右看,搖搖頭,似是不滿意:“還不行。”

“什麽還不行?”

大人避而不答,只擡起手,像是要往她臉上撫。

無憂定定神,一動不動地站在原地。

雖然這段關系開始還沒多久,對於情人之間的相處她也無甚經驗,但是如果大人想輕薄一下她什麽的,也是無可避免的吧。

沒想到大人的手指只是輕輕地從她的臉上拂過,只有指尖碰到肌膚。

無憂直覺性地摸摸自己的臉。

這個手感……好像不太對啊。

無憂咽咽口水,做好心理準備:“大人,好像不太對勁兒啊。”

大人的表情很閑適:“什麽不對勁兒?”

無憂摸出破妄古鏡,對著鏡子照起來。

果然,大人笑的時候就不會有什麽好主意!

鏡子裏的這個大媽是誰?是誰?誰能告訴她一下鏡子裏的這個皮膚粗糙、面色發黃的歐巴桑究竟是哪個啊!

無憂深呼吸,收了破妄古鏡,擠出一個幹巴巴的笑容:“大人,無憂需要一個理由。”

“沒什麽理由,進去吧。”

“……進去?”像個大媽似的進一個荒無人煙的鬼城去?行為藝術也不是這麽玩兒的。

“嗯,無妨。”

無妨,不是你進去當然無妨。

無憂左思右想,實在是不好當場對大人翻臉。大不了就揣著這張老臉,在人類的城池裏走上一遭,反正又沒人認識她,丟臉也丟不到哪裏去。

“哦。”無憂轉身就走,手腕卻被大人冰涼的手指扣住。她好奇地回頭,不想迎面覆來一片陰影。

面無表情的男人俯身在她的唇上吻了一下,然後松手,面無表情道:“去吧。”

無憂驚嚇過度,頓時也面無表情了,平靜無波道:“哦。”

先前在城外一直覺得有什麽地方不對勁兒,進城之後才發現原來是真的不對勁兒。明明外面看上去荒涼得舉世無雙的古城,裏面竟然……竟然繁華到令人瞠目結舌。

無憂按按額頭,毫不猶豫地轉身就想出城門。

可是,她就連驚訝的表情都沒辦法繼續維持下去了。

這座城……這座城它居然被人用結界給封起來了!通俗含義就是,這座古城,是個人都進得來,隨時歡迎游客光臨,但是只要進來了,你死都別再想出去。就算城門近在咫尺,卻始終無法跨出門去。

無憂嘆氣,放棄掙紮,轉身開始散步。

街道上人聲鼎沸,行人摩肩接踵,擠得水洩不通。

這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這街上還張燈結彩,綢帶飄飄,大紅燈籠高高掛,幾乎每個人都穿著大紅色,喜氣洋洋的,極是鮮艷。

好吧,這勉強還是可以忍受的,可是為什麽這座城裏的每一個人都在頭上戴了一朵碩大無比並且紅到刺眼的雞冠花?這滿大街的都不像是人,簡直就像是一株株會移動的雞冠花。

這裏究竟是個怎樣神奇……而又神奇的地方啊。

無憂把手指搭在眉骨上,掩面而行,這種東西看多了有損道心啊。

剛走了沒幾步,她的衣袖就被人扯住。

“哎哎哎,你這人怎麽回事兒啊?怎麽穿得這麽俗氣就敢到街上來參加盛典啊?你的雞冠花呢?你怎麽沒戴聖花出來啊?哎,手放下來,你蒙什麽臉啊?”

無憂默默地放下手,看著眼前這個長得,呃,極其……極其有特色的男子,友善道:“對不起,你在說什麽?”

特色男子看了她一眼,點頭道:“長得倒還不錯。”隨即又搖頭嘆息,“只是穿得太俗氣了,你看看她、她,還有她,她們穿得多麽漂亮啊。”

無憂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去,映入眼簾的是幾個穿得非常非常紅、非常非常喜慶的胖大媽。無憂低頭看看自己的一身白裙,點頭:“嗯,俗氣。”

“知道俗氣就好!還好你遇到了我,不然你就死定了。拿著,戴上!”特色男人硬塞給她一朵火紅的雞冠花,叮囑她一定要戴上。

無憂笑著接過:“一定要戴嗎?”

“當然了,這可是聖花!能庇佑所有人平安幸福的。”

聖花等於雞冠花,雞冠花等於聖花。她果真是孤陋寡聞,活了這麽一大把年紀,她真不知道這世上還有這麽一條定律。

要她戴這個花,似乎……很是有點難度啊。

“快啊,你穿得這麽醒目,已經有人往這邊看了!萬一把你獻祭,看你到時候找誰哭去!”

這城裏還有獻祭這種古老而血腥的儀式?

法力被大人封掉,無憂現在也無法施展障眼法,思索了一會兒,只好勉為其難地把碩大鮮紅的雞冠花別在腰間。上輩子加這輩子都沒做過這麽丟份兒的事情,今天只好算是丟臉日了。

“對了,這樣才好嘛!”特色男子終於滿意了,不住地點頭。

無憂報以散漫的微笑。

大人,從這座城裏出去之後,我一定要和您,斷、絕、關、系!

暫別特色男子,無憂開始隨著湧動的人流向前走。

這座古城,外表極其破敗,內在卻極度奢華,實在是敗絮其外,金玉其中啊。城市的主道鋪的都是貨真價實的金磚,兩邊的樓閣砌的都是上好的翡翠白玉,再加以瑪瑙裝飾,在陽光下閃閃發光,房子看起來都像是一棵棵翡翠雕的大白菜。

用如此多的珍寶來打造一個如此俗氣的城市,幕後策劃者和投資者真是大手筆,有眼光!

無憂置身於人群中,慢吞吞地隨著熙熙攘攘的人群挪著步子。她的一身白衣與周遭喜慶的紅色海洋構成鮮明對比,引得無數目光都投到她的身上。不過還好她戴了聖花雞冠花才沒有引起太大的騷動。

越來越多的人聚集起來,一齊擁到古城中心,把一個高高的臺子團團圍住,無憂仰臉望去。

一個極大的青玉方臺,其上橫七豎八地刻滿了奇奇怪怪的圖案和文字,邊緣還勾勒著些許花紋。距離太遠,無憂看得也不是太過分明,只能勉強辨認罷了。

就在這時,人群似乎忽然間被點燃了一般,瞬間就炸開了鍋,喧嘩聲頓漲。

無憂捂住耳朵,看到兩個人把一個男子拖上青玉臺,然後松手,把他重重地扔到臺子上。

無憂負手於身後,挑起唇角,饒有興趣地看著那三人。

一個面容粗糙的壯漢,一個面容粗糙的婦女,長得不是很符合她的審美觀,兩人皆筆直地站著。被扔在臺上的那個少年倒是眉清目秀,但是看上去弱不禁風的,還是個病美男。這究竟是在演哪出呢。

“讓醜八怪獻祭!讓醜八怪獻祭!”

無憂正疑惑呢,身旁一個大叔就非常激憤地揮動拳頭大叫起來,隨後引發一片聲潮,頗有些一石激起千層浪的感覺。

醜八怪?不是她刻薄,上面有倆醜八怪呢,兩人都獻祭啊?

無憂虛心地請教那位激憤大叔,得到的卻是一個大大的白眼:“我說這位姑娘,看你長得也挺好看的,怎麽腦袋裏面連根神經都沒有,只裝腦漿的啊?”

無憂笑得很溫柔,如果可以的話,她現在一定會讓他欠揍的腦袋裏連腦漿都裝不了。

“那個趴在青玉臺上的人那麽醜,你怎麽看的啊?”

無憂道了謝,默默地轉過身。她現在可算是懂了,為什麽大人會施法把她變成一個中年大媽,為什麽這裏的人覺得中年大媽是美女而眉清目秀的少年是醜八怪了。

這座城裏居民的審美觀與正常的生物是完全相反的!

被人扔在青玉臺上的少年滿面驚恐,縮著身子想要爬起來,卻被壯漢一腳又給踹了下去。少年痛呼一聲,趴在臺上一動不動了。

臺上上演真人毆打劇情,下面的觀眾都像打了雞血一樣狂呼起來,聽這聲音完全不像是同情,而是興奮。

無憂嘆了口氣,這孩子的父母都哪兒去了?

“獻祭!獻祭!獻祭!”新一輪聲浪如潮,幾乎要把她淹沒。

無憂揉揉耳朵,漫不經心地望著臺上。

一男一女把他丟到青玉臺上後,只稍稍停頓了一會兒,便飛快地離開,仿佛此地有什麽不祥之物,或者說是什麽危險的東西。

人群忽然間詭異地安靜下來,風吹葉落,連樹葉破碎的聲音都清晰可聞。少年喘息著趴在臺子上,驚恐地環顧四周烏壓壓的人群,眼底滿是恐懼,呻吟的聲音仿佛被人掐斷在喉嚨裏一般,只能發出零星的嗚咽,像是一把斷弦,被凜冽的秋風撥動。

表演被毆打而已,需要做出如此恐怖淒涼的作態嗎?無憂雙手環胸,支起手肘撐著下巴,極為悠閑地看戲。

不料異變突起,少年的表情忽然一僵,嗚咽聲吞沒在唇邊,直直地倒下去。鮮紅的血液緩緩地從少年的身子裏流出來,宛如一條赤色靈蛇,在青玉臺上蜿蜒游動,填滿了臺上的溝壑花紋。

無憂面色一肅。

少年的嘴唇因失血過多已經發白,變得透明無色,俊秀的眉眼瞬間覆上森森死氣,玄黑似墨,仿佛整個人突然就被一層濃黑的霧霭團團罩住。血液愈流愈急,妖艷而誘惑地以緩慢的姿態流進早已為它準備好的容器裏,匯成一個小小的湖泊。

“血祭……”無憂喃喃自語道。

這種上古奇術早已被父神大人劃入上古神祇十大禁術之中,嚴禁使用,違者必懲。不想今日在此處遇見,倒真是讓她大開眼界,不虛此行了啊。

少年身上生氣已滅,但無一人覺得這種死法有何詭異或不妥之處,也無一人對他抱有同情之心,臉上都帶了一種扭曲的興奮。

待少年的血液將祭臺完全浸透之後,祭臺便開始光芒流轉,赤色光幕將少年包裹在其中,只餘下一痕模糊的影子,隨後就漸變漸淡,直至消失不見。

青玉臺在瞬間恢覆正常,依然是原來的碧色溫潤,像一眼深潭,綠得濃烈。仿佛之前的掙紮和血淚,全部都是幻覺。

可是無憂很清楚,這根本就不是一場幻覺。她所看見的,全部都是事實。

人群爆發出激烈興奮的吼叫吶喊聲,聽得人血脈僨張,就像這不是血祭,而是一場無比美妙盛大的宴會。

無憂搖搖頭,巧妙地擠開喧鬧的人群,退到較為空曠的街道上,負著手慢慢地散起步來。

一來就遇到美少年被判死刑,她的心裏雖不見得有多麽的憐憫,可惜倒還是有那麽一點兒的。畢竟人類的長相能入她眼的並不多,這樣的好皮囊就這樣消失掉挺可惜的。

最讓她在意的還是少年的死法,太詭異了。

死得詭異,消失得更加詭異,如此手筆,根本就不像是人類可以做到的。

看來這古城裏,倒還真有些有意思的東西呢。

摸摸衣服,發現袖袋裏居然放著好幾錠沈甸甸的銀兩,並著幾塊散碎的金子,亮閃閃的。無憂心情大好,真沒想到大人居然這麽細心,竟還幫她準備了銀子,這可是她從前當他屬下時想都不敢想的待遇啊。

無憂隨意挑了家客棧進去,底氣十足地定了間上房,囑咐掌櫃的沒她允許不要輕易打擾她,便徑自上樓去休息。推開房門,沒什麽意外地看見整個房間裏,花瓶裏插的是雞冠花,桌上擺的是雞冠花,紫檀木大理石彩屏上繡的是雞冠花,連床上的雕花都是雞冠花。

是可忍,孰不可忍。

無憂果斷地關了房門,下樓,再掏出一錠銀子放到掌櫃的面前,溫和道:“我雖仰慕聖花已久,奈何我實在和聖花不相匹配,實怕玷汙聖花,不忍至極,只好麻煩掌櫃的幫忙將房間擺設改換一下。”

信仰不可汙,所謂人在屋檐下,低頭也是需要技巧的。現在她人生地不熟,在這種被結界封印的古城,又無仙法自保,矛盾沖突當然是能免則免,不能免則盡量最小化,犯不著為這點小事兒傷了和氣。

掌櫃的長得倒是一臉周正,正氣凜然的,看樣子應該也是雞冠花的狂熱擁護者。當聽到無憂提出要把雕有聖花的家具等物全部換掉時,臉都黑了一半,然後聽著無憂的理由,越聽臉色越緩和,越聽笑意越明顯,越聽心裏越舒服。再看看無憂的長相,沈思片刻,嘆氣道:“你也算是個有心的。不過也是,在咱城裏誰敢對聖花不敬?既然你如此心誠,我也不好橫加阻攔。”說著便喚來夥計去辦理此事,另外還稱供敬聖花是應該的,執意不肯再加收銀子。

無憂對錢的事情無所謂,只要雞冠花的事情解決好了就行。不然半夜三更醒來,發現自己被一屋子鮮艷血紅的雞冠花包圍著,在夜色裏花影搖曳得像惡鬼似的,簡直就是地府的升級版。

翌日睡到日上三竿,無憂才睜開眼睛,打著哈欠,洗漱過後下樓吃飯。倒不是她勤快,喜歡到客棧大堂去吃飯,主要是因為在這座古城裏,每個人都如此的詭異古怪,若能收兩個靈魂,想必饕餮也是滿意的。

位處市中心黃金地段的客棧果然極其熱鬧,客人來了一撥又一撥,男女衣著悉不似昨日,無一人著紅色。

據無憂的初步觀察發現,人越醜,穿的衣服就越華麗,臉上的神情就越得意,然後襯得那張臉就更醜。同理,長得越漂亮,穿的衣服就越舊,臉上的神情就越畏懼,但偏偏襯出一種病態的美。

這個城裏的人類,真是一種讓人無法理解的存在啊。

無憂用手撐著頭,懶洋洋地對一旁等待的小二報菜名:“一碟龍井蝦仁,再來一份鍋塌茄子,嗯……蜜汁藕,還有一瓶花雕。”

“好嘞,客官請稍等!”小二一甩毛巾,麻利地上了茶水,唱戲似的報了一遍菜名,便徑自離去。

無憂一邊喝茶,一邊漫不經意地打量著四周的客人。

其他人基本上都面目粗糙,乏善可陳,但坐在無憂左手邊的一個小孩子卻是非常非常的……嗯,有特色。

容貌沒什麽可說的,非常普通,但打扮卻非同尋常。本來這裏的居民喜歡雞冠花,尊其為聖花膜拜一下無可厚非,但這孩子除了華服上插滿雞冠花外,頭上簪了一朵碩大的,腰帶上插了一圈鮮艷的,就連鞋面兒上都用紅色的絲線繡了兩朵惟妙惟肖的。

整個人幾乎都陷在雞冠花的包圍裏。這種驚天地泣鬼神的打扮,不僅沒有引得別人對他投去異樣的眼光,反而讓所有人都讚賞有加。

這事件從側面證明,雞冠花,不可汙!

無憂耐心地等到菜肴上桌,自顧自地倒了一杯酒,細品了一口,感覺還不錯,又舉筷夾了龍井蝦仁送入口中,清淡爽口,亦是美味。無憂滿意地點頭,這城裏也就這點比較得她的心了,其他的委實不敢恭維。

吃了沒幾口,忽然聽到門口傳來一陣騷動,小二不耐煩的鄙夷聲清晰可聞。還有一個顫巍巍的聲音在卑微地乞求著,雖然微弱,卻依然穿透嘈雜聲,精準無誤地鉆進無憂的耳朵裏。

無憂停下筷子,擡眸向門口望去。她初來乍到,在這裏根本就沒有認識的人,為何這聲音卻聽著如此耳熟?

在一群容貌粗糙的人中,少年清秀的容顏顯得格外奪人眼球,雖無華服加身,一身破舊青衣也非常耀眼。

電光火石間,岑寂的記憶猛然驚醒,清晰地勾勒出那個少年的模樣。

無憂手抖了一下,筷子雖然沒掉,但看向少年的目光已慢慢轉深,面色依然鎮定自若,叫人瞧不出半分端倪來。

大人說過無憂體質廢、天賦低,但從未批判過她眼神不行、記性壞。作為一個五千餘歲的神仙少女,即便仙力被封,不能勘破幻術了,視力和一般的凡人比起來也是不遑多讓的。

無憂斂回目光,低垂眼睫,暗暗吐出一口氣,抑制住心中起伏不平的情緒。一只手習慣性地轉起筷子來,然而筷身過於光滑修長,不大好轉,筷子尖兒便一點一點地打在桌面上,發出極有節奏的啪啪聲,好在聲音細微,倒也不是那麽引人註目。

喧鬧聲愈來愈烈,無憂皺眉,擡手喚來夥計,道:“何事如此吵鬧?”

滿頭大汗的小二朝門口看了一眼,不滿道:“那個醜八怪又來鬧事了,真是討厭得很!”

無憂“哦”了一聲,若有所思道:“他常常來?”

“可不是嘛!”他抹了把額頭上的汗珠,口氣不見怎麽好,“客官很少來咱們這兒吧?今兒還好就他一個,平日還有好幾個呢!天天圍著咱們客棧,就指著客棧管他們吃喝呢!也不想想他們是個什麽東西,還蹬鼻子上臉來了!”

“是嗎?”

“那當然。”

不遠處的一桌客人又在叫小二,小二沖那邊答應了一聲,又回頭賠笑道:“客官若沒有其他吩咐,我就先過去了。”無憂點頭,任他自去。一轉頭,恰好碰上一道視線,說不出是什麽感覺,只覺得奇怪。

無憂真誠地笑回去,露出一臉的誠摯:“有事?”

隔壁桌子的雞冠花公子楞了一下,無意識地搖頭,旋即又點頭:“有事。”

居然被人搭訕!無憂此刻內心很是覆雜。

按人間界的道理來說,既然她已經答應大人和他在一起了,無憂就應該恪守婦道,不該和別的登徒子說話。然而在無憂五千餘歲的生涯中,除了大人以外就壓根兒沒有碰到過一朵桃花,在這方面實在是毫無經驗。如今竟然有人和她搭訕,雖然對方是個人類,雖然長得不怎麽樣,雖然他的審美品味異常奇特,但這件事著實還是讓她……有些感動。

無憂心算了一下,這樣看來,她出生的時候,他祖宗的祖宗的祖宗的……的祖宗估計都還在娘胎裏吧。

無憂放下筷子,笑了笑:“什麽事?”

雞冠花公子認真地想了想:“敝姓宏,姑娘如何稱呼?”

“孟……”無憂脫口而出後意識到不太妥,頓時停住了。

宏公子笑道:“不知可否邀孟姑娘一起吃飯?”

無憂斟酌著:“這樣不太好吧。”

“如何不好?”

如何都不會好啊少年!根據她平日沒事時博覽群書讀到的《七出》和《女誡》可知,這人間界到底還處在女人以男人為天的封建落後時代,她還未婚就和男人勾搭上就已經很離經叛道了,還一起吃飯的話,這種行徑被人知道的話是會被浸豬籠的吧。

天界和魔界雖無這些個規矩,但入鄉隨俗,最好還是遵守,以免給自己招來不必要的麻煩。

無憂現在這張大媽臉笑得那叫一個慈祥和藹:“小婦已有夫君,恐怕公子的好意小婦不能接受啊。”

宏公子眼睛一瞪:“他是誰啊?”

挑釁大人嗎?這可是很多年都沒有再遇到過的熱血場面了,真是令人期待啊,無憂慨嘆。

最後一個挑釁大人的是妖界的一個恐怖存在,那時候恐怖存在大約有好幾萬年都沒有現身過了,估計是隱居在哪座靈山中修行去了。可他修行還不安生,非要和大人比個高下,讓世人都知道他才是當世第一的人物。

那老妖怪懷著一腔尚未冷卻的老血來找大人,不久後又帶著遍體鱗傷黯然回到妖界,從那之後就再也沒踏出過妖界一步,也不知被大人教訓過的他有沒有那個運氣把自己的命留下來。

無憂耐心地引導宏公子:“我家夫君……他脾氣不是很好。”

周圍的人都非常了然地露出同情的表情,宏公子楞了下,摸摸頭發,完全不在意的模樣:“那就更不要和他一起過下去了,本公子會好好待你的。”

……如果大人知道有人敢說這樣的話,不知道還會不會給他留個全屍。少年郎真是初生牛犢不怕虎啊。

無憂呵呵地笑著,努力保持自己的清白,把自己從這不清不楚的泥潭中摘出來:“但是我家夫君待我倒是極好的。”不管大人知不知道現在發生在她身上的一切事情,奉承一下是非常有必要的,畢竟大人對她還真不一樣。無憂想了想,又道:“公子與小婦相處時間甚短,相知甚淺,如此實為不妥。小婦失禮,先行告退。”

無憂對他點頭一笑,遂抽身離去,慢慢地踏上木制樓梯。

人間界的小孩兒真是都忒早熟了,毛都沒長齊就想泡成過親的中年大媽。想當年天帝家裏有位小天孫,活的年紀足足夠寫兩本《上下五千年》,可人家還純潔得跟個嬰兒似的,該懂的不懂,不該懂的還是不懂。這樣一比較,宏公子領先天孫起碼也有天河那麽遠了吧。

回到房間,無憂隨意地掩上門,走到窗前,漫不經心地望下去。在接觸到乞討少年面容的那一刻,眼底蘊起深不可測的光芒。

這個少年,分明就是昨日在血祭中死掉的人!

昨天他明明就已經沒有了生命氣息,為何今日還能若無其事地出現在這城裏?最為古怪的是這城裏居然無一人對其感到奇怪!

少年低頭緩慢地走在大街上,腿似乎受過傷,走起路來一跛一跛的,一副極為落魄的模樣,看著著實令人心酸。

無憂挑挑眉,擡手掩了窗戶,微微一笑。

古城裏連個乞丐都如此詭異,此次相信大人的話到這鬼地方來,真是誤入狼窩了。這詭異事件的幕後必有暗中操作者,想要出城去,方法估計就是把操作者查出來並將其斬殺掉吧。

無憂無奈扶額。

大人,您果然還是一如既往地熱衷於對無憂進行智力和戰鬥力的雙重考察啊。

既然要調查,助手自然是不可或缺的。在這裏也沒辦法召出土地或是山神來問一問,無憂只好出動自己的人去實地追蹤一番。於是,被罰關禁閉將近半年的骨頭終於被她放出來重獲自由了。

白色光芒自破妄古鏡中流出,幻化為好久不見的骷髏架子。骨頭一出來就又是伸腰又是彎腿地測試自己渾身關節的靈活性,喃喃一通抱怨不完。

無憂笑道:“骨頭,這麽久不見,你倒是變得更加白皙了。”

“……”被關在古鏡裏不見天日,不白才怪。

“靈魂之火也更加旺盛了,看來被關在鏡子裏的日子你修煉很努力啊。”

“……”有本事您也去神器裏待上半年試試。

“既然骨頭變強了,我自然要分配一些難度系數和你能力相匹配的任務給你才對,否則實在是太屈才了啊。”

骨頭誠懇地、熱切地、略帶一些焦慮地看著無憂:“主人,請你千萬要屈才才行啊。”

無憂義正詞嚴地拒絕道:“這可不行,物盡其用是良好的品德,浪費可恥!”

“……主人,您還是讓我重回古鏡吧。”和現在的狀況一對比,古鏡簡直就是神土天堂。

“你又沒犯事,我幹嗎把你關進去啊?”

您這樣說……是在暗示我什麽嗎?骨頭沈默不語。

無憂從錦囊裏翻出來用神鐵做成的鉗子和刀,還有天蠶絲搓成的繩子,走到渾身被陰森氣息包裹著的骷髏架子面前,笑瞇瞇道:“骨頭,為了你追蹤偵察時行動更加方便,你幹脆就帶個頭去吧,我幫你把身子拆下來……”

話還未說完就被突然擡頭的骷髏打斷:“來,小妞,給爺笑一個。”口氣非常輕佻,言語極度冒犯,這樣的話應該就算是犯事了吧?

無憂笑得更加溫和。

多少年了,除大人之外,從來都是她調戲別人,今天居然被兩個人給調戲了!

很好。

無憂一刀下去,幹脆利落地挑開骨頭的肘關節,平靜道:“多謝厚愛。我會好好款待你的,骨頭。”這樣慈愛溫柔的表情,為什麽說出來的話卻是這樣瘆人啊!

然後無憂果然如她所言,好好地、認認真真地、仔仔細細地把它從頭到腳解剖了一遍,除了大腦之外,身體的其他部位全部被肢解得七零八落,白花花地躺在桌子上。

飄在半空中的骷髏頭含淚看著無憂:“主人,您可千萬別把我的哪一塊骨頭給弄丟了……我還不想成為殘疾啊!”

無憂用包袱皮隨意地把一滿桌子骨頭收起來,臉上沒什麽笑容:“看我心情好了。”

“用不著這麽狠吧……”本來主人就已經夠不靠譜的了,再做出這種吊兒郎當的承諾,他真的……有可能會被截掉一條腿的吧。

只見她平淡地一挑眉:“別這麽垂頭喪氣,有壓力才有動力,不狠一點誰知道你會不會盡全力幫我調查啊。做得好的話重重有賞哦。”

“……明白了。”空頭支票總比沒有支票好那麽一點吧,否則日後討債若是一點憑據都沒有,她鐵定會翻臉不認骷髏的啊。

“這城裏有結界限制,不能使用隱身術,你最好小心一點,別被人發現啊。”無憂耐心叮囑,目送這頭骨歪歪扭扭地在空中飛行遠去,擡手關上窗戶,擔憂道,“飛成這樣子,他究竟是有多久沒有打過架了?到底行不行啊?”

整整一日,無憂都沒有出房間,只是閑適地半靠在軟榻上,一邊吃東西一邊看著從司命老頭兒那兒搜集來的話本子,感嘆司命的口味真心是越來越重了。

無憂正看至精彩處,忽聽有人敲門,便扔了話本子去開門。開門見到的卻是小二,無憂笑道:“何事?”

此時已是黃昏,晦暗暮光斜斜地從樓梯轉角處照進來,房間屋檐的陰影映在光潔的木板通道上,宛如潑上了濃濃的墨水,光影交替之間流轉出幾分詭異的氣息。

小二那張極為普通的臉和白天很是不同,表情顯得極為僵硬,目光與其說是深不見底,還不如說是呆滯,聲音平板得沒有任何起伏:“客人,請您今夜不要出門。”

這人不對勁得太明顯了,無憂微微皺眉,仿佛很隨意地問了一句:“哦?”

“店內規矩,每逢十五月圓之夜,店內任何客人均不可外出。”他一板一眼,背誦得倒是很流暢。

無憂想了想,微微一笑:“好,我知道了。”

關上門躺回軟榻繼續看話本子。知道了不代表會老實去做,不允許十五夜裏出去,難道是因為這城裏有狼人,每逢月圓之夜還會變身不成?

暮色四合,房間裏的光芒寸寸減退。朱紅窗柩泛出涼薄的銀光,桌上小巧玲瓏的羊脂玉小酒杯盛滿流轉的月華,目光所及之處,透出幾分淒涼來。

無憂總算看完話本子,吹熄了燈,整理整理衣服,打算出門夜游賞玩一番。

剛行至門前便覺陰風陣陣,寒徹人骨,吹得人直發毛。無憂直覺性地提高警惕,緩緩推開房門。

吱呀一聲,轉軸摩擦發出的聲音滾落一地,在寂靜的月夜裏,這令人心顫的長音顯得格外清晰。

月光依然清澈透明,一切都無甚變化,唯一不對勁的地方就是太靜了,靜得連自己的心跳都聽得到。按理說,有人居住的地方是不可能安靜到這種地步的,而且居住的還不止一兩個人。

無憂皺起眉,看了看四周,謹慎地邁出一步。踏出的腳剛剛落在地板上,無憂臉色就突然一變,而後迅速收回那只腳,向後猛退幾步,專註地看向門外。

剛剛被無憂踩過的地板忽然間滲出大量血液,在月光下紅得似曼珠沙華,且散發出一股股令人作嘔的臭氣。

無憂取出天蠶絲手絹掩住口鼻,面色肅然,鎮靜地看著那越湧越多的血液,不發一言。

臭氣熏天的液體流到哪裏,哪裏就被腐蝕出一個大洞,地板已經只剩下薄薄一層,兩個巨大的血字浮現在無憂眼前。

止步。

掠過發絲的風帶著陰森的冷意,血色大字隨即又幻化為一張碩大恐怖的臉,血紅眼珠直直地瞪著無憂,似乎在笑,又似乎在哭。血色大嘴勾出一抹弧線,時而又怒吼一般張大嘴巴,露出一口極為鋒利的牙齒。那張臉極度扭曲醜陋,又十分的詭異可怖,令人一看便寒至心底,不敢直視。

不多時,鬼臉漸漸模糊,血液慢慢消失不見。月夜又重歸平靜安寧,仿佛剛剛的那些詭異事件沒有發生一般,美好得簡直令人心醉。

無憂暗呼出一口氣,關上房門,走到床邊,揉了揉額頭,而後一拳捶到柔軟的被褥上。

真是好日子過多了就失去危機意識,居然會犯這種沒技術含量的錯!明知不對勁,居然還用自己的身體去驗證,差點兒受傷,她現在又沒仙力,無法自行療傷,如此行為,怎是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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