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章 忘川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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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婆婆,晚上好啊。”

喚一個正值妙齡的少女為婆婆,你們是何其殘忍!

無憂笑著施以回禮,慢吞吞地道:“戌時值班,現下已是亥時了,你們總算還沒有錯過夜宵時間。”

牛頭黑黝黝的糙臉上飛快地閃過一絲紅暈,強辯道:“婆婆,整個地府除了您以外,大家都去喝新任閻王爺的上任酒了。再說,就連閻王爺自個兒都喝得差不多了,誰還會來計較這些。”

連閻王爺都喝得差不多了,那些自制能力薄弱的鬼差們境況可想而知。

厲鬼們,你們自求多福吧。最好祈禱今天醉醺醺的鬼差們不要把油鍋燒得太燙,把你們的靈魂炸焦事小,但屆時彌漫地府的糊味就不招人待見了。

“狡辯無效,滾回去做自己的工作。”無憂揮手,垂眸註視著手中端著的碧綠茶水,忽又想起一事,叫住已經轉身的牛頭馬面,“對了,小黑和小白呢?”

馬面嘴角一抽:“黑無常大人和白無常大人已經到人間去了。”

“是嗎?”無憂喃喃自語,“這可是我特地用黃泉水和彼岸花葉精心烹煮的茶,他們居然享受不到這等極品,真是福薄之輩啊……”

要是還沒有離開,被你抓壯丁來喝這種能穿腸蝕肚的茶才更福薄好不好!

牛頭馬面驚恐地齊齊後退:“婆婆,我們還有任務在身,不便多留,先告辭了。”話音未落,兩人的身影就十分心有靈犀地一齊自原地消失。

果然真正的藝術總是曲高和寡。無憂笑笑,順手把被眾人拋棄的茶盡數潑進橋下波濤洶湧的忘川裏。

上任以來,她往忘川潑了也不知有多少茶了,卻也沒見那忘川裏的兇魂惡鬼少多少。可見她的茶安全檢測過關,至少喝不死鬼啊。

閑話聊完,回歸正崗。無憂開始笑容可掬地往一只斷了四肢的鬼的嘴裏灌忘憂茶。

話說回來,其實地府真的是個非常神奇的地方,你死的時候是怎麽死的,你在地府就是個什麽德行,只是沒了實體變得虛幻一點罷了。該斷四肢的斷四肢,該流血的流血,只不過流出來的血也是虛無的而已。

饒是虛無,要是近距離接觸的話也不是什麽令人愉快的事情。

好在無憂向來有敬業精神,不過是幫一只渾身淌血的鬼喝茶,有什麽大不了的?有一回她幫一只鬼喝茶,喝著喝著那只鬼的兩顆眼珠子突然齊刷刷地落入碗中,碧綠的茶水瞬間就被那虛無的血染成了墨色。她甚至還能面不改色地幫人家把眼珠子撈出來重新安裝出廠,再面不改色地把那已經被染成墨色的茶給人灌下去。

終於到了寅時,她打了個哈欠,揉揉眼,振奮精神,把最後一杯茶舀出來,遞給眼前這個白衣黑發的女子,笑道:“姑娘,久等了。”

白衣少女靜靜地站在那裏,並不伸手接茶,只定定地看著她。

無憂笑瞇瞇地回視她。

靜默。

還是靜默。

良久,還是那白衣少女繃不住了,才幽幽地開口:“我不喝,我真的不想忘記這一世。”

一般柔弱的女人在過奈何橋的時候都會成為剛烈的頑固分子,眼前這只毫無疑問屬於此類。

無憂耐心相勸:“姑娘,你還是喝吧。”別再掙紮了。

她的聲音哀痛欲絕:“我真的不可以忘記他……我怎麽能忘記他?我們約定過的,來生再去尋找彼此!我要記得他,我要永遠和他在一起!”

此景無憂見得太多,不為所動:“姑娘,你還是不要再掙紮了。”

那白衣女鬼抿緊嘴唇,盯著無憂,死都不肯再多發一言。

無憂無奈搖頭。其實她深谙強扭的瓜不甜之道,並不願多加強迫,無奈職責所在,實在不好就此罷手,只好語重心長地開導她:“姑娘,我觀你面相,想來前世過得不甚順心,世事繁雜,記得可是一件十分痛苦的事情。”

那女子不說話,只是淒哀地哭起來。當然,只是幹號,沒眼淚。鬼要是都能流出眼淚了,她不就失業了嘛。

無憂早在靜候下班之時,不想那白衣女鬼居然能一秒不頓地耗上半個時辰,眼看遠處天色將要泛起魚肚白,如此加班,實在是挑戰她的底線。她掩唇打了個哈欠,想了想,笑道:“你不想喝?”

“是!”

那只女鬼都快哭岔了氣,居然還能清晰回話。無憂都被她感動了,高擡貴手放過她:“既然你這樣選擇的話,那便過去吧。”說著,隨手就把那杯茶倒進了奈何橋下那泛著黑氣飄著兇魂的忘川之中。

“……啊?”

說話大喘氣對心臟的負荷果然很大。無憂揉揉耳朵,偏頭道:“你走吧。”

“……”

“就算你現在後悔也來不及了,那是今天的最後一杯茶了。不好意思,最近客流量太大,我手上也沒有存貨。”

“……”

“爆發力還真是強大啊。”無憂望著那堪比脫兔奔向輪回門的矯健身影感慨道,“不過這又多了一個重生者,司命星君又有得忙了。”無憂搖搖頭,低頭收拾東西準備打道回府。

“無憂。”忽有低沈的男聲在不遠處響起,冷冽似千年不化的寒冰,無形威嚴似崇山峨嶺,沈沈地襲過來。

無憂身子一僵,只覺天旋地轉,世間萬物頓時黯然失色。

真是特大悲劇啊,不是說這位大人修煉出了岔子,把自己玩兒廢了嗎?是誰造的謠啊?

她的前任及現任主子大駕光臨,身為叛徒屬下,上司脾氣又是如此的難以捉摸,她已經可以預見自己的未來了。照大人的脾氣,她不是活活被折磨致死,就是死了被鞭至詐屍。

無憂深深地吸了口氣,顫巍巍地上前屈膝,行了一禮,勉強揚起笑臉,恭敬道:“參見大人。”

他聲音冷凝:“真是好久不見啊,無憂。”

如果可以的話,她發誓她真的永遠都不想再見到他。無憂幹笑道:“是啊,大人,好久不見。”

按他的性格,叛徒被他抓到了是會被砍成十七八塊然後再扔到黑暗深淵的吧。現在還沒有發火,估計是打算先禮後兵:“為何你此時還在這裏?”

說來地府倒還公道,向來都只在夜間處理鬼魂,白天死了的也得等到夜晚才能得以發配。無憂遂回道:“大人,工作剛剛結束,正待回去。”若沒有你的突襲查崗,她現在應該早就沐浴完畢,可以開始休息了。

大人卻淡淡地轉移了話題,明顯是不想放人:“聽說這些彼岸花都是你種的?你倒是閑得很啊。”

這忘川河堤旁是一片盛開的彼岸花花海,繁茂擁擠,開得絢爛炫目,極是熱鬧。這兒湊幾朵,那兒擁兩簇,鬼蜂趕來采蜜,鬼蝶趕來跳舞,一片欣欣向榮的景象。

無憂道:“大多時候是我,有時候叫牛頭馬面小黑小白幫忙照顧一下,可他們實在是笨手笨腳,連這種好養活的花幾乎都快被他們養絕了,這些都是後來我又弄活的。”

他不先行處置叛徒,反而若無其事地跟她拉家常,委實令她心驚膽寒,忐忑不安。

寬大的玄色廣袖在地府微曦的晨光中翻飛,俊美的男子臉色稍霽,對她招手:“無憂,過來。”

無憂慢吞吞地行至他的身邊,做好奇狀:“大人有事?”

“你可知我為何會來地府?”

這麽快就直奔主題,看來註定難逃此劫。無憂嘆氣:“屬下不知。希望大人最好也不要明示。”

無數次慘痛經歷早就給了她最簡單也最明了的教訓—珍愛生命,遠離魔君。

“你還真是越來越聰明了。”他的語氣像是在讚賞。

好歹也當了他那麽久的屬下了,在他那種非人類的折磨下,經歷過那種血與淚的教訓,就是頭豬它都能開竅。無憂低頭謙虛道:“大人謬獎。”

“主仆這麽多年,你對我還這般小心謹慎,客氣謙遜,著實令人心寒啊。”他挑高修眉,似笑非笑地盯著無憂。

面對他,沒有誰有辦法不小心謹慎客氣謙遜吧!

無憂十分戒慎:“大人,無憂不敢。只是無憂道行尚淺,法力低微,無法為大人分憂解難,心裏實在是愧疚萬分。”

新任閻王爺大人顯然十分不滿意她這打太極一般的回答,冷哼了一聲,眼眸一瞇,周身氣勢漸漸沈凝起來。

無憂忙打斷他:“大人,這裏可是地府,萬不可輕易動氣。”想了想,她又好心地補充道,“地藏王菩薩還在,驚擾了他老人家可不好。”

雖說都已經沈寂幾百年了,就是沒坐化估計也差不多了。

閻王爺大人輕撫廣袖,冷然道:“無憂,叛徒做多了可是會踢到鐵板的。”

這意思明明白白的,你這丫頭怎麽又和地藏王菩薩扯上關系了?

“大人,蒼天可鑒,日月明證,無憂從來都不做叛徒。”無憂舉起手信誓旦旦地對大人表忠心,“無憂只是比較隨波逐流了一點而已。”

“當日你趁我閉關之時偷跑,還真不是一般的隨波逐流,你當真以為我找不到你嗎?”

身為戰爭的導火索,她果然註定是要被燒毀的啊!

無憂隨著滄溟漫步前行,解釋道:“大人神通廣大,無所不能,想要在六界之內找到無憂自然是再簡單不過了。只是您也知道,無憂向來熱愛和平,不忍觀望戰場上生靈塗炭。”

“那你便叛逃了?”糖衣他收下,炮彈他加倍奉還。

話說得這麽絕就傷感情了呀。

無憂摸摸鼻子,笑道:“便是我繼續留在魔界,那也只能是給魔界大軍拖後腿,斷沒有助力的。”更何況你那群變態手下個個如狼似虎,天界神仙能留下全屍就不錯了。

他冷笑:“你還是一如既往的有自知之明。”

“無憂沒用,平日裏也是多虧了大人提拔,每次才得以僥幸生還。”

多虧了他的提拔,讓她每次在即將完成任務之際都會陷入困境,僥幸才能生還。可這每一次的僥幸,既不是她聰明,亦不是她運氣好人品爆發,而是因為她太了解他了,像他這種人,怎麽可能舍得讓她這麽輕易地去死?

閻王大人微揚下巴,表示對她的奉承很受用。

趁大人還未與她清算,她得趕緊制定出周密的計劃。大人健在,跑是跑不掉了,如何保住小命,這是個問題。她想了想,殷勤地從芥子空間裏端出一杯茶來:“大人,口渴了吧,請您喝茶。”

狹長的鳳眸漫不經心地掃過她微笑的小臉,定格在她的纖手上。瑩白的羊脂玉茶杯盛著青碧的茶水,更襯得那茶水柔潤似青玉。閻王大人微微一笑,修長的手指接過她手中的茶杯,以廣袖輕掩,一飲而盡。無憂笑笑,開始在心中倒計時。還沒有等她數到三下,纖細的脖子就被他寒冷的手指握住,他的聲音就近在耳側:“無憂,一見面就對我用這種把戲,你的膽子倒還真的變大了。”

一點點安眠藥而已,請您不要把話說得這麽令人誤解好不好?

無憂幹笑道:“大人真是聰明,記憶力也實在過人,竟然還記得無憂這種小小的無聊愛好。”

可是滄溟笑了笑,一揚手,輕而易舉地就把添加了安眠藥成分的茶水都給她灌下去了。

就知道要他把茶喝下去是沒有那麽容易的啊,結果是害人不成反害己啊!!!

果然障眼法什麽的,最討厭了!

自混沌的黑暗中掙紮著醒來,午後明亮灼熱的陽光透過葉隙零零碎碎地灑落在她的臉上,樹葉青草的香氣彌漫在溫暖的空氣裏,縈繞在呼吸之間,令人心曠神怡。

無憂在綠茵茵的草地上,雙眸緊閉,悠閑安適地仰面躺著,享受著地府難得一見的日光。

大人沒有把她隨隨便便地扔到哪個亂墳崗,而是好心地把她放到森林裏來以示懲罰,她是不是應該守禮地向他表示感謝?只是這森林裏有沒有妖怪還是很難說。

無憂懶洋洋地睜開眼睛,手指搭在眼睛上,微瞇著眼,透過指縫,看到自葉隙裏漏出的湛藍如洗的晴空。

她身邊的草地上有一古卷,其上鐵畫銀鉤地寫著簡潔明了的指示。無憂坐起身,打開來粗略瀏覽了一遍,雙手捂臉,長嘆一聲覆躺下去。

“拿回月隕之森的綠華珠。”

她向來是不憚以最大的惡意來推測大人的,卻不承想大人竟惡劣到如此地步。

這裏居然是月隕之森,也就是妖怪們最大的據點。一到晚上,夜幕拉開,這裏簡直就是群魔亂舞,處處硝煙,流血五步,胳膊腿兒亂飛。大妖怪們彼此爭奪地盤領土,互相征戰;小妖怪們則使出渾身解數,或是給大妖怪們跑跑腿打打雜,或是想在同級的雜碎妖怪之間稱個王道個霸什麽的。其覆雜繁亂、驚險恐怖非其他地方所能媲美的,就是尋常一個上仙來了,一個不小心在這裏丟了命也不是奇聞逸事。

大人此番作為,委實有失風度。

“餵,骨頭,你還活著吧?”到底人要自立自強,萬不可怨天尤人,無憂自掛在腰邊的錦囊裏掏了半天才費力地挖出一個小小的人頭骷髏來,懶懶地問道。一個與此骷髏的體型完全不相符的粗獷聲音陡然咆哮起來:“拜您所賜,暫時還死不了!”

無憂堵住耳朵,全然不在意它的以下犯上:“那就好,既然還留著一口氣,那就替我帶路吧。”

此骷髏被關得太久,早就憋了天大的怨懟,此時聽見無憂把它放出來還只是為了帶個什麽破路,那怨氣和怒氣便瞬間高漲到無法控制的地步。

無憂點出一脈清輝,讓它變回原來的骷髏架子,淡定地看著它張著只剩下潔白牙齒的嘴巴,四處噴火抓狂暴走的樣子,精準地捏住它的命門,溫和笑道:“骨頭,我真的不想把你變成一次性的。”

你這樣可惡的笑容再加上這種綿裏藏針的話,沒有人會認為你是在好心地提醒而不是在威脅!

無憂手裏握著的骷髏手就開始抖啊抖,抖啊抖。終於,一道耀眼白光閃過,一聲巨響在無憂前方不遠處炸開。骨頭緩慢地把正面扭過去對著無憂,聲音僵硬而平板:“主人,非常抱歉,骨頭剛才失禮了,請原諒。”無憂打了個哈欠,倦道:“骨頭,忘了教你,就算是要發洩,也千萬別和自己過不去啊。”骨頭默默地帶著閉上眼睛的無憂向前走。過了好一會兒,她才像是想起了什麽似的,突然開口道:“餵,骨頭,你走得這麽慢真的沒有關系嗎?”

“啊?”你這話是什麽意思?

無憂仍舊閉著眼睛,臉上卻揚起了一抹絕對算不上善意的微笑:“你這麽慢,天黑之前真的可以找到綠華珠並走出這座森林嗎?我值班遲到了倒是小事一樁,倒是你啊……”

“……”這又關它什麽事了?

“這座森林裏有很多犬妖哦,難道你想被它們當成磨牙的工具?”

“……”

無憂滿意地感覺到此骷髏明顯飆升的行走速度。說實話,這個人頭骷髏引路棒實在是好,安全可靠,健康環保,唯一一個不算缺點的缺點,就是能讓使用它的人的陰森指數直線上升。可是對於一個盡職而有操守的孟婆而言,高一點的陰森指數其實也是必要的吧!

綠華珠乃月隕之森至寶,當然,只是之一。相當幸運的是,看守綠華珠的妖怪和無憂交情莫逆,無須與他兵刃相接。然而相當不幸的卻是,此妖是出了名的鐵公雞,雁過還要拔毛,和他做交易,須得大出血方罷。

罷了罷了,破財消災,進了月隕之森,入鄉隨俗即是。

不消多時便找到那妖怪的據點,無憂不滿他開出的價碼,與他討價還價一回,又明嘲暗諷唇槍舌劍幾番,最終把價錢壓低到一株九品青蓮加一顆紫金還魂丹。雖還是有些肉痛,卻也知道這價格是不能再低的了。近千年以來,她遵紀守法,不偷不搶不受賄,實實在在的良民一只,何況孟婆這一職位沒啥實權在手,也實在無甚油水可撈,小金庫全靠在魔界時燒殺搶掠得來之物所撐。故她近來的經濟狀況著實有些窘迫,節約為上,今次一番,小金庫空了小半,簡直喪病。

付出了那麽大的代價,拿到綠華珠之後,無憂實在沒有辦法同他心平氣和地敘舊,偕同骨頭匆匆離去。

依這件事看,無憂對大人來說還是有利用價值的,性命應該暫時能有所保障,無須擔心。交任務為上,早些趕回地府,上繳綠華珠,想必大人也無話可說。至於她所付出的那一株九品青蓮和一顆紫金還魂丹就自認倒黴,別指望公款報銷了,在大人的字典裏,根本就沒有以物換物這一概念的存在呢。

不知道在古木參天的月隕之森穿行了多久,突然,一陣巨響在無憂近身爆開,真可謂是驚天地泣鬼神,撼動天宇。無憂沒回首,甚至連眼皮都沒有撩一下。她向來都不喜歡關心別人的事,更何況眼下這事十有八九還是個麻煩事。明哲保身才是正道。

“餵,老太婆……”

袖口忽的一緊,無憂步子一滯,嘆了口氣,睜開眼睛,把目光轉向那只死死地抓著自己衣袖的手,慢吞吞地道:“你死了沒有?”順著那只白皙修長的手看過去,是一張精致得過分的小臉,一身張揚絢爛的紅色衣袍濺滿了鮮血,質地看起來還不錯,而且看他這一身仙氣純凈,估摸著是哪位上仙家的孩子。

那孩子即便是傷成這樣了,依然傲氣十足,也不喊救命也不叫一句痛,抿緊了嘴唇瞪著她,一言不發。無憂蹲下身子,與他平視,想了想,道:“要是你不想說話,就麻煩放一下手,我有要事在身,時間寶貴,謝謝合作。”

少年眼神兇狠地瞪著她,手裏還是緊緊地拽著她雪白的袖子。

無憂回視他,耐心勸道:“與其在這裏和我磨時間,還不如想想該怎麽躲過追殺你的人呢。”

少年的眼底閃過一道噬血的銳光,渾身殺氣凜然如刃,聲音也是森冷淡漠的:“他們都死了。”那語氣仿佛毫不在意,盛大的霸氣毫不掩飾的是對強大力量的渴望和對弱小而卑微生命的不屑。

她摸了摸鼻子,訥訥地道:“那你就當我什麽都沒有說好了。不過既然那些人都已經死掉了,看你的樣子應該也不弱,沒問題的話,我就先告辭了。”

“餵,老太婆,你真的打算見死不救?”少年俊美的小臉上怒火三千丈。

……小鬼,你起碼也是個上仙吧,你見過有上仙是流血過多而身亡的嗎?

難怪這年頭的土匪流寇這般多,連仙界都成了這副德行,原來他們都覺得自己該是這般理直氣壯的。實在是世風日下。

無憂理所當然地道:“我當然是等你開口求我救你啊。”

少年漂亮清銳的眼睛瞪著她,咬緊牙關,臉色蒼白,看起來是打定主意不開口。

無憂看著他,嘆道:“算了,欺負小孩子是要遭天譴的。為何我這麽心軟!”說著順手就把一顆拇指大小的黑色藥丸塞進他的嘴裏。

果不其然看到少年微皺的眉頭。

這是莫顏的藥,莫顏乃是六合八荒間最著名的煉藥大師,至於他為什麽這麽出名,藥效倒在其次,令他在眾多煉藥師中獨樹一幟的是他的惡趣味。將本來沒什麽味道的藥丸加工得令人難以下咽,這就是他的美學。

“這是莫顏的藥?”少年咽下口中藥丸,臉色稍緩,松開她的衣袖,艱難地起身盤坐在一旁。

嘖,果然是上仙家的孩子,真是有見識。

既然吃了藥,想來他的性命應該無恙了。無憂笑道:“吶,少年,我可以走了吧?”

少年恨恨地:“看來你是真不記得我了啊。”

“你認識我?”隨便遇到個人就是她的故人,她可不記得自己交友有這般廣泛。

“老太婆……記性果然差!”

老太婆……她想起來了。上次水君家辦喜事,她代表地府前去道賀,無奈遇上這小鬼,一口一個老太婆,叫得她覺得自己真的已經未老先衰。偏偏這小鬼還身份不一般,實在不好以下犯上。

“哦……我想起來了。太子殿下您走好,在下有要事在身,恕不能奉陪了。骨頭,別睡了,上路。”

這小鬼身份不一般,高攀不起,更惹不起。方才她態度著實惡劣,小鬼脾氣又孤僻,估計對她的印象不甚美好,還是走為上計。

少年漂亮桀驁的臉微微扭曲:“餵,老太婆,你真的要走啊?”

真是世事滄桑,一轉眼自己也被小孩子叫婆婆了……不是我說啊,小鬼,你究竟是從哪裏看出來我是老太婆的?看起來真的有這麽未老先衰嗎?再說,五千歲的身體對於神仙而言也不過是少女而已啊你知道嗎!

無憂面無表情地回過頭,道:“小太子殿下。”

這樣是以牙還牙的挑釁吧。

果然他又面色不善:“我哪裏小了?”

無憂見好就收,斂住唇角,神情嚴肅得活像個老太婆:“對不起,鳳王殿下。”

不要用這種“對方死了全家”一般肅穆哀悼的眼神盯著別人啊!

“你這是什麽表情啊!”紅衣少年脾氣相當暴躁。

“當然是真誠的道歉和嚴肅的自我反思。”她誠懇地解釋,“有什麽問題嗎?”

“……”青涯抿著漂亮的薄唇,默默地把頭轉向一旁。

無憂想了片刻,問道:“青涯殿下,您有什麽打算嗎?”

“沒有。”

無憂耐心地開導他:“殿下受了傷,不宜在此久留。”少年金色的眼底晃過清銳不羈的光芒,將臉一揚:“就算如此,別人也休想拿我怎麽樣!”

你要是怎麽樣了,天帝非瘋了不可,怎麽可能會讓你怎麽樣。

無憂忍耐地看著他。沒關系,她沒什麽優點,唯一的優點就是能忍,不過是這種事情而已,不過是這種程度而已,她怎麽可能忍不下去。而且對方還是天帝他兒子,太子爺鳳王殿下,這樣一點點忍耐也是必要的吧。無憂笑道:“青涯殿下,需要無憂去通知一下天帝陛下嗎?”

少年不自在地把臉撇開,悶聲道:“此等小事,不用驚動父親。”

“哦。”

“餵,老太婆,你住哪裏啊?”聽到青涯居高臨下的口吻,無憂開始覺得大事不妙。這受了傷的小鬼該不會想到她家裏借住吧?

她立刻提高警覺,打太極:“殿下可以叫我無憂。”

“嘖,真是麻煩啊老太婆!”少年暴躁地抓抓直垂腰際的如瀑青絲,火氣甚大,“帶我去你家療傷。”

到底是誰麻煩呢?這小鬼,命令別人命令慣了,該不會真以為普天之下莫非皇土吧。無憂為難地敲著手裏的人頭骷髏引路棒,小心斟酌著字句:“那個,太子殿下,無憂的家裏,殿下恐怕去不得。”

果不其然地再次看到青涯奓毛的模樣:“為什麽?”

“因為滄溟大人現在是地府的閻王爺。”無憂好心地據實相報,還不計前嫌地勸告他。

“你是地府的……”

“……孟婆。”

“他在地府怎麽了?他有什麽了不起的?”午後耀眼清澈的陽光輕柔地鍍在少年飛揚的眉梢眼角,目光裏猶有幾分舍我其誰的鋒芒,一時間的奪目神采,實在是攝人心魂。可是無憂還是忍不住在心裏給他潑冷水。他是沒什麽了不起的,可你打得過他嗎?別說你了,就是你的父親天帝,他能打得過滄溟大人嗎?

不過年輕人嘛,從小樹立遠大的理想還是很好的。

無憂誠懇而且直率地道:“如果我帶您去了地府,滄溟大人一定不會高興。”大人不高興,後果很嚴重。

少年的口氣屈尊紆貴:“他憑什麽不高興?”

無憂實話實說:“因為大人他看天界的人都相當的不順眼。”

“然後?”

“然後你會重傷。”

青涯大怒:“你敢威脅我?”

“……我不敢威脅太子殿下。”無憂看著他,“可是他敢動手。”

少年冰冷傲慢地打斷她:“沒事,你只需要聽從我的命令即可。”

真是狗咬呂洞賓。無憂懶得再費唇舌,簡短地道:“還能動吧?走吧。”想了想,無憂還是把自己手裏的引路棒遞給了他,“用這個吧,讓骨頭帶著你走,你用不著費力氣。”少年白玉般的蔥指接過人頭骷髏,俊美的臉上全是嫌棄:“沒品位的骷髏,沒品位名字。”

骨頭開始在他的手裏抖啊抖,下頦骨都在哢哢作響。無憂覺得,如果可以的話,骨頭現在一定很想把青涯一口咬死。侮辱它的名字和長相是骨頭的大忌,青涯小殿下現在一定進入了它的黑名單。

無憂笑道:“殿下,人各有志嘛。”

在骨頭的引導下,兩人倒是在日落之前走出了森林。

遠遠地就看到地府的入口處立著一個修長的玄色身影,那人負手而立,姿態宛如青松蒼柏,回風流雪,自有一番風華。

無憂心頭一緊,連連哀嘆。大人,無憂到底是做了什麽罪大惡極不可饒恕的事情,讓您對我如此上心啊!無憂郁悶地問道:“殿下,您要過去嗎?”

少年低下頭,瀑布般柔順的青絲垂落下來掩住他的臉,只聽得到他略顯不耐的聲音:“啰唆,不去!”

意料之中的答案。大人乃一界之君,他過去了要行禮,這傲慢的小鬼怎麽可能會過去?無憂叮囑道:“那您先在這裏等等我,我很快就回來。”

話音未落,纖細的身影已經幾個縱身,靈活地躍了過去。青涯定定地看了她半晌,在原地閉目養神等她歸來。

無憂對滄溟施了一禮,道:“大人萬安。”一邊說,一邊戀戀不舍地奉上綠華珠,恭敬地呈給大人。

大人展袖一收,打量著她,神色冷峻:“為何此時才歸?”口氣清冷淡漠,透出凜冽的寒意。

無憂無辜道:“大人,月隕之森的結界幻境之多,您不是不知道吧?況且月隕之森地形本就錯綜覆雜,就算是沒有那些障眼法,無憂一個人也未必能走得出來。這回幸虧有骨頭在,不然屬下現在不定在月隕之森哪棵大樹底下長眠呢。”

實在不是她自己妄自菲薄,而是她真的打不過那些大妖怪啊!

哪知滄溟大人的臉色更難看了,只見他眉頭一挑,冷冷地道:“無憂,你真覺得我如此心狠手辣?”

不是她覺得,而是這是事實好不好!

無憂誠惶誠恐:“不是,大人,無憂只是覺得自身法力低微,連月隕之森都無法靠自己走出,實在是無用了些。”

大人冷哼:“你確實是無用。”

無憂訕訕地笑了笑,本來就是事實。

“過來。”

“大人有事?”

滄溟伸出修長晶瑩的手指,指尖有著瑩瑩的朦朧光影,灼熱地貼在無憂稍顯冰涼的額上,沒有絲毫停頓地在她額上勾畫起來。繁覆的陣紋閃耀著優雅的紫色光芒,最終收指,那陣紋就漸漸地斂去紫光,隱入她的額頭。

無憂摸了摸自己的額頭,還好,一切正常,沒有長什麽奇怪的東西。無憂歪了頭,好奇問道:“大人,您做了什麽?”

滄溟的唇不無惡意地勾起漂亮的弧度:“沒什麽,一個小小的陣紋罷了。”

他只要一這樣笑,就一定、一定、一定不會有什麽好事!

無憂一陣發毛:“大人,請您如實告訴無憂!”

她不是生命力無窮的小強,真的經不起他三番四次的心血來潮。

滄溟垂眸,目光落在無憂白皙細膩的纖手上,淡淡地道:“你是我的屬下,要是真的弱到連月隕之森都走不出的地步,實在是件丟臉的事。”

月隕之森就是尋常上仙也不見得能走出去啊,她走不出去難道就是這般丟臉的事情?大人,您對屬下的要求高到這種地步,要那些冤死月隕之森的上仙們情何以堪啊!

“那這陣紋……”

“相當於是一種結界吧,有了它,只要是高級一點的妖魔鬼怪都可以在你身上辨別出我的氣息。”

也就是說,這玩意兒……就等於是拴寵物的項圈?敢情他老人家是把她當小狗在養來著呢。無憂扶額,這打又打不過,說也說不聽,技不如人,真是落後就要挨打,弱小就要受欺壓啊!

無憂非常認真地註視著自家上司俊美魅惑的臉,真誠而滿懷希望地道:“大人,無憂日後會好好修煉的。”所以您可不可以高擡一下貴手,解除這個對您而言不值一提的小法術?

滄溟選擇性無視掉她的暗示:“你怎麽把那小鬼帶回來了?”

她悻悻地吐出一口氣:“那小鬼受傷了,無憂總不能將他獨自一人拋在危險重重的月隕之森。”

大人眼睛一瞇,低斂危險之色:“你已非天界之人,並無此番義務。更何況……你不覺得,此刻的地府對他而言才是最危險的地方嗎?”

赤裸裸的威脅啊,無憂為自己和小鬼捏了把冷汗。要是大人真的心情不好打發小鬼的話,她肯定會被連坐,更何況她目前還是戴罪之身,豈敢再去觸他黴頭!

“可是那小鬼畢竟是天界的皇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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