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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忘川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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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無憂語重心長道,“普天之下莫非皇土!”雖然並不指望像他這種時常挑釁天界威嚴的人能明白這句話的含義。

他果然不為所動,挑了細長的眉,孤傲冷清的目光更添一份霸氣,語意間也流露出一份舍我其誰的傲然:“誰的皇土?”

“您的……”

大人一個眼刀飛過來:“那還有何可說?”

她義正詞嚴:“可是大人,六界需要和平!”要是因為這等小事就傷了和氣,那影響多不好啊。

眼前的男子眼眸深邃似海:“無憂,你居然還護著天界?”

這是大人對屬下忠誠度的突襲檢查嗎?跟在他身邊,警惕性須得堪比國際特務啊。

她醒過來的時候就已經在魔界了,只知道這身體的原主人本是天界之人,大概是被天帝陛下選中了送過來給滄溟大人當侍女用的,由於身體太弱,承受不了魔界烏煙瘴氣的魔力,再加上思鄉心切,就這樣客死異鄉,被松鼠無憂撿了個漏。所以說,現在的無憂和天界真的是半毛錢的關系都沒有。

無憂坦蕩一笑:“別的無憂不敢說,但是在這點上,無憂還是敢向大人保證的,無憂早已和天界毫無瓜葛。”

滄溟大人的臉色稍霽,側過臉負手在漆黑的懸崖峭石上漫不經心地行了兩步,低低地“嗯”了一聲。

無憂躬身道:“若是大人無事了的話……”

“青涯那小鬼,我允他住下來,不過你最好早日解決,送他歸去。”明明什麽事情也沒有,拜托大人你不要把話說得這麽有歧義而且殺氣四溢好不好?

無憂應道:“是。那無憂退下了。”

滄溟的臉隱藏在地府無盡的黑暗中,連聲音都似乎要被這黑暗淹沒掉,低沈中帶著淡漠的寒冷:“下去吧。”無憂又施了一禮,轉身離去。快到青涯那裏的時候,她回過頭望了一眼,可孤高寒冷的峭壁上已經沒有了那道修長傲然的身影。

等了這麽久,暴躁的小鬼果然又開始發脾氣:“餵,怎麽這麽久啊老太婆?”

無憂無奈道:“滄溟大人向來對屬下要求嚴格,更何況我還帶了你來,他自然要細細地盤問一番。”

青涯眼中寫滿了鄙視:“他要是對屬下要求嚴格的話,還能留你在身邊?”

無憂面色如常,一點都沒有生氣,笑瞇瞇地看著眼前這個長發及腰的俊美少年:“這也許是大人的惡趣味。”以一個廢材來反襯他的光輝形象其實也是必要的吧!

青涯說的也是事實,本來在眾屬下中就數她最廢,體質差,戰鬥力低下,比起其他人而言實在是不夠看。

也只有像滄溟大人這種能力高、手段硬、心機深沈的上司才可以培養出這樣一批如狼似虎的變態手下吧!

小鬼殿下抓抓頭發,嘴角一撇:“到底走不走的啊你?”

“……走吧。”無憂無奈且郁悶地上前引路。

到了無憂的住所,她意料之中地聽到了青涯鄙視的話:“這真的是人住的地方嗎?”

就知道像他這種涉世不深的少年只看得到浮華的表面!

無憂指著眼前幾間破破爛爛、在風中搖搖欲墜的房子,用一種過來人的滄桑語調道:“青涯殿下,您別以為這房子只是看上去很破而已。”

少年瞪了她一眼,神情不善。

無憂側過臉,委屈道:“實際上它是真的很破。”

青涯哼了一聲,冷冷地說:“老太婆,你就讓本少爺住這種地方?”

一個老太婆的破居哪裏比得上堂堂天界太子爺富麗堂皇的宮殿呢。無憂笑瞇瞇地順水推舟:“殿下,無憂招待不周,實在慚愧。若是陛下住不習慣的話,您就去找滄溟大人吧。”滄溟大人的處所宏偉壯麗,一定非常合您的心意!

少年精致漂亮的臉頓時扭曲,曜石般黑亮的眼底殺氣騰騰,火氣甚大地沖她吼:“老太婆,你故意的啊!”

他吼得再大聲無憂也只作未聞,這小鬼恐怕是到叛逆期了,話未出口便先帶了三分火氣。她心理年齡好歹比他大,也算是半個長輩,她實在是不好意思和這麽一個愛鬧脾氣的小輩計較。

無憂自他的手中收回已經郁悶得想自裁了的骨頭,溫和道:“殿下,快隨我進去吧,快要到無憂值班的時間了。”少年“嘁”了一聲,心不甘情不願地隨著她走進去。

進去之後才發現原來這看上去破破爛爛的幾間房屋竟然別有洞天,後面的院子裏用空間石開辟出了另一方小小的天地,又施了法術穩固。在這以黑暗為主背景、五顏六色的靈魂之光為點綴的地府裏,這片空間居然能保持永遠的白晝。地府中被她照料得霸占四方熱烈盛開的彼岸花在此處也找不到一絲蹤跡,院內雖是長滿了花樹,不過卻是落英繽紛、絢麗清美的桃花。這花也不似塵世的花,而是沒有四季之分的,簡而言之就是一直開花,一直結果。

安排青涯在客房住下,又看著他服下了一枚藥丸,盡了主人的職責,發揮了老太婆與生俱來的功能,殷殷叮囑了他一番之後,無憂才帶著骨頭去了奈何橋。

時間掐得一如過去精準,沒有早一分,沒有晚一步,恰好在她把第一杯茶倒好時,和第一只等著分配的靈魂相遇了……

今天的死人特別少,無憂無法看到鬼之百態,生離死別,各種好戲上演,覺得甚是郁悶,極為無聊。骨頭也是憋了一肚子的氣,見周圍沒有鬼了,終於在沈默中爆發:“主人,我要殺了那小鬼!”

無憂坐在奈何橋那繪著遠古時代神秘陣紋的高大欄桿上,悠悠地喝了一口茶:“骨頭,說話之前不考慮一下雙方懸殊的實力,真的是一件十分愚蠢的事情。”

“我不管我不管我不管!”骨頭眼窩裏那幽幽的鬼火都燃成殺氣沖天的熾紅色,它甚至還激動地用上了詠嘆調,反覆強調道,“你知道他做了什麽吧!他這渾蛋居然敢說我長得沒品位名字沒品位!他居然侮辱我!他居然敢侮辱我!連大人都沒有侮辱過我,他這個死小鬼居然敢侮辱我!士可殺不可辱!”

就算別人把事實說出來,你也沒必要這般惱羞成怒吧。而且骨頭,你真的不應該不識好人心,至少他慧眼識英才,看出了你的臉長得如何。可嘆我當你主人這麽久,所看見的不過是你那陰森森白慘慘的臉骨架子,實在是無顏見你。

無憂取出一枚桃子,權當夜宵啃起來,含糊道:“骨頭,你冷靜一點。”

“冷靜?你叫我如何冷靜!”骨頭在奈何橋上走來走去,揮舞著雙臂慷慨陳詞,“主人,這小鬼這樣對待我也就罷了,可是他居然還賊膽包天地喊你老太婆!老太婆!他以為他是誰啊!”

骨頭,挑撥離間這種高智商高難度的事情,真的不適合你這種幾乎連腦漿都沒有的低能骷髏架子來做。

無憂向它表示自己也是愛莫能助:“骨頭,跟了我這麽久,你不是不知道我的能力廢到哪種地步吧?”

骨頭猛然逼近她,眼窩裏的鬼火一陣閃爍。

無憂淡定地伸手推開它:“你離我遠點兒,嚇人得很。”

骨頭一點都不在意她的態度,仍無比熱情地盯住她:“主人,明的不行,咱來玩點兒陰的啊。”

哎喲,還知道玩陰的,這骷髏長進了?無憂簡直想放聲大笑,勉強忍住了,嘴角抽動:“你說。”

骨頭來回踱了幾步,擡起頭來,陰森森惡狠狠地吐出兩個字:“下毒。”

無憂終於啃完了一枚桃子,順手把桃核扔進水質渾濁得疑似深度汙染的忘川之中,又掏出一枚桃子來啃了一口,才慢悠悠地開口:“骨頭,首先,對於你所說采用陰招的方法,我表示讚同,但是對於你把主人也要拖下水的想法,實在是不可取。”

一個骷髏當然不知道臉紅為何物,理直氣壯得很:“為什麽不行,主人的毒藥天下第一啊。”

無憂咬著甜美多汁的桃子,從腰間的錦囊裏掏出一個小小的紙包來,一本正經地道:“骨頭,想知道這是什麽嗎?”

“……不知道。”但絕對不會是什麽好東西。

無憂自顧自地說下去:“這是我最新研發出來的化骨散,你想得沒錯,就是字面上的意思。除了法力高的人不會受影響以外,只要你身上有骨頭,沾上一點就會化掉。說起來好像專克你們亡靈族。怎麽,要不要來試試?”

面前這個白骨森森的骷髏驚恐地搖手擺頭:“雖然這是主人想玩的,但是這種能玩出人命的游戲,主人還是要三思而後行啊。”

無憂極其惋惜地將紙包收進錦囊之中,捏了個訣將自己手上的桃子汁清理幹凈,縱身躍下欄桿,緩慢地踱了兩步,看了看時間,笑道:“反正也到時間了,走吧。”主人不肯為它出頭,反而招致威脅。骨頭老實了許多,低垂著白花花的頭顱,灰心喪氣地跟在無憂身後。

回到住所才發現借住在自家的房客果然沒有老老實實地待在房間裏,而是慵懶地坐靠在院子裏最大的一棵桃花樹下,旋落下的淡粉花瓣交織著拂了他一身,在華麗紅裳的濃艷映襯之下更顯得粉嫩清雅。那樹下的少年,眉目如畫,肌膚皎皎,青絲如瀑,遠遠望去真像是一幅畫。正道是,人面桃花相映紅。

無憂走上前去,慢吞吞地道:“殿下,我回來了。”

“嗯。”少年閉目養神。

無憂報備了一下,沒打算責備他,也不打算關心他,轉身邁開步子就要走。

“餵,老太婆!”如畫的少年一開口果然就毀於那粗暴而居高臨下的口氣。

無憂嘆了一口氣,慢騰騰地回轉身子:“殿下,老人需要休息,請您多多體諒。”熬了一夜還要面對叛逆期少年的無理取鬧,她覺得向大人申請加班費什麽的真的十分重要。少年被她這麽一噎,便也撇開了臉不再說話。

無憂擡手扔了枚桃子過去,什麽也沒有多說,慢慢地踱著步子離去。

幾日後,容貌漂亮的暴躁小鬼來向她辭行,言語神情依然是傲慢極了:“老太婆,我要走了。”無憂道:“恕不遠送。”青涯忍了又忍,嘴角一抽:“我怎麽覺得你似乎很高興?”

麻煩離開了,她不高興難道還能傷心不成?無憂真誠地看著他:“沒有,只是無憂比較內斂,不擅長表達自己的感情而已。”青涯陰郁地瞪著她。而無憂則真誠地回視他,一點都不臉紅。他最終敗下陣來,磨牙道:“死老太婆,我還是要繼續我的試煉。”

為了獲得皇位,就算是太子爺也是很辛苦的。從小到大,不僅要接受比別人艱苦得多的訓練,在成年之前還要完成一個非常變態的試煉才能順利上位。試煉期間,不可以回家,不管用什麽辦法,只要你取到了封印在極光之地的“蝕月”並將其收為己用,就算你贏了,能成功上位了。

果然是天下沒有白吃的午餐,吃得苦中苦,方為人上人。古人的智慧真是博大精深,源遠流長。

青涯一走,骨頭就雙手叉腰,站姿活像個圓規,在無憂的住所前面、面向青涯離開的方向,痛數這傲慢小鬼的缺點,痛痛快快地大罵特罵了一個時辰。其言語之粗俗、口氣之惡劣、姿態之駭人、持續時間之長久,真是無憂平生僅見,實在令她嘆為觀止:“骨頭,你的口才真好啊。”可惜你這匹千裏馬從前就一直被埋沒在了我這不是伯樂的主人手上。

向來神龍見首不見尾的滄溟大人居然也來找她:“他走了?”

“嗯。”無憂點點頭,問道,“大人有事情嗎?”

滄溟大人也站在無憂院子裏的那棵最大的桃花樹下,淺粉花瓣靜靜地落在他的玄色錦衣上,衣袂飄搖,青絲飛舞。

實在是,陌上人如玉,公子世無雙。

滄溟攏了攏廣袖,似是漫不經意:“無憂,現在是時候準備給饕餮的祭祀了吧?”

“啊?”真是記憶力衰退啊,連本職工作都忘記了,竟還需要大人來提醒。無憂點頭,“哦哦哦,是的是的。”

饕餮,龍之第七子。據說無盡歲月前因過於暴戾恣睢,曾惹出滔天大禍,最終棋差一招,不幸被人鎮於忘川之底。至於它現在的功能嘛,類似河神。它護佑忘川安寧,可也是要收費的。世人皆知饕餮貪吃,天下美食盡入其囊,然而它最愛的,卻是人類的靈魂。人類主動獻祭的悲傷靈魂。

無憂抓抓頭發,很是困擾:“唉……這倒還是個不小的麻煩啊。”

滄溟面無表情:“那是你的工作。”

無憂慢吞吞地對滄溟施了一禮:“大人,請容許無憂先去準備一下,即刻便要去人間界了。”

雖然是每隔千年獻祭一次,每次也只需三個靈魂,但由於上任孟婆有點不務正業,吃喝玩賭樣樣來得,還總致力於和判官勾心鬥角,和黑白無常玩點暧昧什麽的,一件正事兒不幹,終於被迫淒慘下崗。上任閻王費了五株萬年古藥,好不容易才請來無憂當值孟婆一職,因要收拾前任孟婆留下的一堆爛攤子,更沒來得及管這件事。所以到如今,距離獻祭只剩下不到五十年了,她手上連一個靈魂都還沒有收集到,說來是有些時間緊迫啊。

滄溟道:“東西收拾好了就去宮殿找我,我也會去。”

大人,雖然說您的氣質和長相的確是有夠蠱惑人心,有夠像引誘人類交換靈魂的惡魔的,但為什麽這種事情您也要插一手啊?

無憂為難道:“大人,我走了倒沒有什麽,可是您……”

身為地府之主的滄溟卻無動於衷,絲毫沒有負罪感地道:“不過是小小的地府罷了,有何不可?”

瞧這話說的,多麽睥睨天下霸氣十足,多麽恬不知恥沒有責任感啊!天帝陛下能允您來做這閻王,若不是受您脅迫就一定是年歲已高昏了頭了。雖然到後來無憂才知道,當初大人前來地府就職根本就不是天帝陛下的授命,而是迫於大人淫威,故不得不簽下如此不公平的條約。地府油水多大啊,天帝陛下可謂是虧大了。

“閻王爺不在,地府定會大亂。”

“它亂不亂關我何事?何況我已留了我的式神在那裏,就相當於我本人坐鎮。無事。”

“大人,其實閻王一職也沒有您想象得那麽不堪。”無憂笑道。

滄溟似笑非笑地挑眉:“哦?”

這個“哦”說得相當耐人尋味,無憂深入探索了好一會兒,才終於領悟到,原來他是讓她繼續說下去,便笑道:“您也知道,天界雖然很好—當然再好也沒有魔界好,但是眾仙的清修是很苦的。自從織女下凡和那什麽牛郎談了一場轟轟烈烈的戀愛之後,雖然結局不是那麽令人滿意,但有缺憾的愛情才更美更動人啊!於是所有的神仙都春心萌動了。這個春心一萌動就想談戀愛,一談戀愛就想來次驚天地泣鬼神的,一來驚天地泣鬼神的就想下個凡、進次輪回、想找個男人什麽的。進輪回誰想轉生到不好的家庭裏去啊?當然要給閻王大人您送個禮走個後門啊。天界仙人出手都十分闊綽,仙藥靈寶一定不會缺的。”

“無憂,聽你這口氣,你很缺錢?”

“……是缺靈寶。”無憂從實道來。為了那顆綠華珠她的小金庫已經元氣大傷了。

滄溟輕慢的語氣裏明顯帶著不屑與輕視:“它們那也算靈寶?”

“……”她就不指望滄溟大人這種不知民生艱苦的遠古大神能懂得她這種法力不高不低、地位不上不下的小仙的辛難!

“怎樣,無憂?”

“大人,您隨同陪伴,無憂不勝榮幸。”無憂嘆氣,微微欠身行禮,謝主隆恩。

人間界還真是熱鬧繁華。身邊的男子已經換下了之前的華麗廣袖錦衣,著一身沈斂淡漠的玄色素衣,倒是更顯出幾分清逸來。

鋪著寬大青石板的街道幹凈整潔,兩旁擺攤子的小商小販笑容殷勤地招攬生意招呼客人,攤上的東西也是琳瑯滿目、奇趣精致。街上行人如織,擁擠不堪,提著籃子賣新鮮茉莉花的小女孩艱難地穿梭在擁擠的人群之中,向行人兜售著那還沾著晶瑩露水的新鮮花朵。

無憂歪頭看看滄溟:“感覺有點無從下手啊。”

“所謂主動獻祭,其實是需要滿足所選中的人類內心的欲望,欲望越是大越是難以滿足,最後得到的靈魂就越是能令饕餮滿意。”滄溟斜睨了她一眼,“不要告訴我你連這個都不知道。”

無憂慚愧地低下頭。身為當職者,她知道的東西比起大人來還真是差遠了。

滄溟繼續道:“知道去哪裏找嗎?”

無憂期待地看著他。

滄溟面無表情地吐出幾個字:“青樓和皇宮。”

……青樓和皇宮嗎?無憂沈默了。大人,您懂的東西還真是多啊。

“那麽就先去……”話還沒有說完身體就被人撞開,無憂扯住滄溟的衣袖穩住身形,擡眸望向那撞人的家夥,卻是個眉目清秀的男子。

“姑娘,非常抱歉。”男子抱歉地躬了躬身子,聲音清雅。

無憂無所謂地揉揉肩膀,搖了搖頭。

男子長長地舒了一口氣,溫和地笑起來,眉目間柔和如玉。

滄溟冷冷地看了他一眼,對無憂道:“走了。”

“是。”

走出不遠後,滄溟突然道:“無憂,那個靈魂很適合。”

無憂訝然道:“剛剛那個撞了我的男子?”

“嗯。”大人惜字如金地點頭。

無憂懊惱道:“早知道剛剛就應該問他的名字住址什麽的,滿足了他的欲望,取走他的靈魂就好了。”

滄溟漠然而肯定:“放心吧,他一定還會再來找你的。”

“哎?為什麽……”這麽肯定啊?

“愚蠢。”他居高臨下地瞧著無憂,“你看看你有沒有丟什麽東西?”

“丟什麽東西……”無憂看了看周身,什麽也沒有少啊。

“錦囊。”滄溟言簡意賅,幫她取下腰間系著的紫色錦囊,晶瑩如玉的修長手指輕易地解開帶有封印的袋口,遞給她看。

“咦?尋魂卦,少了一卦!”無憂面色一肅,“尋魂卦選中了他啊。”

真是倒黴的家夥,被尋魂卦選中,只有死路一條,必須交出自己的靈魂。所以說他內心的欲望該是強大到哪種地步、內心的悲傷又是深刻到哪種地步才會被尋魂卦選中啊。

“沒辦法了。”無憂聳聳肩膀,“大人,我們先去找個正常點的地方住下,等著他來找我們吧。”

“你的意思是昨天晚上我們住的地方不正常?”滄溟淡淡地看著她。

如果您睡到半夜發現自己的床上忽然多出了一個會說話但是渾身冰涼的僵屍,您會覺得那客棧是正常的嗎?

本來,妖怪開的客棧,無憂也沒有指望它會和人類開的一樣正規,可是沒想到這妖怪老板娘,別的沒有學會,人類的無商不奸倒是領悟了個徹底。昨夜客棧客滿之後這只僵屍來投宿,給了她一株雪蘭草,見草忘友的老板娘就毫不猶豫地把她安排到無憂的房間裏。

翌日,無憂前去投訴,風情萬種的老板娘用繪著艷麗月見花的扇子掩去半張臉,醉心蝕骨地笑起來:“繪璃知道無憂姑娘是地府的孟婆,想來和鬼魂亡靈接觸得多,定然是不會害怕這可愛的僵屍小女孩的。不過繪璃沒有過問無憂姑娘的意思,實在是繪璃之過。”

要發情對著雄性妖怪去啊,同性不吃這一套!

無憂敲著櫃臺,展顏一笑,曼聲道:“繪璃,多年交情,你應該已經很了解我了,對吧?”

“朋友就是拿來利用的,你也應該很了解我吧?”她眼波流轉,似能醉人。

無憂很公道地開口:“我沒有獅子大開口的打算,五五分如何?”

纖細玉指輕扣在紫竹扇柄上,她的聲音柔得宛如一汪春水,微起漣漪:“作為朋友,便是將雪蘭草整個送給你,我也是毫無異議的。只是繪璃我好歹也是客棧掌櫃,客棧的夥計們全指著我吃飯呢。你也知道近來暗界生意不甚好做,競爭激烈,這樣的精打細算也是不得已為之。”

你沒精打細算的樣子實在罕見,無憂甚至從未有此眼福得以觀之。

“更何況,雪蘭草只要稍有損傷,藥效便會流失哦。”

話說到這個份上,眼見是拿不到了,好吧,女人何必難為女人呢。

無憂決然道:“不,大人,那是無憂住過的最正常妖怪客棧了,在妖界那都是有口皆碑的啊。”滄溟只淡淡地看了她一眼,轉身就進了一旁的客棧。

在如此繁華的城池裏,這樣的大客棧自然是人聲鼎沸,熱鬧不已。大堂裏肩搭雪白毛巾的小二哥殷勤地招呼著顧客,手腳麻利地安排座位茶水,利落地準備給客人點菜。

無憂放了一錠銀子在笑得一臉和氣生財的掌櫃的面前,笑道:“掌櫃的,兩間上房。”

掌櫃的長袖一揮收下那一錠銀子,笑容更殷勤了:“好咧,兩間上房,客官樓上請!”一名夥計聞聲而來,恭敬地帶著無憂和滄溟兩人上樓。

滄溟進房間之後就沒有出來過,無憂也是興致索然,便只好待在房間裏看書等那個倒黴男子的到來。當然看的也不會是正兒八經的仙史典籍或是修仙大道什麽的,不過是些俗爛的話本,權當消磨時間罷了。

果然沒過多久,那倒黴的人就找上門來了。

滄溟沈默地坐在桌邊,垂發掩眸,神情淡然無波,泰然自若,端的有一番清貴灑脫的上位者的氣派。

無憂將茶放在滄溟的面前:“大人,請用茶。”又從白瓷茶壺中倒出一杯碧綠的茶,推到男子面前,溫和地道:“請喝茶。”

男子拱了拱手,道:“在下夏憬,此次是特地前來拜訪孟婆的,多有打擾,失禮之處,還請多多包涵。”他頓了一下,將目光轉向坐在一旁安靜品茶的滄溟身上,“這位是……”

“啊,這位是主上大人。”

夏憬略一抱拳:“見過主上大人。”

大人只冷淡地點點頭,看了他一眼,微微一擡眉,對無憂露出一個意味不明的笑容。

無憂微微一楞。

“想必我此行之意,您已經知曉了。”

無憂並沒有答話,反而是轉頭對著滄溟笑了笑:“大人,您可不可以幫無憂一個忙?”

大人微微一笑:“無憂,你倒是打著好算盤。想要我幫你?”

無憂理直氣壯:“大人,您和無憂一起來收集靈魂不就是來幫無憂的嗎?”一邊說著還一邊殷勤地幫滄溟續上茶,送上盛放松軟香甜的點心的小碟,討好地笑起來,“大人,您一向禮賢下士,不會連這點小小的忙都不肯幫吧?”

修長白皙得近乎剔透的手指搭在泛著瑩潤毫光的瓷杯上,輕輕地敲了幾下,滄溟淡淡地道:“無憂,我自認我禮賢的都是那些奇人異士。”

果然廢材只有遭歧視的命。

無憂訕訕地笑了笑,低頭從自己的芥子空間裏摸出一顆似黑非黑、似白非白、看上去毫無美感可言的灰色珠子,嘆道:“既然大人不肯幫忙,那我只好勉為其難了。餵,夏憬,你怕不怕疼?”

夏憬道:“不怕。”

真是果斷!不過你這細皮嫩肉的,一看就知道是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少爺,到時候別把喉嚨喊破才好啊!

看著無憂嘆惜一樣的表情,夏憬突然覺得剛剛自己的決定似乎有點錯誤。

最後,雖然過程有點令人慘不忍睹,但結局是圓滿的,無憂順利地和他定下契約。作為一個新手,無憂不過在他的身上畫錯了一回,沒關系,錯了重來嘛,流點血而已,又死不了人,別這麽苛刻啊!就是夏憬慘了點,是被他的家仆擡回去的。

無憂郁悶了:“就有這麽誇張?”

滄溟面無表情:“無憂,你想被人這麽蹂躪幾回嗎?”

……無憂默默地低下頭。大人的話總能會心一擊。

滄溟伸指一彈,瑩潤指尖勾起一縷黑色的妖嬈火焰,在被燒得扭曲的空氣裏散著幽黑的光芒。

“咦……冥火?大人,您什麽時候……”地府的鎮府之寶究竟是怎樣淪落在您這種外來者的手裏的?

滄溟並不打算回答她的問題,一雙勾魂攝魄的瀲灩鳳眼只定在她手腕上的紫色陣紋上,微微皺眉。

無憂看著杯子裏急速減少蒸幹的水,幹笑了一聲,好心地提醒他:“大人,您要是再不把冥火收起來,這間客棧恐怕就要被您點燃起來了。”她可不想到人間還沒多久就變成縱火犯啊。

滄溟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反手收了冥火,站起來把她的衣領一拎,淡聲道:“你體質太差,哪裏受得了冥火?”

大人,仗著自己身材高大欺負矮個子,您真是個中高手。施了隱身術,踩了朵雲,無憂郁悶地被他拎了一路,結果目的地居然是火山!

火……火山?

無憂難得地傻眼了,望著面前這個氣勢磅礴的紅色巨山,一陣沸騰的熱氣撲面而來。扭曲的空氣帶著幾乎能灼傷肌膚的恐怖溫度宛如波浪一樣向四面八方擴散而去,黝黑的山體內是翻滾著大泡的艷紅血色巖漿,黏稠的液體不安分地泛著弧度細微的漣漪,似乎隨時都準備破山而出,像煙花一般在空中炸開,傾向廣袤無垠的大地。像這種地方,尋常凡人若是來了,估計會被化得連個渣都不剩。先不提這能熔金化鐵的巖漿的恐怖,就是繚繞在山體周身的瘴氣毒霧也不是尋常人類能對抗的。

滄溟將手一松,她連忙施了冰雪咒護住自己才心有餘悸地松了口氣。無憂的臉都皺成了一個團子:“大人,請問您前往此地所為何事?”

滄溟淡淡地註視著那翻滾的巖漿,也不答話,眼中似乎染上了一層薄薄的冰雪。他的手指平平伸出,點向那恐怖的灼熱巖漿,指尖泛出瑩瑩的微光,輕輕地向下一壓,隨後迅速地往上一帶,一團被壓縮成為紅色球體的巖漿就這樣輕飄飄地被他揚起來。

無憂心裏忽然有了不好的預感,結結巴巴地問他:“大人,您想做什麽?”

這種由巖漿壓縮而成的恐怖的球,您總不至於是用來玩蹴鞠的吧!

滄溟微微一笑,牽引著那團巖漿,將其拂至無憂面前:“無憂,你覺得呢?”

“……”總之絕對不會有好事就對了。一陣灼熱逼近,無憂連忙逃離危險區域,叫道:“頭發,頭發,燒起來了!”

無憂用手拂去發梢的幾星火焰,將頭發捋到面前,看到有幾縷發絲已經被燒得焦黑蜷曲,不由得臉色陰沈:“大人,您為什麽要燒無憂的頭發?”

如果您敢說您是故意或是一時手賤覺得好玩的話……她也沒辦法吧……

弱小啊弱小,不在弱小中順他者昌,就在弱小中逆他者亡!

滄溟皺眉,隨手撫了一下她的頭發,道:“這不就好了?”那被燒得慘不忍睹的頭發居然瞬間變得柔順黑亮,比飄柔還要飄柔。這就是法力高強的好處啊!像她這種程度,沒別的辦法,只有剪掉頭發等它自己慢慢地長,哪裏可以做到瞬間恢覆啊。

無憂還是覺得不安心得很:“大人,您想要做什麽?”

“淬煉你的身體。你的體質實在太差,承受不了契約的力量,一旦契約的另一方失控,你就完了。”

也就是說,您要用這玩意兒來燒、燒我?無憂有點傻眼,直著眼睛瞪著滄溟手掌上空的一團灼燙的紅色球體,楞道:“大、大人,我可不是鳳凰啊。”難道大人還沒有搞清楚狀況嗎?就算把她燒死了,她也是沒辦法涅槃重生的吧!

滄溟冷著一張臉:“身為我的屬下,居然這麽沒出息。”

她沒出息又不是一天兩天的事情了,再說,如果可以讓她選擇的話,打死她她都不會選擇當滄溟大人的屬下,打不死就更不會了。無憂撣了撣袖子上根本就不存在的灰塵,不動聲色地後退兩步,搖頭嘆息:“大人明察秋毫,既然已知無憂沒出息,那定然也知道無憂是個膽小怕事、怕苦怕疼、怕累怕死的無用之人,何必要強求這許多呢?”

滄溟比她更高一著,表情都沒有變,指尖牽引著巖漿團繞著無憂飛了一圈,差點又碰到無憂的頭發,無憂趕緊躲開,悲憤道:“大人要以理服人!”

“我不覺得對於你這種人有何道理可講。”

“……”所以您就要施用暴力嗎?

無憂咬牙:“大人,會不會很疼?”

“不會。”大人輕緩道,笑容裏有著蠱惑人心的氣質。

然後,輕易相信無恥魔鬼的話的後果就是,無憂連叫都沒叫一聲,非常直接地疼暈過去了。

世界上最驚悚的事情不是清晨醒來發現自己抱著一個有呼吸、有心跳、有體溫的莫名生物,最驚悚的是這個莫名生物是個和自己性別相反的異性生物;世界上最驚悚的事情不是這個莫名生物擁有和自己相反的性別,最驚悚的是這個和自己性別相反的生物還膽大包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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