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四回合。 (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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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居住過的痕跡都沒有留下,他只能憑借記憶中的方位找到魏國,他甚至還能分辨出丹平城的位置。

沒了,都沒了。

那個春華滿城,一日山河盛景不衰,七國中最好,最美的魏國……不在了!

家鄉一抔土,故人皆白骨。

容四本就已經瘋了。

可他這一次瘋得最徹底。

他的骨骼最終變形,由脊椎向外猛漲,他的血肉重新組合,全身都覆上堅實的鱗片。

最後,容四完完全全變成了一只野獸。

他身形像是一只能站起來的大蜥蜴,但脊背上卻生了雙翼,如蝙蝠翅膀,吊著這巨大的身體,飛在半空。

那雙金色的眸子從眼皮底下翻了上來。

布滿了仇恨。

然後他飛了出去,龐大的身體撲向一艘正在攻擊長寧元君的星艦,他的利爪深深嵌到星艦的外殼中,像是捕獵食物一般,張口一咬,開始在這鐵皮艦船身上撕扯起來!

北冥人完全沒見過這種陣仗,他們拼命地攻擊身上的這只野獸,可他根本不害怕,甚至那些紫眸引以為傲的幻術都對他絲毫不產生作用。

因為他心中最美好的幻想已經隨著七國的覆滅隨之而去。

他只想撕碎他們。

作者有話要說:

容四是西方龍的形象。

292、鐵骨鑄長城(二)

羅浮兩界門, 第十六層,紅塵城,三千煩惱地。

路三千坐在一張太師椅上,一手抱著一只橘色胖貓,一只手給剩子呼嚕狗頭, 笑瞇瞇地守在三千煩惱地的門口, 看著對面的一眾來勢洶洶的人, 領頭的便是董無忌和伏心心。

董無忌盯著這尊油煙不進的大神,臉上的肌肉不禁微微抽動一下,沈默了片刻,他還是好聲好氣地商量道:“您連容四那種瘋子都放出去了,我們這些人,怎麽也比容四強啊, 為人間出力,為何不算我們一份?”

伏心心甚至還擠出兩滴眼淚, 用手帕一邊擦拭一邊道:“我和董大哥之前是犯過一些錯誤,但是在這羅浮兩界門這麽多年, 早就修身養性,決意痛改前非,哪裏還做過惡事?現在人間遭逢大難,正是我等贖罪之時,再說了,您手中不是有契約麽?我們也簽那契約,出去打了北冥人再回來,難道這還不行嗎?我伏心心願以心魔發誓,若我不遵守契約,我便永遠不能晉階,而且不得好死!”

她指天為誓,十分誠懇。

路三千慢悠悠地道:“你要是能不得好死,太和幹嘛還把你關進羅浮兩界門啊?伏道友太小瞧自己了。”

伏心心臉色一白,目光露出一股兇狠之色。

自路三千放出玉丁香、苦老大、智盧等人之後,他們這些人便蠢蠢欲動,以為自己也能放出去,卻沒想到,路三千像點將一般,又點了數人,秘密簽訂下契約之後,便將人放走了,他們等了半天……結果,就連容四那頭瘋獸都放進了人間,路三千這老不死的卻不允許他們出去!

憑什麽?

伏心心好恨!

但她和董無忌都不敢對路三千下手,因為現在的路三千跟之前完全不也一樣了。之前他連被紅塵城之人聯手殺死都無所謂,但是自從人間氣息生變,他再從三千煩惱地出來之後,整個人都像是煥發了生機一般。

“我的道實現了,能知‘身在此身’,能辯‘道在此道’,我終於賭贏了啊……”

有人聽到他這樣對身邊的土狗剩子道。

紅塵城中的人不知道發生了什麽,只能猜測他與那兩名來過紅塵城的人間修士達成了某種共識,現在他成功了。然後,路三千便開啟三千煩惱地連接人間紐帶的功能,他將那些選定之人放出去,自己卻像是一尊門神一般,牢牢守住了三千煩惱地。

最要命的是,路三千的修為本就比他們高,而一旦意志堅定起來,這樣的路三千,他們是無法戰勝的。

董無忌只好跟伏心心在這裏耗著。

路三千也不生氣,因為他的心情實在太好了。

擁有了《道在此道》的人間,他是不會允許任何人毀掉的。

※※※※※※※※※※※※

有了華陽元君的犧牲,星海震界炮的充能速度慢了許多,更令人振奮的是,因為羅浮兩界門出來許多大乘修士,因此,幾乎每一次星海震界炮發射光束,都有一名大乘修士負責阻擋,雖然不是長久之計,卻可以解一時之危。

北海之危暫時解除,海獸們吃力地將海平面一點點穩定下來。

這個時候,大家都沒有註意到七國戰場西南方向發生的微小變化。

夏時在蒼梧營地中陷入似醒未醒的情境,曲笙的雁門關領域則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甜姑娘只向前一步,身形一隱,直接走進了曲笙的識海中。

她環顧四周,突然笑了笑,對曲笙道:“在十六層的時候,你給了我一座城,那麽現在,我便還你一座城。”

甜姑娘一手掐訣,眉心中閃過神通印記,溫和的靈力洩出,在她身上如絲絳般飛舞,這一剎那,甜姑娘便真如菩薩一般,眉目恬靜,心靜空明。

但沒人知道,甜姑娘有多麽難過。

她本就是最厭惡戰爭之人,看到北冥人的剎那,她不知用了多大的力氣才阻止自己殺出去,她不能舍本逐末,這些被路三千放出來的老怪物個個都是人精,他們知道現在人間最大的問題不是那些北冥人,而是懸在人間上空的星海震界炮。

這尊星海震界炮,只能由她來出手。

更確切地說,是她和曲笙兩個人。

曲笙的雁門盾是她生平所見最有趣的法寶,其關鍵在於它沒有極限,只要有足夠的意志來驅使,是完全可以戰勝星海震界炮的。同時,曲笙也是她生平所見最有毅力的人,用如此末微的修為,來參悟路三千那幾近人體極限的七百二十世界,已是極大的造化。更何況,因為歲無的機緣,她還擁有了雁門關領域。若非曲笙修為和境界實在太低,未能領悟更高妙的法門,現在的戰場,必不會是現在這個樣子。

少不得她來出一把力。

在甜姑娘的施法下,曲笙的雁門盾上覆蓋上了一層柔和的白光,並逐漸蔓延至整座雁門關。

曲笙只覺得心中一片開明,有豁然開朗之感。

她自小失去了師父,缺少長輩的引導,她心知,有這樣一位前輩能指引自己,機會極為難得……關於空間和領域的奧法不斷沖擊著她的識海,更高深的道正在心中成形,甚至她覺得自己已與甜姑娘同時同在,一起參悟天地間的規則之力。

不知過了多久,曲笙突然從入定的狀態醒過來,她擡眼看向天空,玉丁香手中的開山斧已經只剩下一半,她雙唇咬住了自己的一縷頭發,美得發狠,緊緊盯著星海震界炮。

曲笙縱身飛上,便惹得玉丁香看了她一眼,喝道:“這裏不是你這等小丫頭能來的地方,下去!”

“前輩,辛苦了。”

她看到玉丁香的額頭上已沁出了汗珠,苦老大那圓球一般的身體居然在慢慢變瘦,陳誠的刀已有些發鈍,智盧的劍被震得發出陣陣嗡鳴……

“你說什麽?”玉丁香柳眉倒豎。

曲笙溫聲道:“我來。”

她揮開盾牌,雁門關再次打開,護住人間七州之疆土,而這一次,她心中無懼。

曲笙甚至有一種奇妙的宿命感。

似乎她生來就是為了這一刻,為了在這鋼鐵怪物下,守護她的家園。

星海震界炮凝聚出光束,打在她的領域上時,在曲笙識海中的甜姑娘與她一同承受著。

識海震蕩。

“心有慈悲,遍地菩提。”甜姑娘低語。

玉丁香看著曲笙和甜姑娘接下星海震界炮,想也不想,轉頭便飛到下方,那斧子直直向一名北冥人的腦袋砍去,其他修士更是專心對付星艦和下方那七座鋼鐵堡壘。

——不能浪費時間,這是所有人的心聲。

※※※※※※※※※※※※

常鈞語就站在渾天業地儀前方,那上方的指針像是被某種神奇的力量隨意撥動著,完全沒有規律可言,但是常鈞語的神情十分凝重,在他身後,是格物宗召回的二十名化神修士,一百三十名元嬰,每一個都是在天演術有所造詣的大能,這種陣勢,甚至讓中如元君想起了銘古紀初年時那場轟轟烈烈的“天演之變”,也是窮修士之心智,算一線天機。

現在,他們用常鈞語給的規則法門,通過演算來尋找破解星鐵裝甲的術法,這不僅僅需要強大的演算能力,更需要的,是機緣,是人間的劫數。

前方戰場打得天翻地覆,但是他們這裏卻悄無聲息,毫無動靜。

常鈞語身上的壓力可想而知。

“如果算不出的話,人間就是死劫。”在這些修士開始演算之前,他便這樣說道。

星鐵裝甲實在太過強大,一名駕馭星鐵裝甲的紅瞳,只有大乘修士才能碾壓,化神修士也不過是戰個平手,但人間有多少大乘修士?北冥人又有多少紅瞳士兵?

人間發生了一波接著一波的變故,所有人的努力,常鈞語都看在眼裏,最後,曲笙的雁門關領域直面星海震界炮。

那是他的師父!

常鈞語很清楚曲笙是個什麽樣的人,她從弱小的蒼梧中走出來,任何危及宗門的強大事物都會引起她的強大保護欲,也正是這種保護欲,讓她一點點變強,走到了現在。

所以,如果星海震界炮不解決的話……

曲笙會一直堅持到死。

他手心有汗,心中不斷祈求那一線生機的出現,直到另一個身影沖上天際。

那個身影像是一道閃電,帶著雷霆萬鈞的力道,劈上了星海震界炮。

天空風雷變色,霎時間,有一種白雲蒼狗,時光變遷,演化了人間十萬年的感覺。

渾天業地儀的指針終於停下了轉動。

常鈞語定睛一看。

生門!

293、鐵骨鑄長城(三)

夏時覺醒了天魔血脈, 手中霆霄劍帶著漫天的雷電,向星海震界炮斬去。

“咣!”劍與炮筒發出清脆的金屬撞擊聲,這一斬之勢仍未結束,在劍沒有回頭之前,所有人都抱著希望, 以期這一劍能斬斷星海震界炮。

然而其中甘苦只有夏時知道。

他得了華陽元君的傳承, 本可以晉階, 但是他卻放棄了晉階,將這些力量全部押在了自己的劍上。

這一生的鋒芒,這一身的銳氣,也盡在這一劍。

然而,霆霄劍與星海震界炮接觸的剎那,他便知道為什麽這麽多高階修士都沒能將星海震界炮打下來, 就連他師父晏修也失敗了。因為星海震界炮不僅僅是一種金屬制物,同時也是蘊含宇宙至理的規則武器。

這種規則在北冥界規則之上, 同時,也在人間界規則之上。

所以人間的規則無法打敗它, 北冥界的規則更打不敗它。

這是一個通過規則制造出的不敗怪物,也正是因為宇宙至理淩駕於“界”之上,所以它才能這樣肆無忌憚地攻擊人間,不僅在這個世界上制造災難,還在破壞人間的規則。夏時不能想象北冥人是帶著怎樣的惡意制造出這種超乎認知的怪物……這實在一件太過可怕的武器。

但是他意外地觸摸到了星海震界炮的本質後,卻覺得這世間不會有真正的巧合和奇跡,也許這一切,都已被計算好。

他想到,當年他於羅剎海出生,母親的淚水感化了天魔的魔氣,才將他救了回來。這其中固然有阮琉蘅慈母心腸……但現在想來,未嘗沒有天道的幹預。

他活下來了。

他成為這世界上最後一個擁有天魔血脈的人。

在魔界不能出現的情況下,他是人間界中,唯一一個可以使用魔界規則之人。

夏時甚至有一種奇妙的宿命感。

似乎他生來就是為了這一刻,為了在這鋼鐵怪物下,守護他的家園。

天魔血脈在體內奔湧,他放肆地讓這股力量沖出來,一種陰郁黑暗的規則進入他的元神之中。他腦海中閃過許多魔界碎片。

那些猙獰詭異的魔物,那些狡詐的真魔,被奴役的金烏,在無數個地方扭曲生長的怪異之物……這些便是魔界規則下的產物,在夏時心中瘋狂的演算中,它們有一個共同點——所有魔界產物都有一種瘋狂的破壞欲。

是的,規則的反向不是“無”,而是“破壞”,整個魔界的唯一規則,就是破壞規則,毀滅規則!

魔不講究規則,他們將人間的規則嗤之以鼻,因為只有放棄規則,才能得到真正的“惡”,就像在搶奪天魔血脈的時候,他們只有純粹的私欲,平時亦是相互傾軋,只臣服於純粹的力量,魔界沒有秩序,只有隨心所欲,正因為此,魔界才成為人間的對立面,爆發了神魔大戰,甚至可以說,擁有極強破壞欲的魔界是整個宇宙的對立面。

夏時領悟到這一點的時候,他的劍,向前了寸許。

但他覺得還差一些東西,只要他抓到了其中關鍵,就可以摧毀星海震界炮!

就在這時,夏時的識海中突然傳來常鈞語的聲音:“夏長老,借我雷霆一用!”

與此同時,曲笙也聽到了常鈞語的聲音:“師父,我找到了破解星鐵裝甲的法門!”

被格物宗修士及渾天業地儀演算出來的規則法門,通過一種玄妙的方式傳遞給曲笙和夏時。

曲笙識海中還有甜姑娘這尊大神坐鎮,兩人身心合一,她的一舉一動自是瞞不過甜姑娘。

甜姑娘微微頷首道:“渾天業地儀,算天地究極,你的弟子能在其中算出生門,的確不錯。”

曲笙向著天空舉起了盾牌,她低聲對甜姑娘道:“既然這樣,前輩,我去了!”

她縱身飛上天空,心中已有常鈞語推演出來的法門。

“師父,這一法門需要您的雁門關領域,以及夏長老的雷靈根之力。”

在修士們與北冥人戰鬥的同時,也有許多戰鬥經驗與其他人分享,這其中有一條最為關鍵——星鐵裝甲十分忌諱雷靈根修士,雷電可以在他們身上造成疼痛,卻不能至死。因為星鐵裝甲的防禦實在太強大了,它可以抵消修士大半的攻擊之力,自然也卸掉了一部分雷電的能量。

但是常鈞語不需要用雷電之力殺死北冥人,他只想用這種力量來使北冥人與星鐵裝甲分離!所以他需要一名雷靈根高階修士,而且攻擊要十分強大。在夏時得到了華陽元君的傳承的時候,這個契機終於出出現,所以渾天業地儀才算出了人間的生機!

當然,僅有夏時還不夠,他還需要一個可以覆蓋全界的媒介來施放這種法門,卻不能是結界,因為結界本身便是抵抗法術的規則產物,他需要的是……

還有什麽能比雁門關領域更合適?

而且同時作為施法者,曲笙和夏時早已心神合一,他們是最完美的搭檔。

夏時閉上眼睛,他就算不去看,也能感受到曲笙的氣息,她就在他身邊。

曲笙閉上眼睛,她能感受到夏時的力量正在向雁門關領域輸送,這座古老的關城上方流竄著紫色的雷電,那種強大的能量充滿了它的每個角落。

常鈞語閉上眼睛,他雙手在身側不斷變換手勢,對法門的演算已經進入最後階段。他神魂中深藏的千機傳承正在為他提供全部演算的圖紋,數萬年傀儡師的研究精華盡在他心胸之中。

“三。”

夏時身上爆發出無數條閃電,直接輸入下方的雁門關領域中。

“二。”

曲笙的神識與甜姑娘的神識合二為一,覆在領域之上,瞬間擴散全界每一個角落,這個世界的一點一滴,事無巨細地呈現在她的識海之中。

一只狂吠的狗,一只奔跑的貓,一片飄落的樹葉,一滴將墜未墜的眼淚……在這些事物之上,每一個北冥人,都進入了她的視野。

“一。”

夏時睜開眼睛,他的眼中一片紫紅。

曲笙睜開眼睛,她的眼中是一整個世界。

常鈞語睜開眼睛,他眼如火燒,擡起右腳,向前大邁出一大步,雙手不再掐訣,而是合於胸前。

他大喝一聲:“卸甲!”

這一聲瞬間傳遍人間全界。

“卸甲!”幾名綠瞳北冥人正在攻擊一座泛著藍光的陣法,那陣法之中,是一只白色的雄鹿,它身後是一群呦呦叫著的幼鹿,就在它的長角將要抵擋不住的時候,一道閃電從天上劈下,竟然將那幾個北冥人身上的星鐵裝甲劈了下來!

“卸甲!”寒露城外,數十名紅眸北冥人正在喪心病狂地攻打護城大陣,守城的修士不斷為陣法加持,裏面的凡人瑟瑟發抖,一個小女孩窩在媽媽的懷裏,她因驚恐而睜大的眼睛正看著城外,那些如同怪獸的北冥人……突然女孩的眼中閃過一道雷電之光,那些鋼鐵怪物墜落下來,她立刻拍起手來,呀呀指著城外。

“卸甲!”梁勝光是一名太和劍修,從戰事開始,他便被分在太和第五路軍團,負責南平州西部,他身後是一個當地小宗門,裏面只有兩名元嬰修士,十來名金丹修士,其他都是築基期和煉氣期弟子,甚至還有三百多個宗門轄區內的凡人。這個陣勢是扛不住北冥人的,所以他一直在幫忙守著這座山,他右手一柄漆黑長劍,右手則是一柄白色長劍,劍域之下,有兩顆星子微弱地閃著光芒,已將熄滅。梁勝光渾身浴血,他看著星光,苦笑道:“果然是‘參商相遇,人間訣別’嗎?師父,這劍,還真是不吉利啊……”就在他將兩柄本命劍祭出,準備自爆丹田的時候,突然有一道雷電劈了下來,他耳邊聽到這炸雷一般的“卸甲”,就見北冥人的星鐵裝甲真的卸了下來。

“卸甲!”

“卸甲!”

……

北冥人終於失去了他們的星鐵裝甲!不管北冥人如何驚慌失措,人間的修士已是群情振奮,他們意識到反攻的時候到了,甚至有人從陣法中殺出來!

“殺啊!殺了這幫脫了烏龜殼子的王八蛋!”

北冥人的目光第一次露出了恐懼之色,就像一直追逐羊群的狼突然失去了它的尖牙利爪,而本來被恣意欺負的羊群卻揭開了那層羊皮,露出了它們的爪牙。

北冥人一邊抵擋一邊去試圖將星鐵裝甲再穿起來。

很快,他們發現星鐵裝甲拒絕響應他們的召喚。

北冥人震驚,這是發生了什麽?

卸甲之後,星鐵裝甲與北冥人脫離,其上遍布雷電,它本就是使用人間的傀儡術技術,就在雷電劈下的剎那,星鐵裝甲裏面的規則已經被常鈞語瞬間改寫,早已不能回應北冥人的規則了。

人間的戰事終於發生了根本上的改變。

修士從防禦轉為攻擊,一場場反擊戰在人間各地爆發。

北冥人永遠都不知道,在這場界與界之間的戰爭中,他們激怒了一個怎樣的族群。

就在這時,一個身影出現在太和主峰峰頂的劍廬外。

負責守護前路的延光神君低聲道:“我已久候多時。”

太和掌門槐山神君輕輕頷首道:“他們也已忍不住了吧?”

“劍冢之劍,從不畏戰。”

“是時候了。”

作者有話要說:

規則這個東西可能對一些讀者來說很不好理解,除了包含“道”、“義理”等人類社會的東西,其實還有點科幻意味,比如三體裏的二向箔,直接降維打擊,是利用宇宙規律來攻擊對方,高階修士之間幾乎都是規則層面的戰鬥,是物理攻擊(法術)的晉階,也是到達某一個境界(文明)量級之後的必然產物。

另外,正文完結已經進入倒計時,然而就在這個時候,道長還在微調大綱,曾在給小天使的回覆裏說過,從“圖窮匕見”開始,僅大綱就有5K多字,而且一直都在調整——收尾比正常寫作要累一倍不止啊!

294、鐵骨鑄長城(四)

延光神君眉間閃過神通印記, 他右手掐劍指,低喝一聲“開!”,他身後一直籠罩的迷霧迅速退散,露出他身後巨大的山峰,那山峰正中一道嶙峋的山脊, 若一條蒼龍盤旋而上, 它的脊背上, 插滿了各式各樣的劍,足有數萬之多。

這些劍便是太和劍修的本命劍,當劍的主人隕落之後,本命劍或是回到自己的心系之處繼續守護,或是回到太和劍廬,成為劍冢上的一柄劍。

這之後, 它們會靜靜地等待人間的召喚。

戰鬥和守衛,從始至終, 都它們唯一的職責。

槐山神君走上前來,他這一次沒有召集四大劍使, 而是行駛掌門權利打開了劍廬。

在太和掌門獨有的傳承中,他知道有些事,只能由掌門來做。

槐山神君祭出自己的本命劍“葉寥”,默默對群劍執劍禮,然後伸出手指,將長劍的寒光一絲絲抹平,最後擺了一個所有太和弟子都會的起劍勢。

“燕悲回。”他低聲吟道。

只聽得這三個字,群劍便發出了低低的錚鳴聲,像是在回應槐山神君一般。

他眼睛一熱。

它們在,他們……也都還在。

他的同門。

沒有太和弟子不知道“燕悲回”,那是上古流傳下來的祭祀之舞,只有在太和劍廬祭典之時,才會由門派中精英弟子來演示這場劍舞。現在太和中的弟子幾乎全部編入七路軍團,除了鎮守玄武樓的兩位樓主,也只有作為掌門的槐山神君夠資格來做這一場祭祀。

槐山神君腿部微微彎曲,將劍平送出去,朗聲吟道:

燕初離,離魂萬裏忘故鄉。

燕舞風,風中落葉不知根。

燕銜心,心有蒼生淚成灰。

燕悲回,回身咫尺是天涯。

那劍招像燕子般靈動飛舞,又帶著一種遼闊的胸懷和蒼涼的哀傷。“燕悲回”的劍訣,每一個人使來,都有不同的心境和意味,而在此時此刻,由太和掌門親自舞來,卻有一種說不出的悲壯之感。

山靜默,劍錚鳴。

外有血雨腥風,內有乾坤自畫。

有這樣一個清俊如書生般的青年,高舉起手中長劍,虔誠地祝禱著。

這一瞬間,就連太和上空的護山大陣都泛起了漣漣微波,十萬年道統通過歷任掌門的傳承,匯聚在槐山神君一人身上。

第一闕劍訣舞過,槐山神君身形壓低,劍招仍舊一樣,但劍勢卻陡然一變,再誦第二闕劍訣:

燕初離,離人碧血壘高墻。

燕舞風,風雪熔爐煉陰陽。

燕銜心,心有小徑夜無常。

燕悲回,回劍四顧盡滄桑。

隨著第二闕劍訣的施展,槐山神君的劍招越來越慢,氣勢卻越來越激昂,最後他的劍上凝聚了一層朦朧的劍光,遠處的山峰,近處的山石都黯淡了下來,在這片劍廬中,居然淅淅瀝瀝地下起了雨。

在這蒙蒙細雨中,劍廬中的群劍已不是一種武器,亦非一事一物,而成為一種情緒。在那樣綿長,久遠的思念之中,它們在“燕悲回”的祭祀之中看到了如今的人間。

這些存留了主人意志的本命劍並非冰冷的物件,它們也有自己的喜怒哀樂,也有自己的執著。

它們悲憤——

我所守護的家鄉,為什麽會變成這樣?

有的劍甚至已經從山脊上拔出,劍身顫抖,已忍不住要與那入侵者一戰!

槐山神君任由這冰涼的雨落在臉上,當最後一句劍訣吟唱結束之後,他的身上陡然發出了凜冽的劍意,再將劍舉起之時,身上所有的雨珠皆如碎玉飛花般迸射而出,同時槐山神君手中亦是飛出一塊雕琢成長劍模樣的白玉小令,那赫然便是太和掌門令!

“太初有道。”他低聲道,劍指引出眉間精血,打入掌門令中。

這個被人稱為“人間之劍”,至少要由四名大乘修士、百名元嬰期修為以上精英弟子方能施展的太和初開劍陣,第一次由他一人開啟。

“合眾為生!”太和山脈上方的護山大陣受掌門令的召喚,全部激發出來,一股力量從護山大陣湧到下方的劍廬,這個守護了人間十萬餘年的劍陣以太和主峰為中心,迅速向周圍擴散。

※※※※※※※※※※※※

景滿是個不到二十歲的年輕漢子,他和媳婦、一雙兒女都是從七國逃出來的流民,七國大亂的時候,他們就從魏國逃到了斷龍嶺外的宛遼平原,曾受過蒼梧派的救濟。但是圍在角城附近的流民實在太多,在寒露城提出願意接收一部分流民的時候,他決定帶著一家子北上,第一次坐上了仙師的飛行法寶,被運到離寒露城不遠的平亭村,亦得到了很好的照料。

仙師們說,等七國戰亂平定後,如果他們願意,會送他們回到故鄉。

所以景滿一直惦記著家裏的幾畝地,每每想起就要嘆氣。

想必那些莊稼早就被七國的仙師們轟個稀巴爛了。

然而,只要能回故鄉,生活依然是有奔頭的,他精打細算地領取救濟過日子,還找了一份為仙師打磨石料的工作,甚至還排隊領到了一個濟世甲。

他讓媳婦帶著孩子們藏進去,居然剛剛好,不大也不小。

景滿摸了摸孩子們的頭,將媳婦摟住,十分滿意。

寒露城附近一直很太平,仙師們也很負責,就算那時候宛遼平原的蒼梧派跟檀淵宮打得火熱,卻沒有波及到此處。

他曾以為這件濟世甲永遠不會用到,也許會成為他的傳家寶。

但是有一天,天突然塌了。

景滿懵了,這天被捅了一個大窟窿,就是塌了吧?

當寒露城的仙師匆匆趕來平亭村接他們去寒露城避難時,他毫不猶豫地把濟世甲也帶上了。

他們被安置在寒露城裏的幾個大廣場之一,那濟世甲開著,媳婦和孩子都坐了進去,他自己在外守著,以防有人來搶奪。

好在廣場附近一直有仙師照應,人們都老老實實坐著,沒有人敢有出格的行為。

後來就更不可能有了。

因為大家都嚇傻了。

七國方向出現了無數奇形怪狀的東西,紅眼睛的怪物不知從哪冒出來,瘋狂地攻擊寒露城,所有人都嚇得抱頭,他媳婦兩手各攬著一個孩子,把頭貼在他肩膀上,咬著他肩頭的破棉襖,努力讓自己不發出牙齒打戰的聲音,怕會嚇到孩子。

他的一雙小兒女還不到三歲,只是瞪圓了眼睛看著天上,還不知發生了什麽,偌大的廣場沒有一個孩子哭泣,他們便也不敢哭,撇著嘴,縮在母親的懷裏。

景滿一路從魏國逃過來,也算見過幾次大戰,甚至也有攻城戰,卻沒有一次這般可怖,有人悄悄說,是另一個世界的怪物來人間了,仙師們已經扛不住了,等這些怪物破了護城大陣,他們就得一起完蛋。

有一個聲音十分溫柔的女仙師一直在廣場前方安撫大家……他們也想相信仙師們能贏,但是被轟得大地震顫的寒露城不相信呀!

很快,東南向破了一個口子,景滿驚恐地看著一個巨大的鋼鐵手臂從那口子伸了下來,像是人伸手進雞窩撈小雞一樣,在那裏不停揮舞,像是要將下方的房子撈起來。

好多城裏的仙師迎了上去,包括那個溫柔的女仙師。

可她剛一靠近鋼鐵手臂,就被一道光束罩住,他便眼睜睜地看著那個女仙師被手臂抓住,被用力地一捏……剩下的他便不敢看了。

屠殺,他知道城破之後,接下來是屠殺。

在仙師們的口中,他知道這種怪物叫北冥人,他們穿著小山一般的鋼鐵裝甲,法術打不透,法寶砍不斷……這能有什麽辦法?他們要死了啊!

景滿回身就把媳婦和孩子往濟世甲裏塞,他媳婦渾身抖得跟篩糠似的,手都用不上力氣,只能用頭往他懷裏拱,喊道:“他爹,咱們一家要在一起啊,俺怎麽舍得你一個人在外面……”

他把孩子一推,兩個娃嚶嚶哭了兩聲,他媳婦就立刻停下了哭鬧。

“好好帶孩子!”景滿道。

媳婦和孩子進了濟世甲,他便爬到濟世甲上,站在上面看著護城大陣開的那個口子。

這一刻,他很後悔手裏沒帶點什麽家夥,哪怕一個凳子腿也好,也可以護著他的家人。

害怕嗎?

怕,就怕打不死這群怪物!

廣場上只有一個仙師照看了,於是一些武器從外面流了進來,有掃把、板凳、鐵鍁、吹火棍、搟面杖……他果然拿到了自己心儀已久的凳子腿,握在手裏。

再後來,城將要破的時候,突然不知從什麽地方傳來一個聲音。

“卸甲!”

這聲音就像是一個口令,使得外面那些北冥人終於脫掉了那身鋼鐵衣服,景滿定睛一看,哦,原來這些北冥人也是兩個眼睛一個鼻子,與他們一樣的肉身。

仙師們高興極了,許多人都要開啟護城大陣反攻,他聽見有仙師道:“現在是反攻的最好時機!”

又有仙師道:“現在城中化神修士不過我與何兄,元嬰不過六人,如何能迎戰?”

那仙師道:“護城大陣不過還能堅持一盞茶時間,與其被動挨打,不如主動出擊!”

就在僵持不下之際,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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