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四回合。 (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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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天邊閃過一道光芒,然後仙師們便楞住了。

“太和初開?”

“不,不對,我見識過銘古紀的太和初開,不是這樣……”那仙師不知用了什麽法門,向北方一看,突然驚道,“什麽?太和的護山大陣居然不見了?難道是被北冥人破了?不可能!”

另一名仙師苦澀地道:“現在人間這個樣子,太和如何還能使得出太和初開劍陣?看來,太和掌門是用護山大陣的力量開啟了陣法,代價便是太和暴露於北冥人眼前,失去了保護,只是不知,用這麽大代價換來的劍陣要做什麽……”

突然,他停住了。

不用過多解釋,就連景滿這樣的凡人都知道這劍陣是要做什麽了。

因為在景滿的面前,出現了一柄閃著銀光的長劍。

不止是他,無論是在廣場,還是在城區,所有寒露城的凡人面前,都有一柄長劍。

景滿淚流滿面地握住了這把劍。

他明白了,這個劍陣是在向所有人傳達一個信息。

去戰鬥吧,太和之劍,與你同在!

凡人們吶喊著,仙師們打開了護城大陣……

寒露城中,無論是修士還是凡人,與敵死戰!

295、鐵骨鑄長城(五)

星海震界炮被蒼梧掌門曲笙以雁門關領域頂住, 在常鈞語完成對星鐵裝甲的推演之後,夏時將法門以雷電的形式,通過雁門關領域擴散到人間每一個角落,至此,北冥人失去了給他們帶來最強防禦的裝甲, 人間修士展開反攻, 更令人驚喜的是, 太和的“人間之劍”再次出現在人間,劍廬的本命劍通過劍陣,投影在人間大陸,讓每一個凡人都成為寶貴的戰力,與修士一同作戰。

這是史無前例的一場戰鬥。

人間與北冥的戰鬥天平,第一次向人間傾斜。

雁門關領域像是一層保護殼, 將人間與星海震界炮隔離開來,在二者之間形成一個真空領域, 除了游離的星艦和數名大乘修士在纏鬥,便只有夏時。

他渾身布滿了魔氣, 霆霄劍與星海震界炮之間發生了刺耳的摩擦聲,星海震界炮那一直巋然不動的炮筒漸漸被壓了下去,與劍接觸的地方終於出現了一道細小的裂痕。

這意味著,星海震界炮不再是無法戰勝的了。

所有看到這一幕的人,都堅信他們會贏!

然而,就在群情激昂的時候,一直在七國上空的北冥界突然發生了變化!

自“規則置換”超規模法術停止之後,北冥界的界幕雖然還在,但北冥界的影像卻越來越淡,只在若隱若現間,人們知道那裏也在發生戰鬥。而這一次變故,卻是所有人都能看到北冥界中爆發出了極強的光芒。人間的北冥人本來就因為失去了裝甲而變得躁動不安,看到這光芒時,哪怕還在戰鬥,人們卻可以很輕易地看出,北冥人似乎陷入了恐慌。

表情如北冥人一樣發生變化的還有兩個人。

行然和行嵐。

“阿爹,阿娘!”

行然從儲物戒中取出兩盞本命元神燈,那上方的元神之火已微弱到僅剩一絲火苗,行嵐驚慌失措地看著哥哥,她恐懼到極致,便是連淚都沒有,只剩下滿滿的震驚。

在她的記憶中,晏修和柳昔卿都是站在這世界頂尖的高階修士,幾近無所不能……就算別人不知,她卻心知肚明,如果不是因為等待母親晉階渡劫,父親不會一直苦苦壓制修為,只要他想,隨時都可以成為渡劫修士。而母親也是不輸於父親的傳奇人物,柳昔卿是修真界數萬年來晉階最快的修士,只用了兩千多年便從一名築基期弟子晉階到了大乘後期,已經成為修真界中傳說一般的存在。

這樣強大的父親母親怎麽可能出事?

就在這時,南平州方向突然閃過一道劍光。

行然猛地擡頭,她看到一柄無比耀眼,仿若晨光乍現般絢爛的巨劍,霎時間便來到七國上空,周遭的風雲變幻和戰火頻仍都不能影響到它,這把巨劍如此突兀地出現在戰場之上,堅定而緩慢地劈開了北冥界的界幕,化為一道劍光,沖了進去。

行嵐隱隱在那劍下看到了一個修長的人影。

如果她沒看錯的話。

此人,竟是一名擁有渡劫境界的劍修!

他是誰?

※※※※※※※※※※※※

人間派往北冥界的遠征軍剛一出傳送通道,就被北冥界空氣中那股陰郁的氣息震驚了。

這個世界竟然已經被破壞成了這個樣子?

別說靈氣,就連最基本的空氣都有一種詭異的味道,當你站在地面上時,根本看不到天上的星辰,也沒有可見的雲朵,天幕只是陰沈沈的壓低在人的頭頂上,透著一種灰敗且厚重的霾相。

遠處連著有基座巨大的建築物,上方不停冒著濃煙,有綠瞳北冥人用奇怪的裝置將裏面煉制成功的星鐵運出來,他們的臉上死氣沈沈,目光呆滯,神魂都像是游離天外,以至於這麽多遠征軍出現在北冥界大地上,他們居然都沒有在第一時間內發現。

晏修可不想跟他們客氣,這種工廠生產的星鐵傀儡就是在人間作惡的元兇,到了現在,他們居然還在不停生產星鐵裝甲,其心昭然若揭。

晏修嘗試將神識鋪開,沒有受到阻力,饒是有準備,他心中仍是一驚——果然人間和北冥界相性極高,冥人可以適應人間界規則的同時,修士們同樣也可以適應北冥界的規則,這也是北冥人覬覦人間的根本原因。

他心神略穩後,便將神識鋪開,仔細查探。

在大乘後期修士的神識下,北冥界的一山一石盡在眼下。

不過片刻,晏修收回神識,看向柳昔卿。

柳昔卿會意,祭出一件只有拇指大小的圓形法寶,那法寶在她掌心滴溜溜一轉,她立刻將法寶收起,對晏修點了點頭。

晏修心中已有定論,他神識傳音對所有人道:“在北冥界,除了不能提供靈氣修煉之外,神識法寶皆可以使用,開戰之後,丹修在後主要提供靈氣補給、控制靈脈,法修居中攻擊,務必保持方陣前進,長烜、鳳小、程飛、小十六一起守住傳送通道,其他人隨我正面迎敵。現在,我有幾點要求,希望能與諸位達成共識,在我的隊伍中,不允許獨自行動,不允許與北冥人發生交流,血濺三尺,不允許後退一步,如有人自認無法完成我的要求,可以留在傳送通道駐守,這是我給你的唯一一次機會,屆時生死自負。”

無人有異議。

只有一人微微擡起了手。

這人著正紅戰袍,長發垂下,在這冷硬的北冥界看來十分養眼,他笑瞇瞇地道:“聽聞晏峰主遠征北冥界,異寶閣上下同仁齊心協力,將三萬六千餘件法寶、丹藥、符箓送至我手,請晏峰主分配。”

在場皆是高階修士,自是不會發出不合時宜的唏噓聲,但神情也是有所觸動。

三萬多件……這是什麽概念?

就拿五大山門之一的太和派來說,泱泱人間第一宗門,將前後五百年的產出加起來,都不可能從宗門裏翻出這麽多法寶丹藥!

開口說話之人正是異寶閣二掌櫃,九煌山的春啟神君。他旁邊還有一名魁梧大漢,這人晏修卻是熟識。

他是夏家黑雲騎中,負責北陽州的副將夏輝。

夏輝發現晏修的目光,立刻傳音道:“兄弟們大部分都去白渡州支援羅剎海,此次我帶了五十名好手,家主有令,命我等輔佐晏峰主成事!”

夏時自己不能前來,卻派出了黑雲騎。

晏修微微頷首,稍作整頓之後,他微微挑起唇角,對身後眾人道:“那麽,諸位隨我出發,且隨心一戰吧!”

……

晏修帶領的人間遠征軍正式與北冥界交戰,高階修士們的移動速度極快,而且有異寶閣相助,法寶丹藥多得用不完,晏修和柳昔卿也沒掩飾財力,僅是靈脈,就足夠他們不停歇地在北冥界用上一年。

但這場戰鬥依然沒有想象中輕松。

因為他們面對的一界的力量。

北冥人誓死抵抗,上百名紫眸出動,幾乎將遠征軍團團包圍,最令人恐怖的是,這些北冥人一臉麻木不仁,他們對於敵人的血無動於衷,乃至對於自己人的血,同樣不會多看一眼。

這個世界冷到令人發指。

好在他們中的一部分人還是會恐懼,晏修的形象在北冥界如同噩夢,一路上所向披靡,直到他們殺到北冥界的王城,與王城駐防軍遭遇之後,遠征軍也開始有人受傷。

接下來的這段戰爭,只發生在北冥界,很多人都不曾親眼見過,但是這一戰之慘烈,戰績之輝煌,在人間無出其右。

一名參加人間遠征軍的修士後來回憶道:“……王城是北冥界最發達的主城,幾乎所有的紫眸都在王城駐守,他們的堡壘極為堅固,而且還有許多其他城池的北冥人前來支援,最要命的是,我們遇到了四座小型星海震界炮,在星海震界炮的轟炸下,晏峰主布下的方陣一點點潰散,但是每一個地方有缺口,便有人補上去,我們死死護住後面的丹修和法修,保住了元氣,到了後來,異寶閣的法寶也損耗得差不多了,於是……”他咽了咽口水,像是至今都不敢相信當時所發生的情景,“於是柳元君施展出了她的禦合無限界,我從沒有見過那麽多的法寶,她一個人用法寶頂住了那些小型星海震界炮的攻擊,最後……她和晏峰主雙雙晉階渡劫期了!”

異界渡劫,莫說是在人間、在北冥,就算在三千世界中,都從未發生過。

有了兩名渡劫修士之後,王城終於拿下,他們沖到了王城的宮殿前。那七座傳送陣已經減少了北冥人的傳送,但只要傳送陣在,對人間就是永久的威脅,在晏修的掩護下,他們毫不吝惜靈力和法術,將那七座傳送陣全部轟平,但隨之而來的便是王城的自毀,那些華麗的宮殿崩塌之後,出現在遠征軍眼前的,是十二尊聚星神兵。

還有越發瘋狂的北冥人。

他們失去了“規則置換”超規模法術,失去了王城,失去了傳送陣,失去了星海震界炮,失去了無數同胞……更何況,在這個已被眾星拋棄的鋼鐵蒼穹下,如果不能占領人間界,他們活著還有什麽意義?

北冥人不停的攻擊讓所有人疲憊,在高強度的戰鬥下,資源枯竭的厲害,就算有兩名渡劫修士,他們還是越來越吃力。

王城的廢墟之下,血流成河。

戰爭極少產出幸運兒……但是他們既然來了,也沒有想過回去。

晏修和柳昔卿抵擋在眾人前面,風暴和金色的長箭像是遠征軍的精神支柱。

到了最後,所有人都哀求他們。

“晏峰主,柳元君,你們想辦法飛升吧!”

“我們的任務已經完成,雖死無憾!”

可他們就像沒有聽見一樣,依舊執著地保護著眾人。

在逐漸微弱的光芒中,所有人心中無可避免地想到了人間。

也許死亡能將他們帶回故鄉。

就在柳昔卿爆發出真元,將最後一尊聚星神兵轟散之時,她從天上遙遙墜下。

晏修回身護住她,背後被無數道光柱擊中。

所有人同仇敵愾,決定自爆以殉道。

而在這時,那一線天光出現了。

那個本不該出現在人間的男人,踏劍而來!

作者有話要說:

下一章是卿卿的視角。

話說,北冥界其實是廢土風格的世界,帶點末世色彩,屬於我越寫越覺得有意思的地方,完結之後會有北冥界的番外。

296、鐵骨鑄長城(六)

柳昔卿, 人間雙璧之一,伽藍夜合花靈,魔修的暗夜之光。

她是修真界的傳奇。

柳昔卿知道自己會晉階渡劫期,她將會成為這修真界的頂尖修士之一,不出意外的話, 她還會飛升仙界, 繼續追求自己的人生目標。

但是北冥界的入侵將一切都打亂了。

事實上, 人生若是發生一些意外,本也沒什麽,修士的歷練從來不是一帆風順,必要的時候,他們還會自己尋找磨難來使自己更加強大。何況,她本就是從異界來人間之人, 生逢亂世,在那個魔修如過街老鼠般過日子的年代, 她也一樣按部就班的修煉。

晉階大乘期之後,已經沒有任何事物能動搖她的信念。

但北冥人的行徑還是讓她出離了憤怒。

在人間節節敗退的情況下, 對修士而言,莫說是修煉,甚至連活下去都成了一種奢求。

在這個時候,她當仁不讓地站了出來。大乘修士,本就上應天意,若是連人間都不存在了,還談什麽修煉?

但是她從沒想過自己會在異界晉階。

……

作為死士前來北冥界的遠征軍都是悍不畏死之輩,但他們的目的絕不是死,而是戰勝北冥人!他們如一匹深入敵人後方的孤狼,擡眼盡是冷漠而殘忍的敵人,入口皆是血腥,哪怕痛苦嘶吼,也不能後退。

她的心境也發生了變化。

一開始,她心中滿滿都是對入侵者的憤怒,在人間與敵人生死一搏。

來到北冥界後,她被這種鋼鐵文明所造成的結果深深震撼,以她的眼界,很容易看到北冥界的本質——對資源的侵蝕和盲目的信仰令人心變得腐朽,眾星的隕落不過是他們自欺欺人的說法,歸根結底,不過是一個世界走入歧途之後的必然結果。

她開始翻找自己的記憶,突然想起曾經的世界與北冥界有著許多的相似點,雖然那些細節都已記不起,但是,隨著她修為的增長,曾經世界的規則反而越來越清晰,在她的識海中,兩個世界的規則在不停磨合,讓她得以窺見更多對宇宙規律的認知,要知道,從規則中最基本的因果律開始,高階修士最大的敵人其實就是這世間的規律,只有依靠不停的領悟,才能提高自己的境界,繼而擁有更高的修為。

這才是她修為飛速的根本原因。

在三個世界的對比中,她進入一種更深層次的頓悟狀態,星海震界炮、宇宙規律、北冥界、洪荒戰場、侵天術……耳邊是法寶與敵人對撞的轟鳴聲,柳昔卿在這種場合中,奇異地獲得了平靜。

她超脫戰場之外。

她看著奮不顧身戰鬥的自己,看著修士們抵死而戰,看著她的愛侶像一只疲憊的山林之王,卻仍然沒有忘記自己的責任,守護著他身後的一切,她突然覺得十分圓滿。這一生,有心中至愛,體驗到了親朋好友的溫情,膝下有一雙出色的兒女,有所失,也有所得,風景盡在腳下。這一瞬間,她識海中閃過無數畫面,那是她修行歷練中最深刻的記憶,如走馬觀花般掠過,這其中有恐懼,有感動,有甜蜜,有厭憎……

等一切都回歸到原點的時候,她意識到,這是一個劫。

這個世界是劫,她本人是劫,她所有的經歷,也是一種劫。

有喜有悲,有善有惡,萬千氣象,浮世而立。

這世界的影像在她識海中驟然碎裂,柳昔卿將芥子石中的所有靈脈盡數放出,她就這樣在北冥界中晉階了渡劫期。

再睜開雙眼時,無論是北冥界還是人間界,在她眼中,都僅僅是天地造化的產物,心境通透無比。

這就是渡劫境界,一旦渡過了人生的劫,這個世界就再也無法束縛她,那些繁覆的法術、機巧的陣法、精致的傀儡……乃至修士的領域、結界,在她面前都如同一個一碰即可毀滅的紙殼。正是因為渡劫期修士這樣強大的力量,才會在人間受到天道最極端的制約,除非有在人間軌跡之外的意外發生,否則只能靜待飛升。

但這裏是北冥界,不受人間制約,在無數向王城蜂擁而來的北冥人面前,她只是一個家園被踐踏的覆仇者。

在她渡劫之後,小紅豆和哈哈也直接晉階為八階靈獸。小紅豆的錫蘭真火噴吐範圍更廣,殺傷力更強大,輕輕一吐,足可以毀滅人間一個州;哈哈如疾風般奔跑,釋放出的空間自成一個小世界,被困在裏面北冥人只有自生自滅一途。

柳昔卿的眉心閃過神通印記,與在人間領悟的“煉心若明”神通不同,這渡劫期的神通名“敕”,意為“誡”,幾乎所有渡劫期修士都可以領悟“敕”,以此神通作為應用規則的載體,可破一切法門虛妄,使渡劫修士成為真正意義上的人間頂峰。

人間的修士看到有渡劫修士助陣自然興奮不已,在歡呼聲中,晏修的聲音傳了過來。

“卿卿,為我護法。”

在柳昔卿晉階的時候,幾乎所有北冥人的攻擊都是晏修攔下的,她一聽晏修此言,便知他已無需壓制境界,在等了她這麽多年之後,他終於也要晉階渡劫期了。

柳昔卿站在方陣的最前方,前來支援王城的北冥人多如人海,一眼望不到盡頭,但她眼眸中波瀾不驚,弓箭在手中,身前百丈,無人能近身。

晏修渡劫之後,他們終於打下了王城。

戰況依然不輕松。

雖然他們比在人間自由,畢竟還是人間修士,渡劫修士最強的規則攻擊在北冥界大打折扣,就算他們又擊退了一批敵人,卻因為十二尊聚星神兵的出現,還是陷入了苦戰。

更糟糕的是,傳送通道方面也傳來了壞消息。

北冥人發現傳送通道之後,派出大批紅瞳攻擊,通道最終失守,好在晏修及時將負責駐守的青弭峰弟子接了回來。

但這也意味著他們回不去人間了。

“晏峰主,柳元君,你們想辦法飛升吧!”同行的遠征軍修士對他們道。

柳昔卿皺眉。

渡劫之後,修士已經能感覺仙界的存在,若是想強行飛升,也不是不可能。

她從沒這樣想過,哪怕她已經很累了。

不間斷的戰鬥耗損了太多心力,她漸漸感覺身體不支。

鏖戰許久後,她打敗最後一尊聚星神兵,那巨大的鋼鐵怪物倒塌的瞬間,她神魂突然恍惚了一下,她甚至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便聽見晏修的呼喚聲。

但他的聲音太小了,像是平時貼在耳邊的呢喃,幾乎聽不清。

她睜著眼睛,眼前卻是一片霧蒙蒙,看不到晏修的臉。

身體漸漸發冷,那些藏在她識海深處的伽藍夜合花靈們不停嘰嘰喳喳,像是唱歌,又像是在哭泣。

她覺得自己變成了一朵花,那花瓣向下蜷曲,細細一看,已是要枯萎了。

但她什麽都做不了,神識混沌,丹田枯竭,意識萎靡,她只想好好休息一下。

就在她想睡去的時候,突然眼前的迷霧出現一道縫隙,溫柔的光照了進來,讓她神魂為之一振。

一個身影漸漸走進她的視線中。

這是一個十分俊美的男人,他的氣質十分覆雜,既有身在巔峰的驕傲,又有一種長期壓抑下形成的抑郁之色,這兩種矛盾的特質融合在一個人身上時,便形成了一種獨特的魅力,使他充滿了誘惑力。

柳昔卿確定自己沒有見過這個人,但她無比熟悉他身上的氣息。

這讓她想起了曾經在太和青弭峰主殿時,從曲笙神識中飛出的那柄劍,還有那兩條一直養在她芥子石中的小黑魚。

“你為什麽來?”她問道。

這一個問題中,包含有太多意味,隱約還帶著一絲了然。

狄或沒有回答,他只是貪婪地看著她的容顏,從游離之境闖出來並不費事,難的是他從沈睡中解放自己,難的是劈開界幕,直接從人間沖向北冥界。

他來得太急了,手腕和腳踝還帶著掙脫的鐵索,那上方還殘留著新鮮的血跡。

而且他的眼神太過暴露,令人不安。

柳昔卿環顧四周,發現自己身處一片如夜幕般的空間中,她因為虛弱動彈不得,只能眼睜睜看他走到她的身邊。

他目光溫柔,將手放在她額前三寸處。

這個距離,剛好能感到對方的體溫,卻沒有碰觸。

是一個有些暧昧的度。

隨之而來的,是身體的舒適安然,強大的真元湧入柳昔卿的四肢百骸,治愈了她在戰鬥中近乎以命換命時留下的傷痕。

柳昔卿心思通透,這分明是眼前男人在用自己的全部能量為她療傷。

但她沒有拒絕。

這是因,也是果。

她靜靜地看著他。

狄或終於道:“你不必知道我是誰,亦不必困擾,我不需要原諒,不需要你為我做任何事,我只想你活下去,這是我唯一的願望,柳昔卿……”當他說出她的名字之時,竟像含著一腔隱忍了許久的纏綿,這個名字似乎在心頭縈繞了無數次,第一次付諸於口,生澀且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憂傷,深深烙印在人的心中。

他輕聲道:“柳昔卿,你是我唯一的光。”

如果愛沒有因為時間愈久而消失,那麽,它也許會變得愈加純粹,就像指縫中透出的光一樣,即便無法擁有,也能帶來他最渴求的救贖。

作者有話要說:

第一部男女主都是非正常渡劫,現在終於有一次正常的渡劫了,從煉氣期到渡劫期的晉階都已完善。

297、鐵骨鑄長城(七)

從天而降的巨劍同時劈開了北冥界和人間界的天空, 這個憑空出現的渡劫期劍修令兩界震驚,而太和劍修則更為吃驚,因為他們都曾經閱讀過門派典籍,立刻認出這便是上古十大名劍之一的曦光劍。

這怎麽可能?曦光劍的主人如果沒死的話,距今已經十萬餘年了啊!

曦光劍出現在人間的時間很短暫, 眾人只能看到那樣輝煌的一劍, 似晨光輝耀大地, 充滿了生機與希望,而後便毫不留戀地進入了北冥界。

對於北冥界來說,狄或的這一劍,便如同噩夢了。

現在他們與人間一樣,都被開出了一條虛空通道,界幕成為擺設, 整個世界暴露在了虛空之中。他們想反擊,但是這個人太強大了, 狄或只用了一劍,那些本已被他們已經打得半死不活的人間遠征軍, 便在他們眼皮子底下消失了!

現在,傳送陣沒有了,界幕也失去了效力,他們與人間的同伴失去了聯系。

末日恐慌席卷了整個北冥界。

※※※※※※※※※※※※

晏修懷中的柳昔卿逐漸恢覆了元氣,她醒過來的時候,那個神秘的男人已經不在,仿佛那樣溫柔的情話只是一場夢。

隨即她發現他們已在人間。

“阿修,你,你怎麽樣了……”她一出聲,才發現自己嗓子啞得厲害。

晏修輕輕搖了搖頭,離開戰場回到人間之後,他便用風繭來治療自己,雖然恢覆需要一些日子,但已經無礙。

在那個最危機的關頭,行然和行嵐發現他的本命元神燈與柳昔卿一同黯淡下去,其實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為他感覺到柳昔卿將要隕落,自己也失去了求生的欲望。

那裏是異界,如果他們客死異鄉,大概連人間的輪回道都進不去……深深的絕望和無能為力讓他恨不能用自己的生命來換回柳昔卿的,事實上,如果狄或不來的話,晏修已經準備把全部真元都渡給她,無論是異界還是人間,哪怕她能多活一分,也會多一分活下去的希望。

這一次來北冥界,他已做好了渡劫的準備,無論如何,都會想辦法將遠征軍送回人間,他從來都沒想過要她跟著他一起死,他要她活!

但他還是慢了一步,讓那個男人出現在了她面前。

果然,柳昔卿沈默了片刻,還是開口問道:“那個人……他……”

“隕落了。”晏修低聲道,他的目光移開,看向柳昔卿的身側,“這是他留下來的。”

柳昔卿有些吃力地轉過頭。

在她身側的,是那柄已經失去光芒的曦光劍,作為本命劍,它和它的主人早已失去對太和的歸屬感,對曦光劍來說,柳昔卿的身邊,才是它的歸宿。

前提是她願意接納它。

渡劫期劍修的本命劍已十分通靈,當發現柳昔卿看它的時候,曦光劍輕輕抖了一下,劍柄向下,立刻飛到她手心上方,卻又不敢完全落在她手中,那惴惴不安的樣子,像是怕被她嫌棄一般。

柳昔卿輕輕抿了抿雙唇。

不知道為什麽,她突然想起最開始見到師父宋媚雙的時候,她的手中便一直握著一柄本命劍,從不離身。

這劍,便是劍修的另一部分。

她輕聲對晏修道:“他為救我而死。”

“我明白。”

兩人已有默契,柳昔卿的詢問,是因為她愛他,尊重他的意願。晏修的回答,也是因為他愛她,不忍她難過,亦不想她始終懷著愧疚之心。

這麽多年過去,他們都太了解對方了。

柳昔卿握上那劍柄,將曦光劍收入芥子石中,她望著天空,因為太過虛弱無法鋪開神識,扯過晏修的衣袖道:“我們成功了,對嗎?”

“北冥與人間的聯系已經切斷。”

柳昔卿的神魂在狄或的空間中,所以不知她昏迷後都發生了什麽,事實上,狄或的速度太快了,遠征軍的大部分人也一頭霧水,只有晏修等少部分人看清了一切。

狄或的劍意十分刁鉆,在來到北冥界的瞬間,曦光劍揮出的劍意化作光團散去,每一道細小的光明都化為最尖銳的小劍,將離柳昔卿最近的一批北冥人悉數斬殺,而後方的北冥人則是散的散,逃的逃,狄或的身影也在這光芒中消失。

隨後遠征軍就被帶上了曦光劍,落在了東勝州某處,看到遠征軍回歸的修士已經趕來接應,晏修的太和弟子牌中傳來了行嵐激動的聲音。

目前,星海震界炮已被曲笙和夏時鎮住,最後三艘星艦被打落也只是時間問題,北冥人失去了傳送陣,那七座鋼鐵堡壘只有殘存的兵力,已被修士們圍了起來,在人間各地的北冥人節節敗退。

只有一個地方,仍陷入苦戰。

白渡州的彼岸之門舊址,那個地方曾經因為有一個巨大的結界屏障,人們稱其為“朱門界”。以芮棲遲、斐紅湄為首的立危城修士及夏家的黑雲騎一直在與七國魂魄戰鬥,另有佛心寺的大能趕來支援,各地鬼修也是冒著戰火風險趕到此地。所有苦戰的修士皆緊皺眉頭,在北冥界侵略人間的同時,羅剎海也在遭受魔界的沖擊,已有一些魔氣從舊址上洩露出來,朱門界因為耗資源極大,早已被撤去,現如今是幾名宗師級結界師將魔氣困在舊址內。

與人間面臨勝利的喜悅相比,舊址的氣氛十分壓抑,因為他們都看到了羅剎海心中的景象。

繼神魔大戰之後,人間修士第一次看到了真魔的模樣。

※※※※※※※※※※※※

“魔尊?哈,堂堂魔尊,不在魔界,反而蹲在這犄角旮旯的地方把魔界鎮住,還配做魔尊?我看不過是人間一條走狗!”

在漆黑如墨的海水中,□□著上身的彌山手持一把巨大的□□,那上方布滿了血紅色的火焰,而他身後,還有許多真魔正從火山口中向外爬出,那邪惡的目光正註視著阮琉蘅。

阮琉蘅平靜地道:“彌山,誰為尊,打過方知。”她是不是魔尊都無所謂,也沒有與真魔打交道的必要,重要的是羅剎海不能亂,現在的阮琉蘅,只想用太和的方式來解決問題。

戰!

彌山眉頭一鎖,他們好不容易從魔界出來,自然是要打進人間的,但是眼前這魔尊的氣勢,實在令人膽戰心驚,且她身後還有一條八階巨龍,正在吞雲吐霧,吸納魔氣。奇怪的是,阮琉蘅身後山峰上的一界之主完全沒有出手的意思,甚至還在那塊石頭上閉上了雙眼,更讓人覺得不對勁。

不過,這女人有一句話說對了。

誰的拳頭大,誰贏!

彌山大吼一聲:“魔來炎,斬!”

那□□揮出之後,阮琉蘅立刻被火海包圍,可她卻笑了笑道:“這火來的好!”她手中焰方劍亦是布滿紫色烈焰,一自身為中心向周圍燃燒,紫色與紅色兩種火焰燒在了一起,將整個羅剎海映得如同地獄血景之色。

阮琉蘅沖了過去,與彌山短兵相接,腳踏心蓮劍火陣,頂住其他真魔的攻擊。

力量究極到一個地步,反而還是這種簡單的拼殺最為有效。

只是在這些真魔戰鬥的時候,她微不可查地著了看夏承玄的方向,目光中帶著一絲憂色。

從人間被入侵後,夏承玄便一直進入入定狀態,此時人間規則已被破壞,界幕也被打開,他作為界主,首當其沖受到傷害,而人間的衰弱也帶來了羅剎海的動蕩,再加上那七國中數千萬魂魄的劇烈沖擊,最後將這些真魔從魔界招了上來。

她與真魔陷入了鏖戰之中。

但是她越打卻越覺得不對勁,因為真魔進入羅剎海的速度明顯變慢了,最後羅剎海只有一千多名真魔,下方卻沒有真魔再爬上來。

就連彌山也發現出了問題,頻頻回頭看向後方,似乎也在疑惑。

不過,很快他們就知道原因了。

羅剎海下方數個火山口同時爆炸,只聽得下方傳來炸雷般的聲音,語氣中充滿了放肆,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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