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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她若喜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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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曜也不知該去哪,只一路踩著晚霞,漫無目的地走著。

自己把本命凰丹給了她,她應該很快就能痊愈,這樣一來,只要是道行不如自己的,都傷不到她了。九曜這樣想著,走到了一個山洞洞壁處,又突然想到了剛才她一臉驚恐的模樣,就停住了步子,狠狠地一拳打在了石壁上。

本來因為方才護住姑娘頭摔傷了的手,此刻更是傷上加傷。九曜似乎絲毫沒有感覺到痛,剛欲再打一拳的時候,卻聽到後面有女子輕笑一聲,接著幽幽傳來一句:“就算是九曜上仙,沒了本命凰丹幫忙,也壓制不住內心最深處的欲望嗎?”

漱雪邊說,邊緩緩走到九曜身邊,一臉嘲諷地看著摘下面具的九曜。她臉上並沒有很驚訝,因為這張臉自己早有幸見到過,也就是那一次而已,自己就對他生了傾慕之情。

九曜見是漱雪,只淡淡說道:“是三公主啊,你怎麽還不回天界?是覺得你自己是我師父的義女,所以我不敢動你嗎?那你是有些太過自信了。”

也不在意他話裏帶刺,漱雪還是沖他笑了笑,反問道:“那你呢?你已經歷了生死,也又成了九曜,你為什麽不回天界,還要裝作一個傻子,待在她身邊?”

見九曜並不想搭理自己,漱雪也不在意,只掩唇一笑補道:“這也無妨,你這麽做卻讓她對那個傻子動了心,你很不甘心吧!”

看到九曜微微一楞,漱雪知道是說中了,就轉到他身前,盯著他的眼睛,緩緩說道:“你還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有莫名的怒氣嗎?不只是她害怕、生氣,還有你自己不甘心!即使那個傻子也是你,你也見不得她這樣吧!”

九曜聽她這樣說,只攥了攥拳頭,片刻後,緩緩說道:“這與你無關。我只是奇怪,她雖然在天上愛調笑那些仙子,可也沒有對你怎麽樣;你也知道她奪的是我的魂魄,根本就無罪之有,你為何如今對她下此毒手?”

說到這,看著漱雪的眼睛閃過一絲淩厲。

“哦,‘為什麽’?”漱雪看著他笑道:“因為有她在,清染上仙,青帝大人,淵旸大人,我師父,尤其是你,”說到這,漱雪眼裏染上了幾分悲哀,伸手想要撫上他的臉,卻被九曜一把抓住手腕。漱雪也不生氣,只冷笑了一聲繼續說道:“習慣了溫文爾雅,實則明哲保身的九曜上仙;因為有她在,你們都越來越像是人了!九重天上的神仙沒有神仙的樣子,越來越像凡人,你不覺得很好笑嗎?”

“我是覺得你很好笑,你這種典範榜樣很好笑。”九曜聽她這樣說道,只冷笑一聲,把她手甩了回去。

“只有我是嗎?眾仙眼裏的九曜上仙不是這樣子的嗎?從不動怒,年少有為,待人接物均是禮儀周全,我們是大家公認的一對不是嗎?”漱雪也冷笑道。

九曜覺得自己跟她說話就是雞同鴨講,對牛彈琴,只轉過身去想要離開,卻又聽她說道:“她有什麽好?清染上仙為了她剜心築傘;淵旸大人為了她爽了婚約,下界失蹤了二百年;人皇趙佶也為了她不惜大動幹戈;尤其是你,九曜上仙,居然拿自己本命凰丹去護她心脈,為她療傷!她到底哪裏好?她從不尊天規天條,到處觸犯禮法;如今更是被墮了仙,連個散仙都不如,這個還是你親自處罰的;她……”

“她脾氣極臭,動不動就發火,還特別愛整別人;她給別人胡亂編故事,說的就跟真的似的,自己來取樂;她麻煩特別多,茶葉要濾凈,一丁點蒜都不能吃!”

不等漱雪說完,九曜就接了過來,如數家珍。說完這些,九曜轉過身來看著漱雪繼續說道:“所以,你想說些什麽?即使她是這個樣子,我還是喜歡她。從前我是九曜上仙,可我此後也是不才扶橋;她若感嘆世道紊亂,我便替她橫掃六合;她若哀傷生靈塗炭,我便替她滌盡八荒;她若頓悟青燈古佛,我便化身菩提,為她拂拭塵埃;她若自甘重投為人,我便化身石橋,受萬萬年風蝕雨打,只待她經過一遭。”

說到這,九曜突然輕笑一聲,看向一臉震驚的漱雪說道:“還是要謝謝你,讓我把自己心意看得清清楚楚,如今,我該把自己心上的面具摘去了。”

如今,我該把自己心上的面具摘去了……

聽他這樣說,漱雪楞住了,她淒哀地回憶起當日在誅仙臺自己對他說的話,他記得自己說的話,這本該讓自己多麽欣喜,可為何偏偏是這一句話!

漱雪又對他說道:“你是因為她當初看穿了你偽裝的外衣,所以才會這個樣子嗎?可是我也知道啊,我也知道那個脾氣極好,極其善良,恪守禮節的九曜上仙,不是你真正的樣子,那為什麽你不選擇我?”

漱雪聲音略帶哀怨,帶著淡淡的乞求。黃昏圓潤了她的棱角,給她披上了一件名為絕美的外衣,不愧是足以傾倒三界的三公主。

可九曜似乎根本沒意識到這些,只淡淡回了一句,卻讓她如泰山壓身,他說:“很簡單,因為你不是她。”

說完九曜就要離去,但他似乎又想起來了什麽,就笑了笑對身後女子說道:“我知道你其實並不想取她性命,只是想給她個教訓,紅鸝如今也已經平安回去了,我就不再追究此事了。不過,我已經設法告訴了淵旸兄,你好自為之……”

什麽?聽到淵旸大人的名字,自己還是心有驚懼,知道他那麽護著她,這次回去定不會輕易放過自己。

但讓漱雪最難過的還不是這個,她獨身站在曠野上,呆呆地看著九曜離開的方向,苦笑道:“你現在是清楚了自己心意,但你還不清楚的是,當日在誅仙臺你便有了這份心意了吧!你跟著她自封法力追她下去的時候,你還以為是你自己想完成你的族長使命吧,你也有幾分好奇想看看如此違背天條存在的她會有什麽有趣的故事吧,但是,當初你就真的只是想這樣而已嗎?”

凈心宮內,清染輕輕放在被褥上的指尖微微一動,緩緩睜開了眼睛。

見清染醒了,守在床邊的清嘉欣喜地叫道:“清染你終於醒了!”看到他費力地要坐起來,就慌忙上前扶起了他。

“淵煦……”清染剛開口輕道,清嘉就接了過去:“我都聽說了,她很好,現在人界這個時辰,她應該早就睡了。沒想到三公主她居然對淵煦這個樣子,真是太過分了!”

清嘉皺著眉頭,一邊抱怨道,一邊義憤填膺地把聽來的來龍去脈全都告訴了清染。清染聽完之後點了點頭,就要披衣起身,清嘉見他這個樣子,一把拽住了他衣服,奇怪地問道:“你要幹嘛啊清染,師父讓你好好躺著,有什麽事情我幫你做!”

清染虛弱地笑了笑,說道:“沒什麽,我還是有些放心不下,我去看看她。”說完推開清嘉,就要起身。可剛站起來,就覺得眼前發黑,又跌坐在了床上。清嘉見狀一邊責備他,一邊小心扶他回了被窩裏。

見他雖是躺下了,卻還是一臉不甘心的樣子,就氣惱地指了指他說道:“你啊你,你是一顆心碎掉了,你以為這是小傷嗎?要不是你這些年修為彌補了失去一顆心的缺陷,你現在早就……”

本來還想繼續向他陳述厲害,可看他半合著眼睛,一臉虛弱的樣子,又不忍心,只咬牙說了句:“你看看你為了那一張臉,招來了多少傷!還天天忍著忍著,怕她發現!你就應該告訴她心意,在一起不是挺好的嗎?”

“只要不是她先這樣做,就多多少少總有不情願的成分,或者是怕對我有所虧欠,那就是逼她了;逼她與我在一起,我是萬萬舍不得的。”

清染聽到他這樣說突然輕笑一聲,一雙幹凈清澈的眼睛盯著清嘉緩緩說道。片刻之後,清染閉了眼,似乎想起了什麽,又繼續說道:“她若喜歡,入宮為妃便可;她若喜歡,身陷東海便可;她要作何選擇,隨她便可;我只願護其一生,直至吾朽,便可。”

九曜回到惘見山時,夜已經極深了。他獨身一人帶著寒露和青草淡淡的香味,走了進來,本以為她和紅鸝都已經安歇了,如今卻看到紅鸝披著外衣坐著椅子上等他。

紅鸝見是他回來了,頓時沒了睡意,一臉欣喜地說道:“事情的經過我都聽姑娘說了,她還說你不會回來了,一臉沮喪,但我就知道你還是會回來的,你肯定舍不得這裏!”

說完,也不知道該叫他什麽,但此時覺得也沒關系了,就又說道:“你快去休息吧,明天太陽照樣升起,明天的活照樣還得幹!”

“九曜其實是來告別的。”這樣說完,看著紅鸝臉上一臉驚訝,就嘆了口氣說道:“我先去看看她。”說完就朝姑娘臥房走去。

推開門小心走了進去,九曜一眼就看到了蜷縮在床內側的白衫女子。

九曜緩緩走了過去,坐在床上倚著身後梨花木,定定看著姑娘。她抱著那柄斷傘,枕邊還用手帕包著那顆碎了的蓮子,看來似乎是想盡了辦法,卻沒能成功的修好。她還是穿著白天的那身衣服,胸前還有零星的血跡,已經退變成了暗紅色。

九曜側著頭看著她一臉疲憊的睡相,伸手想給她把擋在臉頰上的頭發別到耳後,想到白天的事情卻又頓住了。

只放下了手,微微嘆道:“我並非不懂什麽離合,什麽悲歡,只是習慣了冷眼旁觀而已。執愛欲,猶如執炬,逆風而行,必有燒手之患,人生八苦於我,只宜隔岸觀火,明哲保身。可精明如我,還是鉆進了你下的套,入了你的障,中了你的魔。”

這樣說完,九曜從袖中拿出了一只雕得極其精巧的圓形玉佩,那玉佩通體溫潤,還帶著淡淡香氣。說是玉佩其實也不是玉佩,那是九曜這段時日用姑娘放在自己這保存的梧桐木雕成的,它正面是一條栩栩如生,就要騰空而去的龍,反面有一只振翅欲飛的鳳凰,在這兩個圖案之外,被雕成了鏤空的洞。

在其中兩個小洞底端,還隱隱刻著他們兩個人的名字,不仔細看,是發現不了的。這些東西都雕得極其細致,想來費了好些功夫;況且,那麽大一塊萬年梧桐木,如今只被剜了木心做成這麽小一個東西,也是不容易了。

九曜掌心握著這玉佩,伸出兩根手指在另一只手上迅速一劃,光芒過後,那只手卻流了血。九曜念著口訣,那血也不滴下,只跟著他畫著圓圈的手指也成了一個圓圈樣子,系到了那玉佩上面,成了一根紅繩。

九曜施完法術,就把它戴到了姑娘脖子上,弄好之後,又突然想到她這個脾氣,看到上面的圖案一定會覺得太傳統,太惡俗吧!想到這嘴角一勾,又笑著看了看她,給她蓋好被子就推門離開了。

走到前面,紅鸝還在等他。見他走了出來,就問道:“你不等姑娘醒了跟她道過別之後再走嗎?”

“不了,”九曜淡淡回道,片刻後又苦笑一聲:“跟她告別,我如何說的出口?”說完,就沖紅鸝拱了拱手,就轉身下了山。

圓圓的月亮還高高懸在空中,像是被哪個仙人遺落的馬車車輪一般,從很久之前就端坐在天上,紡成什麽,再碾斷什麽。不過此時,它倒更像是一個輪回的圓圈那般,照在他身上,也照在她身上,像是在警醒著他們,分別之後不久,就一定是相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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