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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琴中妃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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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佶仔細打量了一下四周那些極為熟悉的擺設,信步走到屏風前,也不坐下來,看著姑娘喝了一半的茶水,端起來沖她笑道:“紅鸝居然把這茶水濾地如此幹凈,看來經你□□她‘功力’又精進了啊!”

“鸝卿哪能幹這活?這是黃曜做的活計,你認得,之前是你的畫師來著。”姑娘笑了笑又說道:“他現在是我的仆役,幹的是之前你幹的那些活!”

“嗯,”趙佶點頭應了聲,也沒多想,又走到花架子旁,拈起一枝修剪得齊整的花枝,看著這花枝齊整得與自己在時竟然也一般無二,回頭瞥了一眼低頭擺弄著墨荷寶傘的白衣女子,心中一陣翻滾,便低聲說了句:“三年了,該走的走了,該來的自然也該來了。”

只是聲音極小,微不可聞。

隨著趙佶松手,那花枝輕微顫動了一陣,像是美人打了個寒顫,片刻又恢覆了方才最初的樣子。趙佶感嘆完剛欲轉身,又一眼瞥到花架旁的小冊子,這個小冊子倒是自己從未見過的,趙佶邊如此想道邊翻了開來,扉頁上用瘦金體豎著寫著“惘見山手劄”五個字,不由得輕笑一聲,這字倒還是也與自己教得一般無二。接著拿起一旁墨跡還未幹得筆,低頭在下旁也跟著寫了“惘見山手劄”五個字,寫完之後搖了搖頭,覺得寫得與她的有些不一樣,便提筆又寫了幾遍。

“阿吉,你在幹什麽?”姑娘見他低頭不知在幹什麽,就好奇地走了過去。

“哦,沒什麽。”趙佶見她過來,放下毛筆翻開那個冊子說道:“朕在看這個手劄,之前從沒見過,覺得挺新鮮的。”翻到最新的幾張紙時,趙佶笑著擡頭問道:“朕還以為只有朕的畫師在寫這本冊子,可怎麽有兩種字跡?後面這幾頁是誰寫的?”

姑娘聞言一楞,回道:“只有黃曜一個人在寫呀!”說到這心中很是詫異,快走幾步上前拿過小冊子一翻,前後比較,都是清麗雋秀,是出自一人之手沒錯,便說道:“這是一種字跡啊,你的畫師的字跡,你認得吧!”

“嗯,他的字寫得很有風骨,朕自然認得。可這後面的字跡起筆張揚不羈,收筆又太過中規中矩,就像是在模仿別人的字跡一般!”說到這,趙佶看著身旁女子像是有些焦慮,就笑道:“可能是朕鉆研書法過了頭,多慮了,多慮了而已!”

白衣女子聞言果然松了口氣,合上冊子放了下來,笑著對趙佶說道:“你難得來一趟,我叫上紅鸝和黃曜一起,咱們一同去亭子裏,不醉不歸!”說著朝屏風後面知會了一聲,就與趙佶二人先行去了煙雲萬頃亭。

待二人興致勃勃地走後,一黃衫男子從屏風後走了出來,拿起花架上的小冊子翻了翻,低聲笑道:“不愧是‘書畫天子’,果真好眼力!”接著翻到扉頁,修長的手指頓了頓,撫了撫上頭的‘惘見山手劄’,又看了看下面好幾遍的重覆抄寫,眸子顏色深了幾分,意味不明地說了句:“還真是一模一樣啊!”

這煙雲萬頃亭離這並不近,不過路上秋景甚好,二人一路說說笑笑,不知不覺就到了亭子前。亭子旁有條曲水,蜿蜒東去匯入清潭中,清潭之上更有飛瀑相和,一個溫婉安靜,一個酣暢淋漓,四季景色均甚美,以前趙佶在時,他們三人老愛來這溜達。煙雲萬頃亭和方寸山的唯天在上亭一樣,都是姑娘參照著某個典故改的名字,上面的字倒是趙佶題的。

那亭中還有一人,見有人來,就先走了出來,欲對趙佶行大禮,卻被趙佶攔下,笑道:“周愛卿免禮。”說著拉過一臉欣喜驚詫的姑娘,說道:“也不必問這姑娘名姓,只需跟她介紹一下你自己就好了。”

“遵旨。”那人拱了拱手,對姑娘一笑,說道:“在下周邦彥,見過姑娘。”

“什麽?”姑娘看著面前中年男子,他一身藍色衣衫,略顯陳腐,但舉手投足之間盡是清貴之氣,相貌平平,眉眼間卻盡是才氣風流。阿吉居然真把他帶來了!這就是曾寫下“葉上初陽幹宿雨,水面清圓一一風荷舉”的周邦彥。當時自己還很想給自己的小青蛙起名叫“清圓”來著,清染說這個給別人一種包子的感覺,這才給它起名叫了“清嘉”。姑娘暗自想,那下次見到清染和清嘉,一定商量一下,要清染給那個長的像包子似的可愛小娃娃改名叫這個。

趙佶看姑娘一臉驚訝,嘴也微微張開,頓覺好笑,就擡手給她托了托下巴。姑娘這才反應過來,不好意思地對二人一笑,甚是尷尬。周邦彥也是一代風流才子,見二人如此親昵,只笑笑也不說話。待到趙佶示意自己退下,就拱了拱手,先回到亭子中了。

“怎麽樣,這個人你總該滿意了吧!”趙佶看著眼睛還望著周邦彥的姑娘,在她面前擺了擺手,見她回過神來,便笑道:“打算怎麽謝朕啊?”

姑娘見他一臉笑意,也神秘兮兮地粲然一笑,把他推到亭子中,說道:“你給我請來‘詞中豪傑’,我就還你一位‘琴中妃子’。”

話還沒說完,就一打眼遠遠看到黃曜和紅鸝提溜著吃食和酒水來了。紅鸝梳著偏雲髻,一身紅衣,風流嫵媚得緊;黃曜換了一身緋橘色衣衫,整個人也跟著好看了許多。

“來得正是時候。”

姑娘一笑,讓趙佶和周邦彥二人先在這歇著,就急急走出亭子,走到了紅鸝和黃曜面前面前。

姑娘見她精心梳洗了一番,便知道她也是悶久了,今個想要好好玩回來。損她不忍心,誇她又覺得別扭,想了想只打了個招呼,要她把酒拿出來。紅鸝看她這副開心的樣子,嘴角也跟著翹了起來,只應了一聲,就忙手忙腳地開始找。

姑娘又瞥了眼一旁安安靜靜站著的黃曜,笑道:“扶橋,怎麽換了衣服,莫不是耳朵長聽見我要請什麽‘琴中妃子’,這才換了這麽好看的衣服趕來?”

黃曜聞言恭恭敬敬地拱手,眉眼之間似有莫名的疏離,也不知道誰又惹惱了他,只聽他回道:“姑娘莫要打趣扶橋。”

“你看看你,出來玩開心一些嘛,表情莊嚴幹什麽,你死了很多年了嗎?”姑娘邊開玩笑邊戳了戳他。

看著他這副奇怪的樣子,姑娘也不多想,只接過紅鸝手中酒,沖黃曜啟唇一笑,不懷好意地問道:“扶橋可知這是什麽酒?不知道我可要罰你了哦!”

黃曜看了看她一臉喜不自禁也沒了配合她的心情,想了想拱手回道:“聽聞這是‘廣寒桂釀’,姑娘曾與廣寒宮吳剛打賭,說他十年內砍不倒那桂樹。可吳剛又曾和嫦娥發過誓,砍不倒那桂樹就不得見她,吳剛自然不願相信,你們就一人拿這壇‘廣寒桂釀’,一人拿她師父打賭。結果十年內他真的沒砍倒,就把這壇他在桂樹下埋了百年打算與嫦娥共結連理時再拿出來喝的酒賠給了你;只不過他不知道你在樹下偷偷澆了青帝宮的‘不息泉’;這‘不息泉’,專治各種花草的疑難雜癥,愈合能力更是厲害,這樹澆了這種神水,自然是任他砍百年也不會倒。”

聽他明明白白講了來由,姑娘一臉驚訝,接著瞥了眼紅鸝,看到她也一臉驚訝,裝得就跟不是她告訴的黃曜一般!但人家確實答了出來,自己也沒了欺負他的道理,只得裝作自豪地拍了拍他肩膀,卻對紅鸝耳語抱怨道:“你都告訴他了,我本來還想借機戲耍他來著!”

紅鸝瞥了眼黃曜,也對姑娘耳語道:“姑娘,我們以後別再欺負書呆子了,你覺不覺得他最近有些奇怪?動不動就發呆思考人生什麽的,咱別弄得他見到女子就害怕,最後出家了怎麽辦!我覺得可能是咱們整日戲弄他,他又不敢說,日子久了憋在心裏,整個人都傻了!”說著還指了指他,無奈地搖了搖頭。

聽紅鸝這麽說,好像是這個樣子!

姑娘也覺得他最近不對勁,原來是這麽回事。說著又要拍拍他的肩,但看紅鸝一臉擔心,轉念一想又怕力氣大了,把他拍倒,傷害到他,就改成用手掃了掃他肩上塵土,剛要離開,又想了想,覺得還是不夠善待他人,就又回頭象征性地理了理他衣襟,一邊理他衣襟,一邊親切慈祥而又和藹說道:“這‘煙雲萬頃亭’名字也是我起的,扶橋既是來了這裏,可要玩得開心一些啊!”

“對了,姑娘,”紅鸝看著她要抱著酒要離開,突然像是想起了什麽,笑著問道:“姑娘,當年也是在這裏,你取完這亭子的名字時,我問道你要給這兒的川這的溪起什麽名字的時候,你倒是只說了你‘尚有閑暇’,可你‘尚有閑暇’怎麽也沒給這川這溪起個名字?”

“就是‘尚有閑暇’啊!”姑娘揚了揚眉,故作高深地笑了笑;一臉曲高和寡,我是高人,而你們這些個凡人須得幾年後才能知道這奧秘的樣子;她輕輕搖了搖頭,抱著酒離開了。

“哎!你看這個死丫頭!問她這些名字她也不說!”紅鸝指著她背影,氣惱地笑了笑。

扶橋見狀卻低聲輕笑了一下,看著白衣女子的身影,笑道:“她已經說了。”

這樣說完,白衣女子倒像是聽到了,她回過頭,對扶橋頗有默契地輕輕一笑,又轉身離開了。明眸皓齒。扶橋看著她心中了然的笑意,一反先前同她講話時的疏離淡漠,嘴角笑意不由得加深了幾分。

亭中周邦彥看著皇上眼睛一直看著不遠處一直說著什麽的三人,就笑道:“兩位‘天上少有,人間絕無’的美人在側,皇上也覺得黃曜公子好福氣是吧!”

趙佶只看著給黃曜隨手理了理衣襟,又和他心照不宣相視一笑的白衣女子,半晌無語。

姑娘提著傘走到水邊,把酒灑了幾滴在水裏,放下酒壇子,看著亭子中那四人行禮的行禮,敘舊的敘舊,好生熱鬧。就笑了笑,背過身子,接著墨荷寶傘掐指念起了口訣。

這酒在水中竟然不曾散開,如雨珠滾在荷葉上一般,順著水流一直東去到了那汪清潭中。看到這酒流得這麽快,姑娘知道自己今天因為趙佶的帝王龍氣,身子確實好了很多,滿意地點了點頭,就抱著酒回到了亭子中。

趙佶見她走了過來,剛想笑著問道那‘琴中妃子’在哪,就聽到不遠處傳來了一陣歌,隱隱約約還有琵琶相和。起先有些聽不清,像遠處花香一樣渺茫,接著逐漸清晰起來,四人都靜了下來,只留這珠圓玉潤的歌聲在回蕩。只聽她唱道:

“長相思,在長安……

絡緯秋啼金井闌,微霜淒淒簟色寒。

孤燈不明思欲絕,卷帷望月空長嘆。

美人如花隔雲端……”

“這是李太白的長相思!”周邦彥小聲笑道,也不敢再出聲,生怕擾了這曼妙歌聲。

接著又聽她唱道:

“上有青冥之長天,下有淥水之波瀾。

天長路遠魂飛苦,夢魂不到關山難。

長相思,摧心肝!”

嗓音如黃鶯宛轉,但聽來卻似有萬分悔恨與不舍,聽得眾人心裏一陣淒苦。待她唱到最後一句,眾人才看到這歌聲主人。這個女子不過二十出頭,膚色白皙,懷抱琵琶,長得花容月貌的。說她是個歌姬吧,她偏生穿一身白色道袍,一身出塵羽化之氣;可說她是個道姑吧,她又偏偏眉眼間染著風塵氣,嫵媚風流,曼妙聲音足可繞梁三日不絕。

眾人猜測不一,卻又聽她道:“小女子這廂有禮了。”

平常說出來聲音倒與唱出的歌聲一般無二,聽得姑娘心裏都癢癢,看了看身旁黃曜,他果然是一臉驚訝,姑娘見狀滿意地笑了笑。黃曜瞥到姑娘正意味不明地看著自己笑,頓覺心生寒氣,只拱拱手也不說話。

“好,”趙佶率先拍著手站起來,說道:“這位姑娘好一副天人嗓子!”說著回頭對姑娘笑道:“她襯得起‘琴中妃子’這個名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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