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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忘了朕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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煙雲萬頃亭中,趙佶拉著姑娘先坐了下來,黃曜也到姑娘身旁坐下,再往左依次是紅鸝、周邦彥和琴操姑娘。周邦彥還笑道這樣坐最好,一人挨著倆個漂亮姑娘,怎麽轉頭都是一幅秋日美景,看得心裏舒坦!

聽他這麽坦坦蕩蕩,眾人紛紛笑了起來。接著眾人商量以詩為秤,評定輸贏,若是輸了,就要自罰三杯。以前同趙佶就經常這樣行樂,紅鸝雖沒那麽多墨水,但當慣了評審,她有的是新花樣,這次自然也不能放過這個機會。

紅鸝想了片刻,笑道:“那好,那我們就先來‘詩句接龍’,你一句,我一句,對不上來者,自罰三杯。那我就先開個頭啊!”眾人紛紛說好,可左等右等都等不來她的開頭。姑娘看她盡力思忖的樣子,低聲對黃曜說:“扶橋,你說鸝卿又要說出什麽嚇死人的句子?咱們要不要幫她一把?”

黃曜還未說話,趙佶就湊過來笑道:“不用你幫,周邦彥在此,誰敢班門弄斧?”

二人轉頭一看,果然看到周邦彥對她悄悄耳語一番。紅鸝聽罷連連稱讚,還給了他一個秋波,周邦彥也回了她一個,一臉受寵若驚的樣子。接著,紅鸝站起來說道:“那我就先開始了啊。我先說四句,之後你們一人一句即可。”

說到這,紅鸝清了清嗓子,緩緩開口誦道:

“深山藏好玉,借問不知潭。

潭上踱鶴影,明月待時生。”

眾人聽罷,紛紛稱奇,誇道一個“好玉”,一個“不知”就把潭水之清之靜刻畫得淋漓盡致。姑娘和黃曜也都不約而同地越過滿心等著這二人誇讚的紅鸝,朝周邦彥豎了個大拇指。周邦彥知道被識破,就“哈哈”一笑,拱手稱謝。

趙佶見那二人如此默契,就輕咳一聲,瞥了眼一身白衣的姑娘,開口接道:“飛雪銜流霜,寶鏡照玉肌。”

餘下四人聽他這樣稱讚瀑布飛流而下激起的水流之白,道這又別是一副好心腸。眾人還欲再說什麽,就聽到琴姑娘低聲接道:

“篁篁愧絲竹,涓涓思婦音。”

這兩句美則美矣,只是平添了幾分淒婉惆悵。眾人唏噓過後,周邦彥笑道:“琴姑娘寫水流聲音之清澈,也是羞煞那些個古人了。邦彥覺得這流水聲在姑娘筆下,倒如姑娘歌聲在我耳中一般動人了!”

聽他這樣說道,趙佶紅鸝也是“哈哈”一笑。看到琴姑娘只是禮貌一笑,淡淡地飲了口酒,姑娘低聲嘆道:“‘涓涓’之聲可不就是她這個‘思婦’的聲音。”

趙佶看她走神,就戳了戳她,催她接下一句。姑娘這才回過神來,沒來得及細想就脫口而出:“非醴泉而引鳳凰。”

紅鸝剛要評她犯規,就聽黃曜馬上柔聲接道:“非龍吟而濯客心。”

吟罷便不再言語,只定定地看著似乎為剛才詩句懊惱而又出了神的姑娘,眼帶笑意。

紅鸝見他們二人目無自己這個評審,火氣噌就冒了上來,接著似乎想到了什麽,掩唇一笑,催周邦彥作結。周邦彥聽完二人妙對,心裏稱讚了一句,覺得這樣接也甚是新奇,本想跟著這二人形式接,但無奈紅鸝姑娘顯然目有火光,便規規矩矩地接道:“何當抱此潭,荒卻舊忘機。”

聽到周邦彥這樣作結,整首詩的意境都跟著升華了,便紛紛稱好。趙佶卻幽幽地問了一句:“好是好,不過周愛卿的意思是朕任用你,妨礙到你高潔傲岸的情操和隱居之意了?”

眾人聽到他這麽說,紛紛噤聲,氣氛有些壓抑,都不由得想還真是君威難測,伴君如伴虎啊。

“臣不敢,但臣確實這樣想,皇上您不也會有這種想法嗎?況且,在這裏誰的詩句不表達他內心最真實的想法呢!”周邦彥知道皇上心裏想法,也知他素來愛才,自然不懼聖怒,如實回道。

“哈哈哈哈!”趙佶聽到他這麽說,不由得笑了起來,看到周邦彥四兩撥千斤,眾人也松了口氣,跟著笑了起來。

以詩為秤,眾人興致勃勃。幾圈下來,大家推杯換盞,觥籌交錯,再加上琴姑娘琵琶解語,歌聲悠揚,大家就是不飲酒,也都染了三分醉意。酣暢淋漓,不知月亮已經爬上了柳梢頭,天色已晚。

看著趙佶和周邦彥紛紛向琴姑娘討論琴技,紅鸝就對姑娘和黃曜小聲笑道“你看,這個周邦彥,一開始見到我的玉佩上有‘彥’字,還說與我有緣,色膽包天地開玩笑說要納我為妾,真是詞人多風流!他們二人一個一國之君,一個‘詞中聖人’,如今圍在琴姑娘身邊,像什麽樣子!別再日後又為了哪個漂亮歌姬搶破了腦袋!”

“別胡說,”姑娘看著那二人一個專心致志,一個醉翁之意不在酒,便也開玩笑道,“小心一語成讖!”

殊不知很多年後,有了李師師這個擷芳樓才名、艷名滿天下的花魁,這些話真的一語成讖!

說到這,姑娘偏頭看了看黃曜,笑道:“扶橋,你看琴姑娘好看嗎?”

黃曜只瞥了一眼那三人,又看了看姑娘,也不言語。紅鸝用眼神向姑娘示意:你看,書呆子又發作了;姑娘也回了一記白眼,表示不是自己的錯。

二人這樣一句話不說,眉來眼去,自己都頓覺好笑,什麽時候自己這麽怕書呆子了!看了看置身事外,不明所以的黃曜,就一起笑了起來。

夜色像是硯臺,細細地把墨汁磨得越來越多,也越來越稠。見到夜色已深,大家也都意興闌珊,周邦彥先行離去,琴操也行禮告別。

姑娘讓紅鸝、黃曜收拾了這裏先行回去,自己去送送趙佶。看著姑娘和趙佶遠去的身影,紅鸝突然意味深長地對收拾東西的黃曜說道:“這趙佶三年前離開時被姑娘剔了惘骨,本應見不到我們山頭才對;如今卻又來了,定是心裏有解不開的死結,那死結不用說都知道是姑娘,他想帶她走!書呆子你說,這次姑娘會跟他走嗎?

黃曜聞言手中活計一頓,接著又開始幹起了活,只是眸子明顯沈了幾分,只淡淡回了句:“不知道。”

“哦。那我可就先行回去了,也好隨機應變。姑娘若是不回來,我們就分分行李,你回你的家,我回我的窩。”

紅鸝滿意地看著他的樣子,不由得打趣道。說完就真的拿著那壇子酒先行離開了,似乎一點也不擔心。

黃曜也不擡頭,只速度極慢地收拾著杯盤狼藉,像是在想什麽。又過了一會,他突然把手中收拾了一半的東西一扔,匆匆下了山。

下山路上,趙佶和姑娘正肩並肩地走著,月色甚美,灑在二人肩上,也灑在腳下路上。二人像是閑庭信步,步子緩緩地,可草地還是發出了“窸窸窣窣”的聲響,伴著蟲鳴,很是安靜。突然趙佶打破沈默,冷不丁說了句:“朕方才是在與琴姑娘討論琴技。”

“嗯。”姑娘聽他突然來了這麽一句,擡頭沖他笑了笑,手中墨荷寶傘抓緊了幾分,又低下頭開始趕路,步子不由得快了些。他這副樣子,讓自己心裏很不安。

趙佶看著身前觸手可及的白衣女子,心裏一柔笑道:“你還記得你用瘦金體寫的第一首詞是什麽嗎?”

“記得,當然記得,是李煜的《長相思》!”

姑娘轉過身來,一邊倒著走,一邊沖他笑道:“一重山,兩重山,山遠天高煙水寒,相思楓葉丹。 菊花開,菊花殘,塞雁高飛人未還,一簾風月閑。”

趙佶靜靜地看著她。她一說話,眉毛、眼睛也跟著一起動,看著她在月色下生動的表情,不由得想起那時她憑幾學書的樣子十分乖巧,也可能只有在這個時候她才不會想著如何去戲耍別人。當時一起寫這首詞時一切都清閑地美好,現在聽她一句一句吟來,竟又是另一種滋味。這每一句,都是自己內心最深處的感受,若不是因為‘長相思’,自己也不會再來到這個地方。

二人又走了一射之地,趙佶又開口道:“還記得第一次見到你的時候,你提到了南唐後主李煜,你可知這是大不敬?”

姑娘笑了笑,沖他回道:“記得,當然記得,我只知道你在這是阿吉,那些什麽君王,什麽國家的,我可一概不知。”

說罷她便轉過頭去,不再言語。趙佶看著她走路時輕巧的樣子,苦笑一聲,低聲諷道:“原來,你什麽都記得,只是忘了朕而已。”

姑娘聽得清清楚楚,心裏一陣難過卻也不知如何回答。突然間她想起來趙佶今天剛來時的一句話,頓時明白了,是有兩件事不同了:自己不是三年前那個自己,趙佶更不是三年前的趙佶。他不是阿吉,也不是端王,而是宋徽宗趙佶。

定定看著眼前被風掠起的白衣,趙佶突然想起以前他們也總是這樣一前一後的走著。三年間,來惘見山多少次自己都記不得了,只是從來看不到,更進不去;三年間,出游多少次自己記不得了,但每次出游都會買很多好玩的玩意回宮鎖起來,因為想送的那個人可能這輩子都見不到了,但即便是如此,自己還是習慣買這些物件了,這次儺具就是從那裏面精心挑出來的;三年間,自己寵幸的女子有多少自己記不得了,真跟自己情投意合說得上體己話的也不是沒有,但她們一叫自己“阿吉”,自己就莫名惱火,後來自己才慢慢發現,某些事情,心裏只有某個人可以去做。

三年了,自己也以為惘見山的那些時日只是一場夢,日子久了,就會慢慢忘掉,可當在汴京再見她時,自己手指顫抖連話都不敢對她說,這才意識到,有些東西,是刻在心上的,日子越久,發作起來就越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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