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章、寶啊寶啊

關燈
姑娘略帶狼狽地從黃曜臥房中離開,一陣清涼的山風吹來,倒使自己清醒了幾分。

走廊旁窗子開著,月光傾灑進來,雲朵正跟著山風從窗中進進出出,安然愜意。

窗子下一只紅毛狐貍蜷縮在角落裏,輕聲打著呼嚕,睡得很沈。紅鸝每次偷喝酒醉了後都會現原形,看到她變回了狐貍,姑娘心中一松,笑著上前去輕輕踢了她一腳,紅毛狐貍卻沒反應,只拿頭蹭了蹭蓬松的尾巴,依舊打呼。

姑娘輕笑一聲,又朝前走,還未走幾步,腳步就停了下來。

月光下,淵旸披著一件薄軟外袍,手扶欄桿,安靜地佇立在姑娘眼前不遠處。

山風吹起他白色衣衫,把他和雲卷到了一起。

姑娘看到他這副樣子,突然記起很久之前,有幾百年那麽久,淵旸還在天庭的時候,自己出於憧憬和仰慕總愛畫他的樣子;哦,當然了,不是出於自己對他的憧憬,而是出於不知其敗壞品德的其他仙女對他的憧憬——她在天庭所有奇巧玩意甚至仙家法器,都是靠這些畫換來的。

自己還留了一張在歸墟的七寶琉璃殿中,閑來無事就用來扔飛刀玩。

“‘雲生梁棟間,風出窗戶裏。’”淵旸淡然儒雅地看著眼前景色,安逸閑適地輕拍了一下欄桿。

“哼,醒酒醒得還真快呀!”姑娘冷笑一聲,緩緩走到淵旸身前,定定看著他,咬牙笑道:“老、東、西!”

淵旸看到眼前白衣女子露出一排整齊陰森的銀牙,楞了一下;像是換了個人,他立馬一臉諂媚地說道:“‘靈妃顧我笑,粲然啟玉齒。’”

方才羽化而登仙的樣子此刻半分都無。

姑娘笑著瞥了他一眼,道:“郭璞的《游仙詩》啊!那不知風流瀟灑的淵旸上神這些年去哪裏游仙了?”

“不敢不敢。”淵旸擺擺手,聽到“風流瀟灑”一臉不好意思。

“我從未見過如此厚顏無恥之人。”看到他死不正經的樣子,她覺得又好氣又好笑,不由得小聲道:“不要個老臉……”

“老東西,我是問你這些年去哪鬼混了?為什麽兩百年前不辭而別?”

“哎呦哎呦,你看看你,”淵旸一擺手,假裝生氣道:“怎麽脾氣越來越爆了,這樣可不好啊,寶啊!也就是小清染慣著你,要是我,我一天……”

“一天怎麽樣?”

淵旸看到她似乎惱了,只把剩下的“砸你三遍”咽了回去,小心賠不是。

“可你又何曾跟我待過整整一天。”姑娘似乎想起了什麽,只癟了癟嘴,扶著欄桿向外遠眺,不再看他。

看著她單薄清瘦的背影,淵旸本能地想將身上外袍給她披上,可終究還是停住了。他只是苦笑一聲,微不可聞地嘆了口氣:兩百年了,你長高了,也瘦了;最重要的是,現在的你離開我也可以活得很好了。

“這些年還好嗎?”他還是忍不住補道,“沒有我,這些年。”

“好啊!當然好了!”她猛地轉過頭來,蹙著眉頭,銀牙緊咬笑道:“我好著呢!感覺生活缺了刺激,立馬有人來剔龍骨滿足我;感覺日子太平,這不就被貶成墮仙來了人間;我就喜歡下雨,可下雨淋感冒了該如何是好,於是這不就有了淋雨就疼痛加現原形的病嘛,從此再也不用擔心我會淋雨感冒了!你說好不好?”

“嗯~既是如此,確實不錯!”淵旸撫了撫下巴,故作深沈地回道。他自然是知道她所有的際遇,他這麽問了,只是想確定沒有他在,她過的不好;她過得不好,自己固然心痛,可又有一種不能言說的欣喜:看,她還是離不開自己。

“不錯你二大爺!!!”她實在忍不了了擡腿就是一腳,看著他吃痛地揉著自己小腿肚,繼續說道:“你這兩百年到底去哪裏了?”

“好吧,既然你非要知道。”

看著她動怒,自知躲不過去了,淵旸就規規矩矩地開始回話:“寶啊,我來問你,一枝桃花,明媚動人,你覺得是插在自家花瓶一人獨享好呢,還是留在花園供眾人欣賞好呢?”

看到淵旸正經起來,姑娘也一陣緊張,想來是他有自己說不出來的苦衷,便斂去怒氣,回道:“獨樂樂不如眾樂樂,自然是眾人共賞好了!”

看到姑娘難得乖巧,淵旸輕笑一聲,又一本正經地問道:“那好,我再問你,你可還記得為師的外號叫做什麽?”

“外號?哪一個?”姑娘想了想,除了自己起的“老東西”似乎沒聽說過其他的啊?

看著面前白衫女子靜心思忖的樣子,淵旸忍不住大笑起來:“哈哈哈哈,‘三界最帥’啊,我本人就在這裏,看到我的臉,還是很難想起來嗎?”

笑罷拿手往後一抹頭發,沖著低著頭的姑娘挑眉笑道:“所以嘛,像我這樣長得驚為天人、風流倜儻、舉世無雙的美男子,哪能只待在天宮,必須來到人界散布雨露恩澤啊!多結識幾個漂亮姑娘,才不枉我這張臉嘛!下一站,我打算去妖界……哎呦……”

還未等自己說完,姑娘擡腿踢了他一腳,冷笑道:“我來問你,你自己起的外號我怎麽會知道,還有,你就是為了這種狗屁理由離開了兩百年!”

淵旸看到她真是惱了,恨不能扇自己兩巴掌,真是酒勁沒醒,什麽都敢往外說,“寶啊,沖動是魔鬼呀,佛祖教我們要平心靜氣,戒嗔戒怒,你是不是又沒去上佛法課和小清染出去玩了?”

他看著姑娘一步一步逼近自己,便邊後退邊陪笑道。

“我再問你,你來這汴京可有去看過端娘?”姑娘柳眉倒豎,側著頭抱著胳膊問道。

“還沒呢,這不是著急來看你嘛,寶啊!”淵旸小聲回道。

“別一口一個‘寶啊’‘寶啊’地叫,我受不起!”姑娘冷笑道。

“沒事沒事,我對認識的姑娘們都是這麽叫的,寶啊你別客氣!”淵旸誠懇地揮手示意,要她別不好意思。

“你!”姑娘都感覺自己要氣絕身亡了,從來都是自己占別人上風,現在看來潑皮無賴的長處自己連他半分都學不來。

“你看,我都告訴你你又生氣,所以說嘛,無知是一種福氣!”淵旸邊說邊成功後退到自己臥房門口,然後在她徹底發怒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跑到屋子裏關了門,在屋裏掩門沖門外喊道:“夜深了,咱們男女有別我就不留你在這過夜了,寶啊你快回去吧啊!”

“你……”姑娘看到此時屋內蠟燭被吹滅,就知道這個沒心沒肺的借著酒勁已然舒服地躺進被窩裏了。

“兩百年前,你玩失蹤,把淵蛟家主這麽重的擔子丟給我這個剛成上仙的小丫頭片子,還害得我我整天被天帝傳喚;一百年前,我被剔仙骨時,我淵蛟差點被除了神籍,幸虧有位仙人遞文書陳述我族萬年功業才險險保住,這也是我最氣你的地方;這百年間,我也曾經生死,差點因那些妖道死掉,我也給人剔惘骨,到頭來自己反倒成了最不清楚的那一個,而這些,我的師父,淵旸上神你啊,你全都不知道!”

姑娘看著黑下去的屋子,低聲說道。說罷,她微微嘆了口氣,仰頭吸了吸鼻子,就轉身離開了。

屋內,仿佛不正經與他沒有半分關系,淵旸像是換了個人般,定定地倚門而立。

聽到門外腳步聲徹底消失,他才仰頭輕嘆一聲,無奈苦笑道:“我願替你擋下所有天劫,所有情劫,所有生死劫,可以後的路啊,還得你自己去走,這才是我的淵蛟家主啊!於我而言,重要的不是萬年聲譽那些個勞什子,而是你啊!”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