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菲跑來抱住她,詢問她安慰她,她只是搖頭。這些年的時光都如同蒙太奇鏡頭一樣在她心裏一幀一幀地閃過,終於明白許多人說有些事情不需執著結果,結果總是讓人失望。現在她經過了,才終於肯相信,不放過自己的並不是感情而是自己。

她擦掉眼淚,推開墨菲,飛快地打了辭職報告遞給經理。回到公寓只拿了現金,沒有帶卡更沒有收拾衣物,就直奔機場而去。

這一次,她不要做等待的人,因為她知道幸福與她只相隔並不浩瀚的一面海。這一次,無論他是否願意是否能夠相信她,她都要投奔他而去。她知道,除了錢一無所有去到異國他鄉的她,他一定不會把她丟在路上。

☆約好的以後

我撐傘,並非只是為了避雨

發現自己懼怕幹燥,是來到北京之後。極少下雨的傍晚,盛昆打電話回來,說:“你來接我,我們在外面吃。”蘇清歡興致勃勃地套好衣服卻翻遍所有角落找不到一把雨傘。她只能沮喪地給盛昆回電話:“我找不到傘,你自己打車吧。”

這是空氣裏榨不出一絲水汽的北京,不是她多雨的故鄉。

十一前夕,清歡把回家的車票推到盛昆面前。“我暴躁,我沒有靈感,我無法工作。我要枯死了。”

“才來三個月。回去多久?”

“十八天。”

門鈴突然響起,她跳下椅子去開門,以為岔開了這尷尬氣氛卻被滿目玫瑰堵在玄關。盛昆的聲音在身後傳來,並非脅迫卻足夠威懾,“四年前的今天。”

清歡默默把花捧進浴室,散開來一朵一朵插進玻璃瓶裏。我們在一起四年了,你還是不記得我不喜花束,它們再努力盛放也構不成我的驚喜,隔日便是一堆需要打掃的朽屍。

遇見盛昆的那一天,整個南京都在下雨。清歡下了急救課拿著器械單去校醫院蓋章。白板上貼了校醫集體學習的公告,剛要轉身離開,盛昆頭破血流全身濕透地從她面前側身擠過,一米八的大個子在空蕩走廊裏顯得有些窮途末路的寂靜。她喊他:“同學,醫生都不在,我給你包紮吧。”

彼時,他在走廊的白色長椅上坐下來,一言不發。她從急救箱裏找出藥棉、紗布、酒精、剪刀,開始處理他並不嚴重但看起來血肉模糊的皮外傷。他的側臉很俊朗,若這裏留下疤痕,多麽可惜。

雨勢愈加洶湧,門外積流成河,她把傘遞給他,“傷口不能淋雨。”

他看了清歡一眼,突然一彎腰把她背了起來,熾熱的體溫瞬間淹沒了清冷雨聲。他說:“你來打傘。”仿若是個鄭重的儀式。

清歡想,若彼時不是因他棱角分明的面龐,她會不會毫無醫德地轉身走開。對人群有潔癖並不適宜做醫生,那是後來在內科實習三個月的蘇清歡得出的結論。

盛昆拿著紙巾和果丹皮在解剖室門口等待清歡下課,叫住她,每周如是,窮追不舍。她說:“我從未吐過。”他說:“我只是想讓你知道,如果有萬一,還有我在。”

畢業之後,盛昆去了北京,他要清歡給他兩年時間。清歡點頭,因為實習沒有送他北上,初次觀摩闌尾手術,她在洗手間吐得天昏地暗。

兩年,他每周快遞大捧玫瑰,不會忘記一切值得送禮物的日子。有時看著那些玫瑰,清歡不知道自己該有怎樣的期待,陡升困惑。她說別再送了,浪費,他置若罔聞繼續他的表達。在她再次辭職的夜晚,盛昆要她去北京,說有一份廣告文案的工作可以做。於是她便徹夜收拾了行李。

也許這註定是一場逃離而非奔赴。想念或許並不是心底最誠懇的聲音。只是生活的慣性往往終究蒙蔽節奏的起伏。清歡想,和切開一個人的肚皮相比,去北京並不算冒險。那裏有一個愛她的人。

而現在,她想回家,想如此刻她手中的玫瑰一般在玻璃杯裏吸收充足水分。魚回到深海,才能呼吸。

在天邊的縫隙找到秘密花園的入口

火車緩緩啟動,尋位子的人在車廂裏游走,清歡躲去連接處的角落呷出一根煙。打火機卻任她拼命甩也打不著。

“啪”的一聲有火對了上來,清歡擡起眼,面前挺拔的外國男子對她微笑,有很深的法令紋。她還沒來得說謝謝他已經手插進口袋去車廂找位置了。

抽完一根煙回去,驚訝地發現男子坐在她對面,沖她笑。清歡坐回去翻《城市畫報》看,男子拿出筆記本,擱在腿上,流暢地寫著長串長串的英文。清歡的目光被吸引過去,字符的排列非常美麗,或許他是行吟詩人?

男子寫寫停停,又從登山包裏摸出掌上電腦,忽而又站起來伸懶腰活動筋骨,很是熱鬧。

清歡笑起來,剛要開口,他說:“別說英文,說中文,我沒問題。我是Joey。”

他不是詩人,他是美國駐中國慈善機構的工作人員,之前他去過北歐也去過南亞。去南京是參加朋友的婚禮。他說她的名字很拗口,她便在他的筆記本上寫下來,“清歡,就是簡單的快樂。”

出站時,他沖她用力揮手,努力咬出“清歡”兩個字,說這是個愉快的旅途,再見。

再見無疑是這個世界上最虛偽的字眼。許多人說過再見,就再也不見。

旅途勞頓,盛昆是用冷戰表達他的不滿,只發了一條冷冰冰的短信讓她註意安全就下文全無。於是清歡早早爬上床便睡覺了。夢見自己拿著冰冷的手術刀,對準無影燈下躺著的女子的胸口,女子說這裏沒有心,她長著蘇清歡的臉。猛然醒來,已是清晨。母親催著讓她快些洗漱去參加一個舊友女兒的婚禮。

“你不記得了,你小時候一起學過舞蹈的一個女孩,比你大兩歲的,是你阿婆的老鄰居的。”

不記得。她只記得對著練功房的大鏡子,她一切動作都標準到位,只有表情,笑不出那樣逼真的虛假來,“國慶結婚的人不要太多。”

人很多,可是人群裏竟然有人沖她使勁揮手,“清歡。”

Joey,她走過去和他輕輕擁抱,原來真的有再見。

開席後,他來找她,“他結婚,陪我去玩,我覺得很不好。你陪我去看南京?”清歡便欣然應下,開始了之後數天對這段空白時光奢侈的揮霍。

從中山陵出來,她帶他去水族館,“有時放了學就會來。看這些不會發出聲音的小魚,以為自己也在水底,藍天變成了回憶。”

他掏出本子來飛快地畫了一條熱帶魚,說:“這是你。”

“那麽你呢?”

Joey張開雙臂,“海洋。”

夜晚,他們買了酒在秦淮河的船上不要命地喝。清歡用力甩了甩打火機,低低地罵了一聲,Joey給她點著然後把火機塞進她手裏。兩岸霓虹闌珊都變得遙遠,只剩下水聲起起伏伏擦過耳邊。她說:“你知道嗎,我眼睜睜看著父親跳進這河裏,把我的童年變得和這座城市一樣沈默而頹敗。”她閉上眼睛看到自己摔倒在河岸邊,滿臉都是水花,從那以後她總是莫名其妙地摔跤。Joey俯過身輕輕吻了吻她的額頭。

我想擁抱每個人,但我得先溫暖我自己

送Joey上火車離開,新婚夫婦問清歡要不要送她回家,她搖搖頭,說自己散步就回去了。她倒出Joey給她的打火機,把空煙盒扔進路邊的垃圾箱。摸出手機,依舊沒有盛昆的消息。清歡的心底開始蔓延出一些無力感,那個最愛你的人,卻最輕易地讓你陷進無言辯解的寂寞裏。

於是提前了一些天回北京,沒有告訴盛昆,帶了他極愛的正宗鹵水鴨。走出南站,竟發現難得下起碎屑般的雨來。朗朗的秋季,蘇清歡有了些好心情。

推門而入,卻見滿桌佳肴。盛昆有些不安地站起來,桌旁還坐著另一個女孩,茂盛的頭發,沈靜眉眼,穿著PROMOD洋紅吊帶背心,有溫情的氣味。她背上包站起來,向清歡伸出手:“你好,顧佳黎。”

清歡在臥室整理行李,盛昆進來,從背後圈住了她,“佳黎剛回國,北京的同學只有我。這些天陪她找房子辦手續很累,沒聯系你,別多想。”

清歡沒有做聲,於時光深處,她選擇忽略那張分明留過印象的面孔。在他的宿舍樓下,他輕輕放下背起的她,她獨自撐傘回寢室,走了很遠忽而回頭,卻看見雨中與他倉皇擁抱的女孩,如同末日。那是顧佳黎,她再沒有見過第二眼的女孩,帶著許多絕望的氣息留在她的記憶裏被刻意屏蔽,久而久之信以為真。

可是她分明看到了盛昆不安的神情。那麽問也沒有用,總會有一個答案等待他。只是,那沒有多久就昭示給她的答案,卻並如她設想。

那一日,Joey邀請她一同去孤兒院。

三裏屯的白天很空曠。Joey穿白色的T恤和卡其色布褲子等在馬路對面的白樺樹下,手邊牽著慵懶的松獅。清歡等待綠燈亮起,車流停滯,看著彼岸的異國男子,一切喧囂在眼中都退成了安穩的現世。

Joey彎下腰,在清歡的胸前別了一枚福利機構的徽章,“我的父親是孤兒,被一個古老的英國家族收養。如果你覺得世界不是溫暖,不好,你可以去擁抱那些孩子。”

他們跑他們笑他們等待好運的降臨被漂洋過海地帶往他鄉,翻曬在陽光下的活蹦亂跳的心沒有陰影,清歡忽而覺得眼中潮濕。她蹲下來拉著一個幼小女童的手去撫摸松獅,女孩手背潔白的皮膚忽然照亮了她心中某個角落。

手機震來,陌生號碼,她接起來,餵了數聲才有聲音回應,“我是顧佳黎,我想見你,我在你公司樓下的Cafe。”

清歡放下電話,沒有拒絕亦無詢問,或許是不可知的驅使,驅使她赴一場註定要後悔的約。

拒絕Joey相送,略帶歉意與他告別。他讓孩子們與她揮手,說:“沒有預期的電話通常都不是開心的事情,小心,路上。”

顧佳黎還是那一天出現在她面前的打扮,戴太陽般耀眼的藏飾,踩民族風的夾趾涼拖,手腕上的銀鐲佩環叮當。她笑著看清歡落座,說:“你這麽清淡的女孩怎麽會是盛昆的菜。不過他真的變了太多。很神奇……”

這是說了一半的故事,唱了一半的歌謠

佳黎的表情平靜而內斂,她在說每一句話的時候似乎對象並不是清歡,而是那些已經打馬而過的曾經。“我們從中學時就在一起。那一年,父母要我出國,我本希望他會挽留我。可是你出現了,他告訴我,他必須照顧這個看起來好像隨時都會一言不發消失在人群裏的女孩。”

“他的父親生意做得很大,身家並不清白,放高利貸。盛昆自小是出了名的打架不要命。曠課逃學抽煙喝酒。我也一樣,父母周轉生意,哪有時間來管我們。那時盛昆救了我,在溜冰場,那些很有勢力的男孩子來占我便宜,沒有人敢做聲,只有盛昆大打出手鬧到了警察局。那時候沒有想過以後,只是兩個人在一起就是一切了。”

“初三的某一天,他偶然聽到父母說起老蘇家的那個女孩現在怎樣了?母親責怪父親當初逼得太狠,父親說不狠怎麽會有今天的家勢。母親經不住他再三追問,告訴他當年父親放債,逼死了人,還上了報。說來也可憐,只有母親帶著女兒。”

“盛昆說他一定要找到那個女孩,看她過得好不好。你知道,熱血青年的想法總是很單純。他去了那個女孩住的小區,兩天,回來之後開始發奮學習。他說,他覺得她看起來艱澀孤獨得要命,成績很好亦不缺錢,只是他就是覺得她過的不好。他要在她看不見的地方去照顧她,不讓她的人生再有萬一。”

“可是你看,人怎麽能夠預言自己的未來。那天你不小心就和他撞了正著,他把你背起來就再也沒放下。我賭氣出國,可是依然很愛他,能憑著本能對你出手相救的人畢竟不多。蘇清歡,逼死你父親的人就是盛昆的爸爸。現在,他到底愛不愛你我不知道,這應該你去問。”

清歡自然明白顧佳黎為什麽對她說這些。不是純良的動機,卻也是她應當知曉的真相。於是,她明白了他為什麽能在解剖室的門口喊出“蘇清歡”這名字,為什麽他背起她的樣子那麽地義無反顧,為什麽他從不追問童年過往,甚而為什麽他要帶著她遠遠離開那座城。若一切皆與愛情無關,那真是一場完敗。此刻,她也終於找到那些未曾間斷的玫瑰的意義,為了表達的表達。

她說了“謝謝”就沖出了咖啡廳,留下滿滿一馬克杯的抹茶拿鐵。

她回到公司,飛快地打了辭職報告遞給經理。此刻唯一盤旋的想法就是離開,不是那座傷痕累累的南方城市,亦非盛昆營造給她的這座覆樂園。也許各自後退一步,便能回到最初。即使那不是她想要的海闊天空。海闊天空,此刻深秋初冬,置身海邊能否看到潮汐湧回的南半球的春天。

面向繁花盛開的世界,固定缺席

清歡只背了一個包,就去了北站。她記得上世紀90年代一個詩人曾經寫過,冬天,到北方去看海。她仰起頭看著電子屏幕,決定買去北戴河的票。

今天最後一班車剛剛發車,清歡買了次日七點的票,在候車室尋了一排空曠的椅子坐了下來。

盛昆打來電話,她看著屏幕上他跳動的笑臉,突覺酸楚,接了起來。

“你在哪?佳黎找過你了?我想你有誤會。”

“那個人是你的父親,你刻意努力學習和我考到一個學校,你想照顧好我,對不對。那就沒有誤會。”

“清歡,這些都是事實,很多次我都想告訴你,只是怕你會多想,就像現在。你盡可以懷疑一切的前因後果,只是我們在一起這麽久了,你對這份愛情沒有一點信心?”

清歡只覺自己百口莫辯,內心橫沖直撞的情緒找不到缺口,“我還能對什麽有信心?原來不止命運會插手幹涉,你制造了我的四年。我如何相信自己面對的是一份誠懇的愛?就算誠懇,亦太過沈重,我們有太多的事情避而不提,各自心裏的委屈無法交換。我知道,和我一樣,你也累了。”

“你要去哪裏?”

“回家。不要再打電話,我不會再接。”說完清歡合上電話,淚水開始在臉上洶湧,她沒有聽見電話彼端盛昆沈沈的那一句:“不要走,聽我說一個完整的故事。”

電話再響,卻是Joey:“今天的事情還好嗎?順利或者不開心?”

清歡努力克制自己紊亂的呼吸,依舊鼻音濃重,“冬天的大海會不會很寂寞?我只是想去北戴河看一看。”除此她再也不能多說一句話,切斷電話,關機。

後來她抱著包側身躺在椅子上迷迷糊糊地睡了過去,直到Joey把她拖起來靠在自己的肩上。他的臂彎溫暖安寧,清歡忽而覺得在他的懷抱裏,世間一切跌宕皆與她無關。

他們一同去了冬季的秦皇島,徹骨的冷,走在荒蕪的公路上,沿著海岸線,貝類生物屍骨堆積,陽光在沙灘上制造起溫暖的假象。整座城市如同被遺棄的空城,而海浪依舊回環往覆,是躲也躲不掉的命運的心血來潮。

他們住在濱海小區的公寓裏,是極淡的淡季,偌大公寓租金低廉。每天散步,打牌,吹冷風,偶爾看電視。清歡常常笑,單薄的臉上被北風吹得通紅,不知保養。那一段日子,就算皮膚迅速老去,心卻輕盈無比。日覆一日,切斷了來路與去處,堅持到了年末。

年末的深夜,湖南臺在直播熱鬧的跨年演唱會,寒風在窗外呼嘯,清歡說我們去海邊。

是零點零分,靜默的潮水喧嘩湧動,Joey笑著跑向大海,轉身看著清歡,張開雙臂。清歡看著他和他背後一整面的大海,像寂靜的熱帶魚回歸海洋,清歡飛奔進他的懷裏,他低下頭去吻她,舊年便過去了。

快樂才剛剛開始,悲傷就已潛伏而來

茶幾上有盛昆留下的字條:“我想你應該會回來取東西,我知道你沒有回南京。所以還是我離開比較好。公寓續租了半年,你可以繼續住。可是清歡,答應我,要幸福。需要我,就找我,我一直都會在。”

也許一切都該覆位,也許遇見盛昆只為遇見Joey,遇見她,只為給他與顧佳黎一場曠日持久的考驗。而幸福,真是太抽象的概念。

那麽,就各自生活吧。默默祝一句好。清歡這樣想,又去覓了一份策劃的工作,準備著考營養師資格證。起死回生只能是妄想,不如春風滿面地活著為好。

每天傍晚下班,在三裏屯等著Joey牽著他的松獅出來散步,或者吃飯或者喝一杯咖啡一份甜點,只覺歲月無比靜好,風和日麗風平浪靜。

而她卻接續了去歲的夢境。她又回到持手術刀的姿勢,女子似笑又似哭泣,這裏沒有心,沒有心。她拿了線去縫合那傷口,曾經有,只是一點又一點被帶走了,這樣好,你再也不會生病了。女子的臉上寫滿了愕然,她依舊長著蘇清歡的臉。

猛然驚醒,只聽暖氣轟然作響,窗外有雪花被吹進了屋內,已是人間三月天。清歡起身,光腳踩在木地板上去關窗子,看著雪花無聲地落下。若雪一直這樣不停地下,是否會將這座城市一同埋葬,就這麽靜靜地,悄無聲息地結束。

直到早報送來,蘇清歡都沒有再睡著。翻看廣告單,發現附近新開的影院有舊片專場,《花木蘭》的海報排在最顯眼的位置。這尚算是較新的片子,只是去年首映時她與Joey都在北戴河與世隔絕錯過了檔期。於是她拿過手機,給Joey打電話:“晚上去看電影吧,《花木蘭》,是中國一個很古老的傳說,我想你應該感興趣。”

Joey說:“好啊,應該比《2012》好看……嗯,清歡,我也正好有事情要和你說。”

於是這一整天,Joey電話裏稍顯鄭重的結束語總是不時浮現出來,讓清歡翻著營養學的書就恍惚走神。臨街教堂的鐘聲準時敲響,鴿子從鐘樓飛出來蔓延過窗外的天空,清歡隱約聽到彌撒曲,心裏如有深潭靜水在輕輕搖晃。

坐在影院裏,清歡問他:“你要和我說什麽?”

Joey沈吟了一下:“看完電影再說吧。”

整個電影放映的過程中他們沒有說一句話,沒有像其他觀眾一樣或笑或哭,他一直緊緊握著她的手。

人生百年,如夢如幻,生有何歡,死亦何憾。Joey問她:“我大概都看明白了,只是為什麽最後他們不能在一起,他要對她說,對不起,忘了他?因為他是王子,她只是普通人?”

清歡搖頭:“因為他是王子,他要他的國家和平,所以要娶敵國的公主,這樣兩個國家就不打仗了。所以,他不能和花木蘭在一起。”

或許,那將是Joey最後一次抱緊她,最後一次長久地吻他,他貼在她耳邊,輕輕說:“清歡,工作調動,我必須要去阿富汗。那裏的情況,很不好。很多人生病,死亡,失去父母或者孩子。”

清歡停留在他懷裏,只覺心臟一片寂靜,沒有疼痛,不再哭泣,輕輕合上眼睛,便看不見近在咫尺的生別離。

他說:“如果我被綁架,做了人質,你不要來,也不要找我,對不起。”

到最後,他也未能免俗對她說了臺詞最後一句,對不起。

故事的另外一半

那一天,清歡牽著松獅仰著臉,看Joey的航班刺穿青天白日,紛紛的過往都一並碎裂掉落,一轉身,便是盛夏時光。

清歡成了公司有名的策劃快槍手,沒有人相信她曾經是理工科學醫出身的女孩。營養師資格證亦拿下,在網絡上寫溫情的夏季飲食專欄。傍晚依舊帶了松獅在三裏屯或者亮馬橋路散步。沒錯,松獅就叫做松獅,Joey說它的中文原名讀來很有語感。有時走過Joey曾經租住的公寓,松獅總會不自覺地停下來。清歡擡起頭,陽臺上偶爾會毫無遮攔地晾著內衣或者洗舊的牛仔,或者出現一個年輕的外國女孩在大聲打電話抽煙。

沒有想到會再見到顧佳黎。她挽著陌生男子的手臂走出亮馬橋地鐵站D口,與遛狗的清歡迎面碰上,彼此都楞在原地。

“你不在南京?他告訴我要回南京去找你,我以為你們終究是要在一起,情深緣淺,我也只能接受。”

清歡亦有同樣的以為,以為眼前的人應和盛昆在這個城市的某個角落過尋常溫情的生活,“可他說他知道我沒有回南京。”

“對不起,清歡,也許你可以回南京去找他。現在我也聯系不到他。”

時過境遷,言語間也塗上釋然的色彩。站在一邊等待佳黎的男子指了指腕上的手表,佳黎與清歡告別,膩進男子的臂彎。

沒有什麽是不可替代的,可是最初的那個人,卻在哪裏?清歡想著,從路邊買了她堅持買了許多年的雜志,在探討梔子花開畢業季節。於是那個晚上,清歡打開電腦,就著雷光夏的音樂寫著只言片語:“我卻原諒了你,像海洋原諒了魚,潮水在月光下湧動著語言,說我已原諒了你,那個已經遠在異國的你,那個把松獅留給我的你。我哪裏也不去,就在這座幹燥缺水的城市裏等你回來,帶我回歸海洋。”

短短數百字,意外登上了這本雜志的卷首語,更意外的是,編輯轉給了她一封電子信件。

清歡:

十一年前,我第一次看見你,與老師爭執,你說編悲劇的人一定沒有見過悲劇,我正從窗前走過,聽到老師憤怒地喊你的名字。蘇清歡,原來你就是我要找的人。放了學,你去水族館,趴在玻璃上看魚的樣子非常快樂,快樂得讓我覺得心疼。

十年前,雖然努力,但基礎太差,沒有考上你的高中。每天放學和佳黎一起,可是經過你的學校,都會不自覺地張望。久而久之,我問自己為什麽。

九年前,父親獨自去新加坡,看到母親每日以淚洗面,一度又開始自暴自棄。可是那一天,我看見你扶起路邊摔倒的孩子,臉上的笑容明媚不已。可是轉身你自己卻也摔了下去,我想沖過去扶你,可你自己站起來仿若無事。從此,我再也沒有找到頹廢的理由。

七年前,和你考上一所大學。學校舉辦媒體論壇,你笑容滿面端茶遞水,積極拍照,推開側門在室外樓梯的角落平靜地抽完一根煙。那時候我想走過去,懷抱著相認的心情,即使對你來說我尚是陌生人。

可是六年前,我必須要裝作素不相識從你身邊狼狽走過。其實那一日我與你的師兄大打出手,他因你的重要實驗成果獲獎,在頒獎典禮上絲毫沒有提到當時的你,我分明看見你失落的樣子,我知道你在意。而你卻意外喊住了我。你總是摔跤,大學之後我看到你摔在寢室樓前,摔在水房門口,所以我要背你走過淺淺急湍。在背起你的那一刻,我下定決心,陪你走以後的路……

一年前,我找遍了北京站、西站,終於在北站看見你靠在異國男子的懷裏,是那麽平靜安穩甚或滿足。突然,我才明白,也許自始至終就不該有我。

現在,我在南京,你愛的雜志每期必買,不想竟真的看見你的蹤跡。他走了,對嗎?而我,還在等你……

刪掉郵件,心中那個故事的框架而今終於填滿血肉之軀。只是花影繚亂,青春也終歸是過去了,粗粗一數,竟能道出十一年前的種種,頓覺可怕。況且,她輕輕自言自語,那是多麽惡俗的一句話,我們都回不去了,我就在這裏,如我所說,等待潮汐往覆。

她彎下腰抱起松獅,輕輕地眼淚就掉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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