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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蘇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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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京連日來都沈浸在驕陽似火的燥熱之中,往日街道上隨意奔跑的小兒也歇了心思,乖乖坐在家中,喝著涼茶消暑;吆喝叫賣的商販也顧不得生意,只坐在一邊,不停煽動蒲扇;甚至樹上鳴叫的知了仿佛也因為高溫炙烤而啞了嗓子,只偶爾淺淺低吟。

然那街上一角仍舊圍滿了人,只見一白紗遮面的女子正跪在地上,顯得與周邊格格不入。

走近了看,旁邊宣紙平鋪,墨色的“賣身”二字還是吸引了不少閑來的看客。

女子不言不語,只挺直身子,跪在原地。露在外面的雙眸平淡無波,沒有絲毫情緒。

倒是那尤遮半露的白紗總給人一種說不清的神秘誘惑,只覺這女子容貌不凡。

有人按捺不住,“我說姑娘,你這賣身一不說緣由,二不說身價,三白紗遮面故弄玄虛這是怎麽個賣法?”

“是啊,總得詳細說來,我等才能衡量不是。”

“就是,你把白紗揭下來,才能看貨上價不是!”話音方落就引起一片哄笑聲,既有人開了口,周邊也就葷素不忌,肆無忌憚。

女子未執一言,不理會周邊的喧囂與汙穢。只輕瞥那人一眼,施施然跪著,背脊依舊直立。

“那你會做何?洗衣做飯?還是伺候大爺我梳洗入睡?”人人都是有劣根性的,你看著別人明明是在賣身,卻依然傲然的身姿,總是想不管不顧,侮辱一番。

“請公子慎言,奴婢已挽做婦人髻。”那女子終是開了口,言外之意表明已是嫁作他人婦。

待冰荷來到人群中的時候,正巧聽到這句解釋,冰荷只覺詫異,不知小姐要買一個婦人作甚。

然未確定是否為小姐所提之人,還是先觀察為好,稍後再定奪。

圍觀之人俱都打量起女子頭上輕挽的發髻,紛紛略帶遺憾搖頭嘆息,再是好色之人也沒有搶他□□室之禮,也就收起自己那份垂涎,只當作熱鬧來看。

這時恰巧從街邊走來一黑衣男子,沈默片刻便出聲詢問,“可是家中有何劫難?看樣子打扮不似京中人士。”

之所以這樣說,是因為女子衣料紋飾均與京中不同,方才眾人只顧女子美貌,也未過多在意,現聽他人提及,也都發現了端倪。

京中女子喜好棉錦或紗衣,夏季防熱,大都穿起寬大的袖裳,再則繡線紋路多采用暗紋,像此女子窄細的袖口上紅線凸起縫制的牡丹著實是與京中不同。

眾人倒是未想女子解惑,畢竟從一開始她就沒有說過幾句話,想來是不與人解釋過多。怎料她此時竟開了口。

“公子好生細致,小女子江南蘇氏,家道中落,特上京謀事,奈何所遇非人,不得不賣身以償債。”語氣清清冷冷,只話中所述叫周邊之人為之動容。

冰荷一聽她自稱江南蘇氏,想來正是那蘇茜無疑。

“我家小姐願出三百兩,你可願意?”

女子還未作答,圍觀之人俱都倒吸一口冷氣,三百兩啊,能買幾百個丫頭小廝了吧,果真出手闊綽。

“不知小姐要我做何?”然那跪著的女子並不為此所動。

“待見得我家小姐便知,定非為難你之人,你且放心。”冰荷看那女子仍舊未有所動,只得拿出小姐交代的話,又補充了一句,“我家小姐承諾順你心意,定成全你所托家事。”

果然,聽的此言,那蘇茜渾身一震,眼眸盯著冰荷,顫顫巍巍,與之前冷靜從容之人恍非一人:“所托家事?此言,當真?”

“定是自然,走與不走,在你。”

蘇茜低頭沈吟一陣,終決定起身隨冰荷離去。只是所跪時辰尚久,竟膝蓋彎曲,站不起來,冰荷趕緊上前扶起她,周圍之人見已無熱鬧可看,俱都離去。

只那方才出聲問詢蘇茜是哪裏人士的黑衣男子沈默著看二人離去,方才隱入人群之中。

冰荷扶著蘇茜走在榮覆街上,蘇茜只覺恍惚。

年少之時,父親也曾帶著母親與她進京游玩,當時的榮覆街已十分繁盛。從街南到巷北,清幽淡雅的茶館,色香俱全的酒樓,琳瑯滿目的商品甚至是吆喝叫賣的商販,她如同初飛的燕子,橫沖直撞,哪家都想進去觀賞一番,還記得,稍稍拐入巷口,是一家香味濃郁的餛飩,即使剛剛才吃綠豆翡翠糖糕吃到飽,仍非要牽著父親坐下來吃個夠。可惜天色太晚,等父親帶著她走進,最後一碗餛飩也賣光了。

轉眼已過十多年,她仍然沒有也不會再有機會與爹爹吃到那碗看起來很是爽口的餛飩。

“我能吃一碗餛飩嗎?就前面巷口那家,可以嗎?”蘇茜疑似祈求的語氣讓冰荷稍稍一怔,從剛才見她自己出賣自己都未曾這般低三下四,雖不知為何,倒也輕聲答應。

冰荷扶著蘇茜走進那家餛飩鋪,向老板娘要了一大碗精肉餛飩。

蘇茜看著眼前香氣四溢的餛飩,眼中不覺淚花閃爍。是她無能,錯付良人,竟把父母多年操持的家業也全為他人做嫁衣。執起湯匙,輕咬了口肉香的餛飩,再也忍不住眼淚奪眶而出。隱忍啜泣著,和著眼淚就著餛飩吃了個精光。

冰荷本想將蘇茜遮面的白紗摘下,替她擦拭眼淚,看著這樣的蘇茜,冰荷也覺心疼,自是知曉她定有不能言明的苦衷。然剛摘下白紗,冰荷竟看呆了,想不到是這般出眾的容貌,小巧瓊鼻翹挺,殷紅小嘴嫣然,明眸皓齒,與自家小姐也是有的一比,仍舊多了份嫵媚的風情,此時盈盈淚珠稍掛,只覺我見猶憐。

冰荷立時便回神,然後又將白紗系上,畢竟這副面貌走在街上定要引起圍觀。

待蘇茜情緒穩定,冰荷便又帶著蘇茜往府中走去。不過並非是大將軍府,而是三爺趙清揚一早安排好的一處普通院落。

一路上,冰荷只向蘇茜介紹盛京的街道門府,未曾就蘇茜家事稍有問詢,蘇茜是感激的,今日的她無法完全相信一個人,但誰人對她好,她也可以感知到。方才冰荷給她擦拭眼淚,她便感覺熨帖,自父母相繼離世,還從未有人這般待她。

“姑娘,奴家多謝你。”蘇茜輕聲對著身旁扶著她的冰荷說。

“無事,叫我冰荷即可,小姐不喜咱們自稱奴婢,你雖是小姐買來的人,然小姐未曾把咱們當作婢子,日後只忠於小姐即可,你且放心。小姐在,無人能欺你。”冰荷在趙清婉身邊多年,自是知曉自家小姐秉性。說出的話雖是安慰蘇茜,也未有一假話。

蘇茜無疑是驚異的,冰荷口中的小姐竟不願她們自稱奴婢,還從未聽說誰家千金這般行事。但不得不承認,蘇茜對那位小姐是心存感激的,只是莫名擔心,那位小姐買下她是想做何。

罷了,待得見面就知曉。

“好,冰荷,我叫蘇茜,若不嫌棄,你也可以叫我一聲蘇姐姐。”

冰荷輕聲應下,沒有多話,只繼續將她送入府門。

這座府院正是趙清揚找來的別院,用來安排漣漪坊所需一應人士。那位賬房先生柳年和許多丫鬟小廝已在府中住下。

冰荷帶蘇茜進來之時,二爺趙清睿竟也在此。

“二爺,這就是那位蘇姑娘,之前三爺派趙力回府通傳奴婢,直接讓奴婢將她送來此地。”

“可。”趙清睿知曉蘇茜的來歷,只吩咐冰荷先回府。

“你先在此住下,我小妹才是你的主子,幾日之後便來看你。”說著便指來兩個丫鬟給蘇茜,“有何事差遣她們即可,用膳之時自有人送來,在院中可隨意走動,出門之時最好叫人陪著,不熟悉京中,恐沖撞了何人。”

蘇茜剛才看趙清睿相貌清俊,談吐不凡,提起的心稍稍落下。再一聽竟還有人伺候自己,只覺受寵若驚,三百兩銀子買來一個需要人伺候的主子,這位小姐莫不是錢多沒地使嗎?

當然蘇茜未曾說出口,只點頭示意趙清睿。

趙清睿又交代了一聲柳年,托他照看蘇茜,於是便出了府院。

蘇茜回到安排好的院落,只覺這一日來波折異常。

她本是前幾日便入了京,幸得一位婦人收留家中,然今日那婦人的夫君竟想欺侮於她,那婦人雖及時制止了她夫君所為,怎奈遷怒與她狐媚之相,不願再給她居所。

身上值錢之物早已用光,唯獨爹爹生前所留黃玉鳳銜龍玉佩,雖價值連城,然,寧死也不可典當。也只有這個,才能讓她記起,自己是江南蘇家的嫡女。

蘇茜不會忘記是誰讓她家破人亡,她自己還沒有能力去與歹人相抗衡,只將希望寄托在今日未曾謀面的那位小姐主子,如若真能為她解決家事,哪怕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她輕輕揉搓著這塊玉佩,仿佛只有這樣才能覺出她還活著。

而另一邊皇宮之中的某宮殿書房,赫然站著今日那位黑衣男子。只見他俯身恭敬的向上位之人匯報。

“主子,屬下已查明,買走那位蘇姑娘的女子正是趙小姐身邊的丫鬟冰荷。後並未回將軍府,只去了一處普通院落,暗衛來報趙府二公子也在院中。”

“哦?是她身邊的人?”上位之人只問了一句,倒也沒想聽到回應,只是自己在問自己。

“把暗衛收回,不必再跟,那蘇茜,此後不得再提。”男子沈默片刻又出聲下令。

黑衣男子雖詫異,畢竟那蘇茜可是不可多得之人,但仍未多言。“是,屬下領命!”

待黑衣男子下去,上位之人方才轉過身子,嘴角微微上揚:“婉婉,你究竟有多少秘密待我發現?嗯?”若剛才的黑衣男子在場,定會跌破眼鏡。這輕揚的尾音當真是他家清冷傲然的主子所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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