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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節帝國危機:2世紀中葉的東漢政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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漢和帝是個雄才大略的君主,在打垮北匈奴、征服西域、肅清嶺南、兼並羌氐等一系列光輝業績之後,東漢帝國擁有了空前遼闊的版圖。也許是老子過於利害,和帝的後人一代不如一代,不僅外患頻仍,而且幾乎都是短命鬼。於是,在“尊尊親親”的儒家思想指導下,外戚開始掌握政壇主導權,由此開始了外戚與宦官輪流執政的肥皂劇。袁湯父子就生活在這樣一個從強盛走向衰敗的時代,從光明走向黑暗的時代,同時也是一個呼喚英雄的時代。

“朕秉事不明,政失厥道,天地譴怒,大變仍見。春夏連旱,寇賊彌繁,元元被害,朕甚湣之。”——漢順帝劉保(《後漢書·孝順孝沖孝質帝紀》)

袁湯父子所處的時代,是一個從強盛走向衰敗的時代,是一個從光明走向黑暗的時代,也是一個呼喚英雄的時代。在打垮北匈奴,征服西域,肅清嶺南,兼並羌氐這一系列光輝業績之後,漢和帝時期的東漢帝國已經擁有了唐太宗之前無與倫比的廣闊版圖。然而,它也必須為自己的過度擴張付出慘痛的代價。因為遭到東漢官吏的欺侮,原本主動請求親附的羌人群起暴動。羌人的武器極為落後,人數也居明顯劣勢,但依靠自商朝以來便享譽東亞的勇氣,屢次打敗前來鎮壓的漢軍。戰端一起就是幾十年,每年都消耗著東漢國庫數以億計的巨額軍費,而且毫無停息的跡象。北方的鮮卑人在兼並了北匈奴的人民和土地之後,也開始日益頻繁地騷擾東漢帝國的邊境。

與邊患頻仍同時,東漢帝國的內部矛盾同樣迅速激化著,主要體現在三個方面:外朝與中朝(又稱內朝)之爭、外戚與宦官之爭,和農民的大量破產。

按照與皇帝關系的不同,東漢帝國政府被劃分為外朝與中朝兩部分。外朝由層層篩選、任期有限的官吏組成,中朝則主要由世襲的皇親國戚和任職終身的宦官組成。西漢初期,皇帝的權利受到諸多限制,除了散布於帝國各地的諸侯王國之外,外朝的相權也十分巨大,常能夠決定皇位的歸屬。漢武帝大力架空丞相,設立超越相權的大將軍職位,賜予自己的外戚衛青,並加強以尚書臺為主的皇帝私人幕僚集團,組成了足以與外朝抗衡的中朝系統。王莽為進一步削弱外朝,按照他奉若圭臬的周代古經《周禮》,將西漢外朝的最高職務三公——丞相、太尉、禦史大夫——改名為大司徒、大司馬和大司空,又增設位在三公之上、號稱“上公”的太師、太傅、太保,從禮法上限制三公的實權。這類舉措顯然有利於皇權的鞏固,所以劉秀即位之後,廢除了王莽頒行的所有法律制度,但保留太傅和新“三公”——大司徒、大司馬和大司空,只是後來把大司徒改名為司徒,大司馬改名為太尉,大司空改名為司空而已。

孔子說:名不正,則言不順;言不順,則事不成。喪失了“大”字頭銜的東漢“三公”,權力較以往更受限制。原本,司徒掌管民政,司空掌管經濟和監察,而如今行政權、財務權與監察權已被尚書臺與禦史臺瓜分殆盡;太尉原本掌管軍事,而兵權實在大將軍手中。東漢時期,無論是太傅,還是三公,都只有在兼職“錄尚書事”之後,才能參予整個中樞決策過程。但是,外朝成員的文化素質更高,社會脈絡更多,又負責挑選和推薦下級官吏(即所謂“選舉”),因此他們競相施展政治智能,與中朝爭權奪利,而且卓有成效。

中外朝權力之爭,貫串著整個東漢帝國的歷史。直到三國時期,諸葛亮在《出師表》中,還不忘告誡後主劉禪:“宮中、府中,俱為一體,陟罰臧否,不宜異同……不宜偏私,使內外異法也。”這裏的“宮中”,即中朝;“府中”,即外朝。中外朝相爭的局面,本來是漢朝皇帝們精心設計,肯定也樂於看到的。但如果兩派鬥爭過於激烈,連皇權也無法加以有效控制,任其惡性發展,最終便會損害到整個帝國的利益。

導致中外朝相爭的根本原因,在於漢代最高統治者的治國思想。漢武帝“罷黜百家,獨尊儒術”,此後的漢朝便成為中國歷史上最重視儒學的時期,統治者事無大小,定要引經據典,在儒家聖賢的著作中找到支持自己主張的理論依據。受儒家思想熏染,漢代的人事制度遵循孔子崇尚的“仁義”準則,講究“親、賢並舉”。按照儒家經典《禮記·中庸》記載,“仁者,人也,親親為大;義者,宜也,尊賢為大。”也就是說,在人事制度範疇內,“仁”等於用人唯親,“義”等於用人唯賢。正如《淮南子·齊俗訓》所說,魯國“尊尊親親”,用人唯親,國家雖難以富強,但朝代可以長久;齊國“舉賢而上功”,用人唯賢,國家可以迅速富強,但朝代必然迅速更替。秦始皇見諸侯用人唯親,國家衰弱,便堅持用人唯賢,自己貴為天子,而親屬若無功勳,也只能做平民,結果秦朝很快滅亡。漢高祖、漢文帝和賈誼等人總結前代經驗,“以霸、王道雜之”,仁、義兼施,親、賢並舉,實行“世襲貴族分封制”和“郡縣官僚考核制”共存的“一國兩制”。西漢初期由於政權不穩定,所以政策傾向於“尊尊親親”,導致諸侯王坐大。漢景帝和漢武帝打擊舊貴族,但並不消滅分封制,而是采取抑制的辦法,在“仁”與“義”之間找到了一個較好的平衡點,終於迎來盛世。

但“尊”的對象不光是父親,還有母親;“親”的對象也不光是兄弟子女,還有妻子的家族,即外戚。西漢後期外戚坐大,無形中令“仁”又壓倒了“義”,結果導致王莽篡位。光武帝並未根本解決這個問題,東漢一朝,“仁”高於“義”,“尊親”重於“上賢”的風氣始終未能改變,結果導致以外戚和宦官為核心的中朝長期保持壓倒性的強勢地位,而帝國則逐步走向衰敗。

由於有皇帝的偏袒,加上制度上的優勢,在中、外朝相爭中,中朝往往能夠占據上風。到了東漢中葉,一批少年皇帝連續登場,更標志著中朝的大獲全勝。但是,小皇帝總有一天要成年,隨即對曾經拿他當傀儡耍的中朝大員們發動報覆。東漢的第一位小皇帝——即位時年方10虛歲的漢和帝劉肇,便在14虛歲那年聯合兩位兄長——廢太子劉慶和千乘王劉伉,以及幾名宦官,突然發動政變,逼迫北匈奴的征服者、大將軍竇憲自殺。漢和帝從此大權獨攬,宦官的地位從此突飛猛進,外戚和宦官之間的長期權力鬥爭也從此展開。

嚴格地講,外戚和宦官都屬於中朝集團,他們之間的鬥爭屬於內訌。所以,外朝官員既鄙視外戚和宦官,又樂於為它們之間的爭鬥推波助瀾。東漢一朝的外戚領袖往往是皇太後的父親或兄弟,他們通常都出任大將軍,也兼任中朝集團的領袖。不過,以中常侍和黃門為首的宦官集團在皇帝的支持下,遲早會挑戰大將軍的權威。相對來說,宦官的立場更接近於皇室,外戚的立場更接近於外朝。不言而喻,這種鬥爭是一種極為覆雜、而又極其危險的政治游戲,最終發展成一種東漢式的宮廷肥皂劇:

皇帝駕崩→以皇後和大將軍為首的外戚聯合宦官,冊立小皇帝→外戚專權

↑↓

外戚從宦官手中奪回權力小皇帝成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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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冊立新皇後,建立新外戚集團←宦官專權←皇帝聯合宦官打擊外戚,殺大將軍全家

造成這種肥皂劇重覆上演的直接原因其實只有一個,就是大多數的東漢皇帝活得太短,往往在太子還年幼、甚至尚未出世前,便不明不白地駕崩了,從而使得外戚和宦官有冊立小皇帝的機會。可想而知,多數東漢皇帝的死亡原因都不太正常,這不能歸罪於個別官員道德敗壞,而是由東漢帝國的制度決定的。

當皇親國戚和朝廷大員們把過多的精力投入到爭權奪利之中時,民生問題自然就很容易被忽視。公元2世紀是一個全球氣溫變冷的時代,世界各地的糧食產量都受到嚴重影響,東亞地區自然不可能置身事外。加上地震、洪水、旱災、蝗蟲接踵而至,占東漢帝國人口絕大多數的普通農民生活質量急遽下降,幾乎每年都產生數以萬計流離失所的災民。由於深陷漢羌戰爭的泥潭,各級權貴們又腐敗,帝國政府囊中羞澀,根本拿不出足夠的物資和經費來賑災。因為職責所系,外朝官員更容易了解各地的實際情況,也比較接觸到下層民眾,更了解他們的生活狀況,所以也就更會義憤填膺,對中朝領袖熱衷於冊立小皇帝的自私舉動嗤之以鼻,但有勇氣敢於公開唱反調的官員並不多。曾經盛極一時的東漢帝國,就這樣喝著自釀的慢性毒酒,在百病纏身中緩慢而又絕望地走向衰亡。

所有這些問題和矛盾,全都悲劇性地集中體現在建康元年(公元144年)內。這個年號雖然很吉祥,卻不能給行將沒落的東漢帝國帶來一絲一毫的健康氣息。

夢斷三國——袁紹篡位陰謀破產記(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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