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 章節

關燈
我還能靠誰呢?”

立青鄭重地點了點頭,這次臉上沒有絲毫頑劣的神情。

對於立華的突然回家,梅姨覺得有些蹊蹺。書房中,楊廷鶴手執放大鏡看著釉瓷花瓶,梅姨心思全不在老爺子身上,她好像又聞到前晚上在廚房裏聞到的味道。

前晚上飯畢,梅姨去廚房問用人楊廷鶴的藥弄得如何,竈上的一只瓦罐引起她的註意,用人告之,是大小姐讓燉的酸辣湯。

梅姨揭開蓋子,一股奇異之氣沖得她打了個噴嚏,她用手在鼻子前扇了扇,直嘀咕:“這孩子,怎麽喜歡喝這個?”

一夜過去,梅姨還能記得那嗆人的味道。

“廷鶴,你說廣州的學生怎麽這麽早就放假了?”

“怎麽了?”

“沒什麽,城南林家小姐上的也是廣東女子師範,可林家太太說,她家小姐還得兩個月才能回來呢。”

“你沒聽立華說嗎,都革命了,哪還有那麽多規矩?”楊廷鶴繼續端詳他的寶貝瓷器,突然,他轉向梅姨,“立仁呢,我又忘問他,他定燒的瓷瓶拿回來沒有?”

立仁從三省巡閱使要舉辦堂會的祠堂察看完地形出來,剛走到巷口,與一個人撞個滿懷,待定睛一看,竟是立青。立青下意識地挺直腰桿。

立仁問:“幹什麽去?”

立青頭一撇,甩甩頭發:“管得著嗎?我又不是你的學生,嘁!”

立仁:“成年人,別成天悠悠蕩蕩的!”

立青:“成年人怎麽了,也沒吃你的!”

立仁:“瞧你賊眼飄飄的,我就不踏實,是又要去哪兒坑蒙拐騙了?”

立青不依不饒:“我賊眼飄飄盯的就是你!”說著,手指著立仁的鼻梁尖,接著又說:“哥,別打聽,我的事你別打聽,你的事,我也沒興趣!”

立仁心虛起來:“我的事?我的什麽事?”

立青的這軍將到立仁心中的要害處,頗為得意:“別問我,問你自己啊!”

正說著,周世農從不遠處的茶樓出來,朝相反方向去了,立青冷笑一聲。

立仁劈胸抓住立青,狠狠地說:“你給我記住了,小混蛋,別用這樣的口氣跟你哥哥說話,像你這樣的愚氓,蕓蕓眾生,連只蒼蠅都不如!”

立青沒有屈服,直勾勾地看著立仁:“就算我是混蛋,你就光彩了?上你的課去吧,楊老師!”說完,他把立仁的手從自己衣領處放下,拍拍衣服,昂首而去,走出不遠,從懷裏摸出一副墨鏡戴上,回頭對著立仁一笑,吹著口哨,大模大樣地走了。

立仁搖頭嘆息。

立青從家拿了些床單被套,找到魏大保,大保還在睡夢中,立青不由分說,只顧將床上的被單被套都扯下來,換上他帶來的,弄好後,他告訴大保,得用兩天這個房間。

魏大保怔了一怔,笑了:“讓我猜猜,還真上手了?”

立青:“上什麽手?”

大保:“是戲班子裏的……”

立青對著大保胸口一拳:“扯什麽淡!”

大保疑惑:“那你要床做什麽?”

立青想了想:“哎,我問你,你知道上哪兒能抓著打胎藥嗎?”

大保大驚:“我的天哪,還真鬧下風流債?”

立青沒有正面回答大保的問題:“跟你說正經的呢,你幫我去春香樓問問,那些姑娘平素都在哪兒配打胎藥?你不是有哥們同她們挺熟麽?幫我問問……”

大保繼續疑惑:“不是,你要那玩意幹嗎,真有事了?跟哪個丫頭做下了?”

立青虎下臉:“別問那麽多,你是去還是不去?”

大保有些緊張,賠笑:“去去去,都是哥們,這個忙一定幫啦!”

立青已經為姐姐的事情忙乎起來,立華在家也沒閑著,她去到廚房,打開櫃子,將裏面的紅棗、桂圓、紅糖一類取出裝進袋子,包好後,離開。梅姨從廚房的另一邊閃出來,打開櫃子,看了後,疑雲布滿臉上,向楊廷鶴的書房走去……

城北仁和藥鋪的老板戴著老花鏡,手執小秤,不斷地從各個小抽屜裏抓出藥來,稱後倒在櫃臺上的藥紙上,一邊和抓藥人聊天,討論著三省巡閱使來視察的事情。

立青走了進來,兩人停止拉呱,都瞅他。立青鼻梁上架了副墨鏡,流裏流氣地四處打量。

抓藥人離去,老板走過來,立青從懷裏摸出一紙方子,抖開了遞過去。老板對著方子看了一眼,驀地擡起頭,死死地盯著立青。

立青詫異:“老板,怎麽了?”

老板:“這樣的虎狼藥,本店概不配售,對不住了,客官!”

立青冷笑:“虎狼藥?你看清楚了?”

老板禮貌地說:“客官,咱是做這行的,只需看其中的兩味藥就清楚了,不是我嚇唬您,吃死了人,本店可負不起責任。”

楊立青笑了:“尹老板,我看你是有點眼神不濟了,這方子可是你們仁和店開出去的,還收了人家三十塊光洋,居然是虎狼藥,要是這樣,那還真得報官了!”

老板:“客官你若閑著沒事,請到別處消遣去,我還沒老到連自己字跡都認不出的程度。”

楊立青:“是嗎,那你看看這張方子,又是誰的字跡?”

他從懷裏掏出一紙,再抖開遞到老人家眼前:“看清楚了吧,誰的字跡?我只不過照抄了一張給你,倒鬧出公案來了!”

老板低聲地:“你是誰,從哪裏弄來的?”

楊立青:“等你抓完了藥,我才告訴你,你是怎麽從春香樓姑娘身上賺銀子的!”

老板笑笑:“嚇唬我?行啊小子,敲詐到我的頭上來了?可你也不打聽打聽,這仁和藥房是誰的股東?去吧去吧,我勸你別惹事……”

老板伸手去抓櫃臺上的搖鈴。

立青也不言語,伸手從腰間掏出手槍,砰地拍在老板面前。老板驚駭得臉煞白煞白。

立青:“別惹它生氣,我是講道理的,可這畜生生來就一副蠻不講理的脾性,不聽勸,你有什麽辦法……你不信?你可以親口問問它呀!”

“客……客官……有話好說……有話好說……不就是抓副藥嗎……”說著,老板伸手去取秤,立青把那支槍在手上嫻熟地玩耍起來。

立青回到家,狂奔上樓梯,沖進閣樓,他從腰間取下槍,手忙腳亂地用原先的紅綢裹好,放回樟木箱內,然後閃身出門。

閣樓內,靜靜的,宛如一切都不曾發生過。天光瀉入閣樓,母親的畫像在塵封中靜靜地看著,門吱呀一聲又開了,立仁走了進來。

他拖出樟木箱,取出那把手槍,打開槍膛後,從懷裏取出六顆黃燦燦的子彈,一顆顆裝入,裝畢,又將槍用紅綢裹好,放回原處。

立仁回到城關中學,上國文課,他莊嚴地在黑板上寫道:正氣歌。周世農匆匆走來,在教室外走廊慢慢停下腳步,身影從教室窗口晃過。立仁讓同學們背誦課文,踱出教室,走到周世農面前。

周世農小聲地問道:“看過地形了?”

立仁:“看過了,開槍沒有問題,只要離得夠近。開完槍有點難辦,除了大門,只有戲臺子後面有一出口。”

周世農:“你要清楚,空空的祠堂是一回事,布滿衛隊的祠堂又是一回事。掏槍要快,射擊後丟槍走人,千萬不要多看目標一眼,這是行活。”

立仁:“孔曰成仁,孟曰取義,惟其義盡,所以仁至。我爹為我取名立仁,也許就是為後晚上取的呢!”

周世農:“好,有此殺身成仁的決心就好。子彈試過了嗎?般配不?”

立仁:“還沒試過,應該沒問題。”

周世農:“要提前裝試,左輪手槍和別的手槍不一樣,即便有一顆臭火,也不致耽誤別的子彈的發射。有六顆,我想足夠了。”

立仁堅定地說:“其實一顆就足矣!”

教室內傳來同學們整齊的背書聲:“為嚴將軍頭,為嵇侍中血,為張睢陽齒,為顏常山舌,或為遼東帽,清操厲冰雪……”教室外,立仁一臉的凜然赴死之氣。

夜幕降臨,立青和立華出現在魏大保家。立青蹲在炭火前,搖扇熬藥,炭爐子熏得他滿頭大汗。立華坐在床頭,臉上毫無表情。

立青突然停下手中的扇子,轉向立華:“姐,你再想想,現在後悔還來得及!”

“該想的,我在廣州都想過了,只有華山一條路。”說完,立華嘆了口氣,“立青,我只能靠你,我們這個家,你是唯一可以幫我的人。”

立青心疼地看著姐姐,把一張寫滿字跡的紙給立華:“你先看看這個,那老板千叮嚀萬囑咐,讓你喝藥前千萬千萬先看看這個!”

立華看了看:“那就是說,這藥得分三個時辰喝,出現什麽癥狀,喝多大的量。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