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玫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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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上班,灰蒙蒙的天空下了點雨,飄飄揚揚的。雖帶了雨具,可雨是斜著飄的,褲子卻也半幹不濕的。今天穿了灰格子西裝外套,下面配了灰色燈籠收腳休閑褲,知性中又隨意,正配合了這樣的天氣,有著模棱兩可的解讀。

這天氣有讓人沈下心來思索的安寧,也有陰郁的煩悶。而疏通新鮮空氣的地方,無外乎兩個去處。第一個是財務室,第二個是茶水室。每次收錢,心情總會是愉悅的。不管是幾十塊,還是幾千塊。

我理了□□收據,去財務室報銷,楊向威匆忙地叫住我:“張總監……”

我一時沒反應過來,這“張總監”的稱呼顯得異常生分,但難得的是,他居然主動叫了我。

我回報以熱情:“什麽事?”

“那個……我也報銷,你能不能……幫我一起拿去?”

“也行。”

財務室裏坐著位大美女,對他而言,估計我這只“恐龍”比“美女”要容易接觸。

“不過,你可以叫我張小韻。”

我拿了票,去財務室。

我進去財務室沒看到她,我問“倩倩呢?”

她清脆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所以說我為什麽要叫倩倩,每次有人說倩倩……欠欠,我就知道還欠著人錢了。”

我歡笑著打趣:“這樣改為吳佳佳最好。”

倩倩點頭:“這點子不錯。”

整理□□時,又問:

“最近可忙?智立科技的事情忙好了嗎?”

“差不多。”

“上次,他們葉……總找你,可有什麽事嗎?”

倩倩這話,問得倒有點奇怪。

“工作上,他有點不明白的地方。不然,你以為呢?”

她笑了笑,以掩問問題的唐突,只眸光閃動,瀲灩如一池春水。

我拿著報銷的錢,往回走,這時門口出現一個小夥子,穿著一身灰舊的牛仔衣,顯眼的是他手裏捧著一束玫瑰花,遮擋了他半個身軀。他立在門口,拿著張單據,朝辦公四周望了望。

我心裏正想著,今天可有熱鬧看了。豈料那小夥子叫嚷著:“請問哪位是張小昀小姐?”

我怔了怔。

接著,那小夥在眾目睽睽之下,笑瞇瞇地朝我而來。

我呆若木雞地立著,直到那小夥把手裏的玫瑰花往我懷裏塞。

辦公室傳來歡呼聲:終於名花有主了。

這大齡剩女似乎也是稀有物種,你自以為時間的流逝無關痛癢,但別人早已在心裏給你貼了標簽。辦公室裏的玫瑰花,只是以一種高調的方式,告訴別人你將要脫離單身了。但也似乎更加□□裸地證明你依舊是大齡剩女,而且玫瑰花有抹去這種劣跡的嫌疑。

我似乎就站在這種聚光燈下,有點不知所以。

我猜得到是誰送的花,想他昨晚還是受了那麽點刺激。

一大束玫瑰花無處安放,如果下班把它們捧回家去,我能夠猜想到老媽那打破沙窩問到底的樣子。不如就插在辦公室吧。

我找了空瓶子,裝了水,把玫瑰花放了進去。擺在我辦公桌的一角。

反正已經高調了,再高調幾日又何妨?

我去茶廳泡杯咖啡喝,已有幾個同事在那裏宣傳我的愛情篇章。

“前幾天我下班,我看到一位帥哥,在大門口等她,可能就是那一位。”

“昨天在辦公室我看到一個很帥的男人坐在她面前,是不是就是那個帥哥?”

“那是智立科技公司的葉總,來談公事的。”

“不過,有可能哦,提案都已經在執行階段,犯不著他葉總又親自跑來一趟,醉翁之意不在酒。”

“真的嗎?葉總風流瀟灑。聽說他是清華大學的高才生,創業公司發展非常迅速。”

“下次他來我們公司的時候,你們可要及時通知我,我心目中的白馬王子……”

我聽著,苦笑一下,說:“玫瑰花不是他送的。還有,葉晟,你們就不要寄希望了。我接觸下來呢,他這個人狂妄,冷酷,無情,自以為是……見了面,他不給你難堪,就已經很不錯了,更不要說什麽白馬王子了。”

她們紛紛扭過頭來,看我。停頓了幾秒,一人委屈地說:“小韻姐,你戳破了我的一個美好的夢想。”

“茶泡好了,可以去工作了。”我說。

她們直楞楞地瞧著我,呆著不動。我不以為意,說:“難道我說錯了?”

她們卻還直楞楞地瞧著我,不,確切地,她們不是瞧我,而是瞧向我身後的某個方向。

我順著她們的目光,扭頭,看到一襲黑色的西裝,瘦高的身形,然後是葉晟陰冷的面孔。

身後的幾個小姑娘迅速魚貫而出,說著:“去工作了了……啊,我剛才的圖片還沒處理……主管叫我有事……”

我吞了下口水,本來也應該找個去工作的借口迅速離開。只是這樣的逃離,有做錯事不負責的行為。更何況,我是始作俑者。我故作鎮靜,心想應該怎樣打個圓場才好。有次妖妖跟我抱怨大陸的拖拉行為時,不巧大陸正好出現,妖妖卻是欣喜若狂的神態,嬌滴滴地說,正跟我聊到他呢,怎麽說曹操曹操就到。妖妖那聲音嗲得很,酥得我起雞皮疙瘩。我想這是以攻為守的策略吧。但我如果也以攻為守,卻也不是個好伎倆。

我思慮半天,也不知怎麽應對。我端了空杯子,轉身去泡咖啡時,聽到身後葉晟的聲音:“那小姑娘對我有意,卻被你阻斷了。難道……你還有另外的企圖?”

“什麽企圖?”我惴惴地說。

“你對我有意?”他表情有著頑劣神態。

我說他自以為是簡直太輕描淡寫了,完全是自戀得無可救藥。

這辦公室隔著墻都是透風的,此刻,可能有很多只耳朵豎著聽。他不要面子,我還要在這個公司繼續呆下去。

“如果葉總剛才聽到些不好聽的話,我非常抱歉。但我沒有那個意思。”我字圓腔正地,無比清晰地吐出每個字。與其說這些話是跟葉晟說的,還不如說是對著隔壁那豎著的耳朵。

他本是正臉對著門口,我可以輕松地從他側旁出去。而此時,他卻上前一步,擋在了門口。

我的目光收了回來,落在他冷峻的臉上。有那麽一點遲疑,凝視。從他臉上玩世不恭的一笑間,我讀到那一閃而過的失落。

我懷疑自己看錯,心潮中卻有一絲希冀。

他伸一只手,靠在門上,我的去路已被堵死。

“張小姐就是這樣對待客戶的?詆毀客戶不說,對待客戶的作業也是一心兩用?”他又恢覆了他那種高高在上的神態,以及從鼻孔裏呼出的不屑氣息。

我清了清嗓音:“不知道……葉總說的一心兩用是什麽意思?”我感覺手裏的咖啡燙手,換了只手拿。擡眼看葉晟與門框之間留的空隙,想我斜著身體,還是可以擠出去的。

“張小姐一直說要把私人問題和公事分離開來,現在卻在上班時間大談特談私人問題。工作桌前不是擺放文案,卻放著情人的玫瑰。現在人證物證俱在,難道還要狡辯?” 他這張桀驁不馴的臉上有著難以靠近的神色。

我竟無言以對。

痛苦的記憶不是被稀釋、淡忘,而是被時間的凹凸鏡更加地擴大化,那種被欺騙的疼痛經過歲月的沈澱,早在他的心底生了根,發了芽,隨時左右著他的言行,迸發著它的力量。

這也是一次回擊嗎?

或許示弱是最好的辦法。“對不起,是我疏忽了。”我弱弱地說。

他或許沒想到我的回答如此幹脆,眼神有難以讀懂的信息。

“我要去工作了,借過一下。”我從嘴角勉強擠出一絲笑容。

我暗自嘲笑自己,他毀人不倦,早已上癮,我卻還抱有希翼。

葉晟讓開了道,我從她的側身而過。那咖啡熱氣沖上臉來,薄薄的一層霧,令我視線模糊。咖啡是加糖的。可加了糖的咖啡,甜中還是帶了點苦澀,甜的也不純粹,還無辜地被人說是甜的,卻留著苦的回味。

我的臉上雖掛著淺淺的笑容,可苦澀從喉嚨深處一直蔓延了舌頭尖上。還不如沒有加糖的咖啡來得純粹。

桌前的玫瑰花正熱情綻放它的青春活力。我要以摧枯拉朽之勢,來埋葬它的青春嗎?有點於心不忍。

斜眼瞧去,葉晟正挺直著身軀,朝我們經理的辦公室走去。他行走的姿態異常流暢,高昂著頭顱,每一步都沈穩有力,透著難以抵擋的霸氣。他很高傲,一直都是。

他的目光朝我而來,我迅速低頭,深埋進桌前的紙堆裏。自己都覺得自己好笑,我像一個做錯事的小孩。

一切早在七年前就已經結束了,在他決絕地轉身離去之時。

只是現在有這種機緣,我可以經常見到他,當有一種希翼的導火線在我心裏蔓延時,然後他又一盆水澆了下去。

我感覺到疲憊,一顆潮濕的心不忍再受折騰。

可能一切到此為止,是最好的選擇。

葉晟進了那扇門之後,半小時了。

我腦子裏想著最糟糕的情況,或許他心胸更狹隘一點,直接撤掉了這個提案,一拍兩散。這損人不利己的行為,在頭腦發熱的情況下,也有發生的可能性。

經理的房門終於敞開,葉晟的頭顱依舊高昂,他的腳步依舊穩健。經理站在他旁邊說著什麽,然後他們一同出了去。我終於長籲了一口氣。

當我伏案工作時,吳倩倩晃到我的眼前,問了句:“葉晟呢?走了嗎?”

我驚奇地看她,剛剛才看到那幾個小姑娘提起葉晟那花癡般地表情,難道吳倩倩也有同樣的意思?吳倩倩不以為然地離開,一頭筆直的黑發在她的後背活躍地跳動著。她小嘴微翹,似乎還嘟囔了句什麽。

我苦笑了一下,怎麽以前都沒發現他如此招蜂引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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