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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卷四觀音淚 相思令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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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相思令

你若見了泉州城圖,便會發覺它酷似鯉魚跳波,這便是“鯉城”之名的由來。

城內的東湖,便是這魚目之珠。盛夏時節,正是花顏染著水色,水色浸著荷香,伴著大雨後的漫天彩霞,仿佛著了一層瑩瑩釉彩。任逍遙枕著手臂,眼簾半合,躺在船頭,就像躺在唐嬈的繡床上,身子仿佛乘風而起,愜意得說不出來。

艙簾一挑,露出陸北北那張粉紅的小臉,和兩個鼓鼓的腮幫子:“表姐夫醒了哦?”一面說,一面吐出蟹殼來。

任逍遙伸了個懶腰,挪進艙內,命令道:“出去。”

“憑啥子?”

任逍遙不語,只挑著艙簾不動。陸北北哼了一聲,不問,更不動。兩人僵了一會兒,任逍遙突然笑了笑,放下艙簾,開始換衣服。

“啊啊啊,表姐夫你……”陸北北尖叫著爬出去,站在艙外跺腳,“我我我告訴表姐去,你,你不給我熱菜熱飯吃,還總欺負我,還,還和日本女人鬼混!”

艙裏沒人答話。

陸北北忍了又忍,惱道:“任逍遙,你這大渾蛋,不要臉,活轉切咯!我要喊表姐弄你!”

艙簾猛地一掀,任逍遙換了一身黑色薄衫,站在門前,冷冷看著她。陸北北的個子還不到他胸口,只覺全身被一團陰影罩住,望見他臉上蜈蚣一樣扭曲的疤,心頭莫名恐懼,退了幾步,腳下一空,撲通跌進湖裏。

任逍遙隨手摘了一支荷苞,將花瓣一一撕開,笑道:“不聽話的女人都要吃虧。北北跟了我這麽久,連這個道理也不懂麽?”

陸北北爬上船,抹了把臉上的浮萍,撅嘴道:“呸!你不過是武功高、又有勢力罷了,欺負女人,不是英雄好漢。”

任逍遙瞄著她濕漉漉的身子,點頭道:“我當然不是英雄好漢,我是渾蛋。你若不去換身衣服,我又要欺負你了。”陸北北“呸”了一聲,閃進艙內。任逍遙在竹椅上坐了片刻,便看到匆匆而來的岳之風、英少容、俞傲、沐天峰四人。

萬安橋比武一結束,他便吩咐血影衛嚴密監視日本公使館,同時召追風、射月兩堂議事,然後倒頭便睡。

他知道,無論南宮煙雨來與不來、勝與不勝,今晚都會是一個不眠之夜。

“他來不來?”

岳之風答道:“南宮門主答應了。日本人的附加條件,泉州府也答應了。”

船艙裏傳來陸北北的聲音:“呸,那些不要臉的!”

任逍遙又問:“藤原村正在哪裏?”

岳之風道:“在七星墩,一直沒有動靜。”

任逍遙“嗯”了一聲,轉頭道:“北北,你出去走走。”

陸北北挑開艙簾,換了身鵝黃襦裙,狠狠瞪了任逍遙一眼,一蹦一跳地上岸去。

俞傲道:“這小丫頭平日驕橫的很,這次怎麽這麽聽話?”

英少容冷哼:“因為她明白違抗教主的下場。”

沐天峰打著哈哈道:“英統領言重了。這小丫頭可是成都百花園的小掌櫃,若是看不出火候輕重,怎能把唐家堡的人騙得團團轉?”

俞傲不解:“什麽火候?”

沐天峰看著任逍遙,眼睛瞇成了一條縫,卻不說話。

俞傲想了片刻,惱道:“老子就是討厭你這胖子專說半截話的毛病。”

任逍遙笑道:“大概沐兄弟也討厭你什麽都說的毛病。”

四人一怔,又一齊大笑起來。陸北北遠遠聽得笑聲,罵道:“呸!什麽表姐夫,根本就沒把我當自己人,哼!”

她心裏明白,任逍遙支開自己,必定有要緊話說,雖然心底有些惱,卻也樂得不過問合歡教的事。想到岳之風說藤原村正在七星墩,便沿著廊橋,朝七星墩走去。

七星墩是疏浚湖泥形成的七座小島,因狀若星鬥,故稱七星墩。又因東湖遍植荷花,便成“星湖荷香”之景,自唐代始,便是泉州城游宴佳處。陸北北一路走來,只見湖水澄碧,青山環繞,亭榭錯落,心中不快已散了大半。

忽然間,水上飄來一陣樂聲。樂聲低沈婉轉,似笛似簫,時而高亢激昂,如火山噴湧,時而低沈惆悵,如大海陰霾。夏日悶燥仿佛被這樂聲化開,滿湖荷花都隨之盈盈舞動。陸北北捂著心口,直聽得呆住。

夕陽隱去,月影初生,一條小船,仿佛月光的引子,扯著細碎銀輝,從荷花深處移來。船上站著一個荷苞般明麗的少女,正是游子如。她撐著長蒿,嗶嗶啵啵地撥開荷葉,逶迤而來。長蒿每推一次,月亮便仿佛升高一寸,船到近前時,金黃的月色已鋪滿湖面。船上坐著一個年輕男子,高挺的鼻梁,淡煙色的衣服,束發的銀色綢帶上,別著一根紫檀簪子,在靜靜的月色中閃著微微的光。

南宮煙雨。

晚風拂過,綢帶揚起,又落下,帶著某種詭異的弧度,就像他手中的樂器。

那樂器長近兩尺,似笛似簫,四孔豎吹。音色就像他的人一般,空濛如雨,溫寒似秋。

嘣!嘣!嘣!

七星墩上應聲響起弦樂,鏗鏘激昂,可媲金石之音。陸北北循聲望去,見鬥柄第一顆“星”上坐著一個懷抱三弦琴的人,撥子飛動,弦樂聲急,仿佛狂風卷地,山雨欲來。

藤原村正。

游子如長蒿一轉,小船微頓、變向、箭一般向七星墩沖去。

弦樂突然裂帛般一頓,覆又響起,撥子放慢速度,仿佛一根根釘子,釘入吹曲中。吹曲絲毫不亂,依舊沈凝如水。弦樂再次聲斷,然只一瞬,便急瀉而出,仿佛掀起滔天巨浪。空氣中仿佛有兩股膠著的力量,迫得陸北北呼吸急促。

漸漸地,弦樂越來越慢,似乎是無意中撥出幾個音符。吹曲卻漸漸加快了節奏,如死水微瀾。過不片刻,兩樣樂聲同時消失,月光照過,風移影動,荷葉田田。

藤原村正起身,拔刀,肅然。

“日本國藤原村正,以手鍛村正刀,請教大明劍術七絕,南宮世家,相思劍法。”

南宮煙雨站了起來,嚶的一聲,指尖流光飛舞,相思劍彈出朔月般的弧度,微微輕顫:“南宮煙雨聽閣下琴音,願為一戰。”

陸北北瞪大眼睛,簡直不敢相信眼前這溫文爾雅的年輕人,就是令合歡教中人都不寒而栗的刑門門主。

南宮煙雨踏上七星墩。藤原村正刀光一閃,團身撲上。相思劍一展如水簾,鏘鏘鏘數聲,竟未擋住這一刀之勢,眨眼間退過三個石墩。

陸北北莫名緊張起來,心幾乎要從嘴裏跳出。

南宮煙雨定住身形,揚劍一指:“好刀。我不會手下留情。”

藤原村正輕撫刀身,微一點頭:“多謝。”

言畢一刀攻出,淩厲之氣劈面而來,滿湖荷花似乎全為刀鋒所傷。南宮煙雨神情凝重,相思劍漫卷飛舞,將關關雎鳩、青青子衿、我心匪石、桃之夭夭、雨雪霏霏、風雨如晦、振振君子、燕燕於飛、行道遲遲、如琢如磨、琴瑟在禦、君子於役、七月流火、坎坎伐檀、鶴鳴九臯、思我小怨十六式劍法一一使出。七星墩登時水霧彌漫,分不出劍光和水花。霧中兩人身形交錯,踏遍七星,快逾閃電。整朵整朵的荷花被銳氣擊中,攔腰而斷,湖面清香四溢,猶如消散了一縷縷香魂。

激鬥中,南宮煙雨突地長嘯一聲,劍光潑出,人已不見。藤原村正反手將刀脊貼著身側一繞,耳邊叮的一聲,身子向前沖出,淩空擰身,一刀橫掃,叮叮叮叮叮五聲響,五朵淡藍火花溶進月光。

游子如握拳大喊:“後四式!”

快意城一戰中,南宮煙雨只對常義安使出前十六式相思劍法,常義安以言語相激,問他為何不將相思劍法用全,南宮煙雨的回答是“你不配”。如今面對藤原村正,卻是二十式盡出。

七星墩被踏裂一半,刀劍聲更急。相思劍法後四式一改柔纏之態,竟有些同歸於盡的意味。藤原村正出刀也極盡狠辣,雙方仿佛不共戴天的仇人。陸北北忍不住輕呼一聲。游子如一驚,回身見是一個躲在荷葉後的小姑娘,只道是采蓮女,招手道:“小妹妹別怕,到姐姐這裏來。”

陸北北故作笨拙地跳上船,道:“姐姐,這兩人打得好兇,你怎麽不去幫忙呢?”

游子如聽到她說話,不禁一怔:“你是外鄉人麽?”

陸北北信口道:“我隨表姐夫來泉州玩的。”

游子如“哦”了一聲,又道:“這是比武,不可以幫忙。”說著,挽著陸北北坐下,單手托腮,凝目瞧著南宮煙雨,“表哥絕不會輸的。”

陸北北看著她的神情,試探道:“姐姐喜歡哥哥?”

游子如臉色微紅,笑意卻灑了一身,伸手戳了戳陸北北的頭,嗔道:“你這小丫頭,不許胡說八道。”

陸北北嘻嘻一笑:“喜歡就是喜歡唄,有什麽不好意思,我四表姐就不像你這樣軟糯糯,見了我表姐夫呀,像狼一樣。”

游子如臉更紅,低頭道:“那是你表姐和表姐夫,他卻只是我表哥。我只要留得住這座園子,就夠了。”

陸北北不解:“荷香小榭嗎?”

“是。”游子如看著水面上晃動的月影,似是陷入了純美的回憶,“小時候,表哥跟阮經常底迦迫迌。他吹洞簫,阮采蓮蓬,阮倆個作陣讀書識字,到了暗暝,甲了飯,阿作陣聽我阿母講故事。阮以為,阮倆個誒一直安內……”她嘴角上翹,卻幽幽地嘆了口氣,換了官話道,“只是,表哥學劍之後,我就很少見到他了。”

陸北北暗道:“難怪她說什麽也不肯讓日本人占了這裏,原來是為了情郎。可惜這情郎娶的不是她。”

一念未完,突聽轟隆轟隆數聲巨響,水花四射,七星墩中的五個已被削平,只餘頭尾兩個,各立一人。藤原村正背對著南宮煙雨,收起村正刀,一字字道:“請問,名字。”

南宮煙雨朗聲道:“遇良人、新婚別、深閨怨、胡不歸。”

藤原村正緩緩將刀插入鞘中,閉目凝思,似在回想方才的拼鬥,之後轉身一禮:“多謝。”

南宮煙雨笑了笑,沒有說話。

藤原村正遲疑著道:“其餘六家劍法,如何?”

南宮煙雨還未答話,就聽一個聲音遙遙道:“天下第一刀在此,何必問劍。”

這聲音飄忽、嘶啞得過分,全不似人聲。隨著話音,北岸黑魆魆的荷香小榭中突然亮起了燈,兩道淡粉光線飛速移來,仿佛兩條寶石鏈子,橫在湖面。細看時,原來是兩排蓮花燈。

那聲音又道:“三位請進。”

南宮煙雨和藤原村正同時回頭,就見任逍遙的船緩緩移來,身後立著岳之風和英少容。藤原村正一語不發,躍上船去。南宮煙雨沖任逍遙點了下頭,正要跟上,就聽游子如道:“表哥,我和你一起去。”南宮煙雨看看她,又看看陸北北,道:“你回去罷,明天還有許多事要忙。”

游子如心中一酸。

明天,不就是他的婚期麽?

荷香小榭半在水中,半在岸上,燈火輝煌,人影幢幢,樂聲依稀。檐廊下跪著兩個吳服侍女,見有船來,叩頭一禮,將木門拉開。門內仍是河道,水面遍布蓮燈,迎面又有一道門和兩個吳服侍女。這扇門沒有木格,僅以白紗裱具,上部留白,底部繪著海上日出。侍女跪拜叩首,將門打開。門後仍是河,門,侍女,只不過蓮燈更多,光線更亮,門上的彩繪也變成了一片如雲似錦的粉紅櫻花。岳之風、英少容對望一眼,握緊刀柄。藤原村正的雙肩也微微聳起。只有南宮煙雨一如往常。

最後一道紗門拉開,一團五彩光線撲面而來,門後布設令人瞠目。

這是個圓形大廳,水道延伸到中央,形成一個小池,池中隆起一臺,臺上站著三個衣裳華美的舞女,塗著濃濃白妝,一點紅唇。漢人看來雖有些不習慣,卻也美艷如畫,新鮮有趣。

大廳正位擺著一扇鯉紋繡屏。月琉璃換了一身灑金繡櫻橘粉吳服,斜倚在公使身邊,步搖在耳畔輕顫,指間夾著長長的煙桿,露出一截雪白手臂,媚態逼人。正位左右各有五張案幾,每張案幾邊都坐著一個年輕貌美的吳服侍女。席間已有六人:泉州知府、泉州衛千戶、方璨、孟簫在右側,平正近和橘貞宗在左側。六人身後的榻榻米上也坐了人,看打扮都是隨從。

就聽月琉璃道:“三位請坐。”一頓,又笑道,“南宮先生一曲《相思令》意蘊悠遠,藤原先生的三味線也是人間少有。我這裏的歌舞音樂,恐怕都入不得諸位的眼了。”說著一擡手,樂聲響起,水臺上的三個舞女打開木骨小扇,隨樂而舞。

公使用指尖敲著拍子,溫和地道:“依知府大人看,這場比試勝負如何?”

泉州知府還未答話,南宮煙雨已灑然一笑,拱手道:“我輸了。”

右側的人都是一楞。

任逍遙也楞住。

以南宮煙雨的性格,不可能輕易認輸,何況他根本沒輸。

藤原村正霍然起身:“南宮君,你沒有輸,為什麽這樣說?你不屑與我比試嗎?”他的聲音漸漸高了起來,“還是你根本不看重武道尊嚴?”

南宮煙雨避而不答,只道:“藤原先生的刀法,在下十分佩服。只是今時今日,你我之間的勝負並不重要。”

藤原村正不懂,泉州知府卻懂:“南宮公子有意將荷香小榭贈予公使大人,以彰我大明友善。至於藤原先生的案子,現已查明,死者系潛逃要犯,藤原先生只要到衙門畫個押,便可銷案。”

公使笑道:“如此甚好。本官向大明皇帝辭行時,一定奏明泉州府的功勞。諸位請飲此杯。”

席間立刻熱鬧起來,你恭喜我有如許高手,我羨慕你有那般才俊,一片和和美美。

孟簫仰頭灌了一口酒,恨恨道:“什麽比武,不過如此。”扭頭見南宮煙雨神色如常,揶揄道,“南宮世家向來自視甚高,不納稅賦、不入軍戶,怎麽如今這般媚上,連倭寇也怕了?”

南宮煙雨接過侍女遞來的酒杯,輕輕晃了晃,面色不變:“醉翁之意不在酒。”

孟簫不解,正待發問,就見橘貞宗走到大廳中央,欠身一禮:“幾位大人,今日誤會冰消,橘貞宗願獻上一寶,為大家助興。”

公使怔了怔,轉頭看著月琉璃。月琉璃將煙桿從唇邊移開,吐出一個渾圓煙圈,淡淡道:“橘將軍請便。”

橘貞宗立即高聲道:“擡上來。”

兩個武士擡著一口大鍋走了進來。鍋極大,足可放下一個人。鍋蓋掀開,鍋裏竟真的裝了一個人。

死人!

半腐爛的死人!

一條條白色蛆蟲在黏黏的濁物上蠕動,散著令人作嘔的氣味,最要命的是,這具屍體的面容,與日本公使一模一樣。侍女們花容失色,連聲尖叫。男人們也覺得胃內翻騰,背上發寒。

公使拍案怒道:“橘貞宗,你好大膽子!”

橘貞宗面帶微笑:“沒有你們膽大。”

話音未落,屏風後呼啦啦沖出百餘名重甲武士,弩機上弦,箭光幽藍,對準月琉璃及公使。平正近猛喝拔刀:“誰也不要動。”

月琉璃果然沒動。

她簡直連眼睛也沒有眨一下。

橘貞宗冷笑:“算你聰明。”說完,轉身向泉州知府走去。

泉州官員本嚇得呆住,見橘貞宗走來,一時亂了陣腳。就聽孟簫喝道:“保護大人!”方璨猛醒,與他一左一右,擋在泉州眾官員之前,沈聲道:“橘貞宗,你這是什麽意思?”

橘貞宗停下腳步,從懷中拿出一封書信,托在胸前,朗聲道:“知府大人,千戶大人,孟將軍,方將軍,橘貞宗奉命追查南朝逆黨行蹤,現有天皇陛下手書為證。”他一指月琉璃,“據末將所知,此女是逆黨九菊一刀流蜂鈴刀主。連日來的命案,都是她背後指使,目的,就是要破壞我大日本帝國與大明的親善友好。”

泉州知府聽得冷汗涔涔,千戶還算鎮定:“橘將軍想做什麽?”

橘貞宗道:“請泉州府助我捉拿逆黨,並為我日本使團作證,泉州所有事端,皆是逆黨所為。”

千戶怔了怔,轉頭道:“知府大人,外務之事與衛所無關,此事還須您來定奪,泉州衛定當全力配合。”

泉州知府聞言一臉蠟色,心中叫苦不疊。

命案斷起來不難,只是這件事牽動兩國外交,稍有不慎,便要惹上說不盡的大罪。知府大人只恨自己嘴慢了片刻,權責都被泉州衛推得一幹二凈。

篤、篤、篤。

月琉璃磕掉煙灰,放下煙桿,慢慢站了起來,臉上掛著純美笑意:“橘貞宗,你以為拿來一卷紙,就能騙得了泉州的各位大人麽?”她一面說,一面盈盈步出。上百箭簇隨著她的步伐移動,箭尖寒光閃爍,仿佛天上群星。月琉璃便是沐浴星光的仙女,不但毫無懼色,反而愈見輕愜。她走到泉州官員面前,淺淺施禮,目光流轉:“知府大人,千戶大人,對於橘將軍的指證,小女不願辯白,只有幾句話,想要說給諸位大人聽,不知可否?”

世上沒人能拒絕如此美人的請求。

“數日來的爭端,今日已經解決。公使大人不日即將返京,辭別大明皇帝歸國。當然,公使大人會在國書中奏明,泉州知府為兩國開埠夙興夜寐,泉州衛諸位將官與我國商隊和武士親善友好,南宮世家慷慨贈予我大日本帝國會館建館之地。”月琉璃笑靨如花,燦若流霞,“這可是千古流芳的大事件。可是,”忽然口氣一轉,冷冷道,“突然有人說,這都是假的,公使死在了泉州,明日兩國敵對甚深,百姓之間水火不容,就算這一切是什麽逆黨所為,難道大明皇帝對泉州官員就沒有看法麽?難道大人您的同僚對您執政之道就沒有看法麽?難道我大日本天皇陛下,對貴國的待客之道就沒有看法麽?難道這一切不會令泉州城蒙羞麽?依小女愚見,南朝逆黨在哪裏不好說,但破壞兩國親善友好的人,”月琉璃笑吟吟地轉身,目光直視橘貞宗與平正近,“遠在天邊,近在眼前!”

明眼人都看得出,橘貞宗挖出公使的屍首,以此指證月琉璃的辦法固然好。可惜月琉璃根本不接招,只將事件走勢分析給泉州官員聽:支持自己,不但無事一身輕,還可在宣德皇帝面前邀功,得個美名;支持橘貞宗,無論結果如何,泉州府都要落個接待不利的罪名——日本使團從北至南一路行來都平安,偏在泉州出了事,必有小人趁機添油加醋地參上幾本,弄不好一道聖旨擲下,將泉州官場徹查一番,豈不是天大的麻煩?

平正近喝道:“月琉璃,你躲在漢人身邊,是為了保命麽?你若真的忠於天皇陛下,忠於足利將軍,敢不敢走到前面來?”

月琉璃與泉州官員站在一起,弓箭手的確投鼠忌器。泉州知府一行人臉色慘白。孟簫、方璨鏘的一聲拔出佩刀,怒道:“誰敢放箭,就休想活著走出泉州城!”

橘貞宗的臉色也變了。

因為月琉璃竟然真的一步步向前走去。廳中所有人的呼吸幾乎停止。

藤原村正嘴角一抽,五指攥緊刀柄,指尖已發白。

“橘將軍,這麽多年過去,你還是不死心,竟然想到用這麽惡毒的法子陷害公使大人。”月琉璃幽幽道,“這法子簡直比你七年前指使人散布妖刀村正、藤原魔鬼的謠言還要惡毒千倍萬倍。”

藤原村正的身子猛地佝僂下去,手卻握得更緊。

橘貞宗幾乎能感到背後的絲絲寒意,拔刀道:“住口!”

月琉璃根本不聽:“我知道,你這樣做,有一大半原因是因為我……”

橘貞宗舉起刀,聲嘶力竭地大喊:“混蛋!”

可是這一刀並未砍下去。

因為一個冷冷的、沈沈的聲音響了起來:“她說的是真的麽?”

橘貞宗側轉過身,就看見藤原村正的刀,已出鞘一寸。

“她說的是不是真的。”

橘貞宗提氣沈刀:“這樣追問沒有任何意義。莫忘了你的誓言。”

“永不背叛光明天皇,永不背叛藤原家族。”藤原村正淡淡道,腳下一動,呼的一聲踢飛案幾,酒菜劈劈啪啪灑了滿地,“但你不是。”

村正刀,出鞘。

再英雄決絕的男人,也至少會為一個女人而狂、而戰!

泉州知府擦了把汗,沖後招手:“王通事。”

一個縮腮男子應聲挨近:“小人在。”

“他們說什麽?”

縮腮男子聽了一陣,道:“公使夫人說,橘貞宗從前與藤原村正爭搶她,陷害了藤原村正,現在又為得到她陷害公使。”

“那個橘貞宗認了?”

“也沒認,也沒不認。”縮腮男子含含糊糊地道,側耳又聽了一陣,滿臉惴惴,“他們,他們講話太快,又、又帶口音,小的……”

知府不耐煩地擺擺手:“沒用的東西,滾!”縮腮男子如蒙大赦,灰溜溜退至一旁。知府看著泉州千戶:“方老弟,你可說,這事如何是好?”

千戶道:“政事還須大人拿主意,我們行伍中人,說不清朝廷中的利害關系。”

他是打定主意,絕不挑大梁了。

知府沒奈何,只好硬著頭皮道:“常言道,各人自掃門前雪,休管他人瓦上霜。況且,這個公使和公使夫人,”他悄悄一指月琉璃,“可是到過京城,謁見過不少高管大員的。如今要說他們兩人是倭寇,丟的可是大明的臉面。”

千戶眼中一亮,心領神會:“大人說的極是。為官之道,便是看好自己的人,鎖好自己的門。日本人鬧內訌官司,就是打到天邊也跟咱們沒關系。”

知府頻頻點頭:“不錯不錯。做官最怕轄內出事。所謂做得多、錯得多,與其有所為,莫如有所不為。只是,”猶豫片刻,接著道,“我們這般作壁上觀,不知旁人會如何說。”

千戶笑道:“不管公使還是那位橘將軍,都沒要大人您決斷這件事的真偽。等到事情水落石出,就是沒有公使這一節,我們泉州衛將士也會緝拿倭寇,怎能說是作壁上觀呢?”

知府大人幾乎要握著他的手了:“方老弟所言正合我意。”

千戶沒說話,只看了南宮煙雨一眼。

南宮煙雨怡然自得,居然在自斟自飲。似乎眼前發生的一切,早在他意料之中。

方璨忍不住揶揄道:“南宮公子好雅興。”

對於南宮世家,嶺南武人一貫心存芥蒂,蓋因它不入軍戶,更不與勇武堂來往。在一群人中,你若處處與眾不同,即使沒做錯什麽,通常也不會有太多朋友。所以方璨想不通,一貫眼高於頂的南宮煙雨,如今為何突然主動與官場打起交道來。莫非南宮世家的這位少主人游歷中原、尤其是成家之後,變了心性,打算換一種活法麽?這對永春方家來說,不得不說是一大威脅。

南宮煙雨擡頭一笑:“在下不過唯諸位大人馬首是瞻罷了。”

方璨皮笑肉不笑:“南宮公子的做派,倒與對面那位兄臺很是相像,不知此人是什麽來歷。”

所謂“那位兄臺”,正是任逍遙。

南宮煙雨喝幹杯中酒,冷笑道:“莫非望海樓的夥計沒有告訴方將軍麽?”

方璨一怔,旋即惱道:“笑話!望海樓的夥計知道什麽,又怎麽會告訴我?”

“在下也不知他們究竟知道了些什麽,竟連多一日也活不下去。”南宮煙雨聲音淡淡,目光卻劍一般寒氣逼人,“他們若多活幾日,恐怕不但能查出此人的身份來歷,還會查出許多宗大買賣罷?”

方璨鼻尖泌出一層細細汗珠,冷哼一聲,不再多說半個字。

千戶與知府雖未說話,神情卻都是訕訕的,只有孟簫一臉疑惑。

彼時藤原村正已與橘貞宗、平正近拼了百招。

他們三人師出一門,但家學各不相同,三把長刀撞擊聲不斷,火花織成一張寒光閃爍的網,映著水色,將大廳晃得仿佛亮了一倍。周遭的重甲武士雖是箭在弦上,卻只能看著。兩百招一過,藤原村正漸落下風。任逍遙見月琉璃雙肩微擡,心知她要出手,正在這時,就見橘貞宗長嘯一聲,身形沖天而起,脫出戰圈。幾乎同一時刻,重甲武士扣動弩機,一片暴雨般的箭向藤原村正與平正近襲去。平正近沒防備,登時身中數箭。藤原村正以刀護身,箭羽撞上刀網,唰唰唰折為兩段,橫飛斜躥,廳內陳設被斷箭刺中、撞到,乒乒亂響。廳內女子花容失色,縮成一團,尖叫連連。泉州官員也慌了神,四處躲閃,反被流矢所傷。

橘貞宗身形落下,一刀砍向月琉璃。月琉璃連退三步,袖中灑出一團粉末,迅速彌漫開來,化為無數金色蝴蝶,呼嘯著將橘貞宗包裹起來。

蜂鈴菊刀,擅蝶祝術。

橘貞宗只覺眼前有數不清的金蝶飛舞,恍惚中一道巨大蝶翼閃過,竟是月琉璃的袖子。袖子銳如刀鋒,低頭時,手臂上已留下一道長長的傷口。“蝴蝶”撲到傷口上,仿佛無數螞蟻啃噬。橘貞宗大吼一聲,揮刀斬去,蝶影破碎,轉瞬又合二為一。

原來蝶祝術不是驅使蝴蝶蜜蟲的小伎倆,竟是一種奇詭的武功。

南宮煙雨指尖一撚,一支流箭哢的一聲斷裂,再一彈,斷箭倏然飛出,噗的一聲,釘入一個武士的咽喉。

這武士的箭已瞄準平正近,卻永遠也休想射出了。

平正近怔了一剎,怒吼數聲,不顧箭雨,沖向橘貞宗。橘貞宗身形一閃,正近刀便直奔月琉璃而去。月琉璃不及躲閃,驚叫一聲,肩頭中刀。就聽鏘的一聲大震,正近刀,斷。

被村正刀擊斷。

藤原村正看也不看他視若生命的刀,只抱著月琉璃。

箭雨已停,平正近臉色慘白。

不是因為刀斷,而是因為心碎。

貞宗刀已從他背心穿過。

橘貞宗淡淡道:“源平藤橘,橘家最微,平家應該讓路。”

平正近怒罵道:“當年就是為了這個,你要我汙蔑藤原君,除去了他,再與我一戰。你不該、你怎麽可以用這種卑鄙手段?你根本不配做武士!”

他每說一個字,嘴中便噴出一口血,幾句話說完,臉色已與死人無異。

橘貞宗正色道:“武士的生命,只為達成主人目的。我的主人除了足利將軍,還有橘氏全族。橘貞宗問心無愧,你卻再也沒有機會。是我不配做武士,還是你?”

平正近雙眼凸出,說不出話,憋了半晌,突又是大笑:“師父錯了,師父也錯了。正近刀不如村正刀,貞宗刀更不如村正刀。”話音未落,撲通一聲栽倒,氣絕而亡。

橘貞宗惋惜地搖頭:“雖不如他,卻是我贏。”說完再不看平正近一眼,只一揮手,重甲武士隨之一擁而上,將月琉璃和藤原村正緊緊包圍,鐵桶般密不透風。

“藤原君,足利將軍要做幕府的六代將軍,這是任何人都無法阻擋的。將軍閣下賞罰分明,只要你立了功,就可以保住月琉璃的命。藤原君,問出高天原,和我回日本,引兵殺去罷。源平兩家豐赫兩百年,也該輪到你我了。”

藤原村正根本不看他,只死死盯著任逍遙,用漢話一字字道:“你答應過我……”

任逍遙惋惜地笑了笑:“是,我答應過你。”

他久久不動手,是在尋找那飄忽嘶啞的嗓音。此人隱藏得如此之深,必定不是尋常角色。任逍遙心知不能再拖,嘆了口氣,擺了擺手,岳之風立即撮唇為哨。

一陣尖嘯聲傳來,刺得人耳膜劇痛。一片銀光自窗外、門外、天井以及所有能夠想象到的縫隙中噴射進來,海潮一般吞沒了重甲武士。

他們的包圍圈太緊密,緊密到了裏面的人看不到外面情形,等到外面的人倒下,已來不及自救。

一朵朵血花揚起,大廳中血霧彌漫,慘呼不斷。待海潮退去,所有重甲武士都已倒下。橘貞宗單膝跪倒,以刀拄地,身子不住顫抖,鮮血浸透衣衫。

他的身上,至少被穿了五個洞。

閣樓外沒有一絲動靜,整個大廳只聽到撲通撲通的心跳。那陣箭雨仿佛不曾有過,若非滿地將死未死的人、猩紅滾燙的血,誰也無法相信。

泉州知府咽了口唾沫,張口結舌道:“那是、是什麽?”

他甚至不敢說那是什麽“人”。

餘人面面相覷,無一人應答。

藤原村正將月琉璃交給公使,拖著刀,一步步走到橘貞宗面前:“你殺了平師兄,我要你死。”

村正刀晃過一道炫目光芒,停在橘貞宗喉間。

橘貞宗抹了抹嘴邊血沫,慘笑道:“藤原君若答應我一件事,橘貞宗死而無憾。”

“什麽事?”

橘貞宗挺直身軀,道:“我是天皇陛下的武士,我要以十字腹,為我的失敗負責。”

藤原村正的臉色變了,便是月琉璃的臉色也變了。

“你要幫我,你一定要幫我。因為,”橘貞宗臉上竟然現出一派清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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