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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卷四觀音淚 村正刀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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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村正刀

玉雙雙打了個噴嚏,悠悠轉醒,眼前盡是翻滾的火光和重重煙霧,一股灼燙的感覺劈面而來。她嚇了一跳,正要喊人救火,才發現是任逍遙在燒什麽東西。

“教主什麽時候回來的?”玉雙□□快起身,揉了揉眼睛。她記得自己一直在等任逍遙,不知怎麽睡著了。

任逍遙丟掉燃盡的紙箋,將她拉上床榻,溫然道:“我累了,陪我睡一會兒。”

折騰了一夜,任何人都會累。

玉雙雙不由自主倒在他懷中,臉上泛起一層紅暈。

陽關透過窗欞伸進房內,暖暖地攏在她身上。比這更溫暖的是任逍遙的手。那雙手撫過的地方又暖又癢,讓她不自覺地哼出了聲。

她已經十五歲,已經什麽事都懂了。可是她不知道要不要拒絕,因為她和任逍遙的關系實在有些奇怪。他們在一張床上睡過,在一個溫泉裏洗過,卻沒有過男女之事。不知是任逍遙身邊女人太多、無暇顧及她這小丫頭,還是他偏就喜歡這不遠不近、不清不楚的關系。

但玉雙雙喜歡。她喜歡任逍遙欣賞她的身子,輕撫她的肌膚,讚美她越來越出挑的容貌。有時候玉雙雙甚至會想,如果哪一天任逍遙真的要,自己大概不會拒絕。

可是,她又很怕任逍遙真的要。原因?不知道。胡思亂想中,上衣已被解開,玉雙雙伸手去掩,手腕卻被任逍遙握住。

“怕什麽,難道我沒看過?”任逍遙撩開她上衣,向蔥綠色的緞子束腰上瞟了一眼,挨近道,“你好像又長大了些。”

玉雙雙感覺到他熱烈的鼻息,臉色更紅:“教主不是很累麽?怎麽還、還這樣……”

任逍遙在她額頭輕輕一吻,半開玩笑半認真地道:“的確很累。但看見你,便不累了。”

玉雙雙躺在他臂彎裏,身子漸漸柔軟:“教主在籌劃什麽?”

任逍遙將四肢舒展開,閉目道:“籌劃很大的事。要命的事。”

他燒掉的紙箋,是玉葵的口供。現在他不但知道月琉璃沒撒一個字的謊,還知道了另外兩件事。這兩件事使他更想走一趟高天原。

至於你問他為何一定要謀奪南朝的權勢財富,理由很簡單——永王寶藏根本不存在。

享受權力,就要承擔責任,否則憑什麽要求別人忠心耿耿?這世上或許有一兩個忠肝義膽的朋友,但絕不可能有一個忠肝義膽的組織,不論這組織最開始頂著什麽樣的名義集結而成。縱是皇帝老子,也要給臣子封賞,而沒有白白差遣臣子的。一教之主的責任,便是為教眾謀取利益。任逍遙即使有再多女人,再多財富,也不能停下來,除非他放棄教主的權力。

萬事萬物都如逆水行舟,不進則退。

權力的背後是利益,若無利益可予,皇帝也會無人可用。所謂“寡人”,或許正是深谙這高處不勝寒的滋味。

合歡教眾人若知道永王寶藏是鏡中月、水中花會怎樣?任逍遙不敢想也不願想。他只清楚,自己利用這月、這花得到了想要的東西,就必須付出代價。自己必須在謊言破滅前,為合歡教謀取到不少於這個謊言的利益,無論什麽樣的利益。

玉雙雙當然猜不到他的心思,也不想去猜,只是順從地貼著他的胸膛,偷偷看著他明晰挺拔的側臉。

那真是一張叫所有女人過目不忘的臉,即使右頰正中橫著一條深紫紅色的疤,也絲毫無損這張臉的淩厲俊逸。

玉雙雙怯怯地伸出手,指尖碰觸到那道疤,心裏忽然湧起一股莫名滋味。

天近正午,陰雲密布,慘淡的陽光無力穿透厚實雲層,整個泉州灣一派死氣沈沈,空氣中飄浮著一股天風海雨的腥味兒。

望海樓的大船緊靠萬安橋,二樓臨窗的座位正好與橋欄齊平。橋上的人雖多,卻出奇安靜。樓內酒客也一反常態,安靜地喝著茶,吃著點心,全沒了喧鬧肆意的模樣。跑堂夥計全部換成了生面孔,待人接物雖彬彬有禮,然這彬彬之貌下卻隱著一層冷漠。

那一夜的血腥廝殺,似乎已經被所有人遺忘。

在這個世界上,大多數人的命運就是如此。

任逍遙只帶了陸北北和玉雙雙來,他不想引起太多人註意,但至少有一個人會註意他。

藤原村正。

他仍穿著那身破袍,背著沈重的刀坯,一步步走上樓來,一股嗆人的酒氣飄滿大廳。玉雙雙皺起了眉。陸北北則捂起鼻子道:“哎呀呀,人家的鼻子就算是活的,也給你熏死了。你們望海樓怎麽還要這樣的人進來撒?”

若是昨天,陸北北這一句話定會招來望海樓的夥計,吆喝著趕藤原村正出去。但現在,所有人都只盯著他,連動一指頭的意思都沒有。不但不想動手,簡直連大氣也不願喘。

若你見到一個頭一天剛剛殺了十幾人,第二天卻大搖大擺到酒樓裏來的人,你也會緊緊閉上嘴巴。

任逍遙卻在笑:“出名的感覺如何?”

藤原村正坐在他對面,抓過桌上的酒壺,咕嘟嘟灌了一大口酒,重重道:“不好。”

“為什麽?”

“不想被人註意,若是人人都註意我,她也會註意我。”藤原村正握緊酒壺,指節發白,有些語無倫次,“我不想被她註意,不能留在公使館。”

她,指的當然是月琉璃。

玉葵口供裏的兩件大事,其中之一便是月琉璃的公開身份——日本公使夫人。今日比武她必定到場,昨夜公使武將保釋藤原村正的事,她也必定知道。而藤原村正,則一定會出現。

任逍遙道:“既不想見,何必來此?莫非昨夜橘貞宗所為,不是她安排的?”

藤原村正一怔,眼中充滿警惕:“你怎知橘貞宗的名字?”

任逍遙哈哈一笑:“你忘了昨夜我見過誰?”

那第二件大事便是,陪同公使出使大明的兩位武將,橘貞宗與平正近,不僅是藤原村正的同門師兄弟,還是日本國大大有名的人。

室町幕府一統南北後,掌權者為源家——足利氏乃源家旁支。其餘三大家為制衡,挑選子弟拜入日本第一刀鍛冶岡崎正宗門下。岡崎正宗選徒嚴苛,只留下了平正近、藤原村正和橘貞宗。三人學藝十年,不但成為各自家族的驕傲,更成為名震日本的刀師。

岡崎正宗封刀後,天皇為牽制源家,要其舉薦一名最優秀的弟子繼任禦番鍛冶大臣,專造兵庫鎖刀劍,兼管全國兵械。消息一出,所有人都認為此人非藤原村正莫屬,包括岡崎正宗自己。但他不願得罪平、橘兩家,更不願讓人說出半句不公的話來,便以二十一日為期,要三人各打一把刀來,試刀論名。

那時,正是藤原村正與月琉璃決裂前後。

試刀那天,岡崎正宗只看了三把刀一眼,便判橘貞宗勝,平正近次之,兩人順理成章做了禦番鍛冶正副大臣。而藤原村正的刀只得到“邪氣纏繞,終將噬主”八個字。

藤原村正不服,揚言執此刀斬盡天下名刃,以證明師父是錯的。結果便是,村正刀所向披靡,出鞘見血,武士們唯恐避之不及,越來越多的人相信岡崎正宗的斷語,“藤原魔鬼”、“村正妖刀”之名不脛而走。藤原家嚴厲訓斥他,要他停止這種向天皇和師尊挑釁的行為,但藤原村正依舊放浪形骸,直到月琉璃嫁給一位公卿大臣的消息傳來,才算徹底心灰,離開日本,四海漂泊,靠替人打造刀劍為生。只不過,他每每賺得銀子,轉眼便擲在賭場青樓,渾渾噩噩間,已是七年光陰。

七年來,沒有人知道他的過去,連他自己也快要忘記那些或輝煌、或悲愴的故事。

直到昨日。

藤原村正眼中浮起一層莫名哀色,默然良久,突道:“你可喜歡她?”

任逍遙愕然。

“她的容貌天下無雙,通曉文墨書畫,茶道、花道都是一等一的好,又溫柔體貼。”藤原村正自顧自說著,目中閃過一絲美麗的虹彩,就像在說他心愛的刀劍,“你該喜歡她。”他看著任逍遙,“男人都喜歡她。她若有事,你一定不會袖手旁觀,一定會救她,對不對?”他突然站起來,鞠下身去,“藤原村正拜托你,好好照顧她。”

話雖說完,卻未直身。

任逍遙沈吟道:“她的確很美,我喜歡她,即使你不求我,我也會保護她。”

藤原村正霎時直身,眼中閃過絲絲憤怒火焰,卻很快熄滅,握拳道:“你配得上她。”

任逍遙眼中不見絲毫歡喜,甚至有些許悲哀:“我想知道,你這樣的人,怎能甘心把心愛的女人放開。我若是你,七年前決不會一個人離開日本。”

藤原村正望著窗外的大海,望向遙遠的東方天際,緩緩道:“她有她的信仰和追求,寧死也不會讓步。我也一樣。”他看了任逍遙一眼,“我愛她,可是,她是敵人,我決不能和她在一起。”

他是忠於光明天皇的藤原家武士,在他的思維中,決不允許對天皇、對藤原家族有一絲一毫的背叛。月琉璃卻是忠於後龜山天皇的九菊一刀流武士。藤原村正沒有揭穿她的身份,是因為深愛著她。可他那顆忠於光明天皇的心,卻時時刻刻折磨著他,折磨得他失去了本該得到的一切。他只有不斷地喝酒,比刀,狂嫖,濫賭,才能暫時忘記這痛苦。

昔日藤原家的驕傲,突然成了敗軍之將,成了別人眼中的魔鬼,你說他會怎樣?

他只能遠離日本,他的生命,也只剩下了刀。

他愛刀如命,一切有來歷、有故事、有風骨的刀,他都愛不釋手,頂禮膜拜。唯有這種瘋狂的愛,才能填滿他寂寞悲愴的心。

任逍遙道:“她也很愛你。”

藤原村正不語。

當然愛。

若不愛,當年月琉璃根本不必冒全軍覆沒的危險,向他坦誠一切。如今她遇到了麻煩,而且這麻煩很可能來自橘貞宗這個北朝兵庫鎖大臣,她卻依舊沒有挽留藤原村正,更沒有向他求助,足見月琉璃愛他、了解他,更尊重他。

不知怎麽,任逍遙腦海中忽然閃過梁詩詩纖細柔弱的身影。

風聲,水霧,晨曦,浪影,她白衣飛舞,淩波而去。

如今她在哪裏?過得可好?

她喜歡什麽?厭惡什麽?假若時光流回原點,自己願不願了解她、遷就她?更重要的是,尊重她?

萬安橋上傳來哢噠、哢噠的密促聲響,一群日本武士吆喝著湧來。他們穿著藍色斜紋上衣和灰色打袴,系著白色角帶,腰間露出兩截黑色刀柄。陸北北見了,拉著玉雙雙奔到船舷上,與旁人一道比比劃劃。

任逍遙卻坐了下來:“現在已沒有人註意你。”

藤原村正見所有人都看著窗外,才道:“橘貞宗和平正近是為調查高天原而來。”

任逍遙毫不意外。

國使不可能把禦番鍛冶大臣當做隨從,橘貞宗和平正近肯屈尊,必是為高天原而來。

“他可知道月琉璃身份?”

藤原村正緊鎖眉頭:“知道。這場比武便是蜂玲菊刀挑起的。”

無怪日本人一進城,便強奪荷香小榭做公館,還鬧出人命,原來都是九菊一刀流的計謀,目的就是要制造摩擦。

藤原村正繼續道:“比武過後,公使會在荷香小榭宴請泉州官員。橘貞宗會揭穿琉璃的身份,激怒大明官員。這樣的話,今後日本國便有借口,要你們大明出兵,一同剿滅南朝勢力。”一頓,又道,“橘貞宗對我說,他可以放棄這個計劃,但要我向琉璃問出高天原所在,還要遣散蜂鈴菊刀。事成之後,我可以重返日本。”

任逍遙道:“你不會逼問月琉璃,對不對?”

藤原村正默認。

他不會問月琉璃,因為他知道月琉璃不可能說。他也不會做背叛光明天皇的事,所以他既未答應橘貞宗,也未向月琉璃示警,而是求助任逍遙。

“我希望逍遙君在事情無可挽回的時候,救她一命,並且照顧她一生。”

任逍遙不禁一笑:“你信任我?”

藤原村正的目光落在多情刃上:“人如刀,刀如人,我信。”

任逍遙端起茶碗:“以茶代酒。”

藤原村正臉上綻出一絲笑意,端起茶碗道:“謝謝。”

茶未入口,就聽窗外傳來一聲尖叫,一個戴橙黃鬥笠的女子被眾武士摁倒在地,頭巾也扯下大半。圍觀眾人群情激奮,正要上前,就聽一陣馬蹄聲穿過海浪,自橋東傳來。遠遠有人高呼“孟總兵到”。呼聲中,一匹棗紅馬狂風暴雨般沖到近前,勁風中白光一閃,血色飛濺。眾人還沒反應過來,地上已多了半只血淋淋的手。

橋上靜了一霎,接著歡聲雷動。

馬上之人沈聲道:“惠安女子的臉,也是你們看得?”他年紀在二十五六,穿一身麻衣,一手勒韁,一手橫刀,刃上反射出一道炫目光亮,“滾!”

船上有人扶欄大喊:“孟總兵幹得漂亮!”

陸北北聞言訝然:“這人就是那什麽崇武守禦所總兵?”

說話那人點點頭,滿眼崇敬之色。

陸北北也頻頻點頭:“不愧是峨眉弟子,手腳黑悶兇嗦。”一頓,又道,“那女人咋個不準別個看臉嘞?”

那人道:“我們泉州東有個惠安縣,那裏的女人除了丈夫,就是不許別人看臉的。”說完又補了一句“孟總兵在崇武公幹,是知道這規矩的”。

陸北北笑道:“好奇怪的規矩。”

任逍遙也奇怪,卻不是為惠安女的稀奇規矩,而是為孟簫手中那柄刀。

刀身狹長,切刃,刃寬占了刀面三分之一,整刀長逾四尺,刀條足有三尺半,刀柄略彎,長一尺有五,用兩顆目釘固定,刀鞘滿包綠鯊魚皮,泛著幽幽光澤。

“唐大刀!”藤原村正突道。

任逍遙一挑拇指:“藤原兄認得唐物?”

藤原村正正色道:“八百年前,唐大刀傳入日本,經數代刀鍛冶研習琢磨,才有了大和、備前、山城、相模、美濃五大刀派,藤原身為刀師,如何不認得。”

任逍遙道:“藤原兄是哪一派?”

“美濃。”

其餘武士反應過來,鏘啷啷拔刀,將棗紅馬圍住,嘴裏亂喊亂叫。人們雖聽不懂,卻知道那絕不是和氣話。跟在孟簫身後的官兵立即沖上來,亮出佩刀,將他們與自家長官隔開,雙方一時僵持不下。

孟簫喝令左右讓開,勒馬前行,刀鋒下沈,道:“本官再說一遍,滾!”

武士們暴起猛喝,立刀劈去。孟簫冷哼一聲,雙手握刀,轉腕橫切,棗紅馬與他心意相通,低頭讓過刀鋒,嗆啷啷一陣響,三個武士躺倒,藍色外衣滿是鮮血。橋上響起一陣喝彩。

彩聲中,一個略顯揶揄的聲音遠遠傳來:“孟老弟,你好大火氣。”

馬蹄聲響,又一隊官兵走來。為首之人三十上下,唇上蓄著兩撇胡子,身後的軍旗上繡著鬥大的“方”字,正是金門守禦所總兵方璨。

他上上下下打量著孟簫,皮笑肉不笑地道:“孟老弟,伯父要你來比武,不是要你來起事端。”

孟簫掃視四周,道:“小弟身為大明軍官,保護百姓乃是職責所在。”

方璨語聲漸冷:“孟簫,不要以為伯父信任你,又有孟威的功勞庇護,眼中就沒了旁人。比武未開始,你無端傷人,叫知府大人怎麽辦?”

孟簫毫不退讓:“任何人到了大明,都要守我大明律例。欺辱女子,人人可管,便是知府大人見了也要管,與比武什麽相幹。”說著躍下馬來,背對方璨,抱刀而立,“知府大人若怪罪,我去領,但只要看見倭寇橫行霸道,我忍得,這把刀卻忍不得。”

隨著最後一個字擲出,唐大刀奪地一聲頓在地上。日本武士早忍得不耐,齊齊大吼,舉刀劈來。孟簫雙手握刀,刀隨身走,刀刃砍、撩、挑、崩、掛,嘣嘣嘣一串響,將眾武士的刀全部磕飛。周圍百姓大聲喝彩,方璨的眉毛卻擰成了一股繩。

藤原村正讚道:“好刀。”

陸北北眨眨眼睛:“哪裏好?”

藤原村正道:“從形制看,這是大唐禦林軍刀。”

陸北北咋舌道:“那、那可不是□□百年的寶貝了麽?”

藤原村正點頭:“所以是一把難得的好刀。只是鋼火不夠純,研磨也差,想來出自軍械供給,不是名家之作。”他看了任逍遙一眼,“逍遙君以為如何?”

任逍遙不語,心頭充滿疑惑。

峨眉派沒有這樣的刀法。孟簫是峨眉長老武玄一的入室弟子,何以他不用峨眉武功?

不及細想,就聽橋上傳來咣咣咣的銅鑼聲,泉州知府和泉州衛千總的車馬緩緩走來,伴著數位將官,為首的卻是一個十七八歲的少年——

郁夏。

他翻身下馬,高聲道:“孟大哥,不忙動手。”

孟簫神色一松:“令尊可好?”

郁夏道:“我爹好得很,只是軍務繁忙,一刻也不得閑,南宮世家的喜酒也要我代飲。”他談笑風生,全沒把那些武士放在眼裏。

孟簫亦笑道:“恐怕郁兄弟不光想去喝喜酒,更要見見……”

郁夏面色微紅,趕忙打斷道:“孟大哥又取笑小弟了。”

這時橋上又傳來哢噠、哢噠的聲響,一群褐衣短打的人擡著兩頂小轎走來,兩旁各有一隊輕胄高盔的武士護持。他們的鎧甲大異中原,乃是藤條皮革縫制,外覆鐵皮,從領口一徑覆到膝下,在右側綁繩固定,走動時嘩嘩作響。頭盔上挑著二尺長的飛翅,下連鐵皮面具,繪著華麗猙獰的鬼臉,只露出一雙眼睛,從頭到腳透著一股邪僻氣息。百姓見了,頓時停了議論,屏住呼吸,腳下不自覺地退後一尺。只有孟簫持刀不動。棗紅馬鼻子裏噴著氣,前蹄踏得地面噠噠作響。

吱呀一聲,轎門打開,一個頭戴高冠、身著黑衣的人走了出來,想來便是日本公使。武士們紛紛行禮。公使揮了揮手,轉身來到後面那頂轎子前,打開轎門,一股濃郁花香立刻散播開來。

轎內伸出一只纖纖玉手,接著衣袂輕擡,月琉璃穿著華麗的彩繡吳服,盈盈步出。陰郁的天空仿佛灑下一道陽光,整座萬安橋靜了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

包括藤原村正。

他身子佝僂,縮在陰影裏,目光高高昂起,癡癡望著月琉璃。

他的臉完全扭曲,仿佛一頭遍體鱗傷的野獸,絕望地看著拆卸捕獸夾的獵人。

她依舊如櫻花女神一般純凈美麗,只一個身影便令人沈醉。他卻已不是七年前那個意氣風發的年輕武士。

公使挽著月琉璃,與泉州官員客套,然後一同走進臨時搭起的席棚。泉州知府道:“今日是日本國武士與我大明將官比武切磋的日子,是泉州府為明日兩國邦交永固而起的一件盛事。無論勝負,往日糾紛一概不提,從今以後,泉州府歡迎日本客人進埠經商,更歡迎公使先生與夫人常來走動。”

橋上好歹響起了一些稀稀落落的掌聲,船上觀戰的人卻連一指頭也懶得動。

知府幹咳一聲,坐下不語。幕僚站起唱喏道:“因為一件瑣事,原定兩場比試,改為三場。”

他口中的“瑣事”,自然是“藤原村正殺人案”。

“我方出戰三人,乃崇武守禦所總兵孟簫,金門守禦所總兵方璨,及點蒼派郁夏郁公子。日方三人,乃大日本帝國第一刀鍛冶岡崎正宗的三位嫡傳弟子,平正近,橘貞宗,藤原村正。”

周圍立刻響起一片噓聲。

有人故作高深:“昨夜我親見了那個藤原村正,真是厲害,多少衙役也拿不住他。看來日本人保走他,是下決心要贏了這次比武了。”

這話立刻招來嘁駁:“你小子少來長鬼子志氣,滅咱們威風。什麽大日本帝國第一刀鍛冶,刀鍛冶是個什麽東西!”

有人附和道:“對,管它輸贏,難道贏了就不治他罪了?日本人要敢窩藏包庇,咱立刻轟走他們,絕不和他們做一文錢買賣。”

任逍遙也不解藤原村正為何出戰,但藤原村正的表情明確說出了“拒絕回答”四個字。

就聽泉州知府道:“公使先生,我大明將官已到了,您說的那三位高手怎麽不見人?”

公使的漢話說得十分流利:“他們已來了。”

橋的另一邊果然傳來哢噠、哢噠的聲音,兩個人影穿過陰雲密布的萬安橋,漸行漸近。

這兩人穿著整齊的黑羽織褂和灰色下袴,白色角帶端端正正垂在胸前,腰帶裏插著一長一短兩柄刀。羽織上星星點點的水漬,散著一股腥氣。兩人停在孟方二人對面。左邊那人抱起雙臂,目光微垂。右邊那人下頜微揚,左手搭在長刀刀柄上,語聲拗硬已極:“誰先?”

方璨立刻道:“永春方璨前來討教。”

這人移開手臂,羽織上露出刺繡家徽,居然是一對千嬌百媚的紫蝶。

陸北北看看藤原村正身上的綠色三葉藤環,道:“這人是誰?那花紋好漂亮。你為什麽不用那個花紋?”

藤原村正楞了楞,才道:“揚羽蝶是平家家徽,不是我藤原家家徽。”

果然那人道:“平正近接招。”說著側身拔刀,目中露出一絲詭譎笑意。方璨略一抱拳,接過部下擡來的槍,提在手中一抖,槍尖自腰側飛出,鮮紅槍纓矯若火龍,帶起尖風厲嘯。平正近刀手一線,避過槍尖。方璨反手一掃,槍尖急追,紅纓飛散,五支精鋼倒鉤閃著銀光,向平正近腦後抓去。

梅花槍!

槍纓暗藏五枚倒鉤,平時奪人兵器,必要時奪人性命。

平正近耳廓微動,擰身轉過,雙手持刀自下劃上,叮叮兩聲,衣袖聲響,人影乍分,平正近的羽織裂開一個口子,地上卻落下一對精鋼倒鉤。眾人正不知該不該喝彩,就見平正近手中赫然捏著第三支倒鉤,隨手一拋,刀光閃過,叮叮數聲,鋼鉤斷為兩截,落在地上。

方璨仿佛被人抽了一耳光,大喝一聲,雙手托槍抖出一個槍花,向平正近頭頂砸去。平正近拖刀迎上,刀刃接在槍上,嗡嗡作響,卸了大半旋勁,反手仍是一撩,哢嚓一聲,□□也斷為兩截。然而方璨餘力未消,斷槍“槍尖”一吐,噗的一聲沒入平正近衣上的蝶翼,鮮血立時浸透羽織。

平正近悶喝一聲,肘下一刀橫帶,劃向方璨脖頸。

雙方距離不足半尺,方璨躲無可躲,觀戰之人不禁發出一聲驚呼。

電光石火間,方璨棄槍變拳,拳面只推半寸,擊中平正近腰腹,嘭的一聲,兩人分開。

寸勁!

彩聲暴起。

平正近只覺腹內翻江倒海,稍稍一動,就要噴出血來。方璨也不敢輕舉妄動。他雖擊中了平正近,梅花槍卻是毀了,再打下去也沒有勝算。

泉州知府適時道:“這場的勝負,諸位有何見解?”泉州衛眾將和日本公使一行人面面相覷,不約而同地說了句“平手”。橋上立刻傳來一片噓聲。方璨臉色微紅,卻也不能拂了知府的意思,悻悻退回陣中。

孟簫立即上前:“在下龍巖孟簫。”他將刀背於身後,朗聲道,“這位朋友怎麽稱呼。”

他問的是那一直低著目光的人。

那人擡起頭來,只見五官清淡,聲音也是淡淡的:“橘貞宗。”

羽織上,露出一對橙紅色的五瓣雙葉橘。

橘貞宗揚刀道:“貞宗刀,地肌紋,甲伏鍛,仕上研,五葉橘鐔。”他看了看孟簫的刀,語氣和雅,“你的刀,是一把好刀,卻不是一把寶刀。你若認輸,不打也罷。作為刀鍛冶,我不想毀了這把刀。”

孟簫怒道:“只怕你毀不了。”持刀當心一劃,左手呈虎掌,刀掌交錯,勁風激蕩,向橘貞宗掃去。

任逍遙看得出,孟簫用的是峨眉派六靜功之一,龍虎混元掌。他忌憚橘貞宗的刀,便以刀為龍爪攻出,虎掌護持在側。只要橘貞宗找不到破綻,想要斬斷這把唐大刀,怕是不易。

橘貞宗眼中波瀾微漾,腳下急退,上半身卻不動,甚至抱臂的姿勢都未改變。孟簫刀刀緊逼,人群隨著他二人移動,叫好聲越來越響。只是二十招過去,橘貞宗仍未出刀,孟簫心中叫苦,出手漸見拘束,忽然一聲輕吟,一道焰光如水流過。

橘貞宗出刀。

刀光柔如飛絮,飄搖無痕,全不似平正近那般兇悍,而且,居然是——

刺!

刺向唐大刀刃尖。

叮的一聲,雙方各退一步。孟簫見刀尖缺了個口,心中痛惜,轉腕一刀,吊向橘貞宗左肩。橘貞宗仍是退,刀光卻飄灑而出,風聲尖嘶,直取唐大刀刀身。孟簫急急變向,鏘的一聲,兩刀刀脊相撞,燃起一串藍色火焰。

喝彩聲已停。

橘貞宗步法靈活,只有到了退無可退的時候,才出手一刀,化解孟簫攻勢。孟簫忌憚他的刀鋒,不得不撤招。如此四五番,孟簫越來越急躁,猛然大喝一聲“我豈怕你這倭刀”,飛身一躍,大刀當頭劈來。橘貞宗仍用老辦法對付,哪知孟簫竟壓上全身力氣,拼著刀斷,也要立斃對手。橘貞宗不禁眉尖一挑,道聲:“好!”

貞宗刀側身上翻,迎頭撞上。

任逍遙心中輕嘆,這□□百年的唐刀恐怕保不住了。

人影一閃,仿佛海浪沖上橋頭,鏘啷啷一串金屬激鳴,震得人耳根生疼。

火花褪去,三把刀架在一起。

唐大刀和貞宗刀之間,赫然多了一把詭異的□□。

它的刀姿比一般□□更狹長、更彎曲,中間厚,兩端薄,刀尖呈四角尖刺狀,透著一股說不出的妖邪力量。

村正刀!

藤原村正竟從船上掠出,替孟簫擋下了這一刀。

人群中不知誰喊:“這廝是什麽人?搗亂的嗎?”

平正近嘎嘎笑道:“他?他就是大日本帝國最出名的刀鍛冶,也是最可怕的魔鬼,藤原村正。”

人群立刻安靜下來。

橘貞宗瞳孔微縮,一字一句道:“藤原君為何肯出手了?”

藤原村正收刀入鞘,冷然道:“毀刀無恥。”

橘貞宗神色和藹,目不轉睛盯著他的刀:“藤原君的刀愈發淩厲了,可喜可賀。”一頓,又道,“藤原君既然站了出來,不妨打完最後一場,”他瞥了孟簫一眼,淺淺笑道,“讓泉州衛輸得心服口服。”

孟簫臉色一變。

方璨與平正近戰平,自己卻輸得不折不扣,第三場即便勝了,雙方也是平手,何況未必能勝。泉州官員也明白這道理,個個臉色陰沈,連過場話也省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郁夏身上,只覺這十七八歲的俊美少年,斷不是藤原村正這類兇神惡煞的對手。

郁夏不慌不忙起身,對席棚中眾人一禮,包括日本公使,而後緩步走出,停在藤原村正五步外,將無渡劍一橫:“請。”

藤原村正不動:“你勝不了我。”

郁夏面色一窘:“勝不勝得了是一件事,比不比試是另一件事。”

藤原村正根本不接他的話茬:“嶺南武林,只有相思劍才配與我比試。”

他的聲音很大,很不客氣。

郁夏的臉色更難看,泉州知府卻似得了大赦一般,朝幕僚使了個眼色。幕僚立刻高聲道:“藤原先生可是想與南宮世家切磋?”

藤原村正語聲鏗鏘:“是。”

“切磋結果算作本次比武結果?”

“是。”

幕僚望望日本公使,見他神色如常,強忍歡喜道:“南宮少主大婚在即,恐怕無暇接受比武。”

“我可以等。”藤原村正看了橘貞宗一眼,又看了公使一眼,“我的對手,只有相思劍。”

橘貞宗沈吟不語,卻聽一人道:“好大的口氣呀,藤原先生。”

這聲音又甜又沙,還有些許小女兒的任性溫柔。人群分開一條小巷,一個撐著紅油傘的少女快步行來。人們這才發覺,不知何時,天上已飄起了細雨。

這少女的年紀與郁夏相仿,穿著藕荷色的半臂交領襦裙,兩條黑亮的麻花辮垂在胸前,更顯臉龐嬌小、雙目如星,紅油傘的色澤灑在她身上臉上,閃著青春活力的光。

郁夏皺了皺眉,走過去低聲道:“子如,你怎麽來了?”

少女望著藤原村正,哂然道:“我想看看,什麽人這麽驕狂,竟然要挑戰相思劍。”

藤原村正也在看著她:“你是什麽人?”

少女昂首道:“我叫游子如,你想挑戰的人,就是我表哥。”

嶺南武林與川中相仿,都有些自成一體的味道。不同的是,川中有峨眉、青城位列九大派,有勇武堂蔭庇,享朝廷封榮。嶺南武林沒有這樣的門派,只有三大世家:泉州南宮氏,永春方氏和龍巖孟氏。

龍巖孟氏原為甘陜大族,祖上為大唐軍族,五代時為避戰亂,遷居嶺南。族中男丁多習大唐禦林軍刀,從軍者無數,聲望極高。永春方氏則是地地道道的福建大家,因捐資崇佛,與莆田南少林淵源極深,號為南拳第一家。至於排名第一的南宮世家,則更令人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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