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五章 反自為禍

關燈
從漱玉齋到重華門,自西一街到定乾宮側門,這條路已走了無數次。時隔六年,出發的腳步從未改變,到達的腳步卻已淌過屍山血海。穿過重重黑暗,我再一次站在定乾宮的門前,恍惚惦念起禦書房的櫻桃木小案與狹長的小書房。

從儀元殿的後門悄悄進去,但見通天徹地的九扇鏤雕雲龍屏風如山聳峙,三面包圍住龍椅,護得密不透風。向右一轉,小書房的門赫然在目。推一推,卻是不動。綠萼在門縫處張望片刻,輕聲道:“定乾宮到處都點著燈,只有這裏面是黑的,應是無人用了。”

自從高曜將書房設在東偏殿的南書房,這裏又成了堆放書簿卷宗之處。我甚是失落:“還想望一望舊地,不想都變了。”

忽聽有人從東面寢殿中走了出來,輕聲喝道:“誰在那裏?!”

我連忙自九龍屏風後現身,笑道:“是我。”

來人是自幼服侍高旸的王府內官——姜敏珍。因甚少去王府,我偶然見過,卻並不熟悉。姜敏珍四十來歲的年紀,身材高大,一張臉瘦長而蒼白,雙唇薄而鮮紅。一身湛藍袍子,甚有官威。見是我,姜敏珍微微一愕,隨即堆下笑來:“原來是娘娘,娘娘來得正好,陛下累了一日,這會兒剛剛起身。”說罷入寢殿去通報,片刻便傳我進去。

許多年前,我遠遠站在定乾宮寢殿的門口奏事,隔著薄幕,我看見高思諺據榻病痛的身影。不論在這裏還是在心中,我從不曾走近過那個身影,因為那是屬於玉樞的。此刻這個身影正側身端坐,身姿修長筆挺,一如他未病之時。我心中一怯,有些後悔自己逞強來到定乾宮。

簾幕張開,只見高旸正在梳頭,見我進來了,便笑道:“你是幾時進宮的?”

我行了一禮,不由自主地接過內監手中的犀角梳子,微笑道:“剛剛安頓好。心中思念陛下,就來了。”三尺徑的大銅鏡,映出一雙模糊的臉。我有心看清楚,於是俯身伏在他的肩頭。兩張面孔並排,一般的消瘦而蒼白,目光堅毅而警覺,笑容是恰到好處的沈醉。

高旸對鏡笑道:“你來了怎麽也不進來,倒在外面亂轉?”

我直起身,拾起他的發梢慢慢地通著:“我看到從前的小書房,就去瞧了一眼。”

高旸笑道:“那地方早已廢棄,沒什麽好瞧的。”

我淡淡一笑:“君子當為天下謀,為萬民謀。從前我在那裏,專看民間的上書,也處置過不少冤案,同是為民鳴冤,比那五年在外面亂逛來得快多了。”

高旸笑道:“說到此事,我正想找你。你若還想為‘為萬民謀’,也不是不可以。我重起一座偏殿給你,你幫我處置文書,如何?”

我搖了搖頭:“不好。”

高旸一怔:“為何?”

我笑道:“我如今是妃嬪,不是女官。”

高旸斂了笑容,微微沈吟:“太宗設立小書房,就是不想下情為群臣壅蔽。我本指望著你,你又不肯來。宦官也不能用,看來得重新選得力的女學士了。”

我束好發髻,戴上黑紗冠:“選女學士固然是好,只是新選上來的官家小姐未必合用,依我看,選新不如用舊。”

高旸緩緩站起身,用審視的目光望著我:“用舊?”

我恍若不見,只專心致志地為他系好頜下的絲帶:“便是女典封若水。人品清正,學問深湛,內襄文理,外絕請托,一向官聲甚好。所以歷任兩朝,為至尊所信,闔宮所敬。她的父親封羽是三朝元老,雖與陛下政見相左,究竟辭官回鄉,不曾有謀反之意。不知聖意如何?”

高旸道:“我既能擡舉蕭太傅,怎容不下封羽?讓封氏入宮做女典,自是好說。不知這個封羽,該給他一個什麽官位才好?”

我笑道:“後宮之事,倒還可說。前朝之事,陛下還是自己理會吧。”說罷招手令姜敏珍更衣。

高旸道:“我記得封羽是從戶部尚書的任上致仕的,那回來就還任戶部尚書好了。”他背過身去,仰頭想了想,又道,“不,還是去三司好了。”

三司分為戶部、度支與鹽鐵三部,掌四方貢賦、國計預算。前朝常以三司使為宰相,便是欲令宰相知財谷出入之源。我掩口一笑:“陛下可是缺銀子使了?”

高旸笑道:“打了這半年的仗,國庫已十去七八,還有山東賑災、荊州的戰事,只怕難以支撐了。聽說封羽當年為太宗籌措不少軍費,的確也不當任他在山野逍遙。”

我笑道:“陛下可知道,封羽流放嶺南那幾年,是誰在為太宗籌措軍費?”

高旸道:“聽聞是少府。”

我搖頭道:“表面上是少府,少府背後卻是越國夫人。”

高旸道:“這個有所耳聞,然而她是太宗的妃嬪,你也想薦她入宮麽?”

我笑道:“何必入宮?越國夫人商賈出身,又活潑年輕,比之封羽,更精於世情。陛下只要禮待她,隨時以備咨詢。有封大人與越國夫人在,還怕賑災打仗沒有銀子使麽?”

高旸轉過身來,微一冷笑:“你薦的,可都是太宗舊臣。”

我粲然一笑,上前拉起他的手道:“陛下可知為何唐能衰而中興?”

高旸的手掌粗糙而僵冷:“因為天未厭唐,民未厭唐。”

我毫不理會他語氣中的戒備之意:“這種冠冕堂皇的大道理,陛下還是講給夫子聽吧。”

高旸道:“那你說是為什麽?”

我正色道:“是因為許遠與張巡以數萬人果腹之代價,守住了睢陽,遏止了安祿山南下荼毒江淮。正是江淮的租賦支撐李唐王朝收拾山河,又延續了一百五十年。拓邊守邊,四夷賓服,哪一樣不要錢?這也是唐玄宗時的宇文融、楊慎矜與肅宗代宗時的韓滉、劉宴這些斂臣得到重用的原因。”

高旸搖頭道:“‘與其有聚斂之臣,寧有盜臣’[136]。”

我垂眸一笑:“玉機只知為國薦人。是聚斂之臣,還是能臣,是太宗的舊臣,還是陛下的新臣,只在陛下區處之間。”

高旸手心這才有些暖意:“從前臣子有罪,推薦他的人,也要跟著丟官。你倒好,都推到我的頭上來。”

我笑道:“‘萬方有罪,罪在朕躬’,方是湯武一般的明君。玉機只盼著陛下是明君,日後也不會跟著被史官罵了。”

高旸的眼中微現歉意,伸臂將我攬入懷中:“有你在我身邊,怎麽會被史官罵?”忽然他左臂一緊,胸膛一冷,“從前你在太宗面前,也總是這般‘為國薦人’麽?”

寢殿中仿佛還徜徉著昔日的藥香與龍腦香,天子之心總是充滿了病氣,時刻需要醫治與警醒。我自高旸懷中站直了身子,望著他的雙眼,坦然一笑:“陛下要聽實話麽?”

高旸道:“不準欺君。”

我微微一笑道:“太宗與我,時常議論國事,我若不是真心實意‘為國薦人’,又如何活到今日?”

高旸道:“難道你從未騙過他?”

我曾無數次欺騙過高思諺,最大的謊言甚至連我自己也騙過了。“我當然騙過他。他問我廢後之事,我說不知道;他問我三位公主是如何溺斃的,我說是舞陽君所為;他問我劉靈助是誰,我用一個古人敷衍他;他問我該立誰為太子,我還要尋一些冠冕堂皇的理由。他——”

“好了!”高旸突然打斷了我,歉然道,“明知熙平姑母遣你入宮是為什麽,是我不該多口問你。”

我本是憑著一股意氣來到定乾宮,言及於此,我連強裝恩愛的興致也沒有了,只覺心中一片空冷。我退了一步,垂頭嘆道:“我知道自己德行有虧,陛下還是準我留在宮外吧。”

高旸忙道:“你是我的貴妃,怎能留在宮外?以後我再也不問便是了。”

我再一次退步行禮,淡惘的笑意中透著一絲輕蔑:“事無不可對人言。我與太宗皇帝,沒有什麽不能問的。陛下該用膳了,玉機先行告退。”

高旸一把拉住我:“既來了,就不要走了。”

我笑道:“按慣例,今夜當是正宮伴駕。”

高旸笑道:“正宮?難道你不知道,我自小就想娶你為正妃。在我心裏,你就是正宮。”說罷向姜敏珍道,“擺膳。派人告訴章華宮,朕明日再去看她們母女。”

天還沒亮,高旸便上朝去了。我早早起身,送他出了定乾宮。東方的天幕晨星密布,擡眼便辨認出閃閃發亮的北鬥七星與永恒不動的北極星,金星亮如銀白熾火,銀漢遼闊無垠。燦爛的星空令人迷醉,我仰頭呆望著,不知該往哪裏去。好一會兒,方聽綠萼在耳邊催促道:“姑娘這會兒是回漱玉齋,還是回儀元殿等陛下下朝?”

我搖了搖頭:“陛下下了朝要去章華宮。咱們去玉樞那裏用早膳。”

綠萼笑道:“也好。姑娘已然入宮,諒內阜院的勢利鬼也不敢再克扣濟寧宮的炭例了。”

我笑笑。冷些熱些,玉樞哪裏會放在心上,她最憂心的,是三個孩子的性命與前程。“走吧,這會兒去,想必還能看見晅兒練武。”

濟寧宮的宮門早已開了,有宮人提著大桶大桶的炭灰出去。有認得我的,都跪下喚“娘娘”。淳太妃與慧太妃都還沒有起身,我徑直走到後花園。只見蒼松翠柏之間,高晅一身白衣,正在演練槍法。衣袂如雪,卷落針葉如雨。紅纓似火,驚起龍蛇如飛。不一時,高晅右手持槍,槍尖斜斜指地,左掌豎於胸前,收招直立。真陽立刻拍手叫起好來,玉樞滿目憐愛,為他拭去汗水,小蓮兒為他披上衣裳。

我拊掌笑道:“晅兒的槍法,當真威風凜凜。”高晅與真陽見我來了,立刻圍了上來,一疊聲地喚“姨娘”。高晅得意道:“我還會別的槍法,一並練給姨娘瞧。”快十一歲的孩子,已與我一般高了。我笑著撫去他鬢邊的汗意,柔聲道:“好。”

玉樞向兩個孩子道:“且進去把衣裳換了,再來和姨娘說話。”兩個孩子當即乖乖進了聽雪樓。晨風掠過松柏,在頭頂沙沙地響。東方出現一線瑰麗的紫紅,星光漸漸隱去。許久未見玉樞,她的容色被焦慮的心緒折磨得黯淡無光。沈默半晌,玉樞含淚道:“你怎麽這麽久都不進宮看我?”不待我辯解,她又嘆道,“罷了,你總是有你的理由。你的病全好了麽?”

“病?”我怔了一怔,這才想起,上一回我昏倒在沈太妃的寢室外,是被擡著出宮的。算起來,我已整整七個月沒有見過玉樞了。“都好了。”

玉樞打量著我的神情,忽而冷笑一聲:“妹妹貴人忘事,早將我這個姐姐拋在腦後了。你可知道,自沈太妃去了,我在這濟寧宮裏,度日如年。”

我忙道:“我已回宮,從此與姐姐在一處,再也不分開。”

半明半暗中,玉樞的笑意冰寒徹骨:“如今你是鳳凰,我是草雞。還說什麽分開不分開。”

我頓時吃了一驚:“姐姐何出此言?”

玉樞自松柏的暗影中走了出來,衣襟上鑲嵌的貉毛瑩瑩似珠光,一張臉清冷如玉:“你不做太宗的貴妃,倒做他的,究竟是望得遠,還是舊情難忘?我竟白白擔心了這麽多年,擔心你與我爭寵。我真是蠢,與你做了三十年姐妹,卻從未看透過你的心思。”

我一時呆住,不知該說什麽。小蓮兒蹙起眉頭,牽一牽玉樞的袖子,輕聲勸道:“娘娘……君侯做了貴妃,娘娘該高興才是。”

玉樞振袖,甩開小蓮兒的手,嫌惡道:“你從前是服侍‘貴妃娘娘’的,你自然向著她。”玉樞特意拉長了腔調,“貴妃娘娘”四個字,字字如鋼針紮在心頭。小蓮兒十分委屈,垂頭不敢再言。我亦慚愧無語。玉樞深恨高旸餓死了濮陽郡王高曄,或許她此時寧願我當年嫁給了高思諺。

我無言可答,只得道:“姐姐如何惱我都不要緊,只不要忘了我當日對你說的話才好。”

玉樞目光一顫:“你這個人,既無情又可怕,無論在哪一朝,你永遠都贏。”

我不理會她:“姐姐若恨我,也可以不聽我的。只盼姐姐有更好的辦法。我走了,改日再來看你。”說罷強忍淚水,轉身離開。

忽聽雪樓中一聲嬌啼,一個小小的紅色身影奔了出來,一把抱住我的腰,大哭起來:“姨娘不要走……姨娘不要走……”我狠心掰開壽陽的雙臂,掉頭落荒而去。

宮墻外,依稀還能聽見壽陽埋怨母親的哭聲。心境倉皇,欲哭無淚。綠萼在後寬慰道:“姑娘別傷心,婉太妃只是不明白姑娘的用意罷了。”

我哼了一聲,冷笑不已:“用意?我有什麽用意?她又沒有說錯,我也沒有傷心。”

綠萼道:“奴婢冷眼看著,也說句不好聽的話。婉太妃實是嫉妒姑娘,姑娘實在不必放在心上。即使姑娘入宮沒有用意,難道一紙冊封的詔書下來,姑娘還能不入宮麽?”停一停,恍然嘆道,“陛下會有太宗皇帝那麽好性子麽?”

宮墻後噴薄欲出的朝霞徹底驅散了繁星,天亮了,奉先殿的鐘聲沈厚而悠遠。我這一生錯謬橫出,往覆不絕。我永遠沈浸在痛悔與慚愧之中,永遠也得不到畢生向往的安寧與喜悅。或許我做棋子已經太久,竟想不出我這一生究竟想要什麽。即使想到,也尋不到正確的路。她說我“永遠都贏”,實則我的人生何其荒謬與失敗!

綠萼撫著我的肩道:“姑娘這會兒是回漱玉齋用早膳麽?”

我嘆道:“回去吧。本來還想去桂宮拜見貞德皇後與廬陵王,這會兒去了,也不知道該說什麽。”

綠萼笑道:“若說這會兒最明白姑娘心意的,便是北宮皇後了。”自蕓兒降為貞德皇後,與高朏遷居皇城東北角的桂宮。宮裏人便稱她為北宮皇後。“或者順路去益園走走?”

我笑道:“好,日後行動便有許多人跟著,再想這般自在,怕是不能了。”

辰初方回到漱玉齋。一進門,便見先時在王府見過的、向高旸傳命的女人正立在檐下等我。她已換上一身淺蔥色半袖宮裝,綰著高髻,只簪了兩朵宮女常戴的嵌珠絨花,比之先前在王府簪金戴玉,質樸許多。那女人見我進門,連忙迎上前來,恭恭敬敬道:“奴婢遙思,參見娘娘。”說罷跪下磕頭。

我連忙扶她起身,笑道:“玉機回來遲了,勞姑姑久等。不知太妃有何吩咐?”

遙思道:“太妃請娘娘去濟慈宮用早膳。聽說娘娘愛吃清甜的,特備了糯米紅豆糕,請娘娘去嘗一嘗。”

我忙現出惶恐不安的神色:“慚愧,當是玉機先去向太妃請安才是。”

遙思笑道:“娘娘服侍陛下辛苦,太妃怎會不知?娘娘請。”

瞧她的勢態,是不容我更衣了。我只得整一整衣衫,隨她往濟慈宮來。濟慈宮依然空蕩蕩的,幾個宮女和內監站在廊下監管眾人收拾物事。從前尚太後練武的庭院中已堆滿了物事,宮人穿梭往來,一片鴉雀無聲。林太妃正在偏殿用早膳,一身紫紺色簇花長衣,堆雲疊鬢,珠翠滿頭。脂粉遮不住長年的病容,手背上布滿褶皺。她眸色深沈,似有隱憂。一只白瓷湯匙在粥碗中攪弄不止,卻無半點聲響。

上前行過禮,林太妃示意我坐在下首。遙思浣了手,親自添了一副碗筷,為我盛了一碗粟米粥,布了幾樣小菜。林太妃指著一碟糯米紅豆糕,笑道:“聽春兒說,你愛吃甜的。”

糯米碾成粉,制成潔白的糕,上面嵌著薄薄一層紅豆粒,盛在孔雀綠荷葉瓷碟中,意趣盎然,顏色分明,氣味清香誘人。遙思搛了一塊紅豆糕放在我的小碟中。紅豆太硬,味道也太過甜膩。我只咬了一口便放下了,現出滿足的笑容:“謝太妃賜膳。”

林太妃笑道:“自你出宮,早就想請你來坐一坐,不想你立刻便出京了,這一別就是五六年。”

我垂首道:“沒有早些向太妃請安,是玉機的錯。”

林太妃笑道:“這有什麽?咱們的日子還長,倒不在乎這一時半刻。”停了一停,又道,“聽聞你昨夜自己去了定乾宮?”

我一怔,隨即起身,垂頭含一絲羞赧與甜蜜:“只因玉機太過思念陛下,實是放肆了。請太妃責罰。”

林太妃打量著我的神色,微微嘆息。她也不喚我坐下,反坐直了身子,鄭重道:“我也是看著你長大的,自然盼著你好。你在宮裏熬了這麽多年,才有今日的歸宿,實是不易。你是個能幹的孩子,皇帝也對你寄予厚望。要長長久久地過太平日子,守禮是第一要緊的。”

我連忙拜下:“玉機遵太妃旨意。”

林太妃道:“好孩子,起來吧。”又向遙思道,“把這些紅豆糕給漱玉齋送去。”遙思應了,將紅豆糕端了下去。餘下的半塊糕食之無味,三兩口吞入腹中,便告辭出來了。

回到漱玉齋時,糯米紅豆糕早就被重新擺了盤,放在桌上。我瞟了一眼,沈默不語。銀杏見狀,向兩個小丫頭道:“將糕先收起來。”又問我,“姑娘在濟慈宮,想必沒有吃好,有新鮮的栗子羹,奴婢早起命人熬的,姑娘用一碗吧。”

我點了點頭,銀杏示意丫頭去取,一面道:“姑娘昨夜宿在定乾宮,宮裏議論很多呢。”

我哼了一聲:“可不是議論多麽?連太妃都驚動了,特地叫了我去,說了一篇守禮不守禮的話。”

銀杏笑道:“太妃向著章華宮那邊,姑娘是知道的。太妃無非是想姑娘尊重章華宮那位,反正彼此嫌隙已深,陛下只要聽不進讒言,反倒能相安無事。”

我嘆道:“太妃與章華宮也就罷了。只是他,對我與太宗當年之事,忌憚很深。”

銀杏詫異道:“皇上不是知道姑娘與太宗皇帝並無……那樣的事,怎麽還會……”

我冷笑道:“男女之事算得什麽?他是忌憚我用應對太宗的法子來敷衍他、欺騙他,‘善游者溺,善騎者墮,各以其所好,反自為禍’[137]。”

銀杏不屑道:“這算什麽?當年姑娘可是費心救過聖上的,如今倒嫌姑娘太聰明了麽?莫不是想‘兔死狗烹’?!”說罷驚覺失言,掩口道,“奴婢不是說姑娘是……”

我笑道:“你說得不錯。楊遵彥有言:‘譬之畜狗,本取其吠,今以數吠殺之,恐將來無覆吠狗。’[138]將來的路長著呢,希望他懂得這個道理,咱們的日子也能好過些。”

銀杏憐憫道:“姑娘若覺得辛苦,不爭也沒什麽。”

我接過她手中的桂花栗子羹,但見濃稠金黃的一碗,飄著猩紅色的花屑,雖不甚熱,端久了,貼著碗壁的指尖卻燙得生疼。吹散了霧氣,我淡淡道:“罷了。還是說說外間有什麽議論吧。”

用過桂花栗子羹,我站在廊下看綠萼與采衣給漱玉齋的宮人們分賞東西。太陽在天上是光燦燦的一團,枝影落在地上是灰蒙蒙的幾樹。新君登基的慶典還沒有過去,宮中將大宴三天,皇城已有一年多未曾聞得小丫頭們得了賞賜的笑語。

深紫天幕下,松濤陣陣,槍影紛紛,玉樞冰冷輕蔑的神情,亙古猶存。我疲憊不堪地走到她的面前,領受我應得的責備與蔑視。無可辯駁。

如此呆了一會兒,銀杏以為我累了,便笑道:“姑娘上樓歇息一下?”

我深深嘆了一口氣,正待轉身進屋,忽見小錢走了過來:“啟稟娘娘,順陽郡主來了。”

我又驚又喜,連忙迎了下去。只見高曈帶著兩個丫頭走了進來,見了我嬌聲喚道:“娘娘萬安。”她一身淡水綠廣袖長衣,外罩鵝黃色鑲毛大氅,額間一條銀絲鑲粉珊瑚薔薇花抹額,笑語盈盈,嬌麗可愛。記得在青州,她的眼神犀利而清冷,蘊含無限嘲諷,今日卻柔若碧水,煦如東風,早已不是昔日傷心與譏誚的模樣。

我扶她起身,笑道:“還在想妹妹幾時回京,這便見到了。”

高曈笑道:“兄長登基,我怎能不回來?”

我關切道:“母親回京了麽?她老人家身子還好麽?”

高曈道:“母親身子很好,只是習慣鄉居,不願再進京了。”對於朱雲的死,母親雖一直不忍問,但她終究還是怨我的,否則怎麽連冊封這樣的大事都不肯露面?分明我的婚事,我這個人,於母親已可有可無。高曈見我露出失望的神色,忙又道,“不過母親終究惦念二姐的終身大事,得知二姐要嫁給兄長,心裏也是高興的。”

我笑笑,攜起她的手一道進屋:“妹妹進宮來,可去濟慈宮看望過太妃了?”

高曈道:“一進宮便去給母妃請安了,本來還要去見嫂嫂,恰好嫂嫂也在濟慈宮,倒省了我的腳程。”

我笑道:“我也剛剛從濟慈宮回來。”

高曈甫一端起茶盞,又放下,口角一揚:“我知道。二姐在濟慈宮用早膳的時候,我和嫂嫂就在後面坐著。”

我頓時吃了一驚:“這是怎麽回事?”

高曈冷笑道:“我一進宮便聽見宮裏議論紛紛,說昨夜是二姐宿在定乾宮。嫂嫂去向母妃請安,母妃還說嫂嫂軟弱,嫂嫂勸了幾句,母妃這才勉強消除了怒氣。”我低頭笑了笑。高曈又道,“我這個嫂嫂素來剛強,二姐還沒答應嫁給兄長,她就要殺死二姐。如今這副賢惠的模樣,我是沒有眼睛看的。像二姐這般,想要什麽直尋過去罷了,有什麽呢?”

啟春向來待高曈親厚,這番話著實令人摸不著頭腦。論起“想要什麽直尋過去”,這樣的直接坦誠我更是當不起。更何況朱雲之死,她已推敲得十分透徹。

我笑道:“我還以為妹妹惱了我,再不想見我了。”

高曈笑道:“二姐是我兩個孩兒的親姑母,我怎能不見?”於是說了些母親在青州的近況與兩個侄兒的趣事,不過一盞茶的工夫便起身告辭了。我親自送出漱玉齋。她的身影似寒冰下的春水明麗活潑,一徑流向益園。

銀杏在我身後冷笑一聲:“從前奴婢一直不明白郡主為何不揭發姑娘,今日才算一清二楚了。”

綠萼道:“為什麽?”

銀杏道:“郡主置身事外,姑娘必得領她的情。兄長勝了固然是好,若敗了,她和她的兒女也有一條生路。如今這般境況,太妃與章華宮自然是厚待郡主,姑娘是她的姑子,又做了兄長的寵妃,郡主與她兩個孩兒的前程,自是不愁。所謂‘夫唯不爭,故天下莫能與之爭’。當初真是小看了這位郡主。”

綠萼咋舌道:“看不出來順陽郡主的心思竟然這樣深。”

我笑道:“郡主一直幫我照料母親,她若不聰明,我也不能放心將母親交給她。”

景祐元年臘月初六,封信王太妃林氏為皇太後,王妃啟氏為皇後,新平縣侯朱氏為端穆貴妃。封廬陵王高朏為皇太子,貞德皇後李蕓加徽號為道聖貞德皇後。冊封當日,啟春遷入守坤宮,我遷入遇喬宮。

遇喬宮在守坤宮之西,又稱西宮,從前是周淵與邢茜儀所居。摻金嵌玉的翟衣沈甸甸地掛在肩上,裙裾掠過青磚有清冽硬朗的聲響。空曠的前院原本是供周淵與邢茜儀習武所用,如今大片的地磚被翻開,東西相對,植了兩株光禿禿的大樹。枝丫倔強向天,掛滿了黃色的扇形布條,風一吹,發出轟轟悶響。

我蹙眉道:“這是什麽?”

綠萼笑道:“這是銀杏樹。”

我一怔,不禁轉頭望一眼跟在我身後的銀杏:“銀杏樹?”

綠萼笑道:“娘娘忘了麽?從前咱們去於姑娘的永和宮,娘娘就羨慕永和宮裏有兩株兩百歲的銀杏樹。”

我一怔,笑道:“你不提,我竟一點也不記得了。”

綠萼笑道:“娘娘的話,奴婢都記得一清二楚。”

我搖頭道:“植樹便好了,掛著這些勞什子做什麽?”

綠萼笑道:“這是上個月姜敏珍特意喚了奴婢去,問了娘娘的喜好,奴婢隨口說了些舊事,內阜院就移了兩棵過來。現下冬天,就掛了些絹布當葉子。雖然比不上永和宮的那兩棵老樹,可也看出內阜院是用了心的。”說著仰起頭,歡歡喜喜道,“銀杏樹總是一對一對地種,陛下與娘娘必定兩情長久。”

若高旸沒有弒君,我與他未必不能“兩情長久”。遇喬宮於周淵與邢茜儀,是一座精致的牢籠,於我又何嘗不是?那些絹帛裁成的銀杏葉,燦爛而逼真,卻又醜陋而惡俗。我嘆道:“進去吧。”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