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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 莫樂莫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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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夜人人都有酒喝,眾人鬧到半夜,都微醉薄醺,隨意躺倒睡了。第二日起得遲了,正梳妝時,忽報白雲庵來人送帖子,我忙命請進後堂。但見來人是一個三十來歲的尼姑,緇衣芒鞋,神色清減。她自稱靜空,合十問安,便遞上一個帖子:“寂如師太明日授牒,請君侯前去觀禮。”

授牒便是將度牒授予新剃度的弟子。我看罷帖子,不禁笑道:“寂如師太出家十數年,從未收過弟子。這位女娘定然甚有慧根,方能入得師太的法眼。不知是何許人?”

靜空道:“貧尼不知。”

寂如以長公主之尊遁入空門,在白雲庵的地位十分超然。多年來,她身邊只有兩個北燕女人貼身服侍,好容易收一個弟子,當是白雲庵的一樁大事。此人奉命下帖,竟不知寂如所收何人,當真有些奇怪。然而我也不便多問,只笑道:“煩請師太回去上覆寂如師太,玉機恭賀師太收取高徒,宣法弘遠,後繼有人。”靜空應了。我又問道,“除了我,寂如師太還請別府的女眷觀禮麽?”

靜空道:“除卻君侯,便就是信王妃,再無旁人了。”

我與銀杏相視一眼,更是驚奇:“信王妃?那信王妃答應去了麽?”

靜空道:“信王妃親自接下帖子,說明日準到。”我思忖片刻,終是不得要領,於是命綠萼領了靜空下去用午齋。靜空一走,銀杏便迫不及待地問道:“寂如師太請姑娘去觀禮也就罷了,如何還要請信王妃?”

我搖了搖頭,腦中如腹中空空:“雖說出家人當五蘊皆空,然而畢竟有家國之恨,寂如師太既曾幫我藏匿華陽,論理當憎惡信王妃才是。巴巴地請她去,必有緣故。”

銀杏忙道:“信王妃如此心狠手辣,明日姑娘去白雲庵,必得帶上劉鉅才是。”

我望了她一眼,笑道:“不必了,有李威跟著,諒也不會出事。”

第二日,天不亮我便出了城。到白雲庵時,已近午時。住持寂雲師太帶著兩個小弟子在樹下候著我。我下了車,忙上前見禮。寂雲打了問訊,笑道:“貧尼寂雲已恭候多時了。”

我笑道:“寂如師太授牒,不是在未時麽?師太怎麽這樣早就出來了?”

寂雲道:“寂如師妹說君侯必定早來,果然不出所料。”說罷親自引我進了山門,向北繞過重重寶殿,一徑向後面走,不一時便到了眾尼的起居之所。再繞向後山,便是一間草屋並兩片菜地。

寂雲遠遠地停住腳步,示意我向前:“請君侯在此歇息片刻,貧尼告退。”

我一時不明其意,便依照她的指示向前走。但見柴扉後一間三進寬的草屋背山而立,茅茨土階,竹門蒲牖。屋前一片葫蘆架子,雪白的葫蘆花含苞欲放,碧綠的葫蘆葉灑下一片濃蔭。左右用竹籬圍著兩片翠油油的菜地,左邊是青菜葉,右邊是蘿蔔葉。

草屋中走出一個白衣少女,抱著一團顏色鮮明的衣裳,搭在晾衣繩子上。淺紫的妝花羅蜷枝小黃菊的廣袖長衣,在日光下泛起溶溶霧氣。她小心翼翼地將衣裳撫平,動作緩慢得頗有幾分鄭重其事的意味,仿佛在與舊時光道別。素袖褪下,露出皓腕間一串鮮紅的梅花香珠。她將香珠褪下,在葫蘆架下掘了一坑埋了。因太過專心,她竟沒發覺我已走近。

我故意放重了腳步,這少女方才轉過身來。但見一張圓臉,眸色憂郁,正是松陽郡主。我恍然:“原來郡主在這裏。”

松陽不想會有陌生人來,不自覺地向左右一望,語氣狐疑而生硬:“君侯怎麽來了?”

我施了一禮:“寂如師太授牒,下了帖子請玉機前來觀禮。”

松陽看了我半晌,忽而醒悟:“我已不是郡主。君侯依然是君侯。”

想起那一日她只身來到新平侯府,以那串梅花香珠請見,求我查明弒君的真兇,搭救昱貴太妃與濮陽郡王的性命。臨走之前,她面對無邊無際的黑暗,頭也不回道:“有人說你故意使苦肉計,栽害華陽妹妹和昱貴太妃。這樣荒唐的話,我是不信的,就像我不信姨母會圖謀皇位一般。”她說這話時,施哲還沒有揭發朱雲,她亦不敢直面我。不敢直面我,便是不敢直面自己的心。雖然如此,我心中仍舊感激她:“玉機深知有負郡主所托,甚是慚愧。”

松陽淡淡道:“不必慚愧。君侯的親兄弟弒君,而君侯卻是忠正之人,我知道。”

睿王不在了,她在這世上已是孤苦無依。雖與華陽姐妹一道逃了出來,但餘生怎樣度過,是比死更難面對的問題。今日,她終於作出了選擇。我無暇理會她話中的譏諷之意,只笑道:“原來郡主便是寂如師太今日所收的高徒。寂如師太佛法深湛,郡主是有緣之人。恭喜郡主。”

松陽道:“多謝君侯。”說罷行禮作別,“茅舍簡陋,不堪奉承貴客。君侯還是往前面安坐,用些茶飯吧。”於是我只得還了禮,帶著銀杏退出茅屋。

走得遠了,銀杏回望一眼,十分不滿:“果然天下的公主郡主都蠢得很,她也不想一想姑娘因何來到此處。”

我笑道:“寂如師太請信王妃來觀禮的意思,便是讓她親眼看著松陽出家,這樣便不必抓捕她了。我既是信王的同黨,自然也要來觀禮。對松陽來說,我與信王妃是一樣的。”

銀杏道:“可不是每一個來觀禮的人,都能來這後院裏看她澆瓜種菜的。”

我笑道:“何必在意?能活下來總是好的。”

午齋後,啟春匹馬前來。一身牙白色寶相花紋窄袖交領長衣,烏紗點珠抹額,玉環束發,英氣逼人。明明前些日子屠戮甚多,眉眼之間卻無半分暴戾殘虐之氣,佛前參拜,更顯虔誠與悲憫。我冷眼看著,一面不屑,一面又忍不住欽佩。熙平的眼光畢竟不錯,唯有這樣的信王妃,才能助高旸成大事。

未時已到,寂如由兩個北燕女人推出來,親自為松陽剃去滿頭青絲,松陽跪受度牒,行拜師禮。寂如為松陽披上緇衣,緩緩道:“爾被法服,而作比丘。獨處閑靜,樂誦經典。從此世間再無松陽郡主,唯有靜虛。”說罷又授了佛經與法器,眾尼席地,奉頌不絕。我和啟春分站大殿東西,專心觀禮,並不向彼此望上一眼。禮畢,寂如一言不發,由松陽推著往後面去了。

十六年前在益園初見升平長公主,長公主隨手贈了一串梅花香珠給我,以為中選女巡的賀禮。後在端陽宮宴上,兩歲的松陽郡主吵著要我腕上的香珠,於是我將那串梅花香珠轉贈於松陽郡主。今日她二人由姑侄而成師徒,冥冥之中,自有緣法。

待眾尼散盡,我方與啟春見禮。啟春笑道:“不想妹妹也來了。”

我笑道:“如此盛事,自是不能錯過。”

啟春笑道:“寂如師太請我來,是出自一片慈悲仁心。請妹妹來,又是為了什麽?”罪家女眷,若非隨男子一道誅滅或遁入空門,通常是沒官為婢或於西市賤賣。寂如師太特意請啟春親眼看著松陽出家,便是令松陽借佛祖的慈悲茍活。緇衣蔬食,青燈古佛,永世居於白雲庵,於松陽來說,與死了也沒什麽分別。於啟春更是。她主動請啟春前來,不但慈悲,亦有膽識。請我來,則是為了令我放心。

我笑道:“佛法雲,眾生平等。王妃與玉機,於佛祖眼中,都是一般。”

啟春問道:“華陽和祁陽究竟在何處?”

我笑道:“這如何來問玉機?”

啟春笑道:“也罷,我自己派人尋就是了。”說罷大步跨出,飄然下殿。

早有人牽過馬來,啟春一躍而上。我低眉垂首,端立在檐下恭送。啟春正待揚鞭,忽而駐馬。她側頭睥睨,口角微噙冷笑。我只作不見,姿態愈加溫婉和順。殿前槐蔭森森,只聽一記清脆的鞭響,驚起一樹飛鳥。啟春的身影如青雲飛渡,一徑下山去了。

自當日起,汴城內外對松陽郡主和華陽長公主姐妹的搜索戛然而止。啟春贈了一大筆銀子給白雲庵,還給靜虛送去了許多日常吃用之物。綠萼聽聞後十分不解:“奴婢初聽寂如師太請信王妃去看松陽郡主剃度,還以為寂如師太失心瘋了。郡主好容易藏起來,師太倒把人往外推。不是說信王妃心狠手辣麽?如何這般不聲不響地就過去了?”

高旸聽說我病了,命人送了許多藥材與補品。為了打發李威,我特意一一看過,這才命人收起來。章華宮剪去的長甲慢慢長了起來,指尖一股濃重的藥氣,淹沒了新染的鳳仙花汁的草木清香。我笑道:“信王妃是心狠手辣,可是沒有必要殺的人,她不會殺。越國夫人如此,松陽郡主亦是如此。只要她知道郡主在白雲庵,一生念佛茹素,永遠也逃不出她的掌心,這便足夠了。”想了想,又道,“這樣也好,信王妃輕輕放過松陽,也算示人以廣。畢竟松陽一個女孩子家,能鬧出什麽動靜來?再者寂如師太一輩子藏著松陽,也不是長久之計。置之死地而後生,方是寂如師太的性子。”

綠萼好奇道:“松陽郡主既藏在白雲庵,那華陽長公主和祁陽長公主又去了何處?這些日子城中靜了不少,信王妃不再尋她們了麽?”

我慢條斯理道:“靜虛既肯露面,華陽與祁陽必是藏得更加隱秘。華陽的功夫不弱,或許已遠走高飛了,也未可知。”

“遠走高飛?”綠萼先是愕然,隨即醒悟,拖長了聲音道,“是了!這樣說起來,奴婢果然有好些天沒見劉鉅了。”

我用玉簪緩緩調弄白礬與鳳仙花汁,望著窗隙中一縷盛夏的鮮翠,向往不已:“仗劍江湖,為博紅顏一笑,不是比坐困愁城來得更好麽?”

綠萼半信半疑:“姑娘真的讓劉鉅帶著傻公主走了?銀杏妹妹若知道了,還不知要傷心成什麽樣子。”

不錯。我尤其不敢讓銀杏知道,我讓劉鉅帶華陽姐妹離開了京城。這一去,我與他再難相見,我很想親自去送一送,然而有李威跟著,我哪兒也去不得。

忽憶華陽當年慢吟李白的《俠客行》,想起她曾說:“孤長大了,也要出宮去當個俠客,絕不要困在宮裏怨這怨那的。”如今她的願望成真,有知己,有親人,有自由,有生命。用劍開辟的人生,像烈酒一樣清澈與辛辣,誰還會在意失去一個微不足道的公主頭銜?

我欠她的,終於還清了。

數日後,銀杏終於得知此事,倒也沒說什麽。每日如常服侍,並不見半分異常。然而綠萼卻說,有小丫頭夜半聽見雨聲,出門收衣裳,聽見銀杏的房中傳來壓抑的啜泣。從雨落到雨停,悲哭直至天明。

數日後,易珠來探病。我照舊與她在窗下擺起殘局,我照著棋譜落黑子,她落白子,不過數子便認輸了。一揮手,淡綠色的明紗廣袖掠過棋局,似碧水漫過城破的廢墟。我一面將棋子撿入白瓷蓮花罐,一面笑道:“向來都是十來子才落敗,今日怎麽這般不逮?”

易珠取過棋譜看了一眼,便丟在一邊:“外面的戰局撲朔迷離,咱們卻在為這種沒要緊的事費心。我只恨自己不是男子,竟不能親眼得見二王的興衰,真是無趣。”

我笑道:“我說你怎麽前兩日來了,今日又來。瞧妹妹的神氣,當有個好消息要告訴我。”

易珠將手指在白子罐子裏攪弄半周,瀝瀝輕響點綴她無聲的笑意,“姐姐明知我來得不尋常,竟也不問一聲。莫非……姐姐已經知道我要說什麽了?”我笑著搖了搖頭,依舊收拾黑子。易珠笑道,“那一日劉鉅忽然回京來,也告訴姐姐一個好消息。倘若我二人說的是同一個好消息,姐姐可別不承認。”

我笑道:“你且說你的。”

易珠慢條斯理道:“以信王之不仁,自是普天同反。昌王才反,荊州大都督長史宇文君山與益州大都督府長史王甯奉皇太後密詔同時起兵了。”見我並無一絲驚喜之色,語氣忽而振奮,“這樣說,姐姐果然早就知道了?是劉鉅告訴姐姐的麽?”

我當的一聲掩上瓷罐蓋子,笑而不語,算是默認。

易珠嗔道:“姐姐明明知道,還不告訴我們,自己獨樂了好幾日,真真沒義氣。反正姐姐也知道了,我便不講了。”

我笑道:“當日我得知的信息不過是王甯與宇文君山有意起兵,今日聽妹妹說,才知道他二人確實起兵了。後來如何,還請妹妹指教。”

易珠這才道:“那王甯殺了益州都督、成都府馬步軍總管、總益、雅、黎、戎、瀘五州軍事、信王妃的父親——啟爵,並啟家的親信部將五六家。”

我既感且佩,聲音微顫:“王甯當真殺了啟爵?”

易珠道:“啟家在成都的二十餘口,全被殺光,屍身拋入大江餵魚。有家人逃出報信,京中這才得知。”她並無得意之色,語氣卻甚是輕快,“王甯沿江而下,與宇文君山會師江陵,宣皇太後密詔,刑白馬盟誓,誅弒君逆賊,使兩宮反正。”

我聽罷不覺慨然:“宇文君山不過一介書生,去荊州上任亦不到一年,便有如此魄力,當真令人刮目相看。”

易珠笑道:“宇文君山固是年輕了些,可也是太宗與先帝看重的。至於王甯,太宗皇帝在時,他便在蜀中了。當時信王與啟爵軍功赫赫,鎮撫西南。王甯沈敏淵默,治績上佳。在蜀中經營多年,根基深厚,深得民心。他是個雷厲風行的,不但殺了啟家,還殺了啟家的親信,一舉收回蜀中兵權。信王這一回,可是遇見兩個勁敵。”

我頷首道:“蜀中與荊州,歷來是用兵之地,若沿江而下,攻城略地,則江南不為信王所有。”

易珠笑道:“王甯這麽快便募齊兵員,集齊輜重,造起樓船,誅殺啟氏,想來自先帝崩逝,便早有反心,只是信王罪孽未顯,故此未發。他是忠臣也就罷了,只怕亦是懷了周公伊尹之心。可憐信王妃,才得意了幾天,就葬送了父親的性命。”

我微微冷笑:“夫君弒君篡位,這點兒代價總該償的。”

易珠道:“姐姐當年與信王妃何等親密,今日說起她的傷心事,就像說一個陌生人。”

我拿了玉尺將白子分成數堆,慢慢趕入霽藍白花罐子中。棋子傾落,聲音由悠長清脆而急促呆板,一如多聞殺戮而漸漸麻木的心。“信王在城中殺了成千上萬,蜀中這幾百,不夠償命的。”

易珠笑道:“姐姐不在意就好。如今信王南北受敵,十分狼狽。倘若他被困在函谷關,王甯與宇文君山長驅汴城,杜嬌與睿王那時起事,裏應外合,必能拿下汴城。信王孤懸在外,若聽說汴城已失,氣為之奪,加之昌王夾攻,必敗無疑。可惜,這二人奪權廢立的心也急了些。”

高思誠、杜嬌的敗亡固是令人惋惜,然而成王敗寇,日子久了,也僅僅是惋惜而已。“我勸過許印山,他偏要將我看成女禍一流,我也沒有辦法。”

易珠笑道:“過去的事情,還提它做什麽?姐姐不若想想,信王會如何應對?”

我微微一笑:“如果我是信王,便不會任昌王將自己困在函谷關。函谷關易守難攻,相比之下,擊敗荊州軍更為緊迫。更何況為丈人報仇雪恨,刻不容緩。”

易珠聽了,低頭若有所思。我默默將棋秤拭凈了,命人撤了下去。忽見易珠的貼身丫頭淑優在門外行了一禮,一徑走進來恭立在易珠身側。易珠也不去想信王之事,只擡頭問她何事。

淑優雙目微紅,似是哭過。她屈膝行了一禮,默然不答。易珠笑道:“玉機姐姐面前,與我一樣,有話就說吧。”

淑優這才道:“才剛傳來消息,濮陽郡王薨了。”

易珠的眼圈兒頓時紅了,怔了好一會兒,方才嘆道:“這孩子……早知他是躲不過的。人是怎麽沒的?”

淑優道:“奴婢聽聞,是餓死的。王府裏半個多月沒有供吃食,乳母仆役都被趕出了王府。聽說樹皮和花草都被王爺啃食光了,餓得只剩一張皮,樣子很可怕。”

易珠拿起帕子拭淚,神色不免驚懼:“我隨哥哥行商的路上,也曾見過餓殍……誰知太宗之子竟也——曄兒還不到十歲,一刀斬了也就是了,何至於這般狠毒,竟要餓死他!”

高旸餓死高曄,是因為我曾為濮陽郡王在監舍中忍饑挨餓的事向高旸求過情。“莫樂之,則莫哀之。莫生之,則莫死之。往者不至,來者不極”[124],免於饑饉,必當死於饑饉。我嘆道:“太宗所餘三子,已去其二。”

易珠忙道:“如今太宗諸子中,只餘東陽郡王了。雖說東陽郡王是玉樞姐姐的孩子,姐姐仍要早些打算才是。”

“我知道。”

好一陣沈默後,易珠忽而低頭笑了起來:“當年我也曾有孕,胎兒沒有保住我還傷心了好一陣。如今看來,倒是生不下來的好。”說著撫一撫墜在腰下的美人蕉雙環赤玉扣,幽幽嘆息,“省得像沈太妃與昱貴太妃一般,被人摘了心肝,不死何為?”

啟府雖尋不到家主與主母的遺體,喪事仍是要辦。信王從前線下令,文武百官、沾勳帶爵的必須去啟府吊唁舉哀,服喪三日。於是我依禮去啟府哭了一回,並送上祭禮。啟春雖然尊貴,畢竟是外嫁女,靈堂便交由啟爵的兩個侄兒打理。

從啟府出來,眼前仍是白慘慘的一片。號哭之聲離遠了聽,梵唱一般,不論真情假意,俱是這般悅耳。啟府的大總管恭恭敬敬地送我們出來。綠萼回頭望了一眼,輕聲感嘆:“啟家的兒子都死絕了,一份家業都便宜了那兩個兄弟的兒子。”

我撫著臉上的淚痕,挽留一絲對幹城名將、國之爪牙死於非命的惋惜與哀嘆:“這算什麽家業?日後信王稱帝,這兩人便是最親近的外戚了,化家為國,方是啟家最大的家業。”

綠萼扁起嘴,不屑道:“那也等信王做了皇帝再說。”

進了六月,天氣漸漸熱起來。烈日當空,白天不宜出門。整日在府中呆坐,也是無趣,於是與綠萼銀杏商議著,趁清晨涼爽時,去汴河邊散步。因我連日安分守己,李威的看守也不甚嚴密。且我見他近日常回信王府,回來時憂色欲深。沿河散步時,他遠遠地跟著我們,低頭發呆,喚他常遲遲不應。

綠萼與銀杏不禁猜測,是不是信王府出了什麽變故。夜半下了幾點小雨,河面上煙水茫茫。銀杏折了一枝柳條在手,灑了我和綠萼一身的露水。我拂一拂衣裙:“李威能憂慮些什麽,左不過是他的主子在前線不大順利,主母又遭逢變故。”

銀杏笑道:“可不是嘛,咱們也無須打探消息了,只看李威的臉就知道了。”說罷與綠萼兩人掩口回望。只見李威重重嘆了一口氣,一副惱恨的模樣。

這一日清晨一出門,便見一個十六七歲的少年一襲破衣,披發徒跣跪在門口。見我出來了,忙磕頭不止。他的衣裳雖破,質料卻名貴。只是衣角濺滿泥點,邊沿盡是灰綠,腳底亦是一片漆黑。他一句話也不說,只是伏地痛哭。

李威怒目圓瞪,一個箭步踏上前去,擡腳就將少年踢翻在地,正待踏上一腳,我喝道:“且慢!”

李威硬生生收回右腳,冷笑不已:“晦氣!”

我淡淡道:“你要打人,也要待我問清楚。”一面又問那少年,“你是誰?為何在我門前哭?”

少年抽抽噎噎道:“小人宣威將軍林道周之子林弘策,求君侯救我滿門性命!”說罷磕頭如搗蒜,前額沾著塵土,夾雜絲絲血色。

我頓時吃了一驚。宣威將軍林道周,曾隨高旸在西南立過戰功,這一次自然也隨高旸出征了。在汴城之中,除卻信王府,還有誰能取他滿門性命?我蹙眉道:“久聞令尊大名,卻無緣拜會。公子求我救你全家性命,到底是怎麽回事?”

林弘策泣道:“家父鎮守函谷關,一時糊塗,降了昌王。信王殿下大怒,下令要殺我全家。”

我心中一動,立刻問道:“如此說來,昌王出關了?”

林弘策正待要答,李威一瞪眼,林弘策周身一顫,遲疑不言。我掃一眼李威,只見他面如土色,看來我所言不虛。我只得向林弘策道:“你父親背叛朝廷,信王自然要執行國法。你求我又有什麽用?”

林弘策膝行兩步,淚眼中現出生的企盼:“小人聽聞信王對君侯百依百順,只要君侯修書一封——”

我一揮手,素袖急擺,重重打在林弘策的臉上。林弘策愕然,眼中的希望似燃盡的燭光,由明亮而焦冷。我冷冷道:“坊間謠諑,如何當真?我救不了你,你回去吧。”說罷舉步欲行。

林弘策惶急不已,撲上來牽住我的裙角:“君侯——”話音未落,便被李威一腳踢開,痛得爬不起身。不一時,林弘策嘔出兩口鮮血,哆哆嗦嗦不敢再上前。

我固是痛心與憐憫,卻終究無可奈何。我不顧李威的阻攔,走到林弘策的面前,居高臨下望著他因恐懼與絕望而震顫不已的雙肩,嘆息道:“自令尊背叛朝廷,投向昌王的那一日開始,便將全家的性命舍了。公子也不必怨恨令尊,更不必怨恨自己。或者公子有什麽遺願,倒可以說給我聽。”

林弘策仍是不住悲泣,隨即擡起頭,眼中流露出極度憎惡的神情。啟春曾在王府宴請隨高旸出征的屬將家眷,對她們曉以禍福、喻以利害。林道周既然背叛信王,被啟春殺掉全家,實在怨不得旁人。林道周或許是聽聞南方王甯與宇文君山起兵,認為信王獲勝無望,這才投向昌王。他既敢獻關,想來高旸那時應不在函谷關。如此說來,高旸率軍南下了。

正自沈思,忽見一隊軍士自北巷蜂擁而入。兩名軍士撲了上來,狠狠扭住林弘策的雙臂,不待林弘策叫出聲,另一個軍士便在他腦後重重一擊,林弘策頓時撲地暈倒。那兩名軍士放脫他的雙臂,又各在臉上與背後踏上一只腳。

為首的軍士顯是認得李威,忙跑上前行禮:“李總管……”

李威哼了一聲,冷冷道:“姓林的手無縛雞之力,你們竟能讓他逃了出來,真是一群廢物!”眾軍士唯唯不敢應聲。李威道:“將他帶走,好生看管。”眾軍士連忙將林弘策拖了下去。林弘策被人架起雙臂,耷拉著腦袋,赤裸的腳背被地上的碎沙子磨破,地上拖出幾痕淡淡的血絲,風一吹,落花一般散去。

我輕輕嘆了一聲,依舊往汴河邊散步。李威遠遠地跟著,早已心思不屬。他腳步虛浮,險些在河邊的柳樹上擦破了頭皮。我停下腳步他也不知道,一頭趕了上來,冷不防我在他耳邊問道:“信王率軍離開了函谷關,現到了何處?”

李威猛地驚醒,遲疑半晌,不知該答不該答。我微微一笑道:“你不告訴我,我也能從別處打聽到。信王若敗了,我也活不成。你還有什麽可隱瞞的?”

李威的嘆息緩慢而沈重,不僅充滿擔憂,更有七尺男兒不得上戰場揮槊殺敵的悔恨:“回君侯,王爺已經南下。昌王的大軍已攻下新安,逼近洛陽。”

我嗯了一聲,轉身繼續前行,不令他看到我眼中暗藏的快意:“宇文氏與王氏剛剛起兵,即時剿滅是對的。”

李威道:“王爺所想,與君侯相同,所以將函谷關交給了林道周。”說著恨恨不已,“不想姓林的獻關叛國,殺他全家已是便宜他了!小人恨不得食其肉,寢其皮!”

我只作聽不見,又問道:“目下洛陽是誰在守城?”

李威道:“是文泰來文將軍。洛陽乃是輜儲糧草重鎮,自然要委派最信得過的人鎮守。”

我頷首道:“荊州與益州雖然合兵,但宇文君山不擅軍事,又是初次帶兵。兩位長史很可能統禦失和,致軍心不穩。信王正該南下一舉擊破才是。”

李威一怔,語氣中現出感佩之意:“王爺與君侯,正是英雄所見略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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