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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 情之所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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宇文君山與王甯起兵後,汴城開始戒嚴。凡是酉正後還在街市閭巷間行走游蕩的,一律被抓到汴城府大獄關起來,待盤問清楚,施了杖刑,這才放歸還家。昔日熱鬧的勾欄酒肆燈消火滅、鴉雀無聲,船上的人家亦不敢點燈行船,汴河上漆黑一片。偶有幾點燈光似螢火般飄過,是結伴巡城的軍士與衙役。

下雨了。城中的血氣與怨氣化在雨勢中,又在熾熱的陽光中蒸騰起來。一千多人的鮮血,換來城中一片死寂。整個汴城就像一個密不透風的瓷罐子,悶熱得無處可逃。

啟春雖然傷心欲絕,卻不得不強打精神註視著城中的一舉一動。采薇說起那一日去信王府看望啟春,口氣甚是憐憫:“自我識得啟姐姐,從未見她這般消瘦過。偏偏太妃擔憂信王的安危,愁得茶飯不思,啟姐姐還得耐著性子勸慰。我看她心力交瘁,和我坐了半日,話也不多說一句。我寧願她大病一場,好過這樣強撐著。”

恍惚記起當年啟春來漱玉齋說起定親之事,手中的梅香清郁而溫暖,化解我滿腔的失意與酸楚。我問她道:“信王空有爵位,沒有實權,又貪酒好色,想來世子前程堪憂。姐姐與他成親,恐怕還會連累令尊前程。姐姐不怕麽?”啟春嘆了一聲,反問道:“我為了嫁給他,拿父親的官位尊榮冒險,是不是太傻了些?”當年的啟春,無論如何也想不到,她是在拿全家的性命冒險,非止官位尊榮。

我出神半晌,深深嘆道:“信王妃自幼深受父親器重,精心教養多年,寵溺非常,連婚事都由她自己做主。一朝橫死,怎能不傷心?”

采薇眼圈一紅:“若早知是這樣,不知啟姐姐還會不會嫁給信王?”

我淡然道:“‘無難之法,無害之功,天下無有也’[125],妹妹瞧信王妃可是這等輕易後悔的人?”

自上一回李威在汴河邊向我透露了高旸的行蹤,新近的軍情便接踵而來,采薇和易珠反而要在我這裏打探城外的境況了。

宇文君山與王甯自江陵起兵,襄陽城守當即歸順。宇文君山與部將閆遜、白珪率軍一萬逆白河水陸並進,欲攻南陽。南陽太守李大亮以五百士卒倉促閉城拒守,宇文君山親自出陣,宣讀皇太後密詔,曉以大義,脅以兵鋒,李大亮十分害怕,便率家人親信夜半棄城而去。宇文君山不費一兵一卒,率軍入城。當下令閆遜留守,命白珪向東北襲取方城。李大亮為白珪所擒,遞送襄陽,全家斬於帥旗之下。他僥幸逃脫的家奴奔還京城報信,城中方知南陽已經陷入賊手。

李大亮並未抵抗,卻遭屠戮。別城聞得義軍殘暴,必定嬰城拒守,不肯歸順。我甚是失望,不禁暗自嘆息。李威卻連聲冷笑:“南陽城固,即使只有五百軍士,只要支撐到王爺領兵南下,便可無事。李大亮棄城遠走,本想偷生,不想卻早早送了性命。”

我不理會他:“當年太宗整頓河渠,曾從南陽城北的下向口築堰,回水入石塘、沙河,塹山堙谷,經博望、羅渠、少柘山、方城、葉縣、襄城、長社,東北合惠民河,漕運直達京師。宇文君山與王甯自江陵北上,又多舟楫,自南陽水陸並進,自是最快。”

李威道:“叛軍亦算神速,可是王爺更快。白珪在博望中了王爺的伏兵,五千軍士全軍覆沒。”

我甚是可惜,不動聲色地嗯了一聲:“博望北臨伏牛山,南面隱山,自古兵家必爭之地。當年劉備就曾在此擊敗夏侯惇。王爺在此伏擊,天時地利,白珪豈有不敗?”

李威得意道:“當下王爺自博望逼近南陽,乘南陽無備,親自率領五百將士自城下水竇[126]潛入,直入太守府,一舉格殺宇文君山與閆遜,開門迎大軍入城。城內軍士見主將首級,無心再戰,紛紛投降,王爺統統坑殺。”

宇文君山沒想到高旸親自領兵南下,來得風馳電掣。剛剛拿下南陽城,得勝之餘,難免疏於防備。且白珪全軍覆沒,無人給南陽報信。兵貴神速,高旸恰如當年的司馬懿拿下上庸城一般果斷決絕。宇文君山雖有一片赤誠忠貞,終是不善軍事。未交一兵便即身死,卻也怨不得旁人。

李威停了下來,似乎在打量我的神情。宇文君山是劉離離的夫君,聽聞死訊我固是心痛,然而更加欽佩高旸。我笑道:“後來如何?”

李威續道:“王爺派幾人冒充敵兵,對王甯說,王爺只帶了三千兵馬南下,勸他渡白水背城列陣,一舉誅滅首惡,取不世之功。王甯果然帶領五萬步兵在襄陽城下列陣。王爺命一千騎連夜埋伏於水邊的蘆葦之中,親率餘下四千騎沖擊王甯大軍左翼,自東北而入,自西南而出。王甯左翼當即潰不成軍。”

我冷笑道:“當年劉秀在昆陽城下,以三千騎橫掃王莽十萬大軍。以騎兵沖擊運轉緩慢的步兵,別說五千,幾百便足以橫行。”

李威笑道:“君侯有如親見。那王甯在中軍,當即揮旗令後軍左移。不料王爺的伏兵從後殺出,將先前在博望坡與南陽所割下的首級,射入軍中。全軍震恐。伏兵又盡拔王甯後軍軍旗,插上官軍軍旗,大呼王甯敗了,後軍潰敗,中軍動搖,右軍退卻。王爺自西南穿陣而出,與伏兵一道,整軍殺向中軍。自晨至晡,沖殺數回,生擒王甯。右軍當先渡河退入襄陽城,斬斷浮橋,關閉城門。餘眾不是赴漢水、白河溺斃,便是逃往鄧城。想來不久,宇文君山與王甯的首級就將懸掛於城樓之上。”

窗外的日光火辣辣的,我的背心猛然起了一陣熱潮,接著寒涼之意自脊背通貫全身,我不禁打了一個寒戰。襄陽大敗,兩位主將相繼身死,我的心幾乎跳到了舌尖,急切問道:“不知王爺可攻下襄陽了?”

李威搖頭道:“王爺畢竟只有五千騎兵,短時如何攻破襄陽城?本想宇文君山與王甯已死,餘下叛軍戰意全無,暫且放一放也無妨。誰知王爺正要回軍洛陽,襄陽城中一個叫吳粲的府曹掾吏,殺了右軍統帥趙特,開門獻城,歸順官軍。城中叛軍全部坑殺。”

襄陽城依山阻河,高峻險固,趙特帶領右軍萬人,只要拒守不出,高旸便只有望城興嘆。他長途奔襲,人馬疲憊,糧草不濟,更不敢繞過襄陽城,直取江陵。只要襄陽城還在義軍手中,南接江陵,遏長江水路,北取南陽,邀襄漢要隘,可說立於不敗之地。然而當此要緊的時刻,軍中竟出了叛徒。我問道:“這吳粲究竟是何人?”

李威笑道:“說起吳粲,不知君侯聽過吳珦這個人沒有?”

我恍然記起,去年白子琪罷相,蕭太傅在病榻前向高曜推薦了荊州大都督長史、年逾古稀的吳珦接替相位,並派宇文君山前往荊州接替吳珦。可惜不待吳珦上任,高曜便駕崩了,柔桑與高旸任命蘇燕燕的父親蘇令為司政,助高旸總攬朝政。“從前的荊州大都督府長史吳珦?”

李威笑道:“不錯,這個吳粲就是吳珦嫡親的孫兒。”

高曜當初所器重之人的子孫,將襄陽城出賣給弒君的主謀,何等諷刺!高旸大獲全勝,豈非天意?悲涼憤懣的心境與嘲諷的口氣相和,竟是一片奇妙的平靜,“這是人心所向,恭喜王爺。”

李威笑嘻嘻道:“王爺就要回京了,君侯可當面恭賀。”

我奇道:“王爺倒不先回洛陽麽?”

李威道:“洛陽城有文將軍堅守,料想無礙。王妃出了事,王爺自然要回來瞧一瞧,順道休整兵馬。”

戰局瞬息萬變,前幾日我還為宇文君山與王甯在江陵起兵的事而振奮不已,不想兵敗如山倒,亦如高旸行軍般風馳電掣。我無話可說,只淡淡道:“知道了。”

數日後,我果然在城門上看見了宇文君山、王甯和幾個部下高懸的頭顱。當年我曾有幸見過宇文君山一次,只記得他的容貌甚是英俊,雙唇天然含笑,親切而具風情。如今一張灰黃的臉孤零零懸著,雙眼似合非合,雙唇似張非張,因抹凈了血跡,竟有一種欲訴還休的詭異的俊美氣息。然而頸下的血汙已成黑色,長發結做一團,綁在繩子上。風一吹,幾顆頭顱搖搖擺擺,左瞧右看。

“難道妹妹嫁了人,就不能做非常之人、立非常之功了麽?”當年,我曾這樣對劉離離說過。敗落之人亦是非常之人,舍生取義更是非常之功。

內官在城樓上拖長了聲音宣布宇文君山與王甯等人的罪狀,百姓仰面聆聽,一面低聲議論,指指點點。我在人群中站著,舉目凝視良久。這悠長而孤寂的目光,是我唯一能表達的敬意。

想起那一日李威退下後,銀杏痛心地問我:“五萬大軍竟擋不住信王五千兵馬?莫非是天意麽?”

我嘆道:“打仗不是人多就能勝的。信王孤軍在外,視死如歸,王甯與宇文君山如何比得?”

銀杏問道:“那昌王呢?”

我嘆道:“昌王久在西北,善野戰與守城,並不善攻城,若繞過洛陽,以輕騎直襲京城,假皇太後命,昭示信王罪孽,如此南北合擊,尚有可為。如今耽於洛陽,是大大的失策。”

銀杏道:“若鉅哥哥在就好了。”

我微微冷笑:“這個道理,鉅兄弟在攔下昌王、令他回西北時,便已經說過了。昌王自信兵精糧足,不肯放過沿途一個城池,天長日久,勝算難期。”

銀杏焦急道:“昌王既知道,如何還——”

我搖頭道:“道理人人都懂,帶起兵來卻又難說了。當年楊玄感起兵,李密所獻中策,便是直襲長安,楊玄感不從,困於洛陽,終至敗亡。後李密起兵,柴孝和勸他直襲長安,李密卻以軍中多山東綠林為由,停軍洛口倉與回洛倉,一心攻打洛陽,讓李淵入關占了先機。”

銀杏道:“昌王也是耽擱在洛陽城下了!”

我哼了一聲,只覺精疲力竭:“‘殷鑒不遠,在夏後之世’‘後人哀之而不鑒之,亦使後人而覆哀後人’。不過如此。”

六月初七日,高旸果然回城。雖是長途驅馳,風塵滿面,仍是鮮衣怒馬,鬥志昂揚。百官奉命郊迎,紫衣緋袍跪出數十裏。高旸身背長弓,腰懸箭壺,左手控轡,右手執槊。一身金甲,紅纓似火,威風凜凜,宛如戰神。軍士得勝歸來,於馬上臨視,意甚囂然。

我並不是“百官”,自然沒有出城,這些都是李威形容給我聽的。他迎高旸回王府,盤桓良久,這才回來。他得意揚揚地說完,又道:“王爺過兩日還要去洛陽。只因王妃突然病了,王爺實在不好走開,因此不能來看望君侯了。”

我依禮問道:“王妃的病可要緊麽?”

李威道:“王妃今日突然病了,太醫正在診治。王爺命小人轉告君侯,王妃與君侯素來交好,若能去王府看望一番,王妃的心寬了,病定然好得快。”

我心中一凜,冷笑道:“玉機蠢笨無禮,早已為王妃所摒絕。只怕我去了,倒加重了王妃的病。”

李威笑道:“君侯這是什麽話?王爺與王妃可從來沒將君侯看作外人。王府的車馬已在外候著了,請君侯即刻就去吧。”

我無奈,只得起身道:“王爺有命,玉機自當遵從。且容玉機更衣。”

李威愈加恭敬:“小人靜候。”

我像逃走一般回了寢室,銀杏當即拿出一套淡水紅色的牙白雲紋廣袖長衣,斟酌著道:“這件衣裳也算華貴,顏色也不大出挑。既賀了信王得勝歸來,也不至於太刺信王妃的眼。”說罷又翻出一對粉晶綴瑪瑙雛菊銀簪,並一對紅玉耳墜,“姑娘瞧瞧,這樣可好?”

我的心跳得厲害,幾乎喘不上氣,根本無心看她挑選的衣飾:“你做主好了。”

銀杏將衣裳折在小臂間,不悅道:“姑娘曾在王府中受過重傷,最不想去的地方便是信王府。信王不是不知道,當初信王被邢家的門客所傷,姑娘都不曾去探望。這會兒倒要姑娘去看王妃,難道他不知道姑娘已與王妃絕交了麽?難道王妃見了姑娘會寬心?真真好笑。”見我不說話,又道,“信王妃不是一直好好的麽,怎麽忽然就病倒了?”

我嘆道:“她不是好好的,她是不敢病。如今信王得勝回城,心一寬,自然就病了。”

銀杏將衣裳掛在衣架上,又坐在妝臺前,將雛菊銀簪從錦盒裏取出,拿絨布細細擦拭。良久,方鼓起勇氣問道:“信王喚姑娘,莫非是因為那件事——”

我冷笑道:“難道真的是因為信王妃的病麽!”

銀杏忙道:“姑娘早有預備,不用怕。”

高旸從不計較我去不去王府,他總是願意親自到新平侯府來。這一次明知我不願踏足王府,仍命我前去,我若應對不善,新平侯府的覆亡之日便不遠了。

因為宇文君山,實是我害死的。

從景靈宮探望柔桑回來的第二天深夜,劉鉅來到仁和屯。天一亮,他便只身去了江南。這是我請劉鉅做的最後一件事——偽造皇太後密旨,封於禦賜的龍鳳玉銙錦帶之中,賫往江南,視情形游說南方起兵。

劉鉅用左手寫下密旨:“逆臣賊子高旸,欺天罔地,竊國弒君,專弄威柄,實謀篡立。罄南山之竹,書罪無窮,竭東海之水,濯惡不盡。未亡人茍延餘息,嬰此酷難,撫膺感泣,捫心欲絕。今代天子詔告天下,敕蜀、荊、江南、福建、嶺南諸道,興義師伐賊,剿滅兇醜,扶翼天子。旨到之日,速奉無違!”

綠萼以宮廷繡娘特有的針法密密鎖上錦帶,雙手奉與劉鉅。臨行前,劉鉅道:“這一回去江南,必定很快回來。借大義之名,望宰衡之實,躍躍欲試者,比比皆是。君侯這一紙敕書,去得正及時。”

地平線上剛剛漫出一線蒼黃,大地沈默,人亦無言。我舉杯一飲而盡,目送劉鉅躍馬飛馳。至今日兵敗,正好五十日。

八分失望,兩分懼意,我弓著背呆坐在榻上,將臉埋在雙掌之中。我深知,高旸不是高思諺。

銀杏又喚了我兩聲,我這才坐起身,苦笑道:“宇文君山去荊州,尚不滿一年,我原沒指望他起兵。他與王甯起兵後,我也沒指望他們打敗信王。不過盼他們將信王多拖些時日,好讓昌王盡快攻入京城。不想他們——”想起襄陽城下,數萬將士為高旸的鐵騎所淩轢,折頸斷骨,血肉成泥,我幾乎落淚。心中一片空白,竟想不到一個合宜的詞,“這般文弱,近十萬大軍為五千兵馬所破。”

銀杏道:“那王甯也是蠢得厲害,竟然貪功冒進,白白將自己的首級送與信王。倘若昌王兵敗,江陵降了信王,宇文夫人必死無疑!”念及劉離離,我更是心痛。只聽銀杏恨恨道,“姑娘真該讓鉅哥哥殺了信王才是!”

我冷笑道:“即使殺了信王,也有旁人覬覦皇位。別忘了,這皇位原該屬於誰?睿王與杜嬌打算立誰為帝?先帝駕崩,還有誰能羈絆昌王?王甯早有反意,倘若他入京,又會擁戴誰?何況你也說過,鉅兄弟是人,不是兇器。”

銀杏一怔,囁嚅道:“姑娘將鉅哥哥放了出去,好些事就不大方便了。”

我移坐妝臺前,揀了一盒柔粉色胭脂,以雛菊簪點在唇上,對鏡揣摩笑意:“我已無事可交給鉅兄弟,留在身邊只會害了他。”又自鏡中望著銀杏道,“你留在府中待命,綠萼隨我去王府就好。”

一進信王府,李威便引我去了後花園。今日天氣涼爽,啟春半躺在水邊的淩霄花架子下,身後便是戲樓。好些穿金戴銀的華衣少女站在水邊餵魚。眾女笑意殷勤,神色小心,半是奉承,半是敬畏。纖纖玉指虛點水下的游魚,舉止僵硬。瞧衣著,她們當是信王高思謙幾個不得冊封的庶出女兒。周遭姨娘丫頭、婆子女醫圍了裏三層外三層。衣著鮮亮,器物華貴,繡帶飄搖,脂香纏綿。

我緩緩走上前去,兩個女醫都認得我,其中一人上前稟報。啟春略一擡手,蘭指微動,眾女似得了軍令一般,止了笑聲,向兩旁退開。眾人瞪大了眼睛打量我,想議論卻不敢出聲。

啟春烏發半綰,一把青絲隨意拖於雪白的衣襟上。領口微敞,露出一線深紅色襯衣。雖裝扮隨意,然氣度沈穩。

我行了一禮,道:“聽聞王妃抱恙,不知可好些了麽?”

啟春略略支起身子,微笑道:“已躺了半日,好多了。”說罷示意我坐下。

我道了謝,笑道:“王妃既病了,就該臥床歇息才是,怎麽在這裏吹風?”

啟春笑道:“在屋裏也是憋悶。況且天氣也熱了,倒不如在這開闊的地方,聽人說說笑笑倒好。”

我知道,高旸很快就要去洛陽,啟春雖病,卻不能示弱——即使是在自己家中。我又問:“怎不見兩位縣主?”

啟春笑道:“乳母抱下去睡了。”

我本是“奉命”探病,病已問過,實是無話可說。本想賞景,奈何對面的水閣便是我被華陽刺傷的地方,我不忍看,亦不願看。於是低頭飲了半盞茶,便欲告辭。

忽聽啟春道:“我只當妹妹永遠也不上我這個門了,不想還肯來看一看。”風拂起她鬢邊的碎發,蒼白的唇角浮起一絲微弱而寧和的笑意。滿面病容,仍苦苦支撐。

想起她家破人亡,想起自己十數年非人非鬼的生活,甚是感同身受。畢竟,我與她如此辛苦,都是為了同一個人。我不禁慨然:“怎能不來呢?”

啟春笑道:“從前采薇妹妹、蘇妹妹,還有你我常在這園子裏聚談暢飲,何等愜意。如果還能像從前一般,那該多好。”

朱雲與熙平伏誅,昌王與宇文氏起兵,渭水橋下血流成河,襄陽城外鐵騎連營。每一樁每一件,都比汴河上的絕交來得殘酷無情。她不會再勸我嫁給高旸,我也只將她看作信王妃。在此歌舞飲宴,亦在此置我於死地。我笑道:“不過數月未曾拜訪王妃,這裏的景致已大不同於從前了。”說罷起身行禮,“還請王妃好好養病,玉機告辭了。”

啟春急切喚道:“玉機妹妹——”

我無奈:“王妃還有何吩咐?”

啟春嘆道:“何必急著走?再坐一坐不遲。景致不同,才該細賞。”

我只得重新坐下。啟春一擺手,眾女安靜散去,往花園各處玩耍。離得遠了,只聽她們的笑聲像春天的花香鳥語一般,清脆溫和,恰到好處地熨帖住病弱孤寂的靈魂。這裏的景致果然與從前大不相同了,如今整個王府都是啟春的戲樓,欲笑則笑,欲哭有哭。身後那座戲樓不論怎樣寬敞華麗,再也容不下啟春的耳目與心思了。

火紅的淩霄花似流雲飛瀉,在啟春的眼中落下一片寧靜的蔭翳。沈默良久,啟春方緩緩道:“我自小聽外祖母說過許多宮中的汙穢與殘酷,聽得多了,便十分厭惡皇宮。那一年奉父命入宮選女官,也不過虛應故事。妹妹知道的。”

想起十六年前在陂澤殿初見啟春,一見面便以姐姐自居。她英氣勃勃,明快爽朗,令人一見傾心。這麽多年,她似變了,又似沒變。然而眼前的她,分明已不是當年那個坦坦蕩蕩、誨人不倦的啟姐姐了。我淡淡一笑:“知道。”

啟春道:“我錯了。有志去爭,哪裏都是皇宮,並不在乎身在何處。”

我曼聲吟道:“‘心乎愛矣,遐不謂矣,中心藏之,何日忘之。’[127]”

啟春微一苦笑:“我更沒想過,有朝一日,我也會眾叛親離。細細想來,今日種種,都源自當年無意中那一眼。我親眼看見他打斷了吳省德的胳膊,還以為他在教訓那些浮浪子弟。”說著斜睨我一眼,露出自嘲的笑意,“後來才知道,他是為了你。”

當年舞陽君的兒子吳省德仗著自己是陸後的親外甥,向陸後求娶我為妾。雖然陸後未允,此事卻在王孫公子之中傳得沸沸揚揚,高旸不憤,故意挑起事端,打斷了吳省德的左臂。十數年前的往事,若她不提,我幾乎已記不起來。我無意記憶的事,卻改變了她一生。她感到可悲,卻不知道,更可悲的分明是我。因為她只是遲到,而我卻是永不見天日。人生這樣長,遲到數年,又算得了什麽?我如實道:“如今在信王眼中,姐姐才是獨一無二的。”

啟春搖了搖頭:“為一個男人舍棄一切,曾是我最不屑的。不想自己偏偏就是這種人。”

我淡然道:“‘聖人忘情,最下不及情。情之所鐘,正在我輩。’[128]”

啟春笑道:“你對太宗與先帝,是否亦是如此?”

我不覺好笑:“姐姐的路再怎樣艱難,終究是自己選的。我這半生,不過隨波逐流,為旁人所驅使。王爺與姐姐是伉儷情深,至死無悔。我卻是羞於見太宗與先帝了。”

啟春的眼中流露出激賞與欽敬之意:“自王爺出了禦史臺獄,我便漸漸知道了所有的事情。妹妹‘為人驅使、隨波逐流’,尚且有今日之成就,若有心為之,又當如何?”

我笑道:“隨波逐流,有心為之,於今看來,有何分別?”

出了後花園,李威接我往前面的書齋去。高旸還在議事,我便在書齋外坐等。王府的使女奉上茶點,便侍立在旁。我捧起茶盞,又嘗了點心,一雙耳朵卻早已在書齋之中了。

只聽一個沈厚洪亮的男人聲音道:“洛陽城中聞得王爺襄陽大勝,士氣大增,高思誼急攻不下,城下積屍如山。高思誼命中軍踏屍骨登城,先登者賞,後退者斬。連攻數次,都被文將軍擊退。”

高旸嗯了一聲,問道:“洛陽城中糧草如何?”

“洛陽城儲糧足支數月,還請王爺放心。”

“突圍入圍,危險之極。若無要緊事,不必特意回京報信。”

“是。文將軍命末將稟告王爺,高思誼進退兩難,猶豫未決,正是夾攻的好時機。請王爺立刻率援軍回洛陽,高思誼的首級,唾手可得。”

“回覆文將軍,大軍不日便到,請再支撐五日。”

那人應了,躬身退了出來。只見他一頭亂發,滿臉傷痕,身披輕甲,周身血汙,想是剛從洛陽城突圍,回京報信的。那人大踏步出了書齋,看也不看我,低著頭一徑走了。李威這才出來,請我進去。

書齋十分寬敞,自裏向外,靠墻立著五排書架,以兩扇鏤空隔扇遮擋。南海黃梨木雕花大書案放在書齋的最深處,倒放著兩把交椅,上懸一盞碩大的十八枝玻璃吊燈。即使是白天,亦燃著幾支手腕粗細的回紋紅燭,照得書案後孔聖人的臉,沒來由地一臉喜氣。高旸正站在隔扇邊,將一份戰報看了又看。

他一身石青色交領長衣,自肩頭至胸前,繡著淺金色的雲龍。半幹的頭發隨意束在頸後,越發顯得一張臉幹瘦而長。衣帶草草系著,露出胸前結實黝黑的皮膚。一道刀痕自左肩斜下,隱於衣襟之中。大獲全勝的興奮與驕傲掩蓋了浴後的倦色,金色游龍盤踞肩頭,仿佛江山已在指掌之中。

不待我行禮,高旸便放下戰報,笑吟吟地拉起我的手,與我並肩坐在榻上:“聽說你又病了,太醫怎麽說?我送給你的藥,吃了麽?”

我雖然厭惡,卻沒有掙脫,只是稍稍坐遠了些,避免聞到他身上的香氣與濕氣。他的手心微汗,忽而溫,忽而涼。我垂頭道:“身子已好了。殿下的藥雖好,不敢亂吃。”

高旸笑道:“果然是都好了,若不好,也不敢往亂葬崗去。”

我坦然道:“杜大人從南陽入京,是我選他做了王府官。玉機去看他,不過一盡故人之情。”

高旸輕輕一按我的手背,語氣卻不容置疑:“亂臣賊子,死有餘辜。那種汙穢不祥之處,以後不要去了。”

我微一冷笑,不甘示弱:“成王敗寇罷了。”

高旸的掌心忽然一熱:“聽說前陣子下了雨,亂葬崗必定惡臭不堪,你倒忍得住。”

我淡淡道:“這五年在外面,也見得不少了。”

高旸笑道:“聽說死了多年的屍身,只要被你見了,也能尋到真兇。”

過去那幾年,我孜孜以求、為民洗冤,是難得的問心無愧的坦蕩時光。即使是令人不悅的腐屍和難以追查的懸案,相比京中之事,亦令人愉悅百倍。屈指一算,我回京近一年,往事來而覆去,去而覆來,教人分不清今夕何夕。我嘆道:“僥幸罷了。”

高旸的笑意依舊有久別重逢的歡喜與溫柔,眸光卻如手心一般,驟然陰冷:“倘若沒有李蕓的那封密信,沒有施哲與董重,只將高曜的屍身掘出來讓你看一眼,想必朱雲也無所遁形。是不是?”

梓宮已經入陵,我明知他不可能掘出高曜的遺體,仍有些不寒而栗。不由自主地掙出左手,將沾染汗意的指尖曲於掌心,藏於袖中,“慚愧,玉機不忍看先帝的龍體。”高旸笑道:“說笑而已,何必生氣?”

我趁機站起身,行一大禮:“不敢。玉機還未恭賀殿下襄陽大捷。”

高旸學著我的口氣道:“僥幸罷了。”

我藏起失望與痛心,盡力顯出誠懇與敬慕的神氣:“以五千兵馬,勝五萬大軍。殿下用兵如神,勇略蓋世,自古未有。玉機欽佩之至。”

高旸笑著搖了搖頭:“王甯和宇文君山之所以大敗,並非因為我會用兵。而是因為——”說著起身逼近,他身上的氣息潮濕而幹凈,“你只給他二人送去了皇太後的衣帶密詔,卻沒有給他們送去兵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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