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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入幕蕭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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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過了未時末,李萬通才帶著孫女姍姍來遲。

五年未見,當年的稚齡少女早已長成身材高挑的美貌女郎。只見她一身茜色布衣,兩綹烏發垂於胸前,一枚雕花青玉牌以紅絲帶系在鎖骨下,越發顯得項下肌膚白膩如脂,甚而有些冶艷而詭秘。李萬通依舊灰衣草鞋,銀發蕭蕭。

人潮迅速讓開一條通道,向兩邊推湧,眾人延頸企踵,發出潮水一般的轟鳴。李萬通一徑走到茶棚下坐了,少女進屋燒了一壺茶出來。照例拿起鬥笠,圍著祖父轉了幾個圈,圈越繞越寬,不一時,銅錢與散銀已堆成了小山。少女將錢倒入小竹筐之中,接著飄身躍起,拋出鬥笠將樓上拋下的散錢一一囊括入懷。掌聲暴起,彩聲震得耳鼓嚶嚶鳴響。鬥笠中有好些銀錠子,少女瞧也不瞧,依舊倒入竹筐,這才擺下折扇、汗巾、茶水等物。李萬通一拍醒木,人潮次第安靜。

易珠笑道:“這李萬通,一年比一年的聲勢大,這比禦駕出行,百姓跪迎也不差什麽了。”

我抿一口茶:“百姓整日為生計奔忙,沒有奇聞逸事,何以消遣?”

整條西市大街都安靜下來,連隔壁雅間的客人剝瓜子、嚼奶酥的聲音都聽得見。李萬通用熱茶漱了口,這才緩緩言道:“今日要說的一回書,名字叫作‘皇太後委身舊蕭郎,攝政王覬覦新君位。’”

易珠一驚,險些摔了手中的茶盞:“這……雖然朝野俱如此猜測,可李萬通也太露骨了些!”

我以折扇遮住口鼻,緩緩推動雅閣的窗欞。但見紅衣少女端立在祖父身旁,揚起下頜,妙目環視,正與我目光相對。我縮了手,窗戶慢慢合攏:“不露骨的,也沒有這麽多人聽。”

易珠道:“這是皇家秘事,我怕他還沒說完,就被官軍抓了。”

我不屑道:“這人山人海的,官軍若不是有飛天遁地之能,只怕捉他不到。”

易珠深深看了我一眼:“姐姐……似乎知道這李萬通要說什麽似的。”

我笑道:“我若知道,便不來聽了。難道在這裏等著官軍捉拿麽?”不待易珠說話,我又道,“這一回書如此驚心動魄,妹妹就不好奇麽?”易珠向樓下望了一眼,終是不語。

只聽李萬通朗聲道:“自古色字頭上一把刀,是剜肉剔骨的利刃。今日所說的這位少年郡公爺,因‘色’字而起,又因‘色’字落敗。誠可謂:帝師墻內鹡鸰鳴,椒房貴戚等閑做。蕭郎半醉入幕來,飛燕一笑終身錯。”說罷長嘆一聲,暮春的風卷起漫天飛絮,紛紛揚揚如飛蛾撲火,迎著斜陽飄遠。整個人群都陷入了惋惜與悵惘。

少女笑吟吟道:“爺爺,您老人家說的到底是誰呀?”

李萬通又一拍醒木,一字一字道:“今日要說的,便是當今高淳郡公爺朱雲!”

人群嘩然如沸。易珠留意我的神情,微微一笑道:“我說什麽‘帝師’‘椒房’,原來說的是姐姐的兄弟。”

我冷笑道:“我的兄弟,難道說不得?”

易珠把玩著腦後的發帶,笑道:“這李萬通說書我也聽過幾次。若是爆人短處,總是托言前朝,或改名換姓,或改易官爵,總要給人留些顏面,也給自己留條生路。似這般不加掩飾,還是頭一次。”

我哼了一聲,垂頭不答。只聽李萬通續道:“高淳郡公朱雲,長公主府大管家的獨子,本是仆庸廝役,一世出不了頭的。不想小公爺有幸,生來便得了四位貴人相助,不但生得英俊魁偉,更學得武藝騎射、使炮放銃的好本事。年紀輕輕,便拜將封侯,統領千軍萬馬。可謂少年得意,風光無限。嗳,究竟是哪四位貴人呢?眾位看官且聽小老兒慢慢道來。

“這第一位貴人,自然是朱小公爺舊日的主人家,熙平長公主。小公爺自小討長公主的歡喜,長公主便一力栽培他,把他當王孫公子一般教養,更命他與信王府的小王爺作伴,否則如何能養成這一身的貴氣,又如何能有這樣好的本事?

“這第二位貴人,是信王府的小王爺,如今已襲了父王的爵,一手掌握軍政大權。便是朝野傳言高小官家即將禪位的那一位。信王常肯提攜小公爺,否則小公爺才不過二十五歲,如何就做了郡公?

“這第三位貴人,是小公爺的自家人,便是他的長姐、太宗朝最得寵的妃子——婉妃。當年正因婉妃辛苦誕育皇子,小公爺的先公才被追封了爵位,小公爺襲爵,方做了高淳縣侯。

“這第四位貴人,也是小公爺的自家人,便是他的二姐、本朝唯一的女郡侯、女帝師、正四品女典朱氏。正因高官家與朱大人自幼的情義,小公爺才被高看一眼。高官家常常帶在身邊校武閱兵、秋狝冬狩,恩寵殊為深厚。”

少女的聲音嬌脆而清遠:“這樣說來,這位小公爺的命還真好。”

李萬通笑道:“這還不止,更有一件奇情要向各位看官訴說明白。這位小公爺自小在長公主府長大,直是半個主子一般,因此與長公主的獨女柔桑縣主、當今皇太後曹氏青梅竹馬,早已彼此屬意、情愛甚篤。奈何熙平長公主早已將千金許配於高官家,兩下裏只好分開。小公爺也遵從太宗賜婚,娶了信王的親妹、順陽郡主高氏。可憐一對小情人分開後,一個在禁宮內院,倉皇對鏡,無心簪花;一個在深宅大戶,借酒澆愁,荒廢本職。”

易珠和少女俱是嘆道:“真真是一對可憐人。”

我不覺好笑。小小的管家之子,怎敢對主母的獨女有半分癡心妄想,遑論“彼此屬意,情愛甚篤”?柔桑“倉皇對鏡,無心簪花”或許有之,朱雲“借酒澆愁,荒廢本職”卻是無中生有。

人群發出驚嘆與低笑,像兜頭下了一陣雷雨。易珠又是詫異,又是震驚,不禁問道:“這件‘奇情’,不知姐姐在家時可知道麽?”

我搖頭道:“慚愧,我離家已久,家中的事竟不如這位李萬通清楚。”易珠目中疑色頓起,我只作不見。

李萬通道:“話說舊年八月,小公爺進宮看望長姐,恰逢皇後也在。一對小情人半年未見,皇後便忍不住召小公爺往寢宮單獨敘話。皇後傾訴思念之情,只一味淌眼抹淚,如梨花帶雨,牡丹承露,好不楚楚可憐。小公爺一言不發,連連嘆氣。那時皇後大婚還不到半年,當初識男女滋味之時,見小公爺身量偉岸、相貌堂堂,不禁春心萌動。臨別時沒忍住,鉆入小公爺懷中,緊緊抱著不放。小公爺本是勉強自持,此時軟玉溫香在懷,鼻端暖洋洋的是陣陣幽香,哪裏還把持得住,當下將皇後抱上鳳榻。是夜放出功夫,與皇後顛鸞倒鳳、胡天胡地起來。正所謂:虺蟲代真龍,鳳巢納淫汙。這二人食髓知味後,便像趙飛燕與燕赤鳳、賈南風與程璩一般,暗中往來,幽會兩月有餘。”

人群又是一陣低語。少女環視一周,見議論稍熄,這才問道:“高官家還在,這二人便這般肆無忌憚?”

李萬通道:“嘿!正當二人如膠似漆之時,有忠心的奴婢將此事稟告給了高官家。二人得信大驚,商議之下,竟不知如何是好。小公爺當即將此事對信王和盤托出。信王有心要在幼君即位後掌握朝政,圖一日後,聽罷此事,可謂正中下懷。於是趁機對小公爺道:‘這樣的醜事若發作起來,你二人將死無葬身之地。於今之計,只有一不做,二不休。過兩日官家要去畋園獵鳥,正是一個千載難逢的機會。須如此如此,這般這般……’

“小公爺也沒了計較,只得一切聽從信王的。兩人如此這般密計一番,深夜才散。第二日,小公爺將此事告訴皇後,皇後是個婦道人家,有甚主意?既沒說什麽,便只當默認了。”

人群再次震響,有人高聲喝罵起“奸夫淫婦”來。遠處人群微動,我看見有幾人艱難地擠了出去。易珠順著我的目光望去,冷笑道:“皇家醜事暴露於天光之下,自然有人去官府邀賞。這李萬通今日恐怕是出不去城了。”

只聽李萬通接著道:“當下,小公爺從神機營取了彈子,換了一身平日裏從未穿過的新衣新靴,連夜往畋園裏來。他在高官家獵鳥時慣常所站的山坡下掘了一個僅容一人的深坑,以土石草木掩飾,整夜立於坑中。第二日清早,高官家入園獵鳥,小公爺只放了一銃,高官家腦後中彈,當即馭龍賓天。”

聽到此處,我不禁鼻子一酸,眼眶一熱。

“畋園裏亂成一片,眾人當即將高官家擡回宮中。小公爺收起銃,立在坑中一整日不敢亂動,到晚間方才爬出坑,依舊用土石草木掩住洞口,悄悄回了城。信王也早已尋好一個替死鬼,花重金命這替死鬼誣陷華陽長公主與濮陽郡王的生母昱貴太妃邢氏,方才令小皇子順利即位,便是當今的高小官家。不到兩個月,信王一舉屠滅了邢陸兩家,賜華陽長公主與昱貴太妃自盡,將濮陽郡王幽禁深宮。高小官家還不到一歲,又非皇太後親生,信王一手遮天,奪取皇位指日可待。”說罷停了下來,捋髭微笑。

眾人議論紛紛。太陽漸漸沈了下去,離城垛只有數尺之高,茶棚的影子越來越深,像深不見底的旋渦。少女笑道:“高官家遇刺之事,原來內情如此。難道就讓信王陰謀得逞,小公爺逍遙法外不成?”

李萬通搖頭道:“這卻不然。話說天網恢恢,疏而不漏。信王與小公爺得意了這些日子,也盡夠了。就在今日,禦史臺與大理寺丟下牌子,一道往高淳郡公府捉拿小公爺。小公爺往軍中去了,兩府大人也毫不留情,大肆搜檢郡公府,當即在郡公爺書房的樟木箱子裏,發現了小公爺刺殺先帝時所穿的衣裳、靴子和彈子,上面還沾著畋園深坑的泥。兩府大人當下將物證帶回了大理寺。這邊廂老夫人與高郡主早就慌了手腳,連忙使一個伶俐的心腹家人去軍中通風報信。小公爺聽說兩府找到了證物,當下便著了慌,出了軍營,徑直往信王府去。

“那通風報信的家人是個聰明人,主人糊塗,他可不糊塗。當下抱住小公爺的腿,跪下道:‘老爺現背著嫌疑,禦史臺與大理寺兩處追拿,如何好往信王府去?如此不但令信王為難,更是告訴官衙,信王與老爺是一夥兒的!若信王為了自證清白,反將老爺交給了府衙公審,那該如何是好!?老爺三思!’

“小公爺聽了,又煩悶又惱恨,一攤手道:‘依你說該如何是好?’

“那家人便道:‘常言道,切肉不離皮,打斷骨頭連著筋。咱們家的二小姐是最有主意的人,是老爺一母同胞的親姐姐,老爺當去投奔她才是,二小姐一定能為老爺想個法子。’

“小公爺一拍大腿道:‘可是二姐前兩日才去了青州,我親自送她上的船。這會兒想必還在河上,卻到哪裏去找她?’

“那家人也慌了手腳,想了好一會兒才道:‘那就回去軍中,營裏都是老爺的下屬校尉,各個一身本事,總不會眼睜睜看著老爺被抓走吧。’

“小公爺撓頭想了半日,道:‘回了營中,能躲一時,卻躲不了一世,為今之計,還是盡快尋二姐商議為上。’當下將兩人所有的錢財都搜羅起來,也不回營招呼,牽了一匹馬便上路了。豈知出營數裏,便中了衙差的埋伏,十來根長槍叉定了,駕回了大理寺。當下由大理寺卿董大人與禦史臺中丞施大人一道公審,大理寺衙門現在是裏三層外三層圍了烏泱烏泱的人。”見人群騷動,又道,“現下去大理寺已經來不及啦。眾位看官在這裏聽小老兒說道,便如同站在大理寺公堂門口聽兩府老爺公審一般。”

人群議論更盛。少女朗朗問道:“兩府的老爺憑借鞋襪和彈子便能定了小公爺的罪麽?”

李萬通將放得溫涼的茶水一飲而盡,哈哈一笑道:“莫急,聽我慢慢道來。兩位大人先是取了衣裳和靴子出來,問小公爺道:‘這套穿戴是從公爺的書房中找出來的,照身量看,必是公爺的無疑。’

“小公爺看也不看,只擰著脖頸冷笑,說道:‘這些衣裳靴子和彈子即便是我的,那又如何?’

“兩位大人道:‘公爺既承認衣裳和靴子俱屬本人,那便好說。公爺再瞧瞧這個。’說罷命人取出一張紙,上面拓下一對‘杏’字。又問,‘公爺可認得此物?’

“小公爺不耐煩道:‘兩個“杏”字,那又怎樣?’

“兩位大人命兩個差役將靴子後面繡著的‘杏’字指給小公爺看,又用拓下的紙片覆在靴子上,果然嚴絲合縫。小公爺當即面色大變,竟是不知道靴子後面用黑馬鬃線繡著一對‘杏’字。

“兩位大人又道,‘本官已派人拿了長銃和彈子去畋園驗看過,以當時邵奭所站的方位,彈子根本打不到先帝所立之處。本官已經在山石下發現了你所掘的深坑,這一對“杏”字,便是在坑中拓下的。朱公爺,對此你可還有話要說?’

“小公爺沒想到掘坑伏擊這樣隱秘的事情也被人知曉了,當即不知所措起來,只得閉口不言。兩位大人道:‘你若不服,親眼去瞧一瞧也好。’

“小公爺楞了半晌,這才道:‘我不知道你們說的深坑是什麽。你們休想栽贓於我。’

“兩位大人不慌不忙道:‘既如此,公爺還是去看一看的好。’當下鎖了公爺,一陣急驅進了畋園,來到昔日刺駕之處,將深坑指給小公爺看,又指著坑底的一對‘杏’字,道,‘公爺可認得麽?’

“小公爺大驚失色,瞪眼瞧了一會兒,忽然面色青白,汗如雨下,雙唇顫抖,牙齒打戰,蹲身抱頭自語道,‘我明明填上了……’又指著二位大人的鼻子道:‘你二人膽敢栽贓!’

“二位大人道:‘不敢。實是物證在此,不由公爺不認。本官還知道,你與皇太後通奸已有半年,為怕奸情為先帝所知,所以弒君,是也不是?’小公爺早已無話可說,只是一味否認,又說與皇太後並無奸情。眾人瞧著好笑,當即又將他鎖回了公堂。

“二位大人道:‘與皇太後的奸情一事,不由你不認,本官現有證人在此。’一面喝道:‘喚證人!’”

易珠聽得張口結舌,說不出話來。良久方吃吃道:“大理寺和禦史臺當真神通廣大,連通奸的證人也能尋到。這……究竟是誰?”

我冷冷道:“妹妹若想知道,何不靜靜往下聽?”

人群聽到“通奸”二字,如同烈火澆油般驟然喧嘩。太陽漸漸低了,陽光照在黑色的茶棚上,泛出奇異的赤紫光輝。李萬通停了一停,飲了一口茶,長長舒了一口氣。只這片刻的工夫,人群已然按捺不住。驚嘆、議論、咒罵、怪叫,聲音一浪高過一浪,像是要把天捅一個大窟窿。樓上雅閣裏的客人忍不住丟了一錠銀子,催促道:“快說!”

李萬通側頭,伸出右臂挽一挽袖子,左臂一揮,正好接住賞銀,隨手丟在竹筐中。他依舊不緊不慢道:“當下衙役領了證人上來,卻是一名妙齡女子。二位大人問道:‘堂下所立何人?’

“證人道:‘小女高氏,乃太宗之女,曾封華陽公主的便是。’

“二位大人喚她擡起頭來。但見這女子目若寒星,神色冷毅,氣度不凡,確非普通人家的女兒。一面又問道:‘聽聞高氏已於舊年臘月在掖庭獄自裁。你說你是華陽長公主,有何憑據?’

“那女子道:‘小女自幼學武,方能從掖庭獄中破門而出,越墻逃走。那一日在掖庭獄中自刎而死的,並非小女,而是小女昔日的近侍。二位大人若不信,自可請宮中內侍或是皇親貴胄前來辨認一番,便知小女此話絕非虛言。’

“二位大人有些為難,自行商議道:‘去宮中請內侍不難,只是請來的人未必認得華陽長公主。聽聞華陽公主的侍從親近的賜死,其餘俱被打發到宮外做苦役。或者去請一位王爺來倒更容易些。’

“話音剛落,便忽聽門外一陣擾攘,有人尖聲唱道:‘睿王殿下到!’

“只見睿王頭戴七梁冠,身著緋羅袍,腰系金塗銀革帶,腳蹬皂皮履。神情瀟灑,氣度端華。睿王只帶一個心腹內官走入公堂。二位大人慌得下座參拜,卻是睿王不慌不忙先施了一禮,道:‘公堂肅穆,王法當先。請二位大人上座,受小王一拜。’兩位大人只得站著受了一禮,又還禮不疊。當下為睿王設座奉茶,兩位大人方才告罪坐下。”

易珠嗤的一笑:“睿王?”說著神色冷寂,“連睿王都請了出來,這一局布得天衣無縫。竟是信王輸了。”我拈著一枚青梅果糕,不置可否。樓下黑壓壓的一片,摩肩接踵,似濁浪推湧。零星簪釵的幽光,是混沌世界中,尖銳而清醒的認知。

只聽李萬通又道:“睿王端坐上首,那女子上前盈盈拜倒,朗聲道:‘侄女華陽請皇叔躬安。’

“睿王歡喜道:‘果真是華陽,原來你不曾自刎。’

“華陽道:‘侄女自幼學得一招半式,不甘含冤自盡,令奸人得逞,故此越獄奔逃,流落山間。只待今日前來公堂作證,為昱母妃、濮陽皇弟與邢陸兩家數十條性命洗雪冤屈。’

“睿王道:‘侄女既有志,本王助你向堂上兩位大人陳述明白。’又向上道:‘二位大人,此女正是太宗皇帝第四女華陽長公主。大人若不信,本王還帶了先帝的貼身侍從東公公前來作證。’

“站在睿王身後的內官走上前來,向上磕了頭,又向華陽長公主叩頭請安。施大人慣在禦前應對,自然識得這位東公公,當即命人為華陽長公主與東公公設座。這才又道:‘請證人細述詳情。’

“華陽起身施禮,道:‘自先帝崩逝,小女被誣陷與昱母妃串謀弒君,軟禁在鹿鳴軒中。小女本以為只要皇太後準小女當面申辯,一切自當水落石出。誰知過了半個月,仍不聞皇太後召見。小女便是再蠢笨,也知道自己中了旁人的暗算。於是小女於明道五年的十月廿三日深夜,越墻而出,翻入守坤宮的後花園。皇太後寢室的北窗正對後花園,我本想翻窗進入,誰知卻看見高淳郡公朱雲與皇太後赤身裸體地糾纏不清。小女看得真真切切,奸夫確是高淳郡公無疑。’”

當年裘後被高思諺軟禁在守坤宮,我為見她一面,也曾深夜翻墻進入後花園,又自寢室翻窗進了椒房殿。琉璃燈光柔如暗錦、紅檀妝臺明鏡如水,在高思諺命令裘後退位前的一刻,裘後還在向惠仙傾訴少年時對丈夫的戀慕之情。這孤清而落寞的一幕,像一段浸透了暖意的殘夢,永世不能忘懷。

華陽所見,卻是沾滿血汙的奸情。

這一瞬的出神,卻錯過了幾句話。待醒過神來,只聽李萬通道:“華陽一指小公爺,提著名字厲聲質問道:‘朱雲,明道五年十月廿三日夜,你在守坤宮過的夜,是也不是?那一夜,皇太後還對你說,她想為你生一個孩子,是也不是?你二人糾纏不清,把錦被掀落在地,為此皇太後第二日便感染了風寒,是也不是?皇太後如今已有四個月的身孕,那孽種分明就是你遺下的,是也不是!’

“華陽公主連聲質問,一句比一句嚴厲。朱雲已面如死灰,跪坐在地,一聲也出不得。二位大人連問幾聲,朱雲只是不答。好一會兒,兩位大人方道:‘公爺因奸弒君,人證物證俱全,公爺既無話可說,便可就此定案。請公爺畫押。’說罷命書記拿了口供與丹砂,請小公爺按指印畫押。小公爺早已呆呆傻傻,由著書記提起自己的手指按了五六處手印。兩位大人這才命人收監。”

天近黃昏,遠處有兩個汴城府的公差衙役並十來個城門兵卒奮力排眾向前。今日聽到此處,已是足夠。於是起身道:“出來了一日,也該回去了。”

易珠一怔,隨即向窗外望了一眼,笑道:“果然是該走了。”於是我二人急驅下樓,從後門出去。前街人山人海,後巷卻是空無一人。早有車停在墻下,我二人當即登車回了越國夫人府。

用過晚膳,易珠的管家前來稟告,說李萬通見有官軍來到,拋了銀錢出去,人群一陣哄搶,自行踐踏,早將那幾個衙役與官軍擠了出去,為此死傷數十人。李萬通與孫女則往茶肆中一鉆,不見了蹤影。公差好容易擠進茶肆,卻見茶肆中空無一人。尋到天黑,卻見後房的地板下,早早挖好了一條秘道,通向城門口的一戶人家。密道中還有那少女的一襲紅衣,祖孫倆顯是喬裝改扮逃出了城。因汴城府的衙差們都在城外搜尋一夥慣匪,大理寺與禦史臺又在審著官司,因此只來了十數人。況且消息已傳揚開去,一城的人都在議論此事。衙役官兵們本也無心捉拿,胡亂尋了一通,只把酒樓裏大街上來不及逃散的閑人酒客捉了去交差。汴城府尹一聽,正與今日大理寺與禦史臺公審的案子一模一樣,才知這李萬通所言不差,甚為震驚。當夜,此事傳遍官場。

猶記得綠萼曾說:“等公子做了大官,李萬通也定會說公子是如何嶄露頭角,如何官運亨通,如何嬌妻美妾,如何孝子賢孫。”李萬通今日固是說了朱雲的一生,卻不是官運亨通、嬌妻美妾與孝子賢孫的一生。朱雲的一生比之那樣的一生精彩百倍也罪惡百倍,得李萬通一說,也不枉了。

這管家有些口吃,只把我面前一杯清香滾熱的碧螺春說得溫涼苦澀。易珠合目聽著,像當年在梨園聽梁艷生唱曲一般,微微沈醉。末了笑道:“姐姐說得時,果然這李萬通是捉不住的。只是把紅衣裳丟在秘道之中,未免也太顯眼,若我去追捕,斷斷不上這個當。想來那李萬通,多半就在左近藏著,也說不定。”

我笑道:“狡兔三窟,這也是江湖人的常性。”

易珠自回府到用過晚膳,對李萬通之事始終不置一詞,此刻方饒有興致地看著我:“郡公爺與皇太後通奸這樣機密的事,這李萬通是如何知曉的?”

“這卻要問李萬通了。”

“姐姐當真不知?”

我淡然道:“不知。”說罷站起身,“家中出了事,恐怕不能在妹妹府上住了。就此拜別。”

易珠一怔:“這樣快就要走?”

我嘆道:“只怕母親已在家中急得發瘋了。這會兒回去,已然遲了。”

易珠也站起身,索性道:“姐姐別裝模作樣哄我了。姐姐悄悄回京,究竟為了何事?既公然去了青州,已有三日。待追回京來,至少六七日,方不露破綻。”

我也不否認,只行了一禮:“妹妹所言甚是。妹妹的恩情,玉機銘記在心。”

易珠急待證實自己的猜測,見我堅持要走,急得雙頰微紅:“姐姐當真不肯告訴我實情?”

我笑道:“實情已讓李萬通說盡,我無話可說。”不待易珠回答,我又道,“雖是一場說書,卻實實轉變了京城的局勢,當真……千金不換。”

“千金不換”四字我說得極緩。易珠瞪視片刻,忽然醒悟:“莫非……”

我笑道:“我去了,妹妹請留步。”

我從角門出了越國夫人府,小錢早已備好了車停在後門。於是我趁全城大亂,悄悄回到了新平郡侯府。

當日午夜,劉鉅從施哲處帶來消息,信王聽聞城中變故,匆忙回城,已是夜半。施哲與董重連夜寫了奏報,並抄錄了公審實錄與各人的口供,供信王查閱。

信王看罷,當即指著衣靴彈子的證物道,前陣子順陽郡主歸寧時曾說,朱雲丟了一件要緊的東西,四處找尋。其實正是順陽郡主不憤夫君與皇太後私通,怕他銷毀證物,所以悄悄藏起。然而終是不敢造次,一心只待公差上門。又傳順陽郡主前來作證。

當下信王擬詔,褫奪朱雲的爵位與官職,命禦史臺與大理寺定案,交刑部核刑,三日後處以極刑。因順陽郡主告發朱雲有功,朱雲長姐又是太宗妃嬪,故朱雲家人得以免死,廢居嶺南,待朱雲行刑後押解上路。順陽郡主孝義,願隨婆母朱洪氏南下,朝夕侍奉,兼撫養一雙兒女。信王感其孝義,改令廢居青州。朱雲的二姐新平郡侯朱玉機數年不在京中,又於朱雲逞兇的前一夜為高氏刺成重傷,未曾與聞奸謀。加之朱玉機於社稷有功,不與連坐,特降為亭侯,削封邑一千戶。覆華陽長公主封號,暫居睿王府。下詔為昱貴太妃、濮陽郡王與邢陸兩家平反,覆邢氏貴太妃封號,改以貴妃禮下葬。邵奭欺詆朝廷,構陷宗貴,著掘屍鞭斫,挫骨揚灰。又連夜命宮中太醫驗看皇太後的身孕,廢黜皇太後,移居景靈宮。李萬通妖言惑眾,蠱惑人心,汙蔑攝政,命緝捕使全國通緝,務必捉拿歸案。

待劉鉅悄然退去,天邊已泛起青白。窗外濃雲滾滾,雲隙間灑下濃金的日光。不過一夜,風雲翻覆如此。一夜未睡,我卻毫無困意:“信王今日雖不在城中,應對卻快。”

小錢也陪著一夜未眠,在一旁躬身笑道:“李萬通說了一些信王同謀弒君的話,偏偏公堂之上只字未提,信王瞅著這個空子還不趕緊自證清白?不但努力撇清嫌疑,還命親妹子順陽郡主自證告發了公子,以此顯示信王府與公子的家眷都未曾同謀,不但應對奇速,亦且得體。”

我冷冷道:“這也不是信王應對奇速,而是當信王得知證物丟失,便早已想好,若朱雲被揭發,便當如此行事。不但要讓朱雲死得幹脆利落,還要顯出信王對先帝的忠心與大義滅親的魄力。怨不得朱雲如此焦慮,想來他早已知道事情被揭發後是這等情景。只是他們萬萬想不到,連朱雲與皇太後的奸情都能被揭發出來。信王被迫廢掉皇太後,想要禪位,只怕難了。”

小錢道:“信王當年對公子是何等親近,如今當真是狠心。”

我嘆道:“弒君之罪,株連九族。信王先是尋華陽與昱貴太妃替罪,事發後又極力保住了母親與侄兒的性命,連我的爵位也未曾奪去。單殺一人,對朱雲已是仁至義盡。”晨風撲面,但覺周身寒涼。我抱緊雙臂,竟感一絲疲憊,又不覺好笑,“這樣說起來,倒像是我負了信王似的。”

小錢嘿的一聲,低了頭拼命忍住笑。我瞥了他一眼:“怎麽?”

小錢愈加恭敬:“君侯不惱,奴婢才敢直言。”

我笑道:“今天你說什麽我都不惱,只管說好了。”

小錢道:“君侯難道不知,信王雖有野心,對君侯卻是真心。若非如此,也不能早早籌劃,令順陽郡主承認藏下證據,救下君侯全家的性命。這本也在君侯的意料之中才對。”

我搖了搖頭,並不言語。高旸既肯為了皇位冤殺無辜,原也沒指望他對我們一家手下留情。想到這裏,竟不自覺地松了一口氣。我原本打算,若母親與侄兒性命不保,我便令施大人證實是我查清了弒君之案,並寫了密信告發朱雲。親姐大義滅親,將朱雲逐出宗族,好歹能保住全家的性命。不想信王與朱雲之間,當真有幾分義氣。

小錢見我不答,又問道:“不知皇太後會如何?”

我冷笑道:“皇太後密謀刺駕,與人戀奸成孕。既被廢為庶人,幽閉景靈宮,即便信王有心留她一命,有昌王兵諫在前,想來也是活不了了。”眼見天色大亮,灰雲延展於碧空,朝陽如火,似真相灼痛了每個人的雙眼。府中男女俱已起身操持,我本是秘密回府,自然不欲人看見,於是掩上窗戶。回身遲疑片刻,終於不情願地問道:“母親那邊如何了?”

小錢忙道:“老夫人在家中哭天搶地,不斷地罵順陽郡主。想去大理寺獄看公子,奈何公家說公子是要犯,不準探視。老夫人無奈,又往施大人府前站了半夜,最後還是泰寧君出來,親自送老夫人回府的。老夫人已經命人去青州找君侯了。老夫人早已六神無主,這會兒最想見的人,便是君侯了。”

然而我最不想見的,便是母親:“我在青州,待聽到消息回轉至少得五六日,朱雲三日後便要問斬,要救他只怕是來不及了。”

小錢微微發急:“難道君侯便眼睜睜瞧著老夫人痛心絕望麽?”

我冷冷道:“令母親痛心絕望的人,不是我,是朱雲。他弒君,他該死。”說罷,只覺莫名的心虛與不安,“朱雲此刻當安心待死。不用怕,母親和我還有玉樞,都會陪著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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