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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人心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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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到午膳時分,才從南書房中出來。早春的風清冷淡薄,從濃郁的暖香中鉆出來,只覺周身松快。高曜已登上帝位,再沒有從前相對時亦師亦友的親近之感了。銀杏深吸一口氣,悄聲道:“書房真悶。不知陛下為何不用先帝的大書房?”

“大約是思念先帝,不忍居住在先帝的宮殿之中,所以降居日華殿。”“那陛下會不會永遠住在日華殿?”

“我也不知道。”

銀杏回頭見定乾宮西側門已在十步之外,這才道:“剛才陛下苦苦挽留姑娘,姑娘的心也太狠。”

我嘆道:“‘華而不實,怨之所聚也,犯而聚怨,不可以定身’[8]。你明白麽?”

銀杏道:“姑娘是說,月滿則溢麽?”

我笑道:“我出身卑微,又是女子,能封侯開府已是極大的榮耀,耽於政權,是取死之道。”

銀杏仿佛急切想說什麽,終是垂首,雙唇緊閉。我笑道:“你很聰明,也有理家的天賦。來日開府了,我讓你做府中的總管,你可願意?”

銀杏忙道:“不。奴婢在姑娘身邊日子還不長,這總管之位還是讓綠萼姐姐做吧。”

我奇道:“何必虛讓?你知道的,綠萼的性子坐不了這個位子。”

銀杏笑道:“奴婢不是虛讓,而是奴婢知道姑娘要出京去游歷,所以想跟著姑娘出去。在府裏做總管,多無趣!”

我笑道:“還沒出宮,你的心就野了。”

銀杏仰望碧透高遠的天空,盡情吸了一口氣,微微一笑道:“凡是用心跟隨姑娘的,誰還瞧得上那些虛名虛位呢?”

第一次見到銀杏時,她只是一個十四五歲的小丫頭。在掖庭獄中,怯怯地躲在秋蘭背後,又冷又病,卻強充“公孫瓚之義”。如今她的容貌依稀還有當年稚弱的影子,目中神采卻全然不同了。

我不禁微笑:“你瞧不上這些虛位,只因你已經得到。我還在長公主府做奴婢的時候,並不敢像你這樣想。”

銀杏垂頭道:“是奴婢輕狂了。姑娘恕罪。”擡眸見我神色如常,又不禁好奇地追問,“難道那時候姑娘也想出人頭地麽?”

“出人頭地?”念及往事,一腔子的冰冷汙穢在胸中翻湧。我在這皇城中的所作所為,多一刻回憶,便多一分痛恨。“這四個字,那時候是想也不敢想的。所以只要有一絲機會便拼命抓住,不論好壞,不問醜惡,更沒資格揀選前程。”

銀杏道:“姑娘這話奴婢聽不懂了,聽上去姑娘好像是被逼著進宮似的。”

我一怔。不錯,“不論好壞,不問醜惡”這八個字,我有什麽資格說?是我自己選擇這條路的。“江淹有一句名言:‘人生行樂耳,須富貴何時。’[9]世人只記得這一句,卻不記得後面一句,‘吾功名既立,正欲歸身草萊耳’。江淹那時已是散騎常侍、左將軍、臨沮縣伯,後以金紫光祿大夫、醴陵侯卒,他說自己瞧不上虛名虛位尚可,換了咱們,誰也說不得。”

銀杏忙道:“奴婢再也不說大話了。”

我撥開她眉梢的碎發,淡淡一笑:“你還年輕,的確應當出宮去,好好瞧一瞧這大千世界。”

銀杏笑道:“姑娘去哪裏,奴婢就去哪裏。”話音剛落,忽聽身後有人喚道:“朱大人請留步。”

銀杏轉頭看了一眼,奇道:“是簡公公。怎的從定乾宮追出來了?”

小簡氣喘籲籲地追到我身後,平息片刻,這才趨步轉到我跟前,恭恭敬敬施一禮道:“奴婢拜見大人。”只見他一頭的細汗在陽光下閃閃發光,眼中全是慶幸和感激。

我笑道:“簡公公辛苦,不知有何指教?”

小簡躬身道:“奴婢不敢,奴婢是特意趕出來多謝大人的。”

我笑道:“謝我什麽?”

小簡道:“奴婢要多謝大人替奴婢在聖上面前遮掩,沒有說出是奴婢將華陽公主之事告知大人的。”

我笑道:“公公這話我擔不起,這可是欺君之罪。”

小簡一怔,並起四指,拍了一下唇,連聲道:“奴婢該死,奴婢該死。”

我向前挪了半步,低低道:“依我看,華陽公主的事是小陶告訴陛下的吧,所以他才被趕出宮去為先帝守陵了。是不是?”

小簡猛擡起頭來,愕然道:“大人是如何知道的?”

我笑道:“猜的。公公為人謹慎,自然能長長久久服侍在新君身邊,何必謝我?公公還是快回宮吧。”

小簡眼底微紅,退了兩步,再次施禮:“是。奴婢告退。”說罷向左平移兩步,緩緩越過我的身子,這才疾步去了。

銀杏回首目送:“看來今日姑娘救了簡公公的性命。否則怎麽這般巴巴地追出來,也不怕陛下發現。”

我笑道:“救了性命談不上。不過一個內侍若被趕出宮去守一輩子皇陵,他的性命在或不在,大約也沒什麽分別了。”

銀杏問道:“姑娘如何知道是小陶將華陽公主的事洩露給陛下的?又是幾時知道的?”

“陛下一問起此事,我便知道了。”

“陛下只是普通一問,在奴婢聽起來,並無異樣之處。”

我笑道:“你的眼力還不夠好。陛下一問此事,小簡便渾身不自在。當日正是他趁夜把這個消息偷偷傳遞給我的,今日這般模樣,顯然是怕陛下知道這件舊事,而且怕得要死。陛下未做太子之時,中書省一個官員便私自將先帝下詔立太子之事告訴陛下,皇上早就聲明要將此等三心二意之人革出臺省要職,外放出京。那人是討好聖上,尚且如此,若知道小簡討好一個女官……你再想一想,同是服侍先帝的年輕侍從,平日裏從無過犯,為何小簡留下了,小陶卻得去長陵挑水植樹?兩下比對,不是顯而易見麽?”

銀杏張了張口,嘆服道:“原來是這樣。幸好姑娘心思轉得快,編了一套話,否則簡公公就要出宮去吃沙子種樹了。”

當初我和封若水主仆四人一起在小書房內聆聽了這番話,我曾嚴肅地告誡綠萼不準將此事告訴第三個人,因此連銀杏都不知道此事,只當我臨時編的謊話:“簡公公當日也是一片好意。事過境遷,我們已經不必在意,可是於小簡這樣的奴婢來說,卻是沒完沒了的。”

銀杏點一點頭:“這便是姑娘所說的,‘沒資格揀選前程’麽?可是依奴婢看,簡公公這樣快便摸到新君的脾性,他這條路,還長著呢。”

我笑道:“這便是小簡最大的好處。他的鼻子總是最靈的。”

第二日,我寫了辭官表遞上去,高曜很快便回覆了。少府也依照我的意思在興隆裏為我擇定了府邸,封侯詔書和所有賞賜在數日內齊備。於是定在明道元年二月初四出宮開府。

在宮中剩下的七八日,不是與高曜閑談,便是看著銀杏和綠萼收拾物事。太妃、公主和女官們得知我即將封侯,都派人來祝賀。太皇太後賞賜頗多,只是來人說太皇太後正在靜養,暫不必謝恩。連一向不睦的慧太嬪和一直不願與我照面的華陽長公主都派了貼身的姑姑來道喜,又送了好些珍貴陳設裝點侯府。別人倒還罷了,只是昱貴太妃處不得不去謝一謝。再者,又有好些日子沒去看望玉樞了。

濟寧宮怡和殿前的兩缸紅梅開得如火如荼。淳太妃抱著溧陽公主、慧太嬪牽著高曄,站在廊下觀賞昱貴太妃舞劍。貴太妃白衣如雪,用青竹削成的長劍似被春水浸透。驀地劍尖如碧波點點,紅梅片片似火焰騰起。花雨紛落,掠過貴太妃漠然雪白的臉,紅塵冷腮,清艷絕倫。眾人瞪大了雙眼滿含驚喜,卻誰也不敢出聲。

綠萼正要拍掌,見眾人都靜悄悄的,只得縮回手,悄聲道:“貴太妃這樣好的劍法,怎的無人喝彩?”

我笑道:“貴太妃的性情你不知道麽?最是淡泊好靜的。”

貴太妃聞聲放下竹劍,笑意似雪蓮初綻:“貴客來了。”

我上前行禮:“玉機拜見貴太妃。貴太妃萬安。”

貴太妃還了一禮:“許久未見大人了,今日怎麽得空過來?”

我笑道:“玉機就要出宮去了,特來向娘娘辭行。”

貴太妃笑道:“大人請裏面稍坐,容妹妹先去更衣。”

進怡和殿之前,我遠遠向淳太妃行了一禮,正在猶豫要不要向慧太嬪行禮,卻見她已向我默默地屈一屈膝,我只得還了一禮。

貴太妃的待遇依然優渥。怡和殿闊朗明亮,陳設貴重雅致,依舊還是遇喬宮的規制。條案上並排橫臥著兩柄劍,一柄是我贈給她的承影劍,另一柄是她與啟春比劍時折斷的蟬翼劍。我好奇心起,忍不住將蟬翼劍抽出劍鞘,但見劍身隱有綠煙,紋路盎然有古意,原來貴太妃早已將這柄寶劍重新接續了。然而我卻覺得這柄劍比十一年前短了一些。原本以為是斷劍重續的緣故,仔細一想,十一年前我初入宮時,只有十二歲,看什麽都比現在要長大一些。

忽聽貴太妃在我身後道:“當年折斷了師尊賜給我的劍,尋了許多鑄劍名家才重新接續。”

我還劍入鞘,雙手將長劍架起:“當真技藝高超,接續得天衣無縫。”說罷轉身行禮,“玉機唐突,只因乍見舊物,實在情不能已。”

貴太妃換了一件青白長衣,青絲隨意綰起,只簪了一支樸實無紋的長銀簪:“無妨。”說著踏入一束日光,周身似騰起淡淡青霧,朦朧邈遠,“大人一向勤勞王事,自那一年師尊的高徒現身京城,有多年不曾與大人好好交談了。”

我笑道:“娘娘出塵逸絕,似玉機這樣俗念深重的人,不敢輕易踏足娘娘的遇喬宮。”

昱貴太妃笑道:“大人言重。”說罷示意我坐下。

我又道:“娘娘竟還記著那位俠士。”

貴太妃道:“那是這些年師尊僅有的消息,自是不能忘懷。不知這些年還尋到過師尊的蹤跡麽?”

我搖頭道:“並沒有。連那位俠士也不曾在京城現身,更沒有半點消息。”

貴太妃並沒有失望的神情,仿佛習以為常:“連先帝駕崩師尊都沒有現身,著實狠心。尋不到也實屬尋常。”

我淡淡道:“貴妃已是方外之人。升平長公主不也在白雲庵,沒有回宮麽?”

貴太妃一怔,眸光逆著春陽越過窗紙,飛出高墻。淡淡的笑意似在嘲諷自己內心深處的癡心妄想:“是呢,既然走了,便不必再回來了。”

我與貴太妃本也無多交情,於是道了謝寒暄幾句便出來了。站在怡和殿的階下,我不禁猶豫,不知該往哪兒去。綠萼笑道:“姑娘這會兒要去看婉太妃麽?”

我嘆了口氣,竟有些怨她太善解人意了:“也好。這也有七八日沒見她了,該去問候一聲。”這樣說著,腳上卻紋絲不動。

綠萼忙道:“不若等奴婢前去瞧一眼,若太妃好了,奴婢就喚姑娘去,若不好,咱們就回漱玉齋去。”

我失笑:“罷了,她是我姐姐,我明日就要出宮,總得去辭一辭。難道還能躲一輩子麽?”於是轉向北行。

聽雪樓前,玉樞和沈太妃正坐在矮松旁看孩子們玩耍。沈太妃遠遠看見我來了,便站起身。玉樞順著她的目光尋到我,卻一扭身上了樓。四歲的高晅和三歲的真陽都追著母親奔上樓,小蓮兒和兩個乳母見狀跟了上去。沈太妃的兒子高暉看看母親,看看我,上前抱住沈太妃。只有兩歲的壽陽跌跌撞撞跑上來撲入我懷中。我心中一暖,抱起壽陽吻一吻她冰涼的小臉。

沈太妃不動聲色,目中卻流露出不解之意。我頗為尷尬,只得上前與沈太妃寒暄。但見她一身青綠長衫,發髻正中戴著一枚銀絲花鈿,正中鑲著一顆鴿子卵大的上好青金石。彼此見過禮,沈太妃微笑道:“大人是來看望姐姐的麽?”

我雙頰一熱:“正是。只是姐姐並不想見玉機。”

沈太妃笑道:“親姐妹之間賭氣,打小就有。大人不必介懷。”

我口角一揚,正一正壽陽胸前的小銀鎖:“可不是麽?打小就有。”

沈太妃似沒聽到一般:“大人先上去吧,妾身先告辭了。”說罷牽著高暉走了。

我目送沈太妃出了花園,這才將壽陽交給乳母。樓上兩個孩子哭得此起彼伏。上了樓,只見玉樞坐在雲母屏風後,暗青的身影像一片小小的黑雲顫抖,醞釀著不可預測的風暴,伴著低低的啜泣聲,讓人心煩意亂。

小蓮兒見我上來,也顧不得行禮,忙和乳母們將兩個孩子哄了下去。寢室中好一會兒才靜下來,像風浪過後的海上,還有耳鳴的嘶吼。

“姐姐,我進來了。”

玉樞的聲音有些尖銳:“你別進來。”

我踏出的半只腳又縮了回來:“姐姐還在惱我?”

玉樞的話聽不出喜怒:“我惱我的,不與你相幹。”

正巧小蓮兒又上樓來。我心中煩悶,忍不住責問她道:“難道你沒有和你們娘娘說麽?!”

不待小蓮兒回答,玉樞在屏後道:“你不必問小蓮兒!她說了又如何?沒說又如何?橫豎我這個人,也不值得你認真惱一回!”

我這才想起,莫非是前些日子我對小蓮兒說的“何曾見過我認真惱她”激怒了玉樞,以為我輕視她麽?“我不明白姐姐的話。”

玉樞輕哼一聲:“你什麽都不在意,所以你什麽都得到了。出宮去吧,過你自由自在的日子。外面天寬地廣,再沒有人約束你。你也不必讓小蓮兒說你在意不在意的話,從此以後,我們姐妹再也不同路。其實我們雖然長著一樣的容貌,卻從來未曾同路。從前聽你讀書,說‘人心不同,譬若其面’[10],今日我才知道,即使人面相同,心也是不同的。”她越說越平靜,越說越傷感,繼以悠長飄忽的嘆息,似刻苦練習多年的哀婉唱調。

我隱隱明白了一些:“姐姐是永遠也不想見我了麽?”

玉樞嘆道:“不是我不想見,而是我無顏面見你。”

我微微苦笑,想了想,只得道:“既然如此,那妹妹先回去了。我已經奏請陛下,母親可以隨時入宮看望姐姐。萬望姐姐放開懷抱,好好度日,莫令母親擔憂。”說罷轉身下樓。小蓮兒要送我,我揮手令她止步。她也顧不得我,轉到屏後看玉樞。

才下了兩三級階梯,便聽小蓮兒低聲道:“娘娘這又是何苦,大人從未責怪過娘娘。”

玉樞沈默片刻,又哭了起來:“你不懂,正因為她不怪我,我才無顏見她……”

小蓮兒哽咽道:“娘娘……”

心中一痛,我不忍再聽,於是疾步下樓,一言不發地離開了濟寧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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