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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六章 死而不朽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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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聽門外一陣急匆匆的腳步聲,西廂的門被大力推開,高曜疾步地走了進來。我連忙起身行禮:“女錄朱氏參見皇太子殿下。”

高曜身著象牙白團龍紋圓領袍,金絲小冠上嵌著一顆深藍寶石,以青玉簪束發。面如冠玉,唇若施脂。眉如遠山,目若朗星。他俯身扶起我,袖口的金絲緊緊貼住我的掌緣,挺闊粗硬,透著新貴的剛強與勃發。近一年未見,他已經整整高出我一個頭。

尚未開言,俱已含淚。高曜道:“孤早就想去看望姐姐了,奈何後宮重地,不能隨意踏入。幸好姐姐和百官一樣,有休沐之日。否則,真不知道何年何月才能再與姐姐相見。”

我哽咽道:“玉機恭賀殿下得償所願。”

高曜緊緊握住我的手,凝視片刻,忽然退了兩步,深深一揖:“孤能有今日,全賴姐姐多年來的教導扶持。”我大吃一驚,正欲上前扶起,卻聽他續道,“姐姐身負母親托孤之請,因此姐姐的教導扶持,便是母親的教導扶持。還請姐姐莫要推辭,受孤一拜。”

於是我縮了手,端端正正還了一禮:“微臣不敢——”於是再說不下去,各自起身,唏噓流涕。

小東子在一旁笑道:“啟稟殿下,一會兒宮門就要下鑰了,朱大人還得趕回宮去。好不容易見了,如何只顧著哭?”說罷把手一揮,宮女們捧上銅盆、熱巾等物。

高曜笑道:“正是,孤有好些話要和玉機姐姐說。”於是各自凈面,小東子忙吩咐換茶來。

高曜道:“之前孤在府裏,聽說父皇已經命人擬詔策孤為太子,孤還不相信。當時真想派人進宮來問一問姐姐。可是為了免生事端,終究連蕓兒也不敢告訴。終於等到這一日,像做夢一樣。”

我正要再次相賀,忽而一奇,轉口道:“殿下並沒有在中書任職,卻知道聖上幾時擬詔?是誰告訴殿下的?”

高曜笑道:“就知道姐姐要這樣問,自然是中書省的一位大人告訴孤的。”見我仍有詢問之意,忙又道,“不過此人是誰,姐姐還是不要知道的好。”

我垂眸一笑,嘆道:“太子還沒有冊封,有人便忙著要討殿下的歡喜了麽?”

高曜道:“這也是人之常情。論理,他洩露省中機密,應當被貶出京城才是。不過,還是留待以後慢慢處置,這個時候,孤不忍令父皇煩心。”

我愈加驚奇:“殿下竟要處置此人?”

高曜笑道:“這是自然。‘同事之人,不可不審察也’[244],父皇最不喜歡這樣三心二意的臣子,父皇不喜歡的,孤也不喜歡。”

我嘆道:“也罷,‘智而用私,不如愚而用公’‘一心可以事百君,百心不可以事一君’[245],這樣的人,一味趨奉主上,的確不堪大用。日後殿下將他遠遠地打發出京城,也就是了。不過……”我斟酌著道,“殿下如果現下就告發此事,也許會更得聖心。”

高曜笑道:“聽聞玉機姐姐險些為人所害。”

我不明白他為何忽然提起此事,不覺一怔:“玉機終究也沒有……這件事情殿下是如何知道的?”

高曜笑道:“那一日施大夫來議事,說起祠部遣還僧道的事,孤因此知道姐姐家中的事。那慧貴嬪著實膽大。”

究竟連施哲這樣以清廉公正著稱的官員,都向皇太子表明忠心了麽?我不禁笑嘆:“殿下連慧貴嬪都知道了,想來施大人說得仔細。”

高曜笑道:“姐姐別怪施大人,是孤急於想知道姐姐府中的情形,所以問得仔細罷了。”

我欠身道:“多謝殿下關懷。然而此事尚未細查,並不見得是慧貴嬪。”

高曜滿不在乎道:“無妨,孤就當是她了。”想是室中燥熱,他松了松頷下的紅纓,道,“孤請問姐姐,既然那明虛說有宮中人主使她誣陷高淳縣侯府,姐姐為何不讓施大人追查下去?如此輕易放過此人,萬一她再生事,那該如何是好?”

我隨手拿起銀杏擺正的青玉珠串:“大約和殿下暫不處置那名官員的理由一樣,不想陛下因此事煩心……或是多心。”

高曜笑道:“到底是姐姐最明白孤。若在從前,孤不敢不向父皇告發他,如今終於有一些進退騰挪的餘地了。”

我嘆道:“其實殿下出宮以後,慧貴嬪一直將歷星樓打理得很好。不但派人辛勤打掃,且慎妃娘娘寢殿中的陳設,也一直都保持原樣。玉機瞧著,太子宮的事,她也是用心張羅的。這些無憑無據的舊事,還請殿下不要放在心上。”

高曜道:“姐姐竟如此寬宏大量。也罷,就念在她對母親還有幾分敬意的分兒上,饒過她吧。”

我本以為高曜有要緊的事情告訴我,誰知自踏入太子宮到現在,不過說了些前朝後宮的瑣事:“殿下喚玉機來,就是為了說這些閑話的麽?”

高曜笑道:“沒錯。在桂宮裏,閑話比大話可貴。可惜姐姐就要回宮去,否則真想留下姐姐,好好說一日閑話。”

我微笑道:“日後盡有說話的時候,只怕殿下不耐煩聽玉機啰唆。”

高曜雙眸一亮,道:“姐姐這樣說,是願意留在宮裏,像襄助父皇一樣,幫孤打理政務麽?”

我驚覺食言,沈吟道:“這……其實玉機早已到了出宮的年紀。待殿下登基,玉機想出宮去。”

高曜甚是失望:“留在宮裏豈不是好?”

念及往事,我不禁神思倦怠:“玉機承蒙殿下恩信,不負慎妃娘娘所托,得見殿下冊封為太子,於願已足。宮中雖然富貴繁華,然而玉機畢竟老了,想出宮去過一些平淡的日子。”

高曜嘆道:“既這樣說,孤只有賞姐姐封地府邸、粟帛奴婢了?只是這些物事姐姐何曾放在眼中?倒顯得孤沒有誠意報答姐姐的恩情了。”

我淡淡一笑:“粟帛能保衣食無憂,如此足矣,別的實在不必。”

高曜笑道:“賞賜的事,慢慢說不遲。姐姐雖不想留在宮中,當下的事情卻仍不得不理會。孤手中正好有幾件拿不準的事,要來請教姐姐。”

我笑道:“原來殿下喚玉機來,竟是要參議政事。說過了閑話,還是要說大話。”

高曜道:“所以閑話才比大話可貴。”

我笑道:“天下之事,殿下一言而決。”

高曜道:“雖然如此,可這幾件事是父皇當初親自交辦的,孤不願令父皇不悅,更不想剛剛監國便忤逆聖意。”說罷揮一揮手。小東子命人上了點心、換了茶水。

於是議了幾樁政事,起身告辭。高曜親自送我到二門,這才回轉。

還沒出太子宮,銀杏便忍不住問道:“奴婢瞧著太子殿下有為姑娘出氣的意思,姑娘怎麽倒為慧貴嬪說話?”

我嘆道:“‘平氏是一個沒有希望的人,沒有權勢,沒有子嗣,沒有親人,沒有自由。’我答應了陛下,不去追究她的。”

剛剛踏進益園,金水門便落鎖了。忽見小錢從梅樹下鉆了出來,銀杏手中的宮燈一晃,撫胸道:“錢公公怎的在這裏?”

燈光照亮一樹白梅,唯有小錢的鼻尖是通紅的。我笑道:“我又不是不回來了,天這麽冷,巴巴的在這裏等著我做什麽?”

小錢道:“大人打發綠萼姑娘先回宮,綠萼姑娘等了許久也不見大人回來,正急得團團轉。奴婢就出來等著大人。”

銀杏掩口一笑:“錢公公一定是嫌綠萼姐姐啰唆。”

小錢忙低了頭,訕訕一笑:“這……奴婢不敢。不過確有一件要事,須得早早稟告大人。剛剛簡公公派人來報,華陽公主去定乾宮侍疾,告了大人一狀。”

我愕然駐足:“告我?告我什麽?”

小錢道:“華陽公主告發大人休沐日私自去桂宮謁見太子。”

我更是驚異:“華陽公主的消息倒快,她是如何知道的?”

小錢道:“奴婢猜想,華陽公主雖然聰明,可年紀還小。能在宮中布下如此耳目的,唯有慧貴嬪。想來是慧貴嬪得知信息後,告訴華陽公主的。”

銀杏恍然道:“慧貴嬪竟懂得借華陽公主的勢,借華陽公主的口。不過姑娘曾是太子殿下的侍讀,休沐日去拜見一下,有何大不了的?”

我哼了一聲:“此事可大可小。慧貴嬪很聰明,華陽公主是聖上的愛女,無論她說什麽,聖上都不會怪罪。那聖上怎麽回答公主的?”

小錢道:“陛下說,是自己讓朱大人閑來去桂宮與太子一道參詳政事的。何況今日休沐,想來只是敘一敘舊日的師生之情罷了。”

他是曾這樣說過,當時我拒絕了。今日這樣盼著能見高曜一面,倒是我自己口是心非了。然而他依舊在華陽公主面前維護於我——這是第二次了。我滿心慚愧與感動,低了頭說不出話來。益園的風清冷安靜,魚兒都沈在池底睡了。西門的兩個老宮女揚起宮燈,向我們頻頻招手,仿佛在召喚我回家。

銀杏以為我憂慮,便道:“只怕明日陛下會問姑娘,姑娘可要想好,該如何應對。”

燈光如暗錦華麗,照出若隱若現的一片胭脂紅的梅骨朵,像是誰瑰麗而綽約的情意。我的心平靜而酸楚,嘆道:“西門也要下鑰了,快走吧。”

然而皇帝並沒有問我,我也再沒去過桂宮。

進了臘月,皇帝已經不能再處理政事了,整日臥病在床,起不了身。只有用過早膳後的一個時辰精神尚好,可以將皇子、公主和他們的母親都喚來,安享片刻天倫之樂。這種時候,我和封若水通常是回避的,倒是龔佩佩,因是祁陽公主的侍讀,倒常常陪侍在側。我們三人閑來相聚,不知不覺說起皇帝的病情,都不約而同沈默了。

周圍靜得怕人,天地屏息,無所事事,仿佛只為等待這一時刻。舊的葉子退去了,新的嫩芽才能長起來。誰能不死?只是“死而不朽,前哲所尚”[246],高思諺該算做到了吧。

臘月已經過半,宮裏一面預備著過新年,一面把皇帝的梓宮都備好了。

大半個月,一件政事也無,更不必去定乾宮侍疾。為了避開華陽公主和慧貴嬪,我每隔三日,才在午後時分去定乾宮請安,通常皇帝都昏睡著,我根本見不到。於是我整日在漱玉齋讀書作畫、睡覺養息,或與封若水、龔佩佩閑談。自從皇帝不理政事,封若水的公事也少了許多。寫往太子宮的奏折,皇太子並不能及時回覆,聽說積下不少,因此封若水便每三日才寫一封奏報送到太子宮。倒是龔佩佩每日服侍祁陽公主上下學,最為忙碌。

這一日巳時已過,我呆坐在榻上,心不在焉地看綠萼和銀杏抄錄一卷古本《六韜》。說好一人抄半部,兩人一面抄著,一面為誰抄的字數更多嘻嘻哈哈議論不休。我回過神來,口吻不免生硬:“你們兩個,抄兵書也不得安靜。”綠萼和銀杏相對擠擠眼睛,都埋下頭去。

忽聽小錢在門外道:“啟稟大人,簡公公來了。”

綠萼跳了起來,一把掀開了厚重的門簾,笑道:“這會兒娘娘公主們都在定乾宮,公公怎麽到漱玉齋來了?”

小簡行過禮,恭敬道:“今日娘娘們都不在。奴婢奉聖命,請大人去定乾宮說話的。”

我一面伸出手讓綠萼擦去腕間的墨漬,一面微笑道:“怎的都不在?”

小簡道:“今日華陽公主被昱貴妃娘娘支去信王世子王妃那裏了,陛下這才有半日的空閑。其實陛下早就想和大人說話了。”

我笑道:“這麽說,信王世子和啟姐姐回來了?”

小簡笑道:“信王世子夫婦一起從西南回來了,還帶回了安定縣主呢。”

我奇道:“不是說明年才回來述職麽?”

小簡笑道:“還不是因為世子夫婦在西南有功?陛下特意命他們回來過新年的。過幾日還要進宮來給太後請安呢。聽說安定縣主機敏可愛,太後早就想見一見了。”見我撫平衣袖,抱了手爐,忙又道,“光顧著說這些沒要緊的,大人快請,再遲了,陛下恐怕又要睡了。”

日頭正好,皇帝身上蓋著薄被,在階下仰面曬太陽。淺金的日光透入他肌膚深處,一張臉粗糙木然似誤被刻刀刮傷的蠟像。卍字紋被面浮彩盈輝,似日下流雲錦繡無邊。他旁邊擺著一把交椅和一張小幾,幾個宮人遠遠站在一旁,垂首恭立。

小簡道:“大人先過去坐,奴婢命人沏茶去。”說罷向銀杏使個眼色,兩人一道退了下去。

我放輕了腳步,上前行了一禮,輕聲道:“微臣女錄朱氏,參見聖上。”

好一會兒,皇帝慢慢睜開眼睛,迎著日光費力地辨認了一會兒,才道:“坐。”

我挨著交椅坐下,身姿筆挺,不敢深靠。他凝目片刻,道:“許久沒見過玉機了。”

的確有很長一段時間沒有見到他了。他比印象中更加消瘦,雙頰深凹,下頜尖尖。雙目張開,大而突兀,雙目合起,形同朽木。他雙唇間浮起一個幹冷蒼白的微笑,似五彩絹花中一只瀕死的蝶。我黯然無語,小心端起盛了溫水的白瓷碗:“陛下要喝水麽?”

皇帝沒有力氣點頭,只合一合眼皮。連眼皮也不能全然合上,露出半截欣慰平靜的目光。我招一招手,命人用小枕來墊高他頭頸,細細餵他喝了半碗水,又拿出帕子拭凈他唇角的水漬。他努力側一側頭,微笑道:“都說要和你一起讀書說話,明明沒什麽政事,卻一直不得閑,你也不來禦書房了。”

我放下碗,淡淡道:“微臣不敢攪擾陛下安養龍體。”

皇帝嘆了一聲,依舊合上雙眼:“最後一次和你好好說話,應該還是在青州的時候。再上一次……大約是和你一起觀星。也是這樣坐著,那一日好像還看見了特別的星象,還記得麽?”

“彗孛大角”的星象,我如何能不記得?那預示兵相的亮白長尾,像城下炮口的滾滾濃煙,燃燒了整個夜空,久久不絕。加之西北天子氣的緣故,皇帝疑心戰事將起,於是對昌平郡王格外苛刻,至今幽禁潭州,不許回京。高旸遠謫西南,高曜冷寂多日。我垂頭道:“微臣愚鈍,並不記得有什麽特別的星象。”

皇帝了然一笑:“你的學識時多時少,記性也時好時壞。”停了一停,他又道,“近來朕總是夢見過去的事情。大約人快死了,都是這樣的。”因他一直合著眼睛,我才可以無聲無息擡起袖子,承接即將垂落的淚滴。好一會兒不見我回話,他不禁一笑,“別人聽見朕說這個‘死’字,都忙不疊攔著。偏偏你是一副無所謂的樣子。”

我嘆道:“有一句話,‘孔子忍渴於盜泉之水,曾參回車於勝母之閭,惡其名也’[247],還有一句話,‘朝四而暮三,眾狙皆悅,名實未虧,而喜怒為用’[248],說的都是自欺欺人罷了。死是凡人必經之路,有何不能說?”

皇帝道:“你甚少說話這樣辛辣無情,一句話便罵死儒道的沽名釣譽之徒。”

我嘆道:“實是微臣口不擇言,陛下恕罪。”

皇帝道:“無妨。”他忽然張開眼睛,遲疑了好一會兒,才問我道,“那枚三才梭,你還帶在身邊麽?”

我答道:“自從微臣因那枚三才梭得救,便日日戴在項間。”

皇帝從被中伸出一只黑黃骨瘦的手。我慢慢側過身去,自項間摸出了那枚三才梭,費力地解下,用帕子擦拭幹凈了,雙手放入他的掌心。小小的三才梭壓得他手掌一沈,五指虛握著,小心翼翼地捧到胸前打量:“別的姑娘都喜歡戴項圈珠鏈,偏偏你把暗器戴在身上。”

石頭磨成的三才梭是周貴妃早年所用的暗器,銅制的三才梭是周貴妃如今授徒所用的暗器。可惜皇帝都沒有留存。“微臣感念那位俠士的救命之恩,就把它當作護身符,日日戴著了。”

“不忘恩,不忘本,都是好的。”說罷將三才梭還給了我,“這些年,你找到那位俠士了麽?”

我垂頭道:“微臣慚愧,一直沒有尋到。那位俠士再也沒有露面。”

皇帝嗯了一聲,目光馳遠:“罷了。耐心等一等,他會回來的。”他口中的“他”,仿佛是“她”,又仿佛是“他”。我低頭把三才梭上的絲帶繞整齊了,小心翼翼地放入荷包。

才說了一會兒話,皇帝便累得有些神思不屬了。他依舊合上雙目,緩緩道:“聽說你前些日子去見太子了。”

我一怔,背心芒刺頓起:“是。十月初六休沐那日,因太子殿下有幾件政事拿不準,所以喚微臣前去參詳一二。”

他的口吻依舊無力:“是什麽樣的政事?”

我微微一笑:“是銅鐵專榷之事,陛下曾命微臣去政事堂聽群臣堂議,微臣也曾寫了奏報。後立東宮,這件事便交托到太子殿下手中了。”

皇帝緩緩道:“你是如何回答太子的?”

我從容道:“太子殿下曾在三司任職,陛下歷年來對民生的關懷和籌措軍餉的艱難,殿下怎能不知?因此微臣並沒有多說,只說些後漢的舊事。”

“何事?”

“光武帝劉秀乃是豪強出身,所以歷代後漢皇帝都優待豪門大族,中興後毫無革新氣象,以至於後漢不過維持而已,再無前漢的磅礴大氣。但我大昭不同,太祖與光武出身相近,卻能超脫己身,向一眾豪族揮刀。土地歸於庶民,財貨歸於朝廷。如此賦稅不加,民怨不起,國用卻還充足。”見他唇邊微有笑意,我愈加鎮定,“人說,‘能不失己,然後可與濟難矣,此士君子之所以越眾也’[249]。可是微臣以為,能失己,方能越己,能越己,方能越眾。否則,那‘眾’也只是‘小眾’,並非‘大眾’。吾皇‘失己越眾’,實是不世出的明君。”

皇帝眉心一松,忍不住笑了起來:“他都這樣大了,你還給他說故事聽。”

我淡淡一笑:“微臣哪裏懂得教皇太子殿下政事,只能說些陳年舊事,供太子參詳罷了。還有兩件……”

皇帝道:“罷了!不必再說。”說罷微微側過頭去,似有多此一問的教條愚蠢之感,“朝政之事,不提也罷。”說罷長長籲了一口氣,不再言語。暖陽在身,清風沈密如訴。好一會兒,他睡著了,只是鼻息一深一淺,似是透不過氣。

我不敢走開,依舊在他身邊端坐著。他的眼珠轉了兩轉,搭在龍頭扶手上的左臂從被中滑了出來。我正猶豫間,忽然風大了。我攏一攏鬥篷,晾在外面的指尖轉而冰涼。我只得輕輕擡起他的腕,將他的手送入被中。

皇帝猛地睜開雙眼,左手一縮,五指箕張,如籠扣下,緊緊抓我的手背。我不明所以,不知他病重之際不知哪裏來的力氣,掙脫了兩下,骨節生疼起來。我喚道:“陛下……”

他瞪著我,辨認了好一會兒,神色方慢慢松弛,只是指間力道不松。我忙問道:“陛下要喝水麽?”

他溘然長嘆,露出兩分幽冷愴然之意。一張臉像在冰水中窒悶了許久,手上愈加用力,恍惚而急切:“朕……剛才夢見李演了。”

我一驚:“李公公?”

皇帝道:“他對朕說,瑜卿是冤枉的,瑜卿……”說罷慢慢轉過臉,奮力睜大空茫混濁的雙目,死死地盯住我,“是冤枉的。”

我本不信幽冥之事,此刻竟不覺悚然,仿佛李演的魂魄就在不遠處冷眼看著這一幕。若不是皇帝抓得太緊,我內心深處的惶怖與虛冷定會被他感知無疑。近午的日光飽含暖意,風小了,恰到好處地驅散些許恐懼。我定一定神,索性將另一只手也覆在他凸起的指節,手心觸到山石一樣的粗糲和堅定。我淡然一笑:“冤枉?難道陛下責怪過皇後娘娘麽?”

他一怔。是呢,在舞陽君之事上,他從未公然責備過陸皇後,更沒有定罪。他只是一味地疑心和冷落。既無定罪,何談冤枉?他所問非人,李演的夢更是所托非人了。我的回話,相對他愧疚而疑惑的心,實是空洞而準確。他的手慢慢松了下來,一如他的思維已經遠遠跟不上他此問的初衷。他訥訥道:“是麽?”

這一問徹底驅散了我心中僅餘的傷感和柔情,我端坐如儀,笑意平和:“陛下累了,才會胡亂做夢。還是再睡一會兒的好。”說罷將他的左手送入被中。

皇帝有些心煩意亂:“朕睡不著……”

我笑道:“那微臣給陛下念書聽。”

皇帝嘆道:“也好。就念司馬相如的《大人賦》吧。”

我頓時怔住,不覺一笑。他問道:“笑什麽?”

我笑道:“好些年前在景園的時候,夷思皇後政事繁忙之餘,也曾命微臣念過《大人賦》。”

皇帝有些意外,仿佛對陸皇後的喜好知之甚少:“原來皇後也喜歡《大人賦》。”

我一面招手命小簡拿書來,一面悠然向往:“那時候皇後娘娘正監國,娘娘還問微臣,究竟是做仙人好,還是代陛下牧守天下好。”

皇帝定定地看著我。我只低頭翻著司馬相如的文集,翻書聲似流水,緩緩傾落最後的試探與失望。良久,他力不從心地嘆道:“即便是帝王至尊,亦不過是凡人。哪有做仙人快樂逍遙。”說罷轉過頭,目光向天,坦然無愧,“哪怕朕死了,魂魄也要在天上,好好看著這天下。朕要看太子能不能做一個好皇帝,看著這江山流轉,將往何處去?!”

我淡淡道:“太子殿下會是一位明君的。”

皇帝含糊地應了一聲。我終於翻到了《大人賦》,再擡頭時,他眼角忽然多了一道銀絲般的淚痕。他再沒有說話,只合目聽我念著,不知不覺又睡著了。

“……下崢嶸而無地兮,上寥廓而無天。視眩眠而無見兮,聽惝恍而無聞。乘虛無而上遐兮,超無有而獨存。”

念罷,我竟無力合起書,雙手一顫,淚滴洇濕了字跡,書與淚一同跌落在地。風貼地吹過,書頁自左至右極快地翻過,眼簾中只剩了一頁清冷單調的封底。雖然他的淚痕已幹,不知為何,我仍是忍不住用帕子擦拭他眼角的皺紋,不為別的,只是撫平他這二十年來的辛勞、疑惑和不平。入宮十年有餘,這是我唯一能給他,也給自己的平和與溫存。

午後,皇帝陷入昏迷,半夜,已至彌留。所有的妃嬪女官和皇子、公主都坐在寢殿外的暖閣中候旨。小皇子和小公主熬不住困,都在母親懷中睡了過去。為了避免遇見華陽公主,我獨自在小書房中等候。寢殿中龍榻前只有尚太後、太子高曜、宰相白子琪、禦史大夫施哲和小簡等一班宮人守候。

北窗大開著,風灌了進來,冰冷刺骨,像那一夜我潛入守坤宮看望慎妃時益園中掠過枯樹梢的風。天快亮時,我忽然聽見高曜和群臣放聲痛哭。小簡退入暖閣,嘶聲長哭,哀戚道:“陛下駕崩了……”接著暖閣裏傳出女人的啜泣,夾雜著幾個小兒被吵醒後懵懂不悅的啼哭。

我在窗前呆站著,並沒有流淚。聽說人死後,靈魂無所不知。他應該已經知道當年的真相了,恐怕我將要迎接更深的噩夢。倘若真是如此,我寧願在夢中,永不醒來。因為只有在夢中,我才能披露一切的虛偽和惡行,向他痛哭懺悔我的罪。然而我知道,就算我在夢中懺悔千萬次,醒來之後,我仍舊是一個罪人。永世不得安寧。

景德元年臘月十八,皇帝高思諺駕崩,終年三十六歲。

註釋:

[1]《孟子·離婁下》:“舜為法於天下,可傳於後世.我由未免為鄉人也,是則可憂也。憂之如何?如舜而已矣。若夫君子所患則亡矣。非仁無為也,非禮無行也。如有一朝之患,則君子不患矣。”

[2]《道德經》:“曲則全,枉則直,窪則盈,敝則新,少則得,多則惑。”

[3]《論語·述而》:“子曰:‘仁遠乎哉?我欲仁,斯仁至矣。’”

[4]《魏書·列傳第五十二·郭祚傳》:“祚表曰:‘蕭衍狂悖,擅斷川瀆,役苦民勞,危亡已兆。然古諺有之,“敵不可縱”。夫以一酌之水,或為不測之淵﹔如不時滅,恐同原草。’”

[5]《春秋左傳·桓公元年至十八年》:“於是齊人侵魯疆,疆吏來告,公曰:‘疆場之事,慎守其一,而備其不虞。姑盡所備焉。事至而戰,又何謁焉?’”

[6]李白《贈從兄襄陽少府皓》

[7]王符《潛夫論》:“人天情通,氣感相和,善惡相徵,異端變化。聖人運之,若禦舟車,作民精神,莫能含嘉。”

[8]《三國志·魏書·任城陳蕭王傳第十九》:“臣聞羊質虎皮,見草則悅,見豺則戰,忘其皮之虎也。今置將不良,有似於此。故語曰:‘患為之者不知,知之者不得為也。’”

[9]《周易·艮卦》:“《彖》曰:‘艮,止也。時止則止,時行則行,動靜不失其時,其道光明。’”

[10]《詩經·大雅·蕩之什·抑》:“於乎小子,告爾舊止。聽用我謀,庶無大悔。天方艱難,曰喪厥國。取譬不遠,昊天不忒。回遹其德,俾民大棘。”

[11]《周易·震卦》:“《象》曰:‘洊雷,震﹔君子以恐懼修省。’”

[12]《詩經·小雅·節南山之什·巧言》:“亂之初生,僭始既涵。亂之又生,君子信讒。君子如怒,亂庶遄沮。君子如祉,亂庶遄已。”

[13]《晉書·列傳第六十八·王敦傳》:“雖功大宜報,亦宜有以裁之,當杜漸防萌,慎之在始。”

[14]《孔雀東南飛》

[15]杜牧《河湟》:“元載相公曾借箸,憲宗皇帝亦留神。旋見衣冠就東市,忽遺弓劍不西巡。牧羊驅馬雖戎服,白發丹心盡漢臣。唯有涼州歌舞曲,流傳天下樂閑人。”

[16]《史記·仲尼弟子列傳》:“方孔悝作亂,子路在外,聞之而馳往。遇子羔出衛城門,謂子路曰:‘出公去矣,而門已閉,子可還矣,毋空受其禍。’子路曰:‘食其食者不避其難。’子羔卒去。有使者入城,城門開,子路隨而入。造蕢聵,蕢聵與孔悝登臺。子路曰:‘君焉用孔悝?請得而殺之。’蕢聵弗聽。於是子路欲燔臺,蕢聵懼,乃下石乞、壺黡攻子路,擊斷子路之纓。子路曰:‘君子死而冠不免。’遂結纓而死。”

[17]《史記·晉世家》:“介子推從者憐之,乃懸書宮門曰:‘龍欲上天,五蛇為輔。龍已升雲,四蛇各入其宇,一蛇獨怨,終不見處所。’文公出,見其書,曰:‘此介子推也。吾方憂王室,未圖其功。’使人召之,則亡。遂求所在,聞其入綿上山中,於是文公環綿上山中而封之,以為介推田,號曰介山,‘以記吾過,且旌善人’。”

[18]《三國志·魏書·辛毗楊阜高堂隆傳第二十五·高堂隆傳》:“故臣以為使先代之君知其所行必將至於敗,則弗為之矣。是以亡國之主自謂不亡,然後至於亡﹔賢聖之君自謂將亡,然後至於不亡。”

[19]《春秋左傳·隱公元年至十一年》:“君子曰:‘善不可失,惡不可長,其陳桓公之謂乎!長惡不悛,從自及也。雖欲救之,其將能乎?《商書》曰:“惡之易也,如火之燎於原,不可鄉邇,其猶可撲滅?”周任有言曰:“為國家者,見惡如農夫之務去草焉,芟夷蘊崇之,絕其本根,勿使能殖,則善者信矣。”’”

[20]《國語·周語下》:“諺曰:‘從善如登,從惡如崩。’昔孔甲亂夏,四世而隕。玄王勤商,十有四世而興﹔帝甲亂之,七世而隕。後稷勤周,十有五世而興﹔幽王亂之,十有四世矣。”

[21]《史記·周本紀》:“崇侯虎譖西伯於殷紂曰:‘西伯積善累德,諸侯皆向之,將不利於帝。’帝紂乃囚西伯於羑裏。閎夭之徒患之。乃求有莘氏美女,驪戎之文馬,有熊九駟,他奇怪物,因殷嬖臣費仲而獻之紂。紂大說,曰:‘此一物足以釋西伯,況其多乎!’乃赦西伯,賜之弓矢斧鉞,使西伯得征伐。曰:‘譖西伯者,崇侯虎也。’西伯乃獻洛西之地,以請紂去炮烙之刑。紂許之。”

[22]劉長卿《長門怨》

[23]《慎子·逸文》:“一兔走街,百人追之,貪人具存,人莫之非者,以兔為未定分也。積兔滿市,過而不顧,非不欲兔也,分定之後,雖鄙不爭。”

[24]《後漢書·張衡列傳第四十九》:“是何觀同而見異也?君子不患位之不尊,而患德之不崇﹔不恥祿之不夥,而恥智之不博。”

[25]《詩經·大雅·文王之什·思齊》:“思齊大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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