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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澄之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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數日後,天氣涼爽了下來,我和綠萼一道整理財物。這次回宮,我本就將許多東西留在家中,忙了小半日,只有半箱書和一些貼身衣物,以及數年的俸祿一千四百兩有餘。我取出一些散碎的金銀錁子,命綠萼親自去內阜院換銅錢。我站在玫瑰花圃邊,目送綠萼和小丫頭走出漱玉齋,這才拿起小瓢澆花。

水流似斷珠傾落,似我心不在焉的思緒。我一時想起什麽來,正要回身傾訴,忽然心頭恍然一空。原來那人已真的不在。自芳馨死後,我甚少說話。只有不開口時,她仿佛依舊在我身邊。手一顫,小瓢滑入水桶,連帶我的淚滴,一起沈沒在漣漪之中。

忽聽一個熟悉的聲音在我身後笑道:“姐姐一個人在漱玉齋無人管束,倒是很悠閑呢。”

我慢慢站起身,只見穎妃帶了淑優和四個宮女站在鳳尾竹畔。一身杏黃色交領長衣,露出胸口一點赤色的抹胸,鎖骨下繪著一朵鮮紅的美人蕉,勾著細細的金邊,只從銀絲回紋的衣襟下探出半朵,襯著她雪白的肌膚,煞是冶艷動人。我忙上前相迎,禮畢道:“妹妹不是在景園麽?”

穎妃攜起我的手,微笑道:“陛下有些要事回京,我便跟著回來了。”說著細細查看我的面色,“聽說姐姐病了,現下瞧著精神倒好。待我回去告訴婉妃姐姐,她也能放心了。”

我反握住她的手,誠懇道:“多謝。”說罷引她進了玉茗堂的西廂,又吩咐奉茶,“如何只有姐姐一人回來?”

穎妃笑道:“小孩子多,宮中瑣事也多,昱貴妃脫不開身。婉妃姐姐有孕,自是不宜奔波,所以只有我回來了。我好不容易回來一趟,姐姐倒是一點兒歡喜也無。莫非在想,為何不是婉妃姐姐回來?”

我搖頭道:“妹妹回來很好,若是玉樞,我倒不知道該和她說什麽了。”

穎妃笑道:“姐姐放心,婉妃姐姐一心擔憂姐姐的病情,沒有心思想別的。”

我低頭一笑,不置可否:“不知聖上此番回來有何要事?”

穎妃道:“饒樂郡公七十歲大壽,陛下親臨賀壽。我也去吃了一頓壽酒,實在無趣得很,於是推說太熱,便先回來了。”

我一怔,思索道:“饒樂郡公李遜,先帝平定江南時,年不過而立,位不過校尉,爵不過子,數十年下來,竟也封了郡公。”

穎妃一笑:“姐姐知道得倒清楚。”

我微笑道:“本朝的功臣,豈能一無所知。聖上這些年對廢驍王黨餘孽廢的廢,殺的殺,再加上病死老死,憂懼而死的,先帝的老臣已所剩無多了。這位饒樂郡公,可說是碩果僅存。”

穎妃道:“不錯,這一次聖上專程回京為饒樂郡公賀壽,想必其餘功臣和他們的子孫,也該放下心來了。天下已定,民心已安,果然既往不咎,是天下萬民的福氣。”

此時視天下以仁惠寬廣,那麽昌平郡王高思誼就活命有望。若高思誼能活命,那高旸亦不在話下。忽聽穎妃道:“姐姐笑什麽?”

我恍惚道:“沒什麽……”

穎妃笑道:“姐姐是不是在想,陛下既肯和睦功臣,那昌平郡王是不是也可赦過?”我笑而不言,算是默認。

穎妃以扇掩口,似笑非笑:“莫非姐姐真的對昌平郡王……”

我哧的一笑:“妹妹明知不是。不然如何指點玉樞呢?”

穎妃先是一怔,隨即微有得意之色:“姐姐都知道了?”

我笑道:“昨日小蓮兒來請安,都告訴我了。多謝妹妹。”

穎妃笑道:“其實救姐姐的是婉妃姐姐,並不是我。”

我問道:“那些話,是妹妹教她的麽?”

穎妃不解:“教什麽?”

我笑道:“玉樞在聖上面前說的那一番話,是妹妹教她的麽?”

穎妃笑道:“自然不是。直到今日我都不知道婉妃姐姐究竟說了什麽。不過,想來婉妃姐姐說得動情,陛下才會寬恕姐姐。”說著一展袖,花鳥紈扇下琥珀色的流蘇在我青白色的裙上拂過,如天際一抹斜陽明艷旖旎,“恭喜姐姐,榮華富貴唾手可得。”

我微微一笑:“欺君之罪就在眼前,談何榮華富貴?”

穎妃佯裝訝異:“欺君之罪?這樣說姐姐是在怪我了?”

我忙道:“你救了我,我如何怪你?”

穎妃笑問:“這一次姐姐被禁足,因不通消息,自然也不能自救。若姐姐並未幽禁,會如何自救?”她一雙眸子似黑曜石一般明亮,白膩嬌美的面孔直逼到眼前。

我淡然一笑:“我若是妹妹,倉促之間大約也沒有更好的辦法了。”

穎妃一怔,隨即大笑:“這樣說來,姐姐真要好生謝謝我。這話由我說,總好過由姐姐親自向婉妃姐姐說。”

我欠身道:“妹妹所言甚是。不過我確是罪有應得。”

穎妃不屑道:“什麽罪有應得?既能從輕發落,這罪便在兩可之間。本來嘛!女子的柔情就是化解男人偏執與剛毅的良藥。至於是愛是恨,是真情實意,還是欺君之罪,又何必在意?‘澄之不清,混之不濁,可謂大雅君子矣’[133]。”我笑而不語。穎妃又道,“不過,我仍是好奇,婉妃姐姐究竟說了什麽?”

我笑道:“來日方長,你若想知道,何不自己問她?”

穎妃也不追問:“也罷,遲早我會知道的。不知姐姐將來有何打算?”

我嘆道:“我已經寫了辭官的奏表遞上去了,只是聖上還未降旨回覆。”

穎妃道:“姐姐要辭官?”

我笑道:“這難道不是在妹妹的意料之中嘛?”

穎妃一怔,笑容驟斂,整張面孔泛出青白的玉色。沈默片刻,她坦然道:“不錯。我知道姐姐志不在此,辭官亦是必然。但我絕不是為了自己——”

我忙道:“我知道妹妹不是為了自己。我只是想,辭官總好過被免官,我要多謝妹妹給了我這份體面。”

穎妃這才釋然:“姐姐辭官後會去哪裏?”

“回青州。”

“姐姐會嫁人嘛?”

我失笑:“也許會吧。不過我名聲已經壞了,想來是嫁不出去了。”

穎妃笑道:“那可不盡然。依妹妹看,姐姐經此一厄,已令朝中夫子刮目相看。”

我笑道:“妹妹何出此言?”

穎妃道:“當初姐姐為畢司徒美言,一語令明州太守崔憲和明州令王琳升遷,又一語令洛陽令因貪汙治堤銀兩而下獄,朝中早已傳遍。姐姐苦諫陛下不可誅殺手足,又寧死不肯奉旨擬詔殺昌平郡王,以致徹夜長跪,一病不起。若這件事情也傳了出去,眾人定會說姐姐有‘周昌不諱之節[134],朱雲折檻之風[135]’。只怕是閨門交轍,絡繹不絕呢。”說著哎呀一聲,“我想起來了,姐姐兄弟的名諱便是一個雲字吧。”

除了綠萼和小錢,我從未對任何人說過含光殿的事情。太後知曉倒不出奇,但穎妃是如何知曉的?我不禁警覺:“含光殿的事情,妹妹是如何知道的?”

穎妃笑道:“我是大著膽子問了太後才知道的。”

我想起來了,穎妃曾對玉樞道:“他二人深夜密談,旁人如何會知曉?想必這會兒只有太後敢去問含光殿的人,但太後那裏,姐姐敢去打聽麽?”玉樞道:“聖上不說,太後也不會告訴我的。”

我失笑:“不錯。妹妹攛掇玉樞去問不成,於是自己去問了。”

穎妃笑道:“問一問又不是難事,難得太後竟肯告訴我。不過奇怪的是,我並沒有告訴旁人,景園卻莫名其妙地傳出些無聊之事。我是見婉妃姐姐快急瘋了,這才出了那個主意的。”

我心頭一酸,半是譏諷半是悵然:“想不到最後仍舊要靠帝王的恩情脫困。”

穎妃不以為然,哼了一聲道:“若聖上全然不講情面,朝中還剩幾人站班?”

我的口吻茫然冰冷:“若不是芳馨姑姑和小錢……什麽帝王恩情,都不必再說。”

穎妃忙道:“說起來,我有一事不明。芳馨與小錢究竟因何被打入獄中?”

我淡淡道:“大約是要尋我的錯處吧。”話一出口,我頓時後悔。帝王公器私用,故意命人去尋臣下的過錯,是為昏君。難道我心中竟已如此痛恨他了麽?

穎妃知我不願回答,也不以為意:“聖上今晚會回宮,準不準姐姐辭官,想來已有決斷。”

我若出宮,也許今日是最後一次相見。這樣想著,不覺傷感起來:“我出宮後,妹妹要小心慧貴嬪。上一次她弄巧成拙,想必還在尋妹妹的錯處。玉樞姐姐那邊,也請妹妹多多照應。”

穎妃嘆道:“其實又何必辭官?姐姐自己留下照料婉妃姐姐豈不更好?”

我嘆道:“我怕我不走,她只有更加不安。”

穎妃笑道:“別是姐姐心虛吧?”

我垂眸一笑:“就當我心虛好了。”

穎妃一怔,一時竟說不出話來。忽見淑優進來道:“娘娘,陛下就要回宮,該回章華宮更衣了。”

穎妃站起身笑道:“都說真假無關緊要,我還問這個,倒是我口不應心了。我先回去了,姐姐多保重。”我將她送到漱玉齋門口,她又道,“是了,聖上要在宮裏住兩夜才回景園,也許會召見姐姐也說不定。”說著輕輕一點我的心口,“姐姐可要想好如何作答。畢竟,君恩難以消受。”

接下來的兩日,為了避免遇見皇帝,我整日不出門,幸而他也沒有召見我。連小簡都不見。直到鑾駕離京,我這才松一口氣。

禁足養病多日,我許久沒有出去走走了。耳聽得鼓樂漸息,我這才帶著綠萼往益園逛逛。從高高的山石上下來,忽然鼻尖一涼,指尖拂過,有初秋的潮濕。我問道:“是不是立秋了?”

綠萼道:“都立秋大半個月了。”

我挽過一綹藤葉,嘆道:“想不到在宮中最後的這段日子,竟是在病榻上度過的。”

綠萼忙道:“姑娘若舍不得,也可以不辭官。”

怔忡之間,細雨已濡濕了鬢發。我不理她,只拂一拂衣袖上的濕氣:“咱們去半雲亭避雨。”

綠萼拂一拂石凳,扶我坐定。守坤宮的高墻被雨染成了深酡色,似酒醉婦人,酣然臥倒。九曲長橋如繁覆回紋,在碧色的緞子上曲折逶迤。身後山石聳峙,草木深深。紫藤曲廊垂下淡綠色的修長果實,像沈重的淚滴,貯滿細密幽深的心事。薔薇燦若雲霞,柔如秋水。東南和西南邊角門聳立在青萍之間的兩塊奇石,裹在層層濃翠之中,宛轉如玉。

我深吸一口氣,花香幽微不絕,含一絲沁入骨髓的涼意:“雨中的益園景致倒也不錯。”

綠萼道:“姑娘的病也才好,還是不要在雨裏坐著的好。”

我笑道:“再坐一會兒——”一轉頭,忽見西南角門的山石旁多了一抹石青色的人影,那人手中還有一柄黃色龍紋油紙傘。龍紋沾了雨,朦朧飄忽仿佛一拂袖就會泯然於天地之間。我大吃一驚,忙冒雨上前行禮。我正要跪拜,他上前一步為我遮雨:“地上濕,不必跪了。”

我站直了身子,退了半步。低著頭,眼中只有他衣服上竹葉暗紋的清冷幽光。

皇帝好一會兒沒說話,我正要告退,忽聽他道:“你似乎有白頭發了。”

我慚愧道:“微臣薄姿陋容,未老先衰,實在比不得姐姐,麗質天成。”

皇帝輕輕道:“無妨,誰都會老的。”

又是片刻的沈默。秋涼如水中,竟有一絲平靜相對的意味,“陛下……不是回景園了麽?”

皇帝道:“聽說你病了,朕回來看看。”不待我說話,他忽然走上前來,緊緊捉住我垂下的右手。我掙脫數次不果,只得由他握著。他的手心燥熱而柔軟,我側過頭去,幾欲落淚。

“下雨了。”他說。

手心中忽然多了一只油光滑亮的龍尾,龍身筆直而上,龍頭在我頭頂伏著,龍睛赫赫有威。他緩緩合上我的四指:“淋了雨,又該病了。”說罷退後兩步,獨立在雨中。我這才發現,小簡帶著幾個內監遠遠站在角門外的西一街上,低頭不敢近前。

他嘆道:“朕準你辭官。”

淚珠頓時滾滾而落。我平息了好一會兒,才揚起油紙傘,擡眸謝恩:“謝陛下。”

他又道:“閑了去景園瞧瞧玉樞,她很掛念你。”

我屈膝道:“微臣遵旨。”

皇帝點一點頭,轉身飄然而去。我目送他出了角門,石青色在雨中別有敗落的氣息,似數次交錯後孤寂蕭索的心情。小簡撐開一柄枯葉色油紙傘正要為他遮雨,卻被他拂袖擋開。他沒有回頭,獨自一人沿西一街緩步而去。青衫袖卷起一片微風,雨絲撲面而來,冰冰涼涼令人窒息,令人不敢流下溫熱的淚水。

綠萼在我身後道:“陛下準姑娘辭官了。”

我嘆道:“心都不在宮裏了,強留我在如意館作畫,也畫不出好東西來。”

綠萼道:“陛下舍不得姑娘。”

我移過傘遮住綠萼,拂去她肩頭的雨點:“回去吧。收拾一下,明天去景園看姐姐。”

綠萼卻只顧仰頭看傘,又撫著黃檀木制成的傘柄和龍尾,讚嘆道:“真精細,不愧是禦賜。姑娘會帶著它出宮吧?”

這樣站在傘下,仿佛君恩未逝:“這是自然,禦賜之物,回家去是要供起來的,不然,小心被參個不敬之罪。”

綠萼道:“真好。有念想總是好的,還有的惦記。”

皇帝的身影已消失不見,連小簡也向左轉過了守坤宮的高墻。我這才挽起綠萼的左臂:“錢都兌好了麽?今晚勞你做一回散財童子,散掉那七百兩銀子,瞧你還惦記不惦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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