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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知止不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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芳馨死了,當日就被擡出宮去葬了。整整七日,我說不出一句話。七夕一過,景園便傳來聖旨,解了我的軟禁,將我降為正七品女史,專在如意館作畫,依舊還住在漱玉齋。整個漱玉齋都在歡欣慶幸。我原本以為我會被免官革職,甚至流放為奴。時隔半月,如此高高舉起,輕輕放下,實在大出我意料。

從含光殿來傳旨的小內監笑嘻嘻道:“恭喜大人,苦盡甘來。簡公公有話讓奴婢捎給大人。”

我扶著綠萼的手緩緩起身,淡淡道:“公公請指教。”

小內監道:“簡公公說,大人過了這一回,從此可放下心來,安享榮華。”

我一怔,愈加意興闌珊:“多謝公公。”

那小內監見我興致不高,先是不解,隨即又滿臉堆笑:“還有呢,陛下知道婉妃娘娘十分牽掛大人,特準蓮姑娘從景園來向大人請安。”說著雙掌輕擊,小蓮兒一襲白衣,像一道安靜的月光飄然而入,深深行了一禮。

那小內監道:“天色已晚,蓮姑娘可在宮中逗留一夜,明日再回景園不遲。奴婢先告退了。”說罷躬身退出玉茗堂。

未待那小內監走遠,小蓮兒幾乎是跳起來,險些撲到我身上:“奴婢終於見到大人了。”說著淚水滾滾而下,“大人怎麽瘦成這般模樣?婉妃娘娘見了,定要心痛死。”

剛才含光殿的人在這裏,我不便流露出我乍然見到小蓮兒的狂喜。我顫抖著攜起小蓮兒的雙手,就像被長久禁錮在黑暗中的人忽然握住了溫暖與光明。我含淚喚道:“小蓮兒……”

小蓮兒反將我冰涼的雙手合在手心,愈加難過:“這樣熱的天氣,大人的手還這樣涼,是又病了麽?我們娘娘聽說含光殿今天來宣旨,特地命奴婢跟著來的。”

我笑問道:“姐姐好麽?”

小蓮兒道:“娘娘……很不好。”

我見她面色發白,眼睛發紅,顯是近來服侍得辛苦。臉上的淚水還未幹,我的口吻已冷若冰霜:“如實告訴我。”

小蓮兒垂頭道:“我們娘娘自得知大人被禁足後一直憂心忡忡,景園又風言風語地傳個不停,再加上懷孕的緣故,娘娘吃不下睡不好,還經常哭。”

我冷笑道:“風言風語?都傳些什麽?”

小蓮兒道:“姑娘那一日深夜入景園,不到天亮就又悄悄走了。接著整個景園都說大人癡戀昌平郡王,妄想出宮以後可以做正妃,所以惹惱了聖上,天不亮就被趕走了。我們娘娘自然知道大人從未有過這樣的念頭,可外面都這樣說,偏偏那幾日陛下又不肯見娘娘。娘娘急也急死了。”

整個漱玉齋充滿了歡喜慶幸的氣氛,我凝眸遠望,鳳尾竹翠碧如玉,搖曳生風。束縛解脫太快,一切恍然如夢。我淡然問道:“是誰在散布這樣的謠言?”

小蓮兒道:“謠言來無影去無蹤,誰會去查,誰又查得清楚?”

綠萼插口道:“散布這樣惡毒的謠言害姑娘,還能是誰?自然是長寧宮裏的那位,咱們的好慧貴嬪。”說著冷哼一聲,“這樣快就又出來興風作浪,若姑娘的火器還在,瞧她還敢麽?”

我搖頭道:“不見得是她。”

小蓮兒和綠萼相視一眼,綠萼詫異道:“為什麽?”

我笑道:“你們都不記得惠仙姑姑了麽?”

綠萼道:“慎妃娘娘身邊的惠仙姑姑……她是被聖上——”

我冷笑道:“惠仙姑姑當年與慎妃在益園隨口議論了幾句周貴妃,就惹惱了聖上,當日便被杖死在金水門外。‘所存於己者未定,何暇至於暴人之所行?’[128]謠言所暴的其實不是我,而是帝王。慧貴嬪當不會這樣蠢到自尋死路。”

綠萼恍然大悟,又更加不解:“那會是誰?”

我笑道:“‘凡為名者必廉,廉斯貧;為名者必讓,讓斯賤。’[129]聖上是仁君,最愛惜自己仁君的名聲了。你們說呢?”

小蓮兒和綠萼幾乎是同時一拍手,綠萼笑道:“奴婢明白了。這謠言傳出去,聖上怕天下人說自己因女色殺害手足,反而不好殺王爺了。是不是?只是這話會是誰傳出去的?”

我冷笑道:“你們再想想,誰能得知禦前的機密奏對,誰敢冒死把他隱秘不宣的心思傳得天下皆知?這天下,肯為王爺如此孤註一擲的,只有一個人。”

自從芳馨去世,整個漱玉齋如同墮入鬼蜮。除了芳馨和小錢,其餘人等受刑並不重。他們沒有貼身服侍過我,自然也就不會察覺我的秘密。但芳馨的死和小錢的重傷,令他們膽寒與後怕。在等待含光殿處置的日子裏,他們雖然服侍得安靜而小心,但我能嗅到他們無言的畏懼與怨恨,就像此刻溢於言表的歡欣與背離。

世間已無芳馨,我無所失望,亦無可在乎。

從玉茗堂望出去,漱玉齋精致美好的庭院是如此陌生和令人厭倦。

綠萼和小蓮兒相視一眼,異口同聲壓低了聲音,似萬丈陽光陡然間化作千年玄冰:“太後——”

我轉身攜起小蓮兒的手,淡淡笑道:“不可說……”又向綠萼道,“去泡一壺好茶來。”

一時在西廂中坐定,我問道:“姐姐究竟如何?怎麽我聽宜修姑姑說,沈香榭賞賜不斷,陛下也常親自去看望。”

小蓮兒忙道:“那是宜修姑姑怕大人著急,所以這樣說。實情是娘娘兩次去含光殿求見,陛下都不肯見。娘娘回到沈香榭,便一句話也不說,有時還把自己關在屋子裏哭。”說著垂頭苦笑,“沈香榭的確是賞賜不斷,可有什麽用呢?我們娘娘難道缺那些賞賜麽?”

我嘆道:“她自養她的胎,哭什麽呢?”

小蓮兒道:“一來,我們娘娘是擔心大人,二來……”她擡眸看我一眼,微微遲疑。

我微笑道:“直說吧……”

小蓮兒道:“是。二來……娘娘大約是很失望。一直以來,娘娘都覺得自己是頂著大人的容貌入宮的。陛下不論是寵是怨,寵也不是她,怨也不是她……”

我冷冷道:“她還沒有習慣麽?還是她怨我連累她失寵了?”我向來待玉樞頗有耐心,這話已是刻薄,甚是近乎惡毒,連我自己都不免驚詫。

小蓮兒雖聽得不甚明白,卻也一驚:“大人——”

我搖了搖頭,懶懶道:“罷了。後來如何了?”

小蓮兒忙道:“聖上的性子,是求一求就能如願的麽?幸好娘娘第二次去含光殿的時候,遇見穎妃娘娘從裏面出來。穎妃問我們娘娘道:‘我知道姐姐是為朱大人的事情求見,不知姐姐見了陛下要怎麽說?’

“娘娘答道:‘自然是求陛下饒恕玉機。’”

聽到這裏,我不覺冷嗤,繼而嘆息,為她無用的焦急與赤誠。小蓮兒一怔,垂頭續道:“穎妃聽了這話,也和大人一般……嗯……一般笑著說道:‘饒恕什麽?饒恕朱大人對昌平王爺癡心妄想的罪麽?’娘娘頓時被嗆住了,低下頭不知該如何回答。”

我微微一笑:“穎妃問得好。”

小蓮兒道:“穎妃接著道:‘流言無稽,卻未必是空穴來風。然而聖上也沒有這麽無聊,為了這樣一件情事就定朱大人的罪。我猜,定然還有別的更嚴重的事情。’娘娘便問究竟是什麽事情。穎妃笑道:‘他二人深夜密談,旁人如何會知曉?想必這會兒只有太後敢去問含光殿的人,但太後那裏,姐姐敢去打聽麽?’

“娘娘道:‘陛下不肯見我,想來太後也不會告訴我。’

“穎妃道:‘雖然朱大人並非單因此事得罪,卻未必不能因此事得救。’

“娘娘忙拉住穎妃的手道:‘還請妹妹指教。’於是兩位娘娘一起回到沈香榭,推心置腹地說了許多話。”

小蓮兒語聲嬌糯,娓娓道來。我似親眼看著穎妃和玉樞在階下喁喁細語,穎妃偶爾瞥一眼高高在上的含光殿,露出清冷嘲諷的笑意。

我這才有了些興致:“二位娘娘回到沈香榭都說了些什麽?”

小蓮兒見我略微有了些笑容,頓時松一口氣:“穎妃對我們娘娘說:‘能救朱大人的只有姐姐一人。只要姐姐肯在聖上面前說一句好話,朱大人定能從輕發落,甚至免罪也不無可能。只是不知姐姐肯不肯說呢?’

“娘娘道:‘什麽話我都願意說。’

“穎妃道:‘姐姐只要說朱大人的心一向是念著聖上的,外面傳的那些都是無稽之談。聖上心一軟,自然輕判了。’”

我嘆道:“姐姐怎麽願意說這樣的話?穎妃也太為難姐姐了。”

小蓮兒臉一紅:“是。娘娘忙向穎妃道:‘妹妹曾在我面前發過誓,她對陛下並無傾心。’

“誰知穎妃竟大笑起來,說道:‘姐姐和朱大人一母雙生,難道不知道她的脾性麽?她既然肯去尋慧貴嬪的晦氣來為姐姐出氣,可見心中十分在意姐姐。朱大人即便真的傾心,也不會在姐姐面前承認的。自然,朱大人的本意是什麽她從未透露,但姐姐是朱大人的孿生姐妹,若連姐姐也不知道,那便真的沒人知道了。’

“娘娘不言語。穎妃又道:‘我明白姐姐的顧慮。姐姐不妨想一想,若無朱大人,姐姐還會進宮麽?若朱大人真的獲罪,姐姐又能剩多少寵愛。這其中的利害關系,難道不值得姐姐去說這一句話麽?’”

恰逢綠萼奉茶進來,聞言雙手一顫,想插口終究忍住。我一吹茶煙,淡淡道:“她寧可是別人奪去了寵愛,也絕不願意是我。”

小蓮兒一怔,垂頭續道:“我們娘娘聽過後,的確猶豫了兩天,這才下定決心。娘娘仔細想過後,向陛下說了一番話。陛下聽過,當時並沒說什麽,但以今日的聖旨來看,娘娘的話陛下很是受用。”

我心中一軟,嘆道:“姐姐素來不善矯情偽飾,說這樣的謊話,也不怕被人看出來?”

小蓮兒澀然一笑:“我們娘娘是不會說假話。奴婢以為,陛下之所以信,是因為我們娘娘說的是真話。”

我腦中一熱,含兩分惶惑與恍惚:“真話?”

小蓮兒道:“就在七夕那夜,娘娘請陛下來沈香榭用晚膳。於是奴婢們擺下酒菜瓜果,請陛下和娘娘就在水閣賞月。趁陛下高興,娘娘便說起了小時候的事情。”

小時候的事情於我已極其遙遠和模糊,那時所有的盼望都不過是長大以後能嫁一個品行、脾性都好些的小廝。如今想想,那仿佛是另一個人的另一番人生,是我無法體味的快樂與憂愁。我嘆道:“多年前的事情,有什麽可說的?他也未必愛聽。”

小蓮兒道:“是。最初陛下是有些不耐煩聽的,但也沒有打斷,聽多了,神色也慢慢緩和下來。”

我恍然微笑:“這樣一說,我也想聽一聽小時候的事情了。”

小蓮兒擡眸望著透亮的窗紙,似望著金沙池上七夕初升的明月:“娘娘靠在陛下的肩頭,仰面看著月亮,口吻也似月光一般柔和,說道:‘孩提時小姐妹之間最是和睦友愛。從前總覺得是一母雙生的天性使然,現下想想,其實是妹妹有意讓著臣妾的緣故。’

“陛下便問,難道不當是姐姐讓著妹妹麽?

“娘娘答道:‘妹妹讀書刻苦,說起故事來柔桑縣主愛聽,所以就總代臣妾陪著縣主。臣妾就偷懶,回家去睡覺玩耍。有時輪到臣妾守夜,妹妹也肯代臣妾守著。夜真安靜,柔桑縣主和臣妾都睡著了,妹妹卻還坐在一旁讀書。’

“皇上道:‘你妹妹從小便是這樣無趣麽?’

“娘娘道:‘妹妹從小就是這樣愛讀書,所以才會被選進宮中做女官的。還記得那一年妹妹要進宮,母親為妹妹做了一身新衣裳。臣妾十分羨慕,便趁妹妹不留意,悄悄穿在身上。原想著穿一會兒便脫下來,誰想竟被妹妹瞧見了,當時臣妾真羞得無地自容。誰知妹妹只是笑笑,說她的衣裳便是臣妾的衣裳,只管穿著無妨。臣妾知道,其實妹妹很喜歡那身衣裳,但自臣妾穿過,妹妹終究不曾再碰過。那便是臣妾入宮時所穿的,名叫隱翠。’

“陛下道:‘朕記得你入宮時的模樣,清爽柔弱。但那身衣裳也並未見如何名貴。好在宮裏那麽多美麗的新衣裳,你們姐妹也不用為一件隱翠讓來讓去的了。’”

隱翠……我幾乎已經不記得還有這樣一件我曾經極其喜歡的新衣裳了。

小蓮兒續道:“娘娘便道:‘那是母親對我們姐妹的心意,便是天下最好的綾羅綢緞也及不上。說句真心話,若與妹妹調換一下,臣妾可做不到如此大方,將還沒有穿過的心愛衣裳送給別人。’

“陛下道:‘你妹妹最喜歡裝模作樣,你難道不知?她送給你衣裳,也未必就是真心的。’

“娘娘道:‘即便妹妹在勉強自己,即便她不是全心全意,那又如何?臣妾得到隱翠時的歡喜,是真真切切的。就像臣妾入宮時見到陛下的歡喜,也是真真切切的。’

“皇上大約以為娘娘將他比作衣裳,有些不悅,冷冷問道:‘這是何意?’

“娘娘道:‘臣妾從前就知道陛下喜歡妹妹,所以暗示母親不要帶妹妹入宮。如今想想也是多餘,因妹妹從未提起想要入宮看臣妾,連晅兒和真陽,她也是回宮才見著。臣妾就是這樣小氣,怕妹妹一回來,陛下便不理會臣妾了。’

“陛下聽了傷感,將娘娘抱在懷中。娘娘又道:‘後來妹妹回宮,臣妾就更加坐立不安。妹妹是何等聰慧,一眼就看穿了臣妾的心思。有一天晚上,妹妹向臣妾發誓,說她從未傾心於陛下。臣妾明知她說的是假話,還是信了。’

“陛下合目聽著,一言不發。娘娘又道:‘臣妾和妹妹是孿生姐妹,雖然性情大不相同,可她幾時真心幾時假意,臣妾能分辨出來。妹妹不願臣妾多心,便寧願自己難過,她說的那些假話,大約連自己都騙住了。唯有騙住了自己,才能少些傷心。’

“陛下道:‘這只是你的臆想罷了。’

“娘娘哽咽道:‘這並非只是臣妾的臆想。其實臣妾見到陛下之前,便覺陛下十分熟悉,似是常日能見一般得親切。可是那年上巳節以前,臣妾分明從未見過陛下。臣妾想了許久,大約是在夢裏見到過陛下。可是臣妾既從未見過陛下,又如何能夢見龍顏如此清晰?人說雙生子之間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感應,一定是妹妹在宮裏常常夢見陛下的緣故。’

“陛下道:‘無稽之談。’

“娘娘接著道:‘還有呢。妹妹回宮後在景靈殿遇刺,當時臣妾在自己宮裏小憩,淩亂做了許多夢,臣妾夢見陛下撐著一把龍紋紙傘來接臣妾,那游龍甚是清晰,就像陛下寢殿裏扔在大瓷缸子裏的那把,一模一樣。醒來後便有人來回稟,說妹妹在景靈宮遇刺了。’”

我不禁出神,囁嚅道:“龍紋油紙傘……”便是我在含光殿下跪著時,皇帝所用的那柄。那一日在景靈宮遇刺,瀕死之際,真的亦曾閃現麽?

小蓮兒道:“大人……”

我嘆息道:“你接著說。”

小蓮兒道:“是。娘娘接著道:‘後來妹妹告訴臣妾她瀕死時看到的許多異象,都能和臣妾所夢一一相對。唯有這柄龍紋紙傘,妹妹從未提起。臣妾想,她一定見過,卻不肯告訴臣妾。臣妾以為,臨死之際所看見的,才是心中最渴望得到的。’”

我搖頭道:“那一日我的確看到許多異象,但我早已記不清楚,又如何能與她說起?這樣漏洞百出的奇談怪論,陛下如何會信?”

小蓮兒淡淡一笑:“九分真,一分假,當此花前月下,誰又能分得清楚?娘娘說得動情,陛下聽著也動容,末了嘆道:‘說這些有什麽意義呢?’

“娘娘緊緊抱著陛下,流淚道:‘妹妹從小就讓著臣妾,臣妾所愛的,她絕不沾染,臣妾想要的,她雙手奉上,有人欺侮臣妾,也是妹妹擋著。說起來,臣妾慚愧得很,又糊塗又軟弱,樣樣事情都要靠妹妹。妹妹心中很苦,旁人至多是愛而不得,妹妹卻是愛而不肯言,更不肯有只言片語的辯解,寧願一年一年蹉跎下去。外面人都說妹妹對昌平郡王如何如何,真是天大笑話。妹妹和於姑娘這樣交好,於姑娘和苗佳人的夫君,妹妹如何會動那樣的心思?陛下,妹妹不過是一介女流,能有什麽了不得的過錯?既是與陛下彼此喜歡,陛下便不能饒恕她麽?聽聞妹妹在漱玉齋病得不省人事,陛下就將她接到景園來養病吧。陛下,妹妹和臣妾,我們三個人在一起,永不分離。’

“陛下聽了什麽也沒有說,不過奴婢看見陛下的眼睛紅了。如今看來,陛下既然只是將大人貶為女史,想來應是相信娘娘的話了。”

我眼中一熱,頗為慚愧,一低頭,淚水滴落在裙上:“姐姐肯說這樣的話,於她絕非易事。她本可不必理會我的。我竟還對她這麽惡毒。”

小蓮兒道:“這是唯一能打動陛下的法子,娘娘是大人的親姐姐,怎忍心看大人一直這麽病下去?”

我苦笑道:“你既說姐姐說的是真心話,這樣……讓我如何面對她呢?”

小蓮兒忙道:“大人何須煩惱,既然娘娘肯說這些話,自然是不再把這些事情放在心上了。何況這些事情和大人的性命比起來,又算得了什麽?娘娘便是再糊塗,也不至於連這些都想不清楚。大人安心養病,待天氣涼快些,大人就去景園和婉妃娘娘相聚,娘娘定然高興。”

用過晚膳,綠萼親自送小蓮兒回粲英宮去。我站在玉茗堂下,擡眼望著漸漸暗沈的天色,一絲金黃色的流雲自西向東橫亙天際,像是誰無意間一刀,劃破了多年的封藏,露出燦爛的金身。綠萼和小蓮兒手挽著手,笑語盈盈地走遠,瑩白紗裙似雲端縹緲,落下一片翠碧雲影。久別重逢與劫後餘生,足以讓年輕的生命忘記所有的煩惱,化生出新的意義。

太後、皇帝和睿平郡王為昌平郡王之事交相逼迫,我已是一顆泥足深陷的死棋。玉樞所言是真是假,都無關緊要,因我本已打定主意辭官。眼見她二人走出漱玉齋,我這才回到書房,鋪紙研墨,預備寫辭官的奏疏。一個小丫頭跟進來道:“大人有何吩咐?”

我笑道:“你去玩吧,我不用服侍。”小丫頭興高采烈地去了,不一時,聽見樓下飄起一陣輕柔和軟的笑聲。書房一片空靜,硯石與墨交融無聲。

不多時,綠萼便回來了。她輕輕推開門,悄無聲息走了進來,見我正在研墨,便笑道:“姑娘要寫字還是要畫畫,怎麽不叫丫頭們來?”

我頭也不擡:“怎麽這樣快便回來了?沒有送到長寧宮麽?”

綠萼笑道:“奴婢送到益園就回來了,小蓮兒也算是咱們漱玉齋的人,不必如此客套。”說著挽起袖子,“讓奴婢來吧。姑娘的病也才好,自己動手研墨,一會兒還有力氣寫字麽?”

書案上的紙在燭光下泛起淺金色的浮光,就像那一夜在含光殿時,矮幾上那張漫無邊際的稿紙。我緩緩坐下,恍然道:“我要靜靜地想一想。”

綠萼笑嘻嘻道:“陛下命姑娘去如意館作畫,姑娘是在想要畫什麽麽?”

“畫?”我茫然一望一旁空蕩蕩的火器架子,忽覺淒涼無限。曾幾何時,我坐在這裏向芳馨抱怨,“他既已收回火器,我便再也沒有東西比著畫“火器美人圖”了。”

心事與人,俱已渺茫。

綠萼還沈浸在被寬恕的欣喜中,依舊笑道:“姑娘不作畫,是要寫詩麽?”

我提起筆,惘然道:“‘道昭而不道,言辯而不及’[130],我的路已經走到盡頭了。”

綠萼若有所悟,笑意頓時沈寂:“姑娘當真想好了麽?”

我笑道:“宜修來的那日,我們不就商議好了麽?”

綠萼右手一滯:“可是如今情勢變了,陛下已經知道姑娘的心意——”

我提起筆,淡淡道:“他知道或是不知道,我不在乎。”

綠萼忙道:“陛下知道了,定會好好待姑娘的。姑娘真的要辭官?”她一急,袖子滑了下來。我忙將她右手架起,衣袖才沒有沾到墨汁。

我取下她手中的墨條,輕輕擱在一邊:“愛意恩情只能解一時之困,卻不是天長日久的依靠。況且……”他真的相信玉樞了嗎麽?也許他只是願意相信而已。

綠萼道:“姑娘不嘗試一下如何知道?”

我哧的一笑:“慎妃、紫菡和皇後,當年哪一個不曾分得幾分恩愛呢?”

綠萼道:“可是昱貴妃、穎妃和婉妃幾位娘娘,不是都很好麽?”

我嘆道:“你還是不明白。來日我在他面前一開口,他便會懷疑我是不是與哪位親王郡王勾結了,懷疑我逼死慎妃,氣死皇後,想起我打傷妃嬪,想起我曾是弘陽郡王的侍讀,想起我為昌平郡王抗旨,想起我的種種過失。”我也會想起我曾是殺害他四個兒女的幫兇,“他不信我,我也不會怨。留在宮中,至多也不過如此。”

綠萼忙道:“可是日子久了——”

我不容她說完,便揮手打斷:“昱貴妃和玉樞與我不同,她們是幹凈的。而穎妃因是皇後引薦,曾被冷落數年之久,難道你不記得了?況且去如意館作畫根本不是我所好,去了又有什麽意思,難道要日日等著被——”說著譏諷一笑,“臨幸麽?”

綠萼一怔,隨即會意:“姑娘說得很是。可是姑娘若辭官,將來慧貴嬪欺侮婉妃娘娘可怎麽好?”

“上次那兩顆彈子夠她受的了。玉樞有皇子,她不敢胡作非為。”於是蘸飽了筆,一氣寫了半篇,直到墨汁用盡。我擡眼笑道,“你怎麽呆住了?”

綠萼似從夢中驚醒,連忙拿起硯滴,卻攥在手中遲遲不放水:“恕奴婢大膽,奴婢還是以為,就像婉妃娘娘所說,既然彼此喜歡——”

我神色一冷,啪的將筆丟在筆山上。綠萼肩頭一聳,連忙跪了下來。我淡淡道:“這所謂的心意,都是玉樞說的,我從未承認過。何況若是真的,就更得辭官。”

綠萼緩緩擡眸,大著膽子問道:“為什麽?”

我望著窗紙被橘色的燈光染紅,心頭一片荒蕪:“要我明刀明槍地戳玉樞的心,我不願意。何況我辭官一事,也早已在玉樞的謀算之中。”

綠萼詫異道:“婉妃娘娘的謀算?”

“確切地說,是穎妃的謀算。”說著將她扶起,又將硯滴塞在她的手中,“穎妃在給玉樞出主意的時候,就應當算到我會辭官的。”

綠萼愈加不解:“穎妃這是為了她自己麽?”

“為了救我,為了助玉樞除掉心頭之患,為了她自己。一箭三雕,有何不可?穎妃如此聰慧,來日我出宮了,有她護著玉樞,我也能安心——”話音未落,卻見綠萼扁一扁嘴,忽而清淚盈睫。我笑道:“你哭什麽?”

綠萼嘆道:“姑娘為保昌平郡王抗旨,又為弘陽郡王開脫,還要回避這個回避那個,姑娘這樣又是何苦。人生苦短,便任性一回又如何?”

我微笑道:“我答應過若蘭,就不能食言。對弘陽郡王,就更不能推卸。只是我所能做的也實在有限,今後他們是生是死是囚是放,我再也無能為力了。”

綠萼忙道:“無能為力也好。省得這個也來求,那個也來求。”

我又將墨條塞在她手中,笑道:“‘無所可用,安所困苦哉?’[131]”

綠萼低頭研墨半晌,又小心翼翼地問道:“姑娘辭官後想去哪兒?會嫁人麽?”

我笑道:“我會遠遠地離開京城,母親一直想讓我回青州老家,那我便回去。即便在京城附近住著,姐姐依舊不能安心。”

綠萼道:“那麽小錢怎麽辦?姑娘會帶他一起出宮麽?”

我嘆道:“他是內監,出宮服侍我有什麽前途?我會給他一筆錢,讓他去服侍玉樞或是穎妃。是了,明天把咱們這些年攢下的錢點算一下,拿出一半給小錢,另一半賞給漱玉齋的丫頭小子。”

綠萼道:“是……”不待我落筆寫一字,她又問道,“其實姑娘把小錢留在宮裏,又給他那麽多錢,是不是還有別的用意?”

我不禁詫異,放下筆笑道:“你怎麽知道?”

綠萼又驚又喜,忽然伏在書案上握住我的手:“奴婢是猜對了麽?”

我淡然一笑:“不錯。我還曾交代過他一件事,他還沒有辦好。我雖然出宮,這件事卻不能荒廢。”

綠萼愈加興奮:“奴婢就知道姑娘不是一味地退下,什麽都不理會。姑娘雖然下定決心出宮,可宮裏的事情依舊要安排好。姑娘是覺得以後還會回來麽?”

我微笑道:“升官、貶官、免官、辭官,都是做官的必經之路。‘知止可以不殆’[132],審時度勢,適時而止,也是做官為人必須要懂得的。”

綠萼笑道:“這麽說,姑娘果然是打算再回宮的了?”

我搖頭道:“我並沒有什麽打算,不過即使身在山野,只要一日不死,便一日不能懈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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