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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不時則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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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達景園已近子時,一進大門,便換了一乘軟轎。風越來越大,整個轎子都震顫不已,似沾上了山崩地裂的餘威。含光殿在金沙池的東北岸,從景園的西門進入,要沿著金沙池北岸走近半個時辰。梅林蒼染,清涼寺高高在上,與鶴館遺世獨立,狂風中似有鐘鳴嗚咽。

小內監在含光殿前落轎,我拾級而上。含光殿後是綿延丘陵,滿山的漆黑。大殿燈火通明,透過青白的窗紙卻只餘瑩瑩幽冷的光芒。整座大殿像無垠夜海上一艘苦行的大船,又像惶惶陰世中安寧而嚴酷的審判之所。在高處忍不住回望,想看一看當年所居住的玉梨苑,卻只見燈火通明處,一處高臺煢煢獨立。那便是新修建的望思子臺。

剛走到檐下,便見小簡從殿中閃了出來,行禮道:“大人遠來辛苦。還請大人稍待,陛下還在更衣。”

我問道:“陛下一直沒歇息麽?”

小簡笑道:“陛下睡了一會兒,剛剛起身。”

殿門沒有關,我看見睿平郡王高思誠一身白衣,垂手恭立在黃檀木五龍盤柱的背雕龍椅之下。白衣浸染了一殿盛氣淩人的燈光,顯出幹枯薄脆的黃,仿佛一碰就碎。再見高思誠,不覺恍惚。小簡忙道:“睿平郡王殿下已經在外面跪了一天了,也是這會兒才得見。所以大人還要等一等,待見過了王爺,就宣召大人。”

我奇道:“公公剛才說,王爺已經跪了一天?”

小簡低聲道:“王爺是今天午後到景園的,苦苦求見,陛下就是不允。從進園子到現在,整整一天了。”

當年為了迎娶平民女子董氏,高思誠在冰天雪地中跪了一夜。今日為了親兄弟,又不顧暑熱,整整跪了一天。數年前昌平郡王高思誼為了救錦素,也曾在儀元殿前長跪。莊嚴無情的君臣之分,是兄弟情義無可承受之重,盡數灌註在脆弱的雙膝上。

我茫然註視。這又何苦?

小簡嘆道:“王爺跪了一天,陛下若再不召見,恐怕跪到天亮也說不定。陛下和王爺說話,恐怕還有一會兒。大人坐了那麽久的車,定是累了,奴婢這就搬個椅子過來,大人坐著等好了。”說罷退了下去。不一時,小內監搬了一張交椅過來。

殿門始終開著半扇,燈光如月影飄落。我坐在柱下,隱在風的暗處。好一會兒,只聽得大殿中有拖沓而慵懶的腳步聲,皇帝長長一聲呵欠:“朱大人到了麽?”

小簡道:“朱大人剛剛到,外面候旨。”

皇帝道:“她身子不好,給她搬張椅子讓她坐著等。”

小簡道:“是……”

影子一動,高思誠跪伏行禮:“臣參見陛下,陛下萬歲無疆。”

皇帝笑道:“久等了。白日裏一直在和工部商議溝洫河務之事,不得閑。朕讓你回去歇息,改日再來,你倒固執。”不待高思誠說話,又道,“賜座,上茶。這茶是景園自產的,雖不甚好,卻提神。這會兒正該喝這個。”

高思誠一凜:“多謝皇兄。”說話間,兩個小內監搬了椅子過來。

皇帝道:“三弟是為四弟之事而來麽?”

高思誠還未端起茶便又起身跪下:“請皇兄看在母後的面上,念在四弟年少無知,饒恕他這一回。”

皇帝沈默片刻,溫然道:“年少無知?三弟可知道四弟所犯何罪?”

高思誠道:“多占軍田,走私羌鹽,謀奪暴利,以為私饗。結交敵將——”

皇帝笑道:“侵奪公田專榷,以為私饗,妄圖籠絡人心。與敵通信,以為外援。狼子野心,反意已著。如此不殺,那庶人高思諫和高思謹,當年也不必殺了。”

皇帝竟然以廢驍王高思諫和安平公主高思謹作對比,高思誼兇多吉少。高思誠一急,口吻不免強硬:“皇兄已盡覽四弟的書信,其中當真有引西夏為援,叛國謀逆之事麽?有無約定幾時獻城?有無約定兵械多少?有無約定領兵何將?有無約定糧餉分數?有無約定幾時會師?有無約定如何攻下函谷關?幾時拿下洛陽?幾時攻取汴城?有無約定事後如何分割天下?有無約定——”說到此處,高思誠戛然而止。

皇帝依舊不徐不疾:“如何不說了?有無約定什麽?”高思誠仍是不語,皇帝接著道,“是有無約定分割天下後如何處置朕這個短命皇帝吧!”

高思誠惶急不已,伏地不起:“臣不敢!”

皇帝道:“兄弟懇談,暢所欲言。你接著說。”

高思誠道:“既如此,請皇兄恕臣言語莽撞之罪。古有贈藥之情、澆瓜之惠[107],止息邊患,勳澤後世。四弟不過是仿效古人。”

皇帝不容他喘息:“止息邊患,勳澤後世?莫非你看見了他們的書信往來?你怎知他沒有洩露軍情?怎知他沒有約定你剛才所說的那些?!”

高思誠反駁道:“四弟總西北軍事整整八年,攻蘭州,陷武威。沖鋒陷陣,為士卒先。褒賞誅伐,與士卒平。倘若四弟真有異心,何須等到今日?再者西夏主昏臣亂,將卒離心,早已是強弩之末,我大昭拿下銀川已是指日可待。如此外援,要來何用?!”

皇帝淡淡道:“你起來說話。”

高思誠道:“皇兄如若不允,臣弟長跪不起。”

皇帝微微嘆息,頗含幾分推心置腹:“但有反心,自是不論賢愚,都為他所用。三弟,你素來淡薄,如何懂得反賊的心?他和西夏人喝酒打獵、歡宴互酬之時,就該想到有今日。敵將生病,他贈藥。軍中缺賞,西夏就送鹽過來。如此,兩國還打什麽仗?!戰場兄弟相稱,誰還能有必勝必死的決心?長此以往,必沮軍心!即便他沒有反意,通敵之罪是確鑿無疑。‘贈藥之情、澆瓜之惠’,殊不知羊祜與陸抗曾在西陵死戰,羊祜敗績,這才懷柔。梁為小國,楚為大國,梁國不敢因釁交兵,這才灌瓜!那些都不過是兩國戰局膠著時為保邊境民力的權宜之舉,我大昭不日必將攻打銀川,西夏並非不知。他們借此拖延時日,暗中戰備,如此雕蟲小技,他竟懵懂不知,實在糊塗!”說著長長吐一口氣,口氣驀然一冷,“他以為朕和他一樣糊塗?還是覺得朕是那個立白癡兒子為太子的糊塗皇帝司馬炎?!”

高思誠毫不示弱:“皇兄聖明,既然明知這是西夏的計策,臨陣換將豈不是墮入敵人彀中?”

皇帝道:“無妨。朕明春親征,在此之前,自然是除莠務盡。所謂‘物或損之而益’[108],些微擾攘,還受得起。”

高思誠無言可答,沈默了好一會兒,才叩首道:“臣以性命擔保,四弟絕不會謀反!”

皇帝冷冷道:“三弟何以這樣肯定?”

高思誠愈加焦急:“皇兄,四弟是任性了些,可大是大非上並不糊塗。是了,他與那西夏人交往之事,朱女錄也是知道的,她也覺得四弟並無反意。”

我心頭一顫。那一日在梨園,我告訴他若蘭與我在仁和屯相遇之事,他明明承諾守口如瓶,今日卻口不擇言。知情不報的欺君之罪和內宮女官結交諸侯之罪,眼見是逃不掉了。也是,在高思誼的性命與對我的承諾之中,倘若只能選一樣,他無論如何也不會選後者。

綠萼大驚失色,壓低聲音道:“姑娘……”我不看她,只端坐不動,雙手在鬥篷中緊緊攥著羅裙,戰栗不已,深恨自己一時心軟將此事告訴高思誠,釀成今日之禍。

皇弟狐疑道:“朱女錄?她是如何知道的?”

高思誠這才驚覺失言:“這……”

皇帝見他不肯說,也懶怠問下去:“罷了!通敵已是死罪,又何須謀反?你放心,朕會效仿當年漢文帝對待濟北王劉興居一樣[109],念及軍功,賜其自盡,罪止其身,並讓他的兒子襲爵。朕已仁至義盡,不必再說了。”

高思誠無可奈何,只得牽住皇帝的衣袖道:“皇兄難道就不顧及母後麽?臣剛一進景園,便聽人說,母後這幾日只用了兩頓膳——”

皇帝冷哼一聲:“不是朕不顧及母後,是他不顧及母後!他是幼子,最得父皇與母後的疼愛,自小延請名師,悉心教導,到頭來如此荒唐不經,以致鑄下大錯!他對不住母後,對不住父皇!”頓一頓,忽然輕輕一笑,“你這一說,朕記起來了,他有錯,他的傅相賓友也有不諫之罪,那便統統殺掉好了!”我悚然一驚。皇帝這是要斬草除根。

高思誠涕泣不已:“說到疼愛,皇兄當年何嘗不疼愛幼弟?臣記得皇兄登基的前一年,親自帶領臣弟在畋園狩獵,四弟因為追一只白鹿而迷了路。皇兄帶人在山林中尋找了一夜,直至平明方才帶四弟回宮。事後父皇反責備皇兄,皇兄卻一言不辯。還是四弟說,林苑中現白鹿瑞獸,自己才追遠了,實在不怪皇兄。父皇聽說符兆祥瑞,這才免了皇兄的杖責。後來四弟向皇兄致歉,皇兄一笑了之,從此情義更篤。往事歷歷,思之酸鼻。莫非皇兄都忘記了?!”

皇帝微微動容:“當年他還只有七歲,朕身為兄長,只能教導,不能苛責。如今他已經二十七歲,還可說自己年少無知麽?如此看來,朕當年就不該姑息,讓他多挨幾杖,庶幾能免今日之禍!”

高思誠情理並陳,全被駁斥回去,此刻已徹底無語,只得痛心疾首道:“皇兄當真以為,四弟想謀奪皇兄的天下麽?還是皇兄當真以為,四弟可以謀奪皇兄的天下?皇兄捫心自問,如此處置當真是國法難容,還是皇兄有私心?!”

皇帝喝道:“放肆!”

高思誠再次叩首:“臣弟萬死。只要皇兄肯饒恕四弟,臣願為仆隸,終身侍奉左右。請皇兄念及孝道,留四弟一條性命吧。”

皇帝嘆道:“你又沒有通敵謀反,何必搶著做朕的仆隸?罷了……去向母後請安吧,她老人家還在等著你。你的話,朕都記著。退下吧。”

高思誠從殿中退出,我忙起身行禮。高思誠一怔,面色一紅,還禮道:“朱大人,實在對不住,小王一時情急就——”他的臉很快在風中褪成死灰色,“倘若皇兄問起大人,大人就全推在小王身上。”我低下頭無言以對。

門口人影一動,小簡悄無聲息地閃了出來,在高思誠身後躬身道:“大人,聖上召見。”

高思誠頭也不回,他專註而用力的目光,夾雜著無限愧疚。我只得屈一屈膝道:“恭送王爺。”高思誠凝眸片刻,飄然而去。

不待他走遠,小簡便走近一步,悄聲道:“大人可要小心些,聖上臉色不好。”我嗯了一聲,除下鬥篷,交予綠萼,隨小簡走進含光殿。

這是我第一次來到景園的含光殿。殿頂很高,燈光所及之處,不見椽梁,暗如深遠漆黑的夜空。上首是黃檀木五龍盤柱龍椅,椅背豎起五柱,五龍情態各異。以中柱最粗,龍頭正對南方,昂然怒目。兩道目光似高懸的利劍,牢牢迫住我的眉心。我心頭一顫,忽而周身發冷。

皇帝身著半舊的靛青色五龍團紋袍,上臂的牙色游龍已經被洗得發白,祥雲的青白色絲線也沒有那麽絲絲分明了。待我行過禮,皇帝微笑道:“路上都還順利麽?出宮之前可用過晚膳了?”

我垂頭道:“啟稟陛下,微臣一路都很順利,出宮前已用過晚膳。”停一停,含一絲恍惚道,“謝陛下關懷。不知陛下夤夜召見,有何旨意?”

皇帝走近兩步,忽然伸手一拍我的右肩。我不覺退後一步,他這一掌便拍了個空。皇帝也不以為忤,縮了手溫和道:“別怕。朕叫你來,是有一件要緊的事問你。夜色已深,你要如實作答。”

我忙道:“是,微臣定知無不答。”

皇帝道:“你先瞧瞧這封信。”

我一聽“信”字,渾身上下每一寸肌膚都漲得發麻,倘若剛才不是避開了他的手掌,此刻我的震顫如何能逃過他的手眼?小簡呈上一只深青色漆盤,一張輕飄飄的黃白色信箋覆在淡橘色的萱草紋之上,字體工整,間距均勻,橫豎兩道折痕隱約可見。只有短短兩段話,仿佛只是一封報平安的尋常家書。我拈起信,默讀一遍,暗自一驚。

皇帝看我讀完了信,背過身去,負手道:“念。”深夜的自制力最為薄弱,我的聲音一定會出賣我的驚惶。所以他深夜召見,所以他命我念出來。

於是我念道:

“自辭省臺,奄忽春秋。乘舟中流,逾會稽山南;踣足駑馬,度函谷關西。理分鹵煮,析成五色。掀井空囷,革冗喻盜。府庫之計,帑藏之重,荷恩塞責,無敢輕忽。智不逸群,行弗高物。欲行九德,心惛於道。

“昔石破龍騰,雲行景從,昏曉五祥,飆塵千峰。動乎險中[110],虎豹道伏。迍如邅如,乘馬般如。面汗背芒,臨深履薄。思不出其位[111],不時則靜[112]天意昧昧,何可言哉!”

這是高曜的字跡。這便是他命小東子送給我,卻在驛站丟失的信。“天意昧昧,何可言哉”,果然落入了皇帝手中。

高曜雖命專人送信,終究筆觸隱晦。若非早知西北出天子氣,不相幹的人絕看不懂。高曜一字未提天子氣,第二段卻句句都說天子氣。信上的折痕幾乎不見,皇帝定是壓平了細細看過很多遍。他當早已瞧出其中的隱喻。

皇帝道:“你的聲音在抖。”

我赧然一笑,不慌不忙道:“微臣初次在陛下面前念文章,因此緊張。”

皇帝微微一笑:“可瞧出是誰的字跡了麽?”

這信沒有稱呼亦沒有落款,甚至連自稱都沒有。皇帝又不給我看信封,分明是要試探我。信已在他手中,蕓兒進宮之事多半他已知曉,我若裝糊塗,只會激怒他:“依微臣淺見,這是弘陽郡王殿下的字跡。”

皇帝道:“不錯。這是他寫了命人送進京的信,你知道是送給誰的麽?”

我搖頭道:“臣女瞧不出來。不過今早弘陽郡王府的李蕓兒進宮來,說王爺有書信從西北送到,竟被送信的下人丟在驛站了,找了許久也沒找到。莫非便是這封麽?”

皇帝笑道:“就是這封。既是寫給你的,你可明白上面寫了些什麽?”

我又細細看了一遍:“王爺是說在外巡查鹽政辛苦。”

“還有呢?”

“微臣愚鈍,一時之間,看不明白。”

“當真不明?”

“微臣恭請聖訓。”

皇帝將信自我手中輕輕抽走,雙指在薄薄的信箋上印出兩道短促的暗影,似向深處窺視的幽冷目光。他回身端坐在龍椅上,笑道:“‘石破龍騰,雲行景從,昏曉五祥,飆塵千峰’,說的是西北胭脂山上,出了龍騰之狀的五彩雲氣——你可知道是什麽?”

“昏曉五祥”麽?明明是“五次”“五日”的天子氣,卻被皇帝解成了“五彩”。想來高旸冒充“劉靈助”擬好上書交給裘玉郎後,裘玉郎拆開看過了,也告訴了膏藥,否則這封信上如何會平白無故地多出那四日出來?也好,倒與我偽造的奏疏相應。

當此時,我要格外小心地應對:“微臣不敢妄言。”

皇帝微微一笑,續道:“‘動乎險中,虎豹道伏’,說的是昌平和信王世子應氣而妄動,現下都關在獄中。故此他‘面汗背芒,臨深履薄’,子曰,君子思不出位。管子曰:不時則靜……這不是顯而易見了麽?”

果然,連高曜都看出高旸“應氣而妄動”,有意使自己囹圄,皇帝又怎能不知?倘若我貿然呈上偽書,皇帝見與太史局所奏不同,很可能會懷疑此書是高旸偽造。自汙一向是信王府自保之徑,高旸故意犯些小罪,皇帝倒不見得怎樣。但陷害昌平郡王,作書欺君,卻會激怒皇帝。再加上天子氣,被皇帝借故處死不過是交睫之禍。

然而我也不敢將此書擅自毀去,一來書信從百姓手中到達定乾宮的小書房,經多人整理封裝,極有可能已被人瞧見過,倘若此人直接奏報皇帝,我罪責難逃。二來高旸的偽書倒也不是絕對不能呈上,只是要看時機。有高曜所書“五祥”在前,這說不定就是一個好時機。

心念飛轉,我微微好奇:“信王世子應氣而妄動?這是何意?”

皇帝不屑回答,笑問道:“你聽見胭脂山出天子氣,倒不意外?”

高曜寄給我一封隱晦的密信,被皇帝一眼識破,他分明已經懷疑我了。倘若我裝作不知,日後那封偽書被搜出,除卻交通和包庇諸侯,更多一重欺君之罪。於是微笑道:“紫氣祥雲,史書中常有記載,民間也頗多傳聞,多半是牽強附會。”

皇帝道:“太史局司天監已上書,千真萬確。”說罷將高曜的信拋在地上,“不然朕也不能將此信解得這樣好,你以為呢?”

我俯身緩緩拾起信箋,石青色的裙裾似初研的墨汁,漫上蒼白的信箋,卻不能篡改一分一毫:“若西北真有天子氣,陛下這樣解倒也貼切。”說罷折好了放回漆盤上。

皇帝輕哼一聲,似笑非笑:“他戰戰兢兢,如履薄冰,這也罷了。他有幕僚在身邊,為何卻給你寫信?難道他不知道,內臣不能交結諸侯麽?還是他迫不及待要坐上太子之位,所以寫信問你該如何是好?”口吻越淡,越是驚心動魄。

我不緊不慢道:“微臣服侍殿下讀書多年,殿下自小有心事,也都向微臣傾訴。殿下還年少,倘若真有天子氣,驚惶之下,難免過失。竊以為,就算殿下寫信給微臣,也不能證明殿下無視幕僚。只是自幼的習慣,難以更改罷了。”說罷欠身恭敬道,“陛下明鑒。”

似有一剎那的飄忽柔情似初夏的暧昧氣息悄然彌漫開來。“自幼的習慣,難以更改”——他也有,更溫情,更無望。沈默片刻,他和緩道:“你會如何回信?”

我坦然一笑:“微臣會回說:‘見祥而為不可,祥反為禍;見妖而迎以德,妖反為福。’[113]‘天命不可虛邀,符箓不可妄冀。’事君盡孝,勤謹不輟,‘夙夜匪解,以事一人’。‘天意昧昧,何可問哉’?既不可問,又何必問。”說罷低下頭,露出謙卑得略帶惶恐的笑意。

高曜在意天子氣,交通近侍,暗通款曲,這也罷了。就怕皇帝想起皇後,想起愨惠皇太子之死,懷疑當年高曜弒兄,那便大大得不妙了。

皇帝笑道:“你說你不明白這信上寫的什麽,可是回信倒是很快。朕倒覺得奇怪,倘若你真的愚鈍不堪,他還會這樣語焉不詳麽?”

我淡淡一笑:“寫信傾訴只為一吐為快,至於微臣看不看得懂……有親信幕僚在身邊,殿下又何須微臣看懂?”

皇帝笑道:“你慣會避重就輕。”

時機已經成熟。於是我緩緩道:“微臣不敢欺瞞陛下,其實關於天子氣之事,微臣並非一無耳聞。”

皇帝一怔,冷笑道:“你既知道,何不早說?”

我屈一屈膝,鄭重道:“請陛下恕微臣無禮。微臣也只是略有所聞,‘知道’二字遠不敢稱。”

皇帝已經有些不耐煩,他緩緩向後靠去。但椅背五柱五龍,頗有尖銳之處。龍椅的椅背,本就不是用來依靠的。他背心一聳,又不動聲色地坐直了:“如實道來。”

我恭敬道:“是。前幾日微臣看到一封西北金城的上書,上書者自稱劉靈助,金城人氏,通陰陽五行,善觀天象,能望氣。書上說本年壬午月壬辰日,癸未月庚子日、辛醜日、壬寅日、癸卯日,胭脂山主峰有天子氣。”說罷將那封奏疏原原本本背了一遍。

皇帝默然聽罷,問道:“是哪五日?”

我答道:“是本年五月二十一、二十九、三十,六月初一、初二。”

皇帝有些疑惑,沈吟道:“五日……”又道,“你能把那封奏疏背下來,可見讀過多遍。是幾時收到的,為何不早早奏報?”

我忙跪下:“啟稟陛下,微臣是六月二十得到這封奏疏的,一見之下,以為是偽書,便暫且留下。且當日苗佳人難產,睿平郡王和王妃又不在府中,微臣一時情急,便出宮看望。後苗佳人難產而逝,微臣痛心不已,便無心再讀奏疏。故此耽擱至今。請陛下恕罪。”

皇帝好奇道:“你如何肯定那是偽書?”

“微臣以為,此書有兩處十分可疑。”我停一停,皇帝沒有說話,耳畔只聽到小簡壓抑而不平的呼吸聲,像殿外的大風經過重重帷幕,只剩最深的一縷疑慮與寒意,“一是字跡,二是署名。字是三國時鐘繇所創的小楷,這種字體簡潔秀麗,常被初學者臨摹。微臣仔細比對過字帖,可謂分毫不差。依微臣淺見,此人定是有意隱藏字跡。”

皇帝道:“那麽署名呢?”

我仰首凝視,目光深遠、專註而坦然。直到此刻,我才看清他的臉,他的臉剛毅冷酷,透著因焦慮而生的興奮與狐疑:“還有便是‘劉靈助’此名,分明是個假名。”

皇帝道:“何以見得?”

我微微一笑道:“據《北史》,劉靈助是北魏末年幽州的一個術士,深被爾朱榮所信。當時爾朱榮有意圖,於是為自己鑄金像,數次不成。劉靈助便說,‘天時人事必不可爾’[114],經司馬子如與高歡勸諫,爾朱榮終於還奉孝莊帝。後元顥入洛,爾朱天穆渡河與爾朱榮會師,將攻河內。爾朱榮命劉靈助占蔔,劉靈助便說‘未時必克’,後果應驗。後又因預言洛陽必克,封爵取仕,做了幽州刺史。孝莊帝崩後,劉靈助自謂方術無所不能,便起兵造反,號稱為孝莊帝起義兵,討伐爾朱榮。他馴養大鳥,稱為祥瑞,刻像書符,詭道厭祝,妄說圖讖,言劉氏當王,從者以十萬計。後被叱列延慶、侯深所擒,斬於定州。”[115]

皇帝蹙眉茫然:“原來劉靈助真的是一個術士,那他可有算到自己會死?”

我恭敬道:“自然是有。劉靈助每每言道,‘三月末,我必入定州,爾朱亦必滅’,自謂必勝。後被叱列延慶所擒,果在三月入定州,斬首於市。而高歡在明年的閏三月,滅爾朱兆於韓陵。劉靈助雖然靈驗,但蔔出不吉卻不肯相信,孤註一擲,終於身死名裂。真可謂‘成也蔔筮,敗也蔔筮’。”

我侃侃而談的聲音在漆黑的椽梁間縈繞,堅定而清冷。自信繼之以恭敬與謙遜,更有一種別樣的鋒銳,如刀鋒掠過,斫痕毋庸置疑。

皇帝沈默許久。地上兩道各自延伸的人影,含著金磚反映的燈光,如各懷心事的兩個人,隔岸觀望。含光殿靜如曠野,唯餘殿外夜風呼嘯。

皇帝沈吟道:“莫非書假言真?”

我搖頭道:“微臣以為,此人掩藏字跡,假托前人,妄說王氣,用心可疑。”

皇帝道:“然則你以為書中所言之王氣是假?”

我趁勢道:“微臣原本以為是假,可適才聽陛下所言,看來劉靈助所言並非全虛。但不知司天監所奏為何?”

皇帝道:“唯有五月二十一那一日罷了。”

我微微一笑,含一絲慶幸道:“如此說來,其餘四日果然是假。”

皇帝道:“陰、陽、風、雨、晦、明,變化萬端,不可勝數。同相異見,也不出奇。更何況,自古觀望天象與記述天象的,為了迎合帝王好惡與時勢變幻,增刪有之,篡改有之,隱匿有之。本也不足為奇。”

我恭敬道:“陛下聖明。只是微臣以為,即使書中所言為真,因上書之人有意隱藏來歷,居心叵測,微臣也不得不留下細看。這本就是微臣身為女錄的職責。”

皇帝笑道:“你的小心仔細朕是知道的。依你說,這人為何要冒充劉靈助之名?”

我沈吟道:“大約是不想流露真名,又想取信朝廷,所以尋一個前人中身份相仿的來代替自己。”

皇帝道:“劉靈助曾是術士,又曾為官。莫非這人也是一個官?”

我想了想,道:“此人不想牽涉其中,故用假名上書,投到微臣這裏來。一樣可以上達天聽。”

皇帝揮一揮手,小簡托著信走上前來。皇帝展開信,窸窣一聲輕響,如他腦中闃然升起的疑念:“‘昏曉五祥’……莫非不是雲分五色之意,而是五日麽?”說著提高了聲音,目光灼灼,“你說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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